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轩笔录七

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18 段

韩魏公,庆历中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时王荆公初及第,为校书郎、签书判官厅事,议论多与魏公不合。洎嘉▯末,魏公为相,荆公知制诰,因论萧注降官词头,遂上疏争舍人院职分,其言颇侵执政,又为纠察刑狱,驳开封府断争鹌鹑公事,而魏公以开封为直,自是往还文字甚多。及荆公秉政,又与常平议不合,然而荆公每评近代宰相,即曰:“韩公德量才智,心期高远,诸公皆莫及也。”及魏公薨,荆公为挽词曰:“心期自与众人殊,骨相知非浅丈夫。”又曰:“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灵▯而。”王荆公再罢政事,吴丞相充代其任。时沈括为三司使,密条常平役法之不便者数事,献于吴公,吴公得之,袖以呈上,上始恶括之为人。而蔡确为御史知杂,上疏言:“新法始行,朝廷恐有未便,故诸路各出察访,以视民之愿否。是时沈括实为两浙路察访使,还,盛言新法可行,百姓悦从,朝廷以其言为信,故推行无疑。今王安石出,吴充为相,括乃徇时好恶,诋毁良法,考其前后之言,自相背戾如此。况括身为近侍,日对清光,事有可言,自当面奏,岂可以朝廷公议私于宰相,乃挟邪害正之人,不可置在侍从。”疏奏,落括翰林学士、知制诰,以本官知宣州。京师有僧化成能推人命贵贱,予尝以王安国之命问之。化成曰:“平甫之命,绝似苏子美。”及平甫放逐,逾年,复大理寺丞,既卒,年四十七,与舜钦官职废斥、年寿无小异者。熙宁十年,京师旱,上焦劳甚,枢密副使王韶言:“昔桑弘羊为汉武帝笼天下之利,是时卜式乞烹弘羊以致雨。今市易务裒剥民利,十倍弘羊,而比来官吏失于奉行者多至黜免。今之大旱皆由吕嘉问作法害人,以致和气不召,臣乞烹嘉问以谢天下,宜甘泽之可致也。”王安国,熙宁六年冬直宿崇文院,梦有邀之,至海上,见海中宫殿甚盛,其中乐作笙箫鼓吹之伎甚众,题其宫曰“灵芝宫”,邀平甫者,欲与之俱往。有人在宫侧,隔水止之曰:“时未至,且令去,他日迎之至此。”平甫恍然梦觉,禁中已鸣钟矣。平甫颇自负其不凡,为诗以纪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箫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来梦觉时。”后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讯之曰:“君尝梦往灵芝宫,其果然乎,当以兆告我。”是夕暮奠,若有音声接于人者,其家复哭,以钱卜之曰:“往灵芝宫,其果然乎?”卜曰:“然。”又三年,太常寺曾阜梦与平甫会,因语之曰:“平甫不幸早世,今所处良苦如何?”但见平甫笑不止,傍一人曰:“平甫已列仙官矣,其乐非尘世比也。”阜方喜甚而寤。熙宁五年,辰州人张翘与流人李资诣阙献书,言:“辰州之南江,乃古锦州,地接施、黔、▯羊▯,世为蛮人向氏、舒氏、田氏所据。地产朱砂、水银、金、布、黄蜡,良田数千万顷,入路无山川之扼。若朝廷出偏师压境上,臣二人说之,可使纳土为郡县。”书奏,即以章▯察访荆湖南、北路,经制南江事。章次辰州,遂令李资、张▯、明夷中、僧愿成等十余人入境,以宣朝廷之意。资等褊宕无谋,{▯衣}慢夷境,遂为蛮酋田元猛所杀。章知不可以说下也,即进兵诛斩,而建沅、懿等州。又以潭之梅山、邵之飞山为苏方、杨光潜所据,遂乘兵势进克梅山,建安化县。又令李诰将兵取光潜,师至飞山,扼险不能度而还。当是时张颉居忧于鼎州,目其事,遂以书诋朝贵,言“南江杀戮过甚,无辜者十有八九,以至浮尸塞江,下流之人,不敢食鱼者数月。”▯病其说,且欲分功以啖之,乃上言:“昔张颉知潭州益阳县,尝建取梅山之议,今臣成功,乃用颉之议也。”朝廷赐颉绢三百匹,而执政犹患其异议。会颉服阕,乃就除为江淮发运使,便道之官,而不敢食鱼之说息矣。王荆公当国,郭祥正知邵州武冈县,实封附递奏书,乞以天下之计专听王安石区画,凡议论有异于安石者,虽大吏亦当屏黜。表辞亦甚辨畅,上览而异之,一日问荆公曰:“卿识郭祥正否?其才似可用。”荆公曰:“臣顷在江东尝识之,其为人才近纵横,言近捭阖,而薄于行,不知何人引荐,则圣聪闻知也。”上出其章以示荆公,荆公耻为小人所荐,因极口陈其不可用而止。是时祥正方从章▯辟,以军功迁殿中丞,及闻荆公上前之语,遂以本官致仕。李师中平日议论多与荆公违戾,及荆公权盛,李欲合之,乃于舒州作傅岩亭,盖以公尝ヘ舒,而始封又在舒也。吴孝宗对策,方诋熙宁新法。既而复为《巷议》十篇,言闾巷之间,皆议新法之善,写以投荆公。荆公薄其翻覆,尤不礼之。

译韩魏公在庆历年间以资政殿学士出知扬州。当时王荆公刚刚中进士,任校书郎、签书判官厅事,议论多与魏公不合。到了嘉祐末年,魏公任宰相,王荆公任知制诰;因议论萧注降官的词头,便上疏争论舍人院的职分,其言辞颇有侵犯执政之意;又任纠察刑狱,驳斥开封府审断争夺鹌鹑的案件,而魏公认为开封府判得公正。从此两人往来的文书很多。等到王荆公主持政务,又和魏公在常平法上意见不合。然而王荆公每次评价近代宰相,总是说:“韩公的德行、气量、才智和志向高远,诸位都比不上他。”魏公去世时,王荆公作挽词说:“志向本来就和众人不同,骨相也知道不是浅薄丈夫。”又说:“幕府中的少年如今已经白发,伤心却无路送灵▯而。” 王荆公再次罢去政务后,吴丞相吴充接替了他的职务。当时沈括任三司使,秘密列举常平法、免役法不便之处数件,献给吴充。吴充得到后,藏在袖中拿给皇帝看,皇帝这才厌恶沈括的为人。蔡确任御史知杂,上疏说:“新法开始实行时,朝廷担心有不便之处,所以各路都派出察访使,以观察百姓是否愿意。当时沈括正任两浙路察访使,回来后极力说新法可以实行,百姓喜悦服从,朝廷因此把他的话当作可信,便毫无疑虑地推行。如今王安石离开朝廷,吴充任宰相,沈括却迎合时人的好恶,诋毁良法。考察他前后的言论,竟然这样互相背离。何况沈括身为近侍,每天面对皇帝,有事情可以进言,本应当面奏报,怎么可以把朝廷的公议私下告诉宰相?这种挟持邪说、伤害正道的人,不可以留在侍从之列。”奏疏上呈后,沈括被削去翰林学士、知制诰之职,以本官出知宣州。京师有个名叫化成的僧人,能够推算人的命运贵贱。我曾经拿王安国的生辰命运去问他。化成说:“平甫的命,与苏子美极其相似。”等到平甫被放逐,过了一年,又恢复为大理寺丞;去世时四十七岁。他和舜钦在官职被废黜、排斥以及寿命长短方面,没有什么不同。熙宁十年,京城发生旱灾,皇上非常忧劳。枢密副使王韶说:“从前桑弘羊替汉武帝搜括天下财利,当时卜式请求把桑弘羊烹杀来求雨。如今市易务搜刮百姓财利,比桑弘羊厉害十倍;近来又有许多官吏因为执行不当而被贬黜免职。如今的大旱,都是吕嘉问制定的法令残害百姓所造成的,以致和气不能感召而来。臣请求把吕嘉问烹杀,以向天下谢罪,这样大概就可以招来甘雨了。” 王安国在熙宁六年冬天值宿崇文院,梦见有人邀请他,来到海上,看见海中的宫殿十分壮丽,其中演奏笙箫鼓吹的乐伎很多,宫殿题名为“灵芝宫”。邀请平甫的人,想和他一起前往。有人在宫殿旁边,隔着水阻止他说:“时机还没有到,暂且让他离开,日后再迎接他到这里来。”平甫恍然醒来,宫禁中已经响起钟声了。平甫很以自己的不凡自负,作诗记述此事说:“万顷波涛木叶飞,笙箫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来梦觉时。”后来过了四年,平甫病逝。他的家人哭泣,询问说:“您曾梦见前往灵芝宫,果真如此吗?应当托梦给我作为征兆。”这天傍晚举行奠祭,仿佛有声音接近活人。他的家人又哭泣,用钱占卜说:“前往灵芝宫,果真如此吗?”卦辞说:“是。”又过了三年,太常寺曾阜梦见和王平甫相会,便对他说:“平甫不幸早逝,如今所处之地很苦吗?”只见平甫不停地笑,旁边有一人说:“平甫已经列入仙官之中了,那种快乐不是尘世间可以相比的。”曾阜正高兴时醒了。熙宁五年,辰州人张翘和流人李资到朝廷进献奏书,说:“辰州以南的江地,就是古代的锦州,土地与施、黔、【▯羊▯】相接,世代被蛮人向氏、舒氏、田氏占据。当地出产朱砂、水银、金、布、黄蜡,还有数千万顷良田;进入那里沿途没有山川险要阻碍。如果朝廷派一支偏师压近边境,我们二人去劝说他们,就可以使他们献出土地,设置为郡县。”奏书上报后,朝廷立即任命章【▯】察访荆湖南、北路,负责经制南江之事。章【▯】到达辰州,便命令李资、张【▯】、明夷中、僧愿成等十多人进入其境内,宣示朝廷的意旨。李资等人心胸狭窄而轻率鲁莽,没有谋略,以【▯衣】轻慢夷人之境,于是被蛮族首领田元猛杀死。章【▯】知道不能用劝说使他们归降,便进兵诛杀,并设置沅、懿等州。又因为潭州的梅山、邵州的飞山被苏方、杨光潜占据,便乘军势进兵攻克梅山,设置安化县。又命令李诰率兵攻取杨光潜,军队到达飞山后,被险要地势阻挡,不能通过,只得返回。当时张颉在鼎州服丧,目睹这些事情,于是写信斥责朝廷权贵,说:“南江杀戮过重,无辜的人十有八九,以至于浮尸堵塞江面,下游的人好几个月都不敢吃鱼。”章【▯】对这种说法很不满,而且想分功劳来堵住他的嘴,于是上奏说:“从前张颉任潭州益阳县知县时,曾经提出攻取梅山的建议。如今臣取得成功,正是采用了张颉的建议。”朝廷赏赐张颉绢三百匹,但执政者仍然担心他的异议。适逢张颉服丧期满,于是就地任命他为江淮发运使,让他取道赴任,于是不敢吃鱼的说法也平息了。王荆公主持国政时,郭祥正任邵州武冈县知县,用密封的奏书随驿递上送,请求把天下大政专门交给王安石筹划;凡是意见与王安石不同的人,即使是高级官员,也应当屏退贬黜。奏表的文辞也十分明白流畅。皇上看后感到惊异,一天问荆公说:“你认识郭祥正吗?他的才能似乎可以任用。”荆公说:“臣从前在江东时曾认识他,此人的才干近于纵横家的作风,言论近于游说权变,而品行却很薄劣。不知是什么人推荐他,竟使圣上听闻了。”皇上拿出郭祥正的奏章给荆公看。荆公以被小人推荐为耻,于是极力陈说郭祥正不可任用,事情才作罢。当时郭祥正正接受章【▯】的征召,因军功升为殿中丞;等听到荆公在皇上面前说的话,便以本官身份退休。李师中平日的议论多与荆公相违背,等到荆公权势强盛,李师中想同他和好,便在舒州修建傅岩亭,大概是因为荆公曾经任职于舒州,而他的始封之地也在舒州。吴孝宗参加制科对策时,正在诋毁熙宁新法。后来又写成《巷议》十篇,说街巷之间人人都在议论新法的好处,抄写下来送给荆公。荆公鄙薄他的反复无常,对他尤其不以礼相待。

本朝状元及第,不五年即为两制,亦有十年至宰相者。章衡滞于馆职甚久,熙宁初冬月,圣驾出,馆职例当迎驾,方序立次,衡顾同列而叹曰:“顷年迎驾于此,眼看冻倒掌禹锡,倏忽已十年矣。”执政闻而怜之,遂得同修起居注。京师春秋社祭,多差两制摄事。王仆射▯为内外制十五年,祭社者屡矣。熙宁四年,复以翰林承旨摄太尉,因作诗曰:“鸡声初动晓骖催,又向灵坛饮福杯。自笑怡怡不辞醉,明年强健更须来。”是冬,遂参知政事。蔡挺自宝元已后历边任,至于熙宁初犹帅平凉,会边境无事,作乐歌以教边人,有“谁念玉关人老”之句,此曲盛传都下,未几召为枢密副使。曾肇为集贤校理兼国子监直讲,修将作监敕,会其兄布论市易事被谪,执政怨未已,遂罢肇主判,滞于馆下,最为闲冷,又多希旨窥伺之者,众皆危之,曾处之恬然无闷。余尝赠之以时,有“直躬忘坎陷,祥履任Лヴ。”盖谓是也。既而曾鲁公公亮薨,肇撰次其《行状》,上览而善之,即日有旨除史院编修官,复得主判局务。进士及第后,例期集二月,其醵罚钱,奏宴局什物皆请同年分掌,又选最年少者二人为探花,使赋诗,世谓之探花郎,自唐以来榜榜有之。熙宁中,吴人余中为状元,首乞罢期集,废宴席探花,以厚风俗,执政从之,既而擢中为国子监直讲,以为斯人真可以厚风俗矣。未几,坐受举人贿赂而升名第事下御史府,至荷校参对,狱具,停废。熙宁执政者力欲致风俗之厚,士人多为不情之事以希合,故中以探花为败风俗,而身抵赇墨之罪,此不情之甚者也。陈绎晚为敦朴之状,时谓之“热熟颜回”。熙宁中,台州推官孔文仲举制科,庭试对策,言时事有可痛哭太息者,执政恶而黜之。绎时为翰林学士,语于众曰:“文仲狂躁,乃杜园贾谊也。”王平甫笑曰:“杜园贾谊可对热熟颜回。”合座大噱,绎有惭色。杜园热熟,皆当时鄙语。熙宁八年,王荆公再秉政,既逐吕惠卿,而门下之人复为谀媚以自安。而荆公上告求去尤切,有练亨甫者谓中丞邓绾曰:“公何不言于上,以殊礼待宰相,则庶几可留也。所谓殊礼者,以丞相之子▯为枢密使,诸弟皆为两制,婿侄皆馆职,京师赐第宅田邸,则为礼备矣。”绾一一如所戒而言,上察知其阿党,亦颔之而已。一日,荆公复于上前求去,上曰:“卿勉为朕留,朕当一一如卿所欲,但未有一稳便第宅耳。”荆公骇曰:“臣有何欲,而何为赐第?”上笑而不答。翌日,荆公恳请其由,上出绾所上章,荆公即乞推劾。先是,绾欲用其党方扬为台官,惧不厌人望,乃并彭汝砺而荐之,其实意在扬也。无何,上黜彭汝砺,绾遽表言:“臣素不知汝砺之为人,昨所举卤莽,乞不行前状。”即此二事,上察见其奸,遂落绾中丞,以本官知虢州。亨甫夺校书,为漳州推官。绾《制》曰:“操心颇僻,赋性奸回。

论士荐人,不循分守。”又曰:“朕之待汝者,义形于色;汝之事朕者,志在于邪。”盖谓是也。张谔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判司农寺,上言“天下祠庙,岁时有烧香利施,乞依河渡坊场,召人买拆。”王荆公秉政,多主谔言,故凡司农起请,往往中书即自施行,不由中覆。卖庙敕既下,而天下祠庙各以紧慢,价直有差。南京有高辛庙,平日绝无祈祭,县吏抑勒,祝史仅能酬十千。是时张方平留守南京,因抗疏言“朝廷生财,当自有理,岂可以古先帝王祠庙卖与百姓,以规十千之利乎?”上览疏大骇,遂穷问其由,乃知张谔建言,而中书未尝覆奏。自是有旨,臣僚起请,必须奏禀,方得施行。卖庙事寻罢。张谔判司农寺,吏人盗用公使库钱,事发,下开封府鞫劾,久之未决。谔阴以柬祷知府陈绎,俾勿支蔓,绎遂灭裂其事。上颇闻之,遂令移狱穷治,尽得谔请求之迹,狱具,落谔直舍人院,追夺两官,勒停,落绎翰林学士,降授秘书监知滁州。

译本朝状元及第后,按惯例不到五年就会任两制,也有人十年便做到宰相。章衡长期滞留馆职,熙宁初年冬月,皇帝出行,馆职官员按例应当迎驾。当时正在排队站立,章衡回头看着同列叹息说:“前些年在这里迎驾时,眼看着掌禹锡冻倒,转眼已经十年了。”执政者听说后怜悯他,于是让他同修起居注。京城春秋两季举行社祭,大多派两制官员代理祭祀事务。王仆射珪任内外制十五年,参加社祭已经多次了。熙宁四年,他又以翰林承旨身份代理太尉,于是作诗说:“鸡声初动晓骖催,又向灵坛饮福杯。自笑怡怡不辞醉,明年强健更须来。”这年冬天,他便任参知政事。蔡挺自宝元年间以后历任边地官职,到熙宁初年仍统帅平凉。适逢边境无事,他创作乐歌教给边地百姓,其中有“谁念玉关人老”一句。这首曲子盛传于京城,不久他便被召任枢密副使。曾肇任集贤校理兼国子监直讲,参与修订将作监敕令。适逢他的兄长曾布因议论市易之事被贬,执政者的怨恨还没有消除,于是罢免曾肇主判之职,使他滞留在馆职之中,处于最为闲散冷落的地位;又有许多窥伺动静、迎合旨意的人,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但曾肇处之泰然,并不苦闷。我曾经按时节赠诗给他,其中有“直躬忘坎陷,祥履任【Лヴ】”之句,大概就是说这件事。不久,曾鲁公公亮去世,曾肇撰写编次他的《行状》,皇上看后认为很好,当天便下诏任命曾肇为史院编修官,又得以主管判局事务。进士及第以后,按惯例在二月举行期集;所交纳的罚钱,以及奏宴局所需的器物,都请同年进士分头掌管。又选其中最年轻的两人为探花,让他们作诗,世人称为探花郎;自唐代以来,每一榜都有这种称呼。熙宁年间,吴地人余中考中状元,首先请求废止期集、宴席和探花,以敦厚风俗,执政者同意了。后来又提升余中为国子监直讲,认为这个人确实可以敦厚风俗。不久,他因接受举人的贿赂、替人提升名次一事交付御史府审理,直到戴着刑具受审,案件审结后被停职废黜。熙宁年间的执政者极力想使风俗敦厚,士人中有许多人便做出不合情理的事情来迎合,所以余中认为探花会败坏风俗,而自己却犯了受贿纳赃的罪,这是最不合情理的事了。陈绎晚年装出敦厚朴实的样子,当时人称他为“热熟颜回”。熙宁年间,台州推官孔文仲考取制科,在殿庭考试中作对策,说时事中有值得痛哭叹息的事情,执政者厌恶他,便把他黜退。陈绎当时任翰林学士,对众人说:“孔文仲狂妄浮躁,不过是杜园的贾谊罢了。”王平甫笑着说:“杜园贾谊正好可以对热熟颜回。”在座的人都大笑,陈绎露出惭愧的神色。“杜园”“热熟”都是当时鄙俗的说法。熙宁八年,王荆公再次主持政务,已经驱逐吕惠卿,而门下的人又用谄媚来求得自身安稳。荆公向皇上请求离职尤其急切。有个叫练亨甫的人对中丞邓绾说:“您为什么不向皇上进言,用特殊礼遇对待宰相,这样或许可以留住他。所谓特殊礼遇,就是让宰相的儿子【▯】任枢密使,弟弟们都任两制,女婿和侄子都任馆职,在京城赐给宅第、田地和邸舍,这样礼遇就完备了。”邓绾一一按照练亨甫所说的进言,皇上察觉这是结党阿附,也只是点头而已。一天,荆公又在皇上面前请求离职,皇上说:“卿勉强替朕留下,朕会一一满足你的要求,只是还没有找到一所稳妥方便的宅第。”荆公惊骇地说:“臣有什么要求?为什么要赐宅第?”皇上笑而不答。第二天,荆公恳切请求说明缘故,皇上拿出邓绾的奏章给他看,荆公立即请求推究弹劾。此前,邓绾想任用他的党羽方扬为台官,担心不能符合众望,于是把彭汝砺也一并推荐,实际上用意在方扬。不久,皇上贬黜彭汝砺,邓绾立即上表说:“臣一向不了解彭汝砺的为人,昨天的推荐很是鲁莽,请求不要执行先前的奏状。”仅凭这两件事,皇上就看出他的奸诈,于是罢免邓绾的中丞职,以本官出任虢州知州。练亨甫被夺去校书郎之职,改任漳州推官。邓绾的制词说:“用心很是邪僻,禀性奸诈反复。议论士人、推荐人才,不遵守自己的职分。” 又说:“朕对待你,情义都表现在脸色上;你事奉朕,心意却在邪曲之处。”说的就是这件事。张谔任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判司农寺,上奏说:“天下的祠庙,逢年过节都有烧香和施利,请求仿照河渡、坊场,召人购买拆毁。”王荆公主持政务时,多数支持张谔的意见,因此凡是司农寺提出的请求,往往中书省就直接施行,不再由中书复核上奏。卖庙的诏令下达后,天下祠庙按重要与次要不同,价格也各有差别。南京有高辛庙,平时完全没有祈祷祭祀,县吏强行勒索,祝史只能收到一万钱。当时张方平留守南京,便抗疏说:“朝廷谋求财利,应当自有正当道理,怎么可以把古代先帝王的祠庙卖给百姓,只为谋取一万钱的利益呢?”皇上看了奏疏大为惊骇,于是彻底追问缘由,才知道是张谔提出的建议,而中书省从未复奏。从此下诏,臣僚提出请求,必须奏报禀告后,才可以施行。卖庙之事不久便停止了。张谔判司农寺时,吏员盗用公使库的钱,事情败露后,交给开封府审问弹劾,过了很久还没有定案。张谔暗中写信向知府陈绎求情,让他不要牵连扩展,陈绎于是草率了结此事。皇上颇为听闻此事,便命令移交案件彻底审理,查尽张谔请求说情的踪迹。案件审结后,罢免张谔直舍人院之职,追夺两项官职,勒令停职;罢免陈绎翰林学士之职,降授秘书监、知滁州。

曾鲁公公亮职度精审,练达治体,当其在中书,方天下奏报纷纭,虽日月旷久,未尝有废忘之者,其为文章尤长于四六,虽造次柬牍,亦属对精切。曾布为三司使,论市易事被黜,鲁公有柬别之,略曰:“塞翁失马,今未足悲;楚相断蛇,后必为福。”曾赴饶州,道过金陵,为荆公诵之,亦叹爱不已。

王荆公初罢相,知金陵,作诗曰:“投老归来一幅巾,君恩犹许备藩臣。芙蓉堂上观秋水,聊与龟鱼作主人。”及再罢,乞宫观,以会灵观使居钟山,又作诗曰:“乞得胶胶扰扰身,钟山松竹绝埃尘。只将凫雁同为客,不与龟鱼作主人。”

王荆公在中书,作新经义以授学者,故太学诸生,几及三千人,以至包展锡庆院、朝集院,尚不能容。又令判监直讲程第诸生之业,处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间传以为凡试而中上舍者,朝廷将以不次升擢。于是轻薄书生,矫饰言行,坐作虚誉,奔走公卿之门者如市矣。会秋试有期,而御史黄廉上言:“乞不令直讲判监为开封国学试官。”又有饶州进士虞蕃伐登闻鼓,言:“凡试而中上舍者,

非以势得,即以利进,孤寒才实者,例被黜落。”上即此二说,疑程考有私,遂下蕃于开封府,而蕃言参知政事元绛之子耆宁尝私荐其亲知,而京师富室郑居中、

饶州进士章公弼等,用赂结直讲余中、王氵允之、判监沈季长,而皆补中上舍。是时许将权知开封府,恶蕃之告讦,抵之罪。上疑其不直,移劾於御史府,追逮甚众。而蕃言许将亦尝荐亲知于直讲,于是摄许将、元耆宁及判监沈季长、黄履、

直讲余中、唐懿、叶涛、龚原、王氵允之、沈铢等皆下狱。其间亦有受请求及纳贿者。狱具,许将落翰林学士,知蕲州。沈季长落直舍人院,追官勒停。元耆宁落馆职,元绛罢参知政事,以本官知毫州。王氵允之、余中皆除名,其余停任。诸生坐决杖编管者数十,而士子奔竞之风少挫矣。

●卷七

熙宁八年,吕惠卿为参知政事,权倾天下。时元参政绛为翰林学士、判群牧,

常问三命僧化成曰:“吕参政早晚为相?”化成曰:“吕给事为参政,譬如草屋上置鸱吻耳。”元曰:“然则其不安乎?”成曰:“其黜免可立而待也。”是时春方半,元曰:“事应在何时?”成又消息曰:“在今年五月十七日。”元怃然不测,亦潜记之。既而吕权日盛,台谏禁口,无敢指议之者。会五月十七日,元退朝,因语府界提举蔡确曰:“化成言吕参政祸在今日,真漫浪之语也。”二公相视而笑,遂同还群牧,促召成而诮之。成曰:“言必无失,姑且俟之。”二公愈笑其术之非,既而化成告去,蔡亦上马。是时,曾待制孝宽同判群牧,薄晚来过厅,方即坐,元因访今日有何事。曾曰:“但闻御史蔡承禧入札子,不知言何等事也。”语未已,内探报,今日蔡察院言吕参政兄弟。元闻之,大骇,乃以化成之言告曾公,既而吕罢政事,实始此日也。

熙河之役,高遵裕为总管,有高学究者,以宗人谒遵裕,因隶名军中。会王观文韶以兵攻香子城,学究从行,是日合战大胜,至晚旋师,寨中官吏及召募人等皆贺,独不见高学究。遵裕叹曰:“高生且死于敌矣。”巳而士卒献俘馘于庭,

以烛视之,则学究之首在焉。遵裕大骇,即推究所斩之人,有军士遽伏罪曰:“是军回日暮,见高生独骑,遂斩以冒赏。”韶大怒,磔军士于辕门。

王荆公之次子名▯,为太常寺太祝,素有心疾,娶同郡庞氏女为妻,逾年生一子,▯以貌不类己,百计欲杀之,竟以悸死,又与其妻日相斗哄。荆公知其子失心,念其妇无罪,欲离异之,则恐其误被恶声,遂与择婿而嫁之。是时有工部员外郎侯叔献者,荆公之门人也,娶魏氏女为妻,少悍,叔献死而帏箔不肃,荆公奏逐魏氏妇归本家。京师有谚语曰:“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工部死后休妻。”

汴渠旧例,十月关口,则舟楫不行。王荆公当国,欲通冬运,遂不令闭口,水既浅涩,舟不可行,而流冰颇损舟楫。于是以船脚数千,前设巨碓,以捣流冰,

而役夫苦寒,死者甚众。京师有谚语曰:“昔有磨法磨浆水,今见巨碓捣冬凌。”

译曾鲁公公亮办事精细审慎,通晓熟悉治理政务的体制。他在中书省时,正逢天下奏报纷繁,即使时日拖延很久,也从未有废弃忘记的事情。他尤其擅长四六文,即使仓促写成的书信文牍,对偶也精密贴切。曾布任三司使,因议论市易之事被贬,曾鲁公写信送别他,大意说:“塞翁失马,现在还不值得悲伤;楚国宰相断蛇,日后必定会成为福气。”曾鲁公赴饶州,路过金陵时,把这几句话诵给荆公听,荆公也赞叹喜爱不已。王荆公第一次罢相、出任金陵知府时,作诗说:“投老归来一幅巾,君恩犹许备藩臣。芙蓉堂上观秋水,聊与龟鱼作主人。”等到第二次罢相,他请求任宫观官,以会灵观使的身份居住在钟山,又作诗说:“乞得胶胶扰扰身,钟山松竹绝埃尘。只将凫雁同为客,不与龟鱼作主人。” 王荆公在中书省时,创作新的经义来教授学生,因此太学的学生将近三千人,以至于包展锡庆院、朝集院,也仍然容纳不下。又命令判监、直讲程第学生的学业,把他们安排在上、中、下三舍;民间于是传说,凡是考试进入上舍的人,朝廷将不按通常次序破格提拔。于是轻薄的书生矫饰言行,制造虚假声誉,像集市一样奔走于公卿门下。适逢秋试将至,御史黄廉上奏说:“请求不要让直讲和判监担任开封府、国学的试官。”又有饶州进士虞蕃击登闻鼓,说:“凡是考试进入上舍的人,不是凭权势得到名额,就是靠财利取得进身;孤寒而有真才实学的人,照例都被黜落。”皇上因这两种说法,怀疑程第考试有徇私,于是把虞蕃交给开封府审理。虞蕃又说,参知政事元绛的儿子耆宁曾私下向试官推荐自己的亲友;京城富户郑居中、以及饶州进士章公弼等人,用贿赂结交直讲余中、王氵允之和判监沈季长,因此都补入上舍。当时许将权知开封府,厌恶虞蕃告发揭露,便以罪惩治他。皇上怀疑判决不公,又把案件移交御史府弹劾,追捕逮问了很多人。虞蕃又说许将也曾向直讲推荐亲友,于是将许将、元耆宁以及判监沈季长、黄履、直讲余中、唐懿、叶涛、龚原、王氵允之、沈铢等人全都交付狱中审理。其中也有接受请托和收受贿赂的人。案件审结后,许将被罢免翰林学士,出任蕲州知州;沈季长被罢免直舍人院之职,追夺官职并勒令停职;元耆宁被罢去馆职;元绛罢免参知政事,以本官出任毫州知州;王氵允之、余中都被除名,其余人停职。诸生中因获罪而被决杖、编管的有几十人,于是士人奔走竞争的风气稍稍受到挫折。●卷七 熙宁八年,吕惠卿任参知政事,权势压倒天下。当时元参政元绛任翰林学士、判群牧,常常问三命僧化成:“吕参政什么时候会任宰相?”化成说:“吕给事任参政,就像在草屋顶上安放鸱吻一样。”元绛说:“那么他会不稳固吗?”化成说:“他的贬黜免职很快就可以等到了。”当时春天刚过一半,元绛问:“事情会应验在什么时候?”化成又推算说:“在今年五月十七日。”元绛茫然不解,但也暗中记下了这一天。后来吕惠卿的权势日益强盛,台谏官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指责议论他。到了五月十七日,元绛退朝后,对府界提举蔡确说:“化成说吕参政的灾祸就在今天,真是荒唐无稽的话。”两人相视而笑,于是一起回到群牧司,催促召见化成并责问他。化成说:“我的话一定不会错,姑且等着看吧。”两人更加讥笑他的术数不准。随后化成告辞离去,蔡确也上马。当时曾待制曾孝宽同判群牧,傍晚时经过厅堂,刚坐下,元绛便问他今天有什么事。曾孝宽说:“只听说御史蔡承禧递入札子,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话还没有说完,宫中探报传来:今天蔡承禧在御史台上奏论说吕参政兄弟。元绛听后大为惊骇,便把化成的话告诉曾孝宽;随后吕惠卿被罢免参知政事,确实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熙河战役中,高遵裕任总管,有个叫高学究的人凭宗族关系拜见高遵裕,于是登记名籍加入军队。适逢王观文韶率兵攻打香子城,高学究随军出征。这天交战大胜,到傍晚回师,营寨中的官吏和招募来的人员等都来祝贺,唯独看不见高学究。高遵裕叹息说:“高生恐怕已经死在敌人手里了。”不久,士卒把俘虏和敌人的首级献到庭前,用烛火照看,发现高学究的首级就在其中。高遵裕大为惊骇,立即追查被斩杀的人,有个军士急忙伏罪说:“军队回营时天色已晚,我看见高生独自骑马,于是把他杀了,冒充战功领赏。”王韶大怒,把这个军士在辕门处肢解示众。王荆公的次子名叫【▯】,任太常寺太祝,平素患有心疾。他娶同郡庞氏的女儿为妻,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儿子。【▯】因为孩子的相貌不像自己,想尽办法要杀死孩子,孩子最终因惊悸而死;他又天天和妻子争吵喧闹。荆公知道儿子心神失常,想到儿媳没有罪,想让他们离异,又担心儿媳因此蒙受恶名,于是替她选择女婿再嫁。当时有个工部员外郎侯叔献,是荆公的门人。他娶魏氏女为妻,魏氏年轻时就很强悍;侯叔献死后,她的闺门行为不谨慎,荆公便上奏把魏氏妇逐回娘家。京城有谚语说:“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工部死后休妻。” 汴渠按旧例在十月关闭闸口,船只便不能通行。王荆公主持国政时,想开通冬季漕运,于是不让关闭闸口;水流已经浅而滞涩,船只无法通行,流冰又很损坏船只。于是征调几千名船夫,在船前设置巨大的石碓,用来捣碎流冰,劳役人员苦于严寒,死去的很多。京城有谚语说:“从前有磨法磨浆水,如今看见巨碓捣冬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