卷四
●卷四
狄青之征侬智高也,自过桂林,即以辨色时先锋行,先锋既行,青乃出帐,受衙罢,命诸将坐,饮酒一卮,小餐,然后中军行,率以为常。及顿军昆仑关下,
翌日,将度关,辰起,诸将张立甚久,而青尚未坐。殆至日高,亲吏疑之,遽入帐周视,则不知青所在,诸将方相顾惊怛,俄有军候至曰:“宣徽传语诸官,请过关吃饭。”方知青已微服,同先锋度关矣。欧阳文忠公修自言,初移滑州,到任,会宋子京曰:“有某大官,颇爱子文,俾我求之。”文忠遂授以近著十篇。又月余,子京告曰:“某大官得子文读而不甚爱,曰:‘何为文格之退也?’”文忠笑而不答。既而文忠为知制诰,人或传有某大官极称一丘良孙之文章,文忠使人访之,乃前日所投十篇,良孙盗为己文以贽,而称美之者,即昔日子京所示之某大官也。文忠不欲斥其名,但大笑而已。未几,文忠出为河北都转运使,见邸报,丘良孙以献文字,召试拜官,心颇疑之,及得所献,乃令狐挺平日所著之《兵论》也,文忠益叹骇。异时为侍从,因为仁宗道其事,仁宗骇怒,欲夺良孙官。文忠曰:“此乃朝廷已行之命,但当日失于审详,若追夺之,则所失又多也。”仁宗以为然,但发笑者久之。
京师百司库务,每年春秋赛神,各以本司余物货易,以具酒馔,至时,吏史列坐,合乐终日。庆历中,苏舜钦提举进奏院,至秋赛,承例货拆封纸以充。舜钦欲因其举乐,而召馆阁同舍,遂自以十金助席,预会之客,亦醵金有差。酒酣,
命去优伶,却吏史,而更召两军女伎。先是,洪州人太子中舍李定愿预醵厕会,而舜钦不纳。定衔之,遂腾谤于都下。既而御史刘元瑜有所希合,弹奏其事。事下右军穷治,舜钦以监主自盗论,削籍为民。坐客皆斥逐,梅尧臣亦被逐者也。尧臣作《客至》诗曰:“客有十人至,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伤众宾。”
盖为定发也。
刘待制元瑜既弹苏舜钦,而连坐者甚众,同时俊彦,为之一空。刘见宰相曰:
“聊为相公一网打尽。”是时南郊大礼,而舜钦之狱,断于赦前数日。舜钦有诗曰:“不及鸡竿下坐人”,盖谓不得预赦免之囚也。舜钦死,欧阳文忠公序其文集,叙及赛神之事,略曰:“一时俊彦,举网而尽矣”,盖述御史之言也。舜钦以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废为民,后二年,得湖州长史,年四十余,卒。
范文正公仲淹为参知政事,建言乞立学校、劝农桑、责吏课、以年任子等事,
颇与执政不合。会有言边鄙未宁者,文正乞自往经抚,于是以参知政事为河东陕西安抚使。时吕许公夷简谢事居圃田,文正往候之,许公问曰:“何事遽出也?”
范答以“暂往经抚两路,事毕即还矣。”许公曰:“参政此行,正蹈危机,岂复再入?”文正未谕其旨,果使事未还,而以资政殿学士知▯州。
译●卷四 狄青征讨侬智高时,自从经过桂林,就在天刚亮时派先锋出发。先锋出发后,狄青才走出营帐,接受属下行礼完毕,命令各将坐下,喝一杯酒,吃一点东西,然后中军出发,一直把这当作常规。等到军队驻扎在昆仑关下,第二天将要过关,诸将从辰时起就站立了很久,狄青却还没有坐下。直到太阳升高,亲近的吏员感到疑惑,急忙进入营帐四处查看,却不知道狄青在哪里。诸将正面面相觑、惊惧不安,忽然有军候来到说:“宣徽传话给各位官员,请过关吃饭。”这才知道狄青已经换穿便服,跟随先锋过关了。欧阳文忠公修自己说,起初调任滑州时,到了任所,正好遇到宋子京。宋子京说:“有一位大官很喜欢你的文章,让我来向你求取。”文忠于是把最近写的十篇文章交给他。一个多月后,子京告诉他说:“那位大官得到你的文章,读后却不太喜欢,说:‘为什么文格退步了呢?’”文忠笑而不答。后来文忠任知制诰,有人传说某位大官极力称赞丘良孙的文章,文忠派人去打听,原来就是前些日子交出的那十篇文章。丘良孙盗取这些文章,冒充自己的文章作为见面礼,而称赞它们的人,正是当初宋子京所说的那位大官。文忠不想揭斥他的姓名,只是大笑而已。不久,文忠出任河北都转运使,看见邸报,得知丘良孙因进献文章而被召试授官,心中很是怀疑。等拿到他进献的文章,才知道原来是令狐挺平日所写的《兵论》,文忠更加惊叹诧异。后来文忠任侍从官时,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仁宗。仁宗又惊又怒,想要削夺丘良孙的官职。文忠说:“这已经是朝廷实行的任命,只是当时审察得不够周详;如果追究撤销,造成的损失反而会更多。”仁宗认为他说得对,但还是笑了很久。京城各官署的库务,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举行赛神会,各自拿本司多余的物品去变卖,置办酒菜。到了举行的日子,吏员和书吏列坐在一起,奏乐欢宴一整天。庆历年间,苏舜钦提举进奏院,到了秋季赛神会,按照惯例变卖拆封公文所用的纸张来筹办。苏舜钦想借此机会举行盛大的宴乐,便召集馆阁中的同僚,自己拿出十金资助席费,预先参加宴会的客人也各自凑钱,数额不等。酒喝到兴浓时,他下令赶走歌伎,遣退吏员和书吏,改为另外召来两军的女伎。此前,洪州人、太子中舍李定愿意参加凑钱办的宴会,但苏舜钦没有接纳他。李定对此怀恨在心,于是便在都城散布谣言。后来御史刘元瑜想迎合权势,便上奏弹劾这件事。案件交给右军穷究审办,苏舜钦以“监守自盗”论罪,被削去官籍,贬为平民。参加宴会的人全都被斥退,梅尧臣也是被斥退的人之一。梅尧臣作《客至》诗说:“有十位客人到来,共同享用一鼎珍馐美味;其中一位客人没有吃到,便把鼎打翻,使众宾客都受到伤害。” 这大概是替李定发泄怨气的。刘待制元瑜弹劾苏舜钦以后,被牵连获罪的人很多,当时的俊秀人才因此几乎一扫而空。刘元瑜见到宰相时说:“姑且替相公把他们一网打尽。”这时正逢南郊大礼,而苏舜钦一案在赦免令发布前几天才判决。苏舜钦有诗说:“没能赶上鸡竿下面坐着的人。”意思是说,自己未能列入获得赦免的囚徒之中。苏舜钦死后,欧阳文忠公为他的文集作序,叙述到赛神会的事情时,大略说:“一时的俊秀人才,全都被一网打尽了。”这其实是转述御史的话。苏舜钦原任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后来被废为平民;两年后,才得到湖州长史一职,四十多岁时去世。范文正公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时,提出请求设立学校、劝勉农桑、考核官吏政绩、按照年限任用子弟等事项,因此与执政大臣很不合。正好有人说边境还没有安定,范文正请求亲自前往治理安抚,于是以参知政事的身份任河东陕西安抚使。当时吕许公吕夷简已经辞职,居住在圃田。范文正前去拜访他,许公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出任外职呢?” 范仲淹回答说:“暂且前往治理安抚两路,事情办完就回来。”许公说:“参政这次出行,正是踏入危机,哪里还能再回来任职呢?”范文正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果然事情还没有办完,就以资政殿学士出知▯州。
王禹▯在太宗末年以事谪守滁州,到任谢表略曰:“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荷君恩。”禹▯有遗爱,滁州怀之,画其像于堂以祠焉。庆历中,欧阳修责守滁州,观禹▯遗像而作诗曰:“偶然来继前贤迹,信矣皆如昔日言。诸县丰登少公事,一家饱暖荷君恩。想公风采犹如在,顾我文章不足论。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间容貌任尘昏。”盖用其表中语也。
苏舜钦奏邸之会,预坐者多馆阁同舍,一时被责十余人。仁宗临朝,叹以轻薄少年,不足为台阁之重。宰相探其旨,自是务引用老成,往往不惬人望。甚者,
语言文章,为世所笑,彭乘之在翰林,杨安国之在经筵是也。
御史有阍吏,隶台中四十余年,事二十余中丞矣,颇能道其事,尤善评其优劣。每声诺之时,以所执之梃,视中丞之贤否,中丞贤则横其梃,中丞不贤则直其梃。此语喧于缙绅,凡为中丞者,唯恐其梃之直也。范讽为中丞,闻望甚峻,阍吏每声诺,必横其梃。一日,范视事,次日,阍吏报事,范视之,其梃直矣。范大惊,立召问曰:“尔梃忽直,岂睹我之失耶?”吏初讳之,苦问,乃言曰:“昨日见中丞召客,亲谕庖人以造食,中丞指挥者数四。庖人去,又呼之,复丁宁教诫者,又数四。大凡役人者,授以法而睹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之繁?若使中丞宰天下之事,不止一庖人之任,皆欲如此喋喋,不亦劳而可厌乎?某心鄙之,不知其梃之直也。”范大笑,惭谢,明日视之,梃复横矣。
楚执中性滑稽,谑玩无礼。庆历中,韩魏公琦帅陕西,将四路进兵,入平夏,
以取元昊,师行有日矣。尹洙与执中有旧,荐于韩公,执中曰:“虏之族帐无定,
万一迁徙深远,以致我师,无乃旷日持久乎?”韩公曰:“今大兵入界,则倍道兼程矣。”执中曰:“粮道岂能兼程耶?”韩公曰:“吾已尽括关中之驴运粮,驴行速,可与兵相继也。万一深入,而粮食尽,自可杀驴而食矣。”执中曰:“驴子大好酬奖。”韩公怒其无礼,遂不使之入幕。然四路进兵,亦竟无功也。
章懿太后之葬也,明肃方听政,有旨令凿内城垣以出柩。是时吕文靖公夷简当国,遽求对,而明肃已揣知其意,止令入内都知罗崇勋问有何事。文靖具奏凿垣非礼,宜开西华门以出神柩。明肃使崇勋报曰:“向夷简道,岂意卿亦如此也。”文靖答曰:“臣备位宰相,朝廷大事当廷争,太后不允,臣终不退。”崇勋三返,
而太后之意不回。文靖正色谓崇勋曰:“宸妃诞育圣主,而送终之礼如此,异时治今日之事,莫道夷简不争。太尉日侍太后左右,不能开述讽导,当为罪魁矣。”
崇勋大惧,驰告明肃,于是始允所请。
王文正公曾在中书,得光州奏秘书监致仕丁谓卒。文正顾谓同列曰:“斯人平生多智数,不可测,其在海外,犹能用智而还,若不死,数年,未必不复用。斯人复用,则天下之不幸可胜言哉?吾非幸其死也。”
英宗即位之初,有著作佐郎甄履献《继圣图》,其序大略曰:“昔景德戊申岁,天书降,后二十四年,陛下降生之日,复是天庆节,是天书于二纪已前,为陛下降圣之兆也。又迩来市民染帛,以油渍紫色,谓之油紫,油紫者,犹子也,陛下濮安懿王之子,视仁宗为诸父,此犹子之义也。”又云:“京师自二年来,里巷间多云‘着个羊’。陛下生于辛未,羊为未神,此又语瑞也。”又以御名拆其点画,使两日相并,为离明继照之义,其言诡诞不经。英宗圣性高明,尤恶谀谄,书奏,怒其妖妄,御批送中书,令削官停任,天下服其神鉴。
治平间,河北凶荒,继以地震,民无粒食,往往贱卖耕牛,以苟延岁月。是时,刘涣知澶州,尽发公帑之银以买牛。明年,震摇息,逃民归,无牛以耕,而其价腾踊十倍。涣复以所买牛,依元直卖与。是故河北一路,唯澶州不失所,由涣权宜之术也。
神宗皇帝在春宫时,极冲幼,孙思恭为侍读,一日,讲《孟子》,至“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畔之。”思恭泛引古今助顺之事,而不及亲戚畔之者。主上顾曰:“微子,纣之诸父也,抱祭器而入周,非亲戚畔之耶?”思恭释然骇服。上之明睿,可谓闻一知十矣。
熙宁十年夏,京辅大旱,主上以祈祷未应,圣虑焦劳,一夕,梦异僧吐云雾致雨,翌日,甘澍滂足,遂以其像求之佛阁中,乃第十尊罗汉也。上之精虔感应如此。时集贤王丞相▯有《贺雨诗》,略曰:“良弼为霖孤宿望,神僧作雾应精求。”即其事也。
译王禹▯在宋太宗末年因事被贬为滁州知州,到任后所上的谢表大略说:“各县都丰收,只是苦于没有公事可办;一家人能够吃饱穿暖,全靠承受君王的恩德。”王禹▯留下了恩惠,滁州人怀念他,便把他的画像画在厅堂中祭祀。庆历年间,欧阳修因罪出任滁州知州,看到王禹▯的遗像后作诗说:“偶然来到这里,接续前贤的遗迹;确实如同往日所说的那样。各县丰收,少有公事;一家人吃饱穿暖,全靠君王的恩德。想来您的风采仿佛还在眼前,只是我的文章实在不值得一提。您的姓名已经光耀在青史之上,墙上的容貌任凭尘土蒙昧。”这首诗采用了王禹▯谢表中的话。苏舜钦在进奏院举行宴会,参加宴席的多是馆阁中的同僚,一时之间有十多人受到斥责。仁宗临朝时,感叹他们是轻浮浅薄的年轻人,不足以担当台阁重任。宰相揣摩到了他的意思,从此专门任用老成持重的人,往往不合众人的期望。更严重的是,他们的言语和文章被世人讥笑,彭乘在翰林院任职、杨安国在经筵任职时就是这样。御史台有一名守门吏,隶属于台中四十多年,侍奉过二十多位中丞,很能讲述他们的事情,尤其善于评判他们的优劣。每当中丞应声答诺时,他便用手中所拿的棍子来表示中丞是否贤能:中丞贤能,就把棍子横着;中丞不贤,就把棍子竖着。这件事在士大夫中传得沸沸扬扬,凡是担任中丞的人,都唯恐他的棍子竖起来。范讽任中丞时,声望很高,守门吏每次应声答诺,必定把棍子横着。有一天,范讽处理政务,第二天,守门吏来报告事情,范讽看了看,他的棍子却竖起来了。范讽大为惊讶,立即召来询问:“你的棍子忽然竖起来了,难道是看到了我的过失吗?”守门吏起初避而不答,范讽再三追问,他才说:“昨天我看见中丞召客人来,亲自吩咐厨师怎样做饭,中丞反复指点了好几次。厨师离开后,他又把厨师叫回来,再三叮嘱教诫,又有好几次。大凡役使人办事,只要把方法交代给他,再看他完成;如果不按方法办,自有固定的刑罚,何必这样反复唠叨?假如中丞治理天下的事情,不只是管理一个厨师的事务,却对所有事情都这样喋喋不休,岂不是劳累而又令人厌烦吗?我心里鄙视这种做法,不知不觉就把棍子竖起来了。”范讽大笑,惭愧地向他道歉。第二天再看,棍子又横着了。楚执中性情诙谐,喜欢戏谑玩笑而不拘礼节。庆历年间,韩魏公韩琦统帅陕西,准备率四路军进兵,进入平夏,以便擒取元昊,军队出发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尹洙与楚执中有旧交,便把他推荐给韩公。楚执中说:“敌人的部族和营帐没有固定之处,万一迁徙到很远的地方,使我军到达那里,恐怕会旷日持久吧?”韩公说:“现在大军进入敌境,就会加倍赶路、兼程前进。”楚执中说:“运粮的道路难道也能兼程吗?”韩公说:“我已经把关中所有的驴都征集来运粮,驴走得快,可以跟军队相继而行。万一深入敌境,粮食吃完了,自然可以杀驴来吃。”楚执中说:“驴子可真是得到了丰厚的酬劳。”韩公恼怒他无礼,于是不让他进入幕府。然而四路进兵,最终也没有取得功绩。万一迁徙到很远的地方,以致我军深入,那岂不是会旷日持久吗?”韩公说:“如今大军进入敌境,就会加倍赶路、兼程前进了。”执中说:“粮道难道也能兼程运输吗?”韩公说:“我已经把关中的驴全都征集来运粮了。驴走得快,可以和军队前后相继。万一深入敌境而粮食用尽,自然可以杀驴来吃。”执中说:“这些驴子真该得到丰厚的奖赏。”韩公恼怒他无礼,于是就不让他进入幕府。然而四路进兵,最终也没有取得成功。章懿太后下葬时,明肃太后正临朝听政,下诏命令凿开内城墙来运出灵柩。当时吕文靖公吕夷简执掌国政,立即请求入见;明肃太后已经猜到他的意图,只让入内都知罗崇勋询问他有什么事。文靖详细奏报说,凿城墙不合礼制,应当打开西华门运出太后的灵柩。明肃太后让罗崇勋转告说:“我原以为吕夷简懂得道理,哪里想到你也这样。”文靖回答说:“臣身为宰相,朝廷大事应当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太后如果不答应,臣始终不会退下。”罗崇勋往返传达了三次,但太后的意思仍没有改变。文靖神色严肃地对罗崇勋说:“宸妃生育了圣主,然而送终的礼仪却如此。将来如果有人追究今天的事情,不要说吕夷简没有争辩过。太尉您每天侍奉在太后身边,不能启发说明、劝谏引导她,将会成为罪魁了。” 罗崇勋非常害怕,立即骑马赶去报告明肃太后,于是太后才答应了他的请求。王文正公王曾在中书省任职时,收到光州奏报,说秘书监致仕的丁谓去世了。王文正回头对同僚说:“这个人一生多有智谋,深不可测。他在海外时,尚且能够运用计谋回来;如果不死,再过几年,未必不会重新被任用。这个人一旦重新被任用,那么天下的不幸还能说得尽吗?我并不是庆幸他死去。” 英宗即位初年,有一名著作佐郎甄履进献《继圣图》,他的序文大略说:“从前景德戊申年,天书降临;二十四年后,陛下降生的那一天,正好又是天庆节。这说明天书在二十四年以前,就已经是陛下降生为圣人的预兆了。近来京城百姓染布,用油浸染成紫色,称为‘油紫’;‘油紫’与‘犹子’同音,陛下是濮安懿王的儿子,把仁宗看作伯叔父,这正符合‘犹子’的含义。”又说:“京城从两年前起,里巷之间常有人说‘着个羊’。陛下生于辛未年,羊是未的神,这又是祥瑞的语言。”他又把御名拆分笔画,使两个‘日’字并列,以表示离明继照的含义。他说的话诡异荒诞,不合常理。英宗天性聪明明达,尤其厌恶阿谀奉承;奏书送上后,他对这种妖妄之说十分愤怒,亲自批示送交中书,命令削去甄履的官职,停职任用,天下人都佩服他的神明鉴察。治平年间,河北遭遇严重旱灾,接着又发生地震,百姓没有一粒粮食,常常低价卖掉耕牛来勉强延续生计。当时刘涣任澶州知州,把公库中的银钱全部拿出来买牛。第二年,地震停止,逃亡的百姓回来,却没有牛可以耕地,牛价上涨到原来的十倍。刘涣又把先前买的牛按原来的价格卖给百姓。因此河北一路,只有澶州没有失去生计,这都是刘涣采取权宜办法的结果。神宗皇帝在春宫时,年纪非常幼小,孙思恭任侍读。有一天讲解《孟子》,讲到“得到的帮助达到极点,天下人就会顺从他;得到的帮助少到极点,亲戚也会背叛他”。孙思恭广泛引用古今获得帮助、得到顺从的事例,却没有讲到亲戚背叛的事。皇上回头说:“微子是纣王的叔父,抱着祭器投奔周,难道不是亲戚背叛吗?”孙思恭这才恍然大悟,惊服不已。皇上的明智睿达,真可以说是听到一点就能推知十点。熙宁十年夏天,京城附近大旱,皇上因为祈祷没有得到回应而忧虑焦急。有一天夜里,梦见一位奇异的僧人吐出云雾降下雨来。第二天,甘美的大雨充沛降下,于是皇上命人寻找那位僧人的形象,终于在佛阁中找到,原来是第十尊罗汉。皇上精诚虔敬而得到感应,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当时集贤王丞相▯有《贺雨诗》,大略说:“贤能的辅弼化作甘霖,独自承载着众望;神异的僧人化作云雾,回应了精诚的祈求。”说的就是这件事。
欧阳修致仕,居颍,蔡承禧经由颖上,谒于私第,从容言曰:“公德望隆重,
朝廷所倚,未及引年而遽此高退,岂天下所望也?”欧阳公曰:“吾与世多忤,晚年不幸为小人诬蔑,止有进退之节,不可复令有言而俟逐也,今日乞身已为晚矣。”小人盖指蒋之奇也。欧阳公在颍,惟衣道服,称六一居士,又为传以自序。
王荆公安石当国,以徭役害民,而游手无所事,故率农人出钱,募游手给役,则农役异业,两不相妨。行之数年,荆公出判金陵,荐吕惠卿参知政事。惠卿用其弟温卿之言,使免役钱依旧,而拨诸路闲田募役。既而闲田少,役人多,不能均济,天下方患其法不可,而中丞邓绾又言惠卿意在是甲毁乙,故坏新法。于是不行温卿之言,依旧给钱募役。王荆公当国,始建常平钱之议,以谓百姓当五谷青黄未接之时,势多窘迫,贷钱于兼并之家,必有倍蓰之息,官于是结甲请钱,每千有二分之息,是亦济贫民而抑兼并之道,而民间呼为青苗钱。范镇时以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误会此意,将谓如建中间税青苗于田中也,遽上疏,略曰:“常平仓始于汉之盛时,贵而散之,贱而敛之,虽尧舜无易也。青苗者,荒乱之世,所谓青苗在田,贱估其直,敛收未毕,而先责其偿,此盗跖之法也。今以盗跖之法,变唐虞不易之政,此人情所以不安,而中外所以惊疑也。”疏奏请停之,众谓不然,遂落翰林学士守本官致仕。制有“举直错枉,古之善政;服谗搜慝,义所当诛。”盖谓是也。常平法既行,而同知谏院孙觉上言:“府界诸县百姓率不愿请,往往追呼抑配,深为民害。”主上俾觉同府界提点往诸县体量,有无追呼抑配之事。孙面奏曰:“敢不虔奉诏旨,即日治行。”既而又上疏曰:“臣闻古者设官,有言之者,有行之者,故言者不责其必行,行者不责其能言。臣备员谏省,以言语为官矣,又能一一而行之乎?所有体量指挥,望赐寝罢。”主上怒其反复,落同修起居注,知广德军。曾布为三司使,极论京师市易不便,其大概以为天下之财匮乏,良由货不流通,货不流通,由商贾不行,商贾不行,由兼并之徒巧为挫抑,故朝廷设市易司于京师,以售四方之货,常低昂其价,使高于兼并之家,低于倍蓰之直,而官不失二分之息,则商贾自然无滞矣。虽然官中非觊利也,特欲抑兼并耳,必也官无可买,官无可卖,即是兼并不敢侵谋,而市易之法行也。今吕嘉问提举市易,乃差官于四方买物货,集客旅,须候官中买足,方得交易,以息钱多寡为官吏殿最,故官吏牙人惟恐裒之不尽,而取息不伙,则是官中自为兼并,殊非置市易之本意也。事下两制详议,而吕惠卿以为沮坏新法,王荆公大怒,遂置狱劾其事。又三司会计差失,即以为上书诈不实,曾落翰林学士、知制诰,以起居舍人知饶州,惠卿遂参知政事矣。而市易差官置物裒息酬劳如故。常秩以处士起为左正言,直集贤院,判国子监。不逾年,待制宝文阁,兼判太常寺。中间谒告归汝阴时,主上特降诏起之,降诏自秩始也。会放进士徐铎榜,秩密以太学生之薄于行者,籍名于方册,贮怀袖间,每唱名有之,则揭册指名进呈,乞赐黜落,如是者三四。上方披阅试卷,或与执政语,往往不省秩言,秩大以为阻,遂谒告不朝。一日,翰林▯垦罨娣阶?禁中,俄有报太常寺吏人到院者,绘昔常判寺,立命至前,乃故吏也。询其来之故,即云:“常待制以谒告月余,未有诏起,令探刺消息。”杨曰:“此禁中,汝得妄入乎?我若置汝于法,则连及待制,汝速出,无取祸也。”先是,秩未谒告时,差护向经葬事,至是经葬有日,上亲奠祭,护葬官例合迎驾,秩不候朝参而出,迎驾于经门,上祭奠毕,登辇而去,亦不顾秩,秩愈不得意。或告以不朝参而出就职,又尝私觇禁中,台官欲有言者,秩大恐,遂以病还汝阴,既而卒。或云,方卒时,狂乱若心疾,将自杀者,然未得其详。●卷五王安国性亮直,嫉恶太甚。王荆公初为参知政事,闲日因阅读晏元献公小词而笑曰:“为宰相而作小词,可乎?”平甫曰:“彼亦偶然自喜而为尔,顾其事业岂止如是耶!”时吕惠卿为馆职,亦在坐,遽曰:“为政必先放郑声,况自为之乎!”平甫正色曰:“放郑声,不若远佞人也。”吕大以为议己,自是尤与平甫相失也。熙宁六、七年,河东、河北、陕西大饥,百姓流移于京西就食者,无虑数万,朝廷遣使赈恤。或云,使者隐落其数,十不奏一,然而流连襁负,取道于京师者,
译欧阳修退休后居住在颍,蔡承禧路过颍上,到他的私宅拜访,从容地说:“您的德行声望隆重,是朝廷所倚重的人,还没有到按年资退休的时候,却突然这样高位退隐,难道是天下人所希望的吗?”欧阳公说:“我与世人多有抵牾,晚年又不幸受到小人的诬蔑,现在只剩下进退的节操,不能再让他们找到借口而等待被驱逐。今天请求辞职已经算晚了。”所谓小人,大概指蒋之奇。欧阳公在颍时,只穿道服,自称六一居士,又作传记为自己作序。王荆公安石执掌国政时,认为徭役损害百姓,而游手好闲的人又没有事情可做,因此规定让农民出钱,招募游手之人来承担徭役,这样农民从事农业,游手之人承担徭役,两方面的事情互不妨碍。实行了几年,荆公出任金陵判官,推荐吕惠卿任参知政事。吕惠卿采纳弟弟吕温卿的意见,使免役钱恢复原样,同时拨出各路的闲置田地来招募役夫。后来闲田减少,役夫增多,无法平均周济,天下正为这种办法行不通而忧虑,中丞邓绾又说,吕惠卿的用意是让这一派毁掉那一派,故意破坏新法。于是没有采用吕温卿的建议,仍旧收钱募役。王荆公执政时,开始提出常平钱的办法,认为百姓在新谷未熟、陈谷将尽的时候,往往处境困窘,向兼并之家借钱,必定要付加倍的利息。因此官府借钱给百姓,每千钱收二分利息,这既是救济贫民,也是抑制兼并的办法,民间称为青苗钱。范镇当时以翰林学士知通进银台司,误解了这个意思,以为像建中年间那样按田亩征收青苗税,便立即上疏,大略说:“常平仓制度始于汉朝盛世,粮价贵时卖出,粮价贱时收购,即使是尧舜也不会改变这种办法。所谓青苗,是荒乱时代的做法:青苗还在田里时,就低价估算它的价值,收获尚未完成,便先要求偿还,这就是盗跖的办法。如今用盗跖的办法改变唐虞以来不可改变的政令,这正是人心不安、朝廷内外惊疑的原因。” 范镇上疏请求停止这种办法,众人都认为不应如此,于是他被罢去翰林学士,降为守本官致仕。制书中有“举用正直、废置邪曲,是古代的善政;听信谗言、搜捕奸邪,是按义理应当诛罚的”这样的话,说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常平法实行后,同知谏院孙觉上言:“府界各县的百姓大多不愿意借钱,往往有人追逼呼叫,强行摊派,给百姓造成了严重祸害。”皇上让孙觉和府界提点一同到各县查访核实,调查是否有追逼强配的事情。孙觉当面奏道:“我怎敢不虔诚奉行诏旨,今天就办理出发。”后来他又上疏说:“臣听说古代设置官职,有负责进言的人,也有负责执行的人,所以进言的人不被要求一定亲自实行,执行的人也不被要求能够进言。臣充任谏省官员,只负责进言,难道还能一件件亲自执行吗?关于派臣查访核实的命令,希望允许寝止罢除。”皇上恼怒他前后反复,便罢去他同修起居注的职务,出知广德军。曾布任三司使时,极力陈说京城实行市易法不便。他的大意认为,天下财货匮乏,实在是因为货物不能流通;货物不能流通,是因为商人不能通行交易;商人不能通行交易,是因为兼并之徒巧妙地加以压制。因此朝廷在京城设置市易司,出售四方的货物,经常调高或压低价格,使价格高于兼并之家,却低于加倍的价格,同时官府还能得到二分利息,这样商人自然不会有货物滞留。虽然官府并不是贪图获利,只是想抑制兼并;如果官府没有可买的东西,也没有可卖的东西,就说明兼并者不敢侵夺谋取,市易法才算真正实行。如今吕嘉问提举市易司,却派官员到四方收购物货,聚集客商,必须等官府买足以后,才允许交易,并且把收取利息的多少作为考核官吏优劣的标准,所以官吏和牙人只怕搜刮得不尽,收取的利息不多;这就成了官府自己进行兼并,完全不是设置市易法的本意。事情交给两制官员详细议论,吕惠卿却认为这是阻挠破坏新法,王荆公大怒,于是设置狱案弹劾曾布。又因三司会计有差错,便说曾布上书欺诈不实,曾布于是被罢去翰林学士、知制诰,以起居舍人出知饶州,吕惠卿便升任参知政事。而市易司派官置办货物、搜刮利息、按劳酬赏的做法仍和从前一样。常秩以处士身份被起用为左正言,直集贤院,判国子监。不到一年,又任待制宝文阁,兼判太常寺。他中间因请假回汝阴时,皇上特地下诏起用他;降诏起复官员,就是从常秩开始的。正好朝廷放进士徐铎这一榜,常秩暗中把太学生中品行浅薄的人登记在册,藏在怀中袖里。每次唱名时,只要有这些人,他就揭开名册,指着姓名进呈,请求皇上赐予黜落;这样做了三四次。皇上正在披阅试卷,有时又和执政大臣交谈,往往没有听清常秩的话,常秩大为认为这是阻挠,于是请假不上朝。有一天,翰林【此处原文有严重OCR乱码】进入禁中,不久有人报告太常寺的吏员来到院中,杨绘过去曾任太常寺判官,立即命人把他带到面前,原来是旧日的属吏。杨绘询问他来的缘故,他说:“常待制请假已经一个多月,还没有诏令起复,我奉命来探听消息。”杨绘说:“这里是禁中,你怎么能擅自进入?如果我依法处置你,就会牵连待制。你赶快出去,不要自取祸患。”此前,常秩还没有请假时,曾被派去办理向经的葬事;到这时向经下葬的日期已定,皇上亲自祭奠,按护葬官的惯例应当迎接皇驾。常秩没有等候朝参便出任职事,在经门迎接皇驾;皇上祭奠完毕,登车离去,也没有理会常秩,常秩更加不得意。有人把他未参加朝参便出任职事、又曾私自窥探禁中的事情报告上去,台官想要因此进言,常秩非常害怕,于是以生病为由回到汝阴,后来去世。有人说,他临死时狂乱,像患了心病,将要自杀;但具体情况没有查到。●卷五 王安国性情正直爽利,嫉恶如仇到了过分的程度。王荆公最初任参知政事时,有一天闲暇阅读晏元献公的小词,笑着说:“身为宰相却作小词,可以吗?”王平甫说:“他也只是偶然自我欣赏而作罢了,难道看他的事业,竟只限于这些吗?”当时吕惠卿任馆职,也在座,立即说:“治理政事必须先摒弃郑声,何况还亲自创作呢!”平甫神色严肃地说:“摒弃郑声,不如远离奸佞小人。”吕惠卿认为这是在议论自己,从此与平甫更加不合。熙宁六、七年,河东、河北、陕西发生大饥荒,百姓流徙到京西就食的,不下数万人,朝廷派遣使者赈济抚恤。有人说,使者隐瞒减少了人数,十个人中只上奏一个;然而那些拖儿带女、一路流离而取道京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