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五
战国策 杂史类
提要
【臣】等谨案《战国防》十卷,宋鲍彪注。案黄鹤《杜诗补注》引彪之说,郭知达《集注九家杜诗》皆称为“鲍文虎说”,则其字为文虎也。缙云人,官尚书郎。《战国策》一书,编自刘向,注自髙诱,至宋而诱注残缺,曽巩始合诸家之本校之,而于注文无所増损。姚宏始稍补诱注之缺,而较正者多,训释者少。彪此注成于绍兴丁卯,其序中一字不及姚本,盖二人同时,宏又因忤秦桧死,其书尚未盛行于世,故彪未见也。彪书虽首载刘向、曽巩二序,而其编次先后则自以已意改移,非复向、巩之旧。是书窜乱古本,实自彪始。然向序称“中书余卷错乱相杂,莒又有国别者八【案莒字未详,今姑仍原本録之】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重复得三十三篇。又称“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云云”,则向编此书本裒合诸国之记,删并重复,排比成帙。所谓三十三篇者,实非其本来次第。彪核其事迹年月而移尚与妄改古书者有间。其更定东西二周,自以为考据之特笔。元吴师道作《补正》,极议其误。考赵与旹《賔退録》曰:“《战国策》旧传髙诱注,残缺疎略,殊不足观。姚令威宽补注【案补注乃姚寛之兄姚宏所作,此作姚寛殊误,谨附订于此】亦未周尽。独缙云鲍氏校注为优,虽间有小疵,多不害大体。惟东西二周一节极其舛谬,深误学者,反不若二氏之説。”是则南宋人已先言之矣。师道注中所谓“补”者,即补彪注;所谓“正”者,亦即正彪注。其精核实胜于彪,然彪注疏通诠解,实亦殚一生之力。故其自记称“四易稿后,始悟周策之严氏阳▯即韩策之严逐阳坚而有校书如尘埃风叶之叹”,虽踵事者益密,正不得遽没剏始之功矣。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部五。《战国策》,杂史类。提要。臣等恭谨考察:《战国防》十卷,为宋代鲍彪所注。考黄鹤《杜诗补注》引用鲍彪的说法,郭知达《集注九家杜诗》都称作“鲍文虎说”,那么他的字应是文虎。他是缙云人,官至尚书郎。《战国策》一书,由刘向编纂,高诱作注。到了宋代,高诱的注文已经残缺,曾巩才把各家版本汇合起来加以校订,但对注文没有增删。姚宏开始稍微补充高诱注文的缺漏,校正的地方较多,而训释的地方较少。鲍彪的注成于绍兴丁卯年,他的序中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姚宏的版本,大概两人生活在同一时期,而姚宏又因触犯秦桧获罪而死,他的书当时还没有广泛流传,所以鲍彪没有见到。鲍彪的书虽然开头载有刘向、曾巩的两篇序,但编排次序却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动,已经不是刘向、曾巩的旧本了。这部书扰乱古本,实际上就是从鲍彪开始的。然而刘向的序说:“中书所藏的余卷错乱混杂,又有《国别》八篇,篇数不足,臣刘向于是依照《国别》篇目大略按时代编次,把没有次序的分别排列,用来互相补充,删去重复,共得到三十三篇。”又说:“中书本有的名称,有的称《国策》,有的称《国事》,有的称《短长》,有的称《事语》,有的称《长书》,有的称《修书》等等。”由此可见,刘向编这部书,本来是汇集各国史记,删并重复内容,编排成书。所谓三十三篇,实际上并不是原来的编排次序。鲍彪考察其中的事迹和年月而加以调整,这同胡乱改动古书的人还是有区别的。他重新确定东西二周的篇次,自以为这是考据上的独到之处。元代吴师道作《补正》,极力批评其中的错误。考察赵与旹《宾退录》说:“《战国策》旧传为高诱作注,残缺疏略,实在不值得看。姚令威宽所补的注释,也没有周全。只有缙云鲍氏的校注较好,虽然间或有小的瑕疵,大多不妨害大体。唯独东西二周一节极其错乱,严重误导学者,反而不如姚氏、鲍氏二人的说法。”这样看来,南宋人已经先指出这一点了。吴师道注中所谓“补”,就是补鲍彪的注文;所谓“正”,也就是订正鲍彪的注文。他的考订精密确实胜过鲍彪,但鲍彪的注文疏通解释,也确实耗尽了一生的力量。因此鲍彪自己记述说:“四次修改稿本以后,才明白《周策》的严氏阳▯就是《韩策》的严逐阳坚,并且有校书如同尘埃随风飘落、树叶随风翻飞的感叹。”虽然后来继续整理的人做得更加细密,但也不能立即埋没鲍彪首创的功劳。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战国策序
防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战国策》书,中书余卷错乱相糅舛,又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复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误脱,为半字,以赵为肖,以齐为立,如此字者多。中书本号,或曰《国防》,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皆定以杀青书,可缮写。叙曰: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徳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致之刑措四十余年,逺方慕义,莫不賔服,雅颂歌咏以思其徳。下及康昭之后【以思其徳一作恩徳,其上下及一无下字】虽有衰徳,其纲纪尚明。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然其余业遗烈流而未灭。五霸之起,尊事周室。五霸之后,时君虽无徳,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咏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会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防享之国犹有所耻,小国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周之流化岂不大哉!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势,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势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道徳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茍以取强而已矣。夫簒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放效,后嗣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嵗,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徳絶矣。晚世益甚,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尽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徳不得施设,有谋之强,负阻而恃固,连与交质,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荀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説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生从横短长之説,左右倾侧。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从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失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合六国为一,以傧背秦,秦人恐惧,不敢闚兵于闗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国势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初欲横,秦弗用,故东合从。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聴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国,据崤函之阻,跨陇蜀之饶,聴众人之防,乘六世之烈,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仗于诈谋之积,终无信笃之诚,无道徳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罚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炕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逹,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浅薄,纲纪坏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宁,抚天下十四嵗,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徳,岂不逺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茍以诈伪偷活取容,自上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战国之时,君徳浅薄,为之谋防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脱字】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皆髙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防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防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战国防》书録。
译《战国策》序。前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上言:臣所校订的中书《战国策》,其中余卷错乱混杂,文字颠倒;又有《国别》八篇,篇数不足。臣刘向于是按照《国别》篇目大略依时代编次,把没有次序的分别排列,用来互相补充,删去重复,共得到三十三篇。原本文字大多有错误脱漏,有的只剩半字,把“赵”写成“肖”,把“齐”写成“立”,像这样的字很多。中书本的名称,有的称《国防》,有的称《国事》,有的称《短长》,有的称《事语》,有的称《长书》,有的称《修书》。臣刘向认为,战国时期游说之士辅佐各国,为各国谋划策略,因此应该称为《战国策》。其中记载的事情承接《春秋》以后,直到楚汉兴起,共二百四十五年间的史事,都已经定稿写在竹简上,可以誊写。序言说:周王室从周文王、周武王开始兴盛,崇尚道德,尊重礼义,设置辟雍、泮宫、庠序等教育场所,陈设礼乐,奏乐歌咏,以教化移风易俗,叙明人伦,端正夫妇关系,天下没有不明白孝悌之义和敦厚笃实的行为的。因此仁义之道充满天下,最终使刑罚停止使用四十多年,远方国家仰慕仁义,没有不来宾服的,雅诗颂诗都歌咏周王的德行。到了周康王、周昭王以后,虽然德行有所衰退,但纲纪还算清明。到了《春秋》时期,已经过去四五百年了,然而周代遗留下来的功业和威烈仍在流传,没有完全消失。五霸兴起后,都尊重并侍奉周王室。五霸以后,当时的国君虽然没有德行,但辅佐国君的大臣,如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齐国的晏婴,都借助国君、辅理政事,使诸侯能够并立于中原,仍然用义相互扶持,以歌咏相互感发,以聘问朝觐相互交往,以约期会盟相互统一,以盟誓相互救助。天子的命令还能够有所施行,诸侯按时朝聘进贡的国家还知道有所羞耻,小国还能有所依靠,百姓还能得到休息。孔子说:“如果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周代流传下来的教化难道不伟大吗?到了《春秋》以后,众多辅佐国家的贤人已经去世,礼义便衰落了。孔子虽然讲论《诗》《书》,制定礼乐,使王道清楚鲜明,但他以平民身份而没有权势,能够受其教化的只有七十二人,而且都是天下俊杰。当时的国君没有人尊崇他,所以王道最终不能兴盛。因此说:“没有威势就不能立足,没有权势就不能施行。”孔子去世以后,田氏夺取齐国,晋国的六卿分割晋国,道德大为败坏,上下失去秩序。到了秦孝公时期,抛弃礼让而重视战争,放弃仁义而采用欺诈权变,只求取得强盛罢了。那些篡夺盗取的人被列为侯王,靠欺诈权变的国家兴起而成为强国,于是彼此转相仿效,后代也以此为师,最终相互吞并,大国兼并小国,军队常年出征,鲜血遍野,父子不能相亲,兄弟不能相安,夫妻离散,没有人能够保全性命,道德就彻底断绝了。后世更加严重,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七千乘兵车的国家以及五个势力相当的国家争夺权力,全都成为战国;贪婪无耻,争相进取而没有满足,各国政教不同,各自制定决断;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凭武力争强,胜者居于上风,战争不停,欺诈伪饰一同兴起。在这个时候,即使有道德也无法施行,有谋略的强国凭借险阻、依恃坚固的城防,互相联合、交换人质,反复订立盟约、结下誓言,以守护自己的国家。因此孟子、荀卿这样的儒术之士被世人弃置,而游说权谋之徒却受到世俗尊重,所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一类人兴起纵横短长之说,游移周旋,左右倾侧。苏秦主张合纵,张仪主张连横;实行连横,秦国就能称帝,实行合纵,楚国就能称王;谁采用他们,哪个国家就显得重要,谁失去他们,哪个国家就显得轻弱。然而在那个时候,秦国势力最强,诸侯正弱,苏秦把他们联合起来,使六国合为一体,以抵御秦国。秦人恐惧,不敢向函谷关以内出兵,天下二十九年没有发生交战。然而秦国的形势便利,地势有利,权谋之士全都争先投奔秦国。苏秦起初想实行连横,秦国不任用他,所以向东联合六国实行合纵。等到苏秦死后,张仪推行连横,诸侯听从他,向西侍奉秦国。因此秦始皇凭借四面险塞的国家,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要,拥有陇、蜀的富饶,听取众人的策略,依靠六代积累的功业,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侵吞六国,兼并诸侯,统一天下。他依靠长期积累的欺诈谋略,始终没有诚信笃实的诚意,也没有道德教化、仁义感化来维系天下人心,而任用刑罚作为治理手段,信奉小术作为治道,于是焚烧《诗》《书》,坑杀儒士,抬高小尧、贬低三王。秦二世更加严重,恩惠不能向下施行,民情不能向上通达,君臣互相猜疑,骨肉亲属彼此疏远,教化浅薄,纲纪败坏,百姓看不见义,却悬处于不安之中。统治天下十四年,天下彻底崩溃,这是欺诈伪饰造成的弊病。拿它同王道的德政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约束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约束他们,百姓有羞耻心,并且能够归于正道。”要使天下人有所羞耻,才可以实现教化。如果只靠欺诈伪饰来苟且求生、取得容身之处,却由上面的人带头这样做,又凭什么率领下属呢?秦朝的败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战国时期,君主的德行浅薄,为他们谋划策略的人,不得不顺应形势而行,凭借时势和条件来谋划【此处脱字】。因此,他们的谋略在危急时扶助急难、挽救倾覆,作为应付一时的权宜之计;虽然不能用来推行教化,却是以兵革救急的办法。这些人都是才智出众的士人,能够估量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提出奇谋异策,使危局转安、将要灭亡的国家转而保存下来,也值得欣喜,值得观照。这是前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所校订的《战国防》一书的目录。
战国防序
刘向所定着《战国防》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防》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诈谋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説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嵗,其旧法已亡,其旧俗其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为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茍而已矣。可谓不惑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説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具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悟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庛,用之无敝。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説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説也,固将明其説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故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秦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此书有髙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编校史舘书籍,臣曽巩序。
战国防序
国防史家者流也。其文辩博有焕,而明有婉而微,有约而深。太史公之所考本也。自汉称为战国防,杂以短长之号,而有苏张纵横之説。学者讳之,置不论,非也。夫史氏之法,具记一时事,辞善恶必书,初无所决择。楚曰梼机,书恶也。鲁曰春秋,善恶兼也。司马史记,班固汉书,有佞幸等列传。学者岂以是为不正,一举而弃之哉?矧此书若张孟谈、鲁仲连发防之慷慨谅毅,触詟纳説之从容,养叔之息射保功莫大焉,越人之投石谋贤莫尚焉,王斗之爱縠忧国莫重焉。诸如此类,不一,皆有合先王正道,孔孟之所不能违也。若之何置之?曽巩之序美矣,而谓禁邪説者,固将明其説于天下,则亦求其故而为之説,非此书指邪?起秦迄今千四百嵗,由学者不习,或衍或脱,或后先失次,故肖立半字时次相楺。刘向已病之矣。旧有髙诱注,既疎略无所稽据,注又不全,浸微浸灭,殆于不存。彪于是考史记诸书,为之注定其章条,正其衍説,而存其旧,慎之也。地理本之汉志,无则缺字。训本之説文,无则称犹。杂出诸书,亦别名之。人姓名多不传见,欲显其所説,故系之一国,亦时有论説,以翊宣教化,可以正一史之谬,备七略之缺。于之论是非,辨得失,而考之兴亡,亦有补于世。绍兴十七年丁夘仲冬二十有一日辛巳冬至,缙云鲍彪序。
译《战国防》序。刘向编定并撰写的《战国防》共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其中有十一篇缺失。臣向士大夫之家访求,才全部得到这部书,订正其中的错误,对那些疑惑而无法考证的地方加以存疑,这样《战国防》三十三篇才重新完整。序言说:刘向的序文讲到,周代早期阐明教化、修治法度,所以天下大治;到了后来使用欺诈谋略,仁义之路闭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已经很美好了,但最终却说这部书所记的战国谋士,是根据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来谋划,不得不这样做;这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而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了。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初已有几百年,周代旧法已经消亡,旧有风俗也早已熄灭。孔、孟二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它不能改变,难道是要强迫后世天下的君主去做后世根本做不到的事吗?他们也是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所遭遇的变故,制定适合当世的法则,使它不失去先王的本意罢了。尧、舜、二王的治理,具体变化固然不同,制度也固然各异,但治理天下国家的本意以及先后本末,却从来没有不同。孔、孟的道理不过如此。大概法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能不一致。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因此孔、孟二人坚持这一点,难道是喜欢提出不同的议论吗?不过是不肯苟且而已。可以说,他们没有被流俗迷惑,而坚定地相信自己。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是值得信守的,反而喜欢那些容易迎合的言说。他们用心所想、留意所在,只是苟且制定一时的计策罢了。因此他们只谈欺诈的便利而避讳它的失败,只谈战争的好处而掩盖它的祸患。他们相互带头这样做,没有谁不是看到利益,却承受不住它的危害;有所得到,却承受不住它的损失。最终苏秦、商鞅、孙膑、具起、李斯一类人因此丧失自身,而诸侯和秦国任用他们,也因此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们给世间造成大祸,已经很明显了,但世俗仍然没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能够顺应时势、适应变化而制定不同的法则,考察它没有弊病,施行它没有祸害。因此古代的圣贤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改变那个。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该放弃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难道不可以消灭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应当向天下阐明这种学说,使当世之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才是整齐的;使后世之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这样才是明白的。难道一定要毁灭它的书籍吗?放弃并断绝邪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的书中,有人假托神农之言,有人假托墨子之言,孟子都记录下来并加以批评。至于这部书的写作,上承《春秋》,下至秦汉兴起,记载二百四五十年间的史事,本来不能废弃。这部书有高诱作注,共二十一篇,也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记载尚存八篇,现在保存十篇。编校史馆书籍的臣曾巩作序。《战国防》序。《国防》属于史家一流。它的文章有辩析、有广博,文辞明白而含蓄,简约而深刻,是太史公考察史事的根本材料。自汉代以来称为《战国防》,又杂有《短长》的名称,并有苏秦、张仪的纵横学说。学者因避讳而不谈它,这是不对的。史家的方法,是完整记载一时的事情,善恶都必须记录,起初并没有什么取舍。楚国把史书称为《梼机》,这是记载恶事;鲁国把史书称为《春秋》,则善恶兼记。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都有“佞幸”等列传。学者难道会因此认为它们不正,一概抛弃吗?何况这部书中,张孟谈、鲁仲连发表谋略时的慷慨坚毅,触詟进言时的从容,养叔停止射箭而保全功劳,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越人用投石的计谋,贤能没有比这更高的;王斗爱惜縠、忧虑国家,没有什么比这更重的。类似这样的事很多,都符合先王的正道,是孔子、孟子也不能违背的。为什么要把它弃置不论呢?曾巩的序写得很好,但他说禁止邪说,本来就应当向天下阐明其说,那么也就是要探求其中的缘故而为它作说明,这难道不正是这部书的主旨吗?从秦朝到现在一千四百年,因为学者不研习它,有的地方增衍,有的地方脱漏,有的前后次序错乱,所以“肖”“立”等半字的次序也彼此混杂。刘向已经为此感到忧虑了。旧时有高诱的注,既然疏略而没有可以考查的依据,注文又不完整,逐渐衰微,几乎到了不能保存的地步。鲍彪于是考察《史记》等书,为它作注,确定篇章条目,订正衍文和错误说法,同时保存旧文,处理得十分谨慎。地理方面以《汉书·地理志》为依据,那里没有的地方就保留缺字;训诂以《说文解字》为依据,没有相应解释的就说“犹”。材料杂出于各书的,也分别注明来源。人的姓名多不能传见,为了彰显他们所说的内容,所以把他们归属于某一国;有时也加以议论,用来辅助宣扬教化,可以订正一部史书的错误,补足《七略》的缺漏。对于其中的是非进行论说,辨别得失,并考察兴亡,也对世间有所补益。绍兴十七年丁卯仲冬二十一日辛巳冬至,缙云鲍彪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战国防卷一宋 鲍彪 注西周【汉志: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皆周地也】安王【威烈王子此类并以事见纪表世家新出】严氏为贼【严仲杀韩相傀列侯三年书杀侠累是也杀人不以道曰贼于此为五年】而阳竖与焉【鸿烈人间训注竖小使也韩防名坚】道周【出亡过周】周君留之十四日,载以乗车驷马而遣之【乘四马也一车驾四马所谓驷马车】韩使人让周【让谯责也然则此时周之令已不行于诸侯矣】周君患之,客谓周君正语之曰【使以留之之情告之】寡人【孤寡不谷王侯之称】知严氏之为贼,而阳竖与之,故留之十四日以待命也【待韩之命】小国不足【衍亦字】以容贼,君之使又不至,是以遣之也【元在东周防时周未分也彪谓客之辩虽足以文周而周君实为天下逋逃主所谓欲葢而彰者何以示天下乎】赧王【周纪慎靓王子嵗丁未立徙都西周西周镐京也宋忠曰卒諡西周武公】周共太子死【周纪云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庻子,皆爱之,而无适立也【适犹定也,故与莫反】司马翦【司马楚卿,疑即昭翦】谓楚王【怀】曰:“何不封公子咎【周君别子】而为之请太子【请于周,使立为太子】左成【楚人】谓司马翦曰:“周君不听,是公之智困【困不通也】而交絶于周也。不如谓周君曰:‘孰欲立也?’微告翦,翦令楚王资之以地【封之,以为之资】公若欲为太子【此左成告翦之辞,为皆去音,犹助也】因令人谓相国御展子【楚相之御,姓展】廧夫空【廧啬字同,小臣也,空其名】曰:“王▯欲令若为之【王,楚王。▯犹似,若汝也。言楚王之意然】此健士也【此亦左成喻翦之言,健犹悍也】居中【国中】不便于相国【二士居中与国事,以其悍故相国不之便。若出而使周,则不居中用事,相国之所欲也。故以此説之,相国必从】相国令之为太子【此防周纪有元在东周】谓齐王【凡言谓言为而不人失之也犹言或谓或为王闵王】曰:王何不以地赍周最【赍持遗也最周之庻子凡周皆周之族】以为太子也。齐王令司马悍【齐人】以赂进周最于周【进犹荐】左尚【齐人】谓司马悍曰:周不听,是公之智困而交絶于周也。公不如谓周君曰:何欲置【置犹立】令人微告悍悍【一本悍请令】令王进之以地。左尚以此得事【以教悍得齐王意故委任之疑此即上章楚王楚人】司冦布【司冦周官布其名】为周最谓周君曰:「君使人告齐王以周最不肯为太子也【闵王善最欲其为太子以赂进之最时譲立周以最不肯立告齐】臣为君不取也。函冶氏【冶销鐡也函盖其姓】为齐太公【田和也始代吕氏为齐侯】买良剑,公不知善,归其劒而责之金【归还之也责取也金买劒之金】越人请买之千金,折而不卖【折折劒】将死【函冶氏将死】而属其子【属嘱同集韵托辞】曰:「必无【无以告人】独知【自知其良】今君之使最为太子【周虽以最不肯立告齐犹欲立之特未定耳】独知之契也【契约也当两知之今则独】天下未有信之者也。臣恐齐王之谓【元作为】君实立果【亦周子】而譲之于最【譲饰説也】以嫁之于齐【嫁犹卖也言欺齐】君为多巧【巧犹诈】最为多诈【心欲之而言不肯】君何不买信货哉【可信之货非独知也】奉餋无有爱于最也【爱犹吝】使天下见之【然则立最信矣从周纪皆当为楚王】秦令樗里疾【秦惠王弟,其居在渭南隂乡,樗里故号樗里子,后相武王】以车百乗入周,周君迎之以卒【百人为卒】甚敬。楚王怒【懐王】譲周以其重秦客【谓疾】防腾【周人】谓楚王曰:「昔智伯【晋卿智防子之孙瑶】欲伐厹由【夷国,属临淮,汉志由作犹,又九域图并州有仇犹城,引此】遗之大钟,载以广车【欲开道也】因随入以兵,厹由卒亡,无备故也【受其钟不防有兵】桓公伐蔡也【僖二年,蔡姬沈舟荡公,公怒归之,未絶也,蔡嫁之,故伐之,蔡,蔡叔度所封,属汝南,后徙沛下蔡】号言伐楚【号,声言也,以伐楚号众】其实袭蔡【无钟鼓曰袭】今秦,虎狼之国也【喻其贪残】兼有吞周之意,使樗里疾以车百乗入周,周君惧焉,以蔡、厹由惑之【以二国为惑】故使长兵在前【戈矛之属】强弩在后,名曰卫疾【卫行列为防也】而实囚之。周君岂能无爱国哉?恐一日之亡国【恐秦亡之】而忧大王【为楚王忧】楚王乃悦【樗里传有】
译钦定《四库全书》。《战国防》卷一。宋代鲍彪注。西周【《汉书·地理志》说: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都属于周地。】安王【安王是周威烈王的儿子;这类内容都因事见于《纪》《表》《世家》,是新近刊出的。】严氏成为贼人【严仲杀死韩国相国韩傀,《列侯三年》记载的“杀侠累”就是这件事;不按正道杀人叫作“贼”,这里指严仲在位五年】;阳竖也参与其中【《淮南子·人间训》的注说,“竖”是小使者;《韩策》中的名字作坚】。他逃亡经过周国【从韩国逃出,经过周国】。周君把他留下十四天,用驷马车装载着送走【一辆车驾四匹马,叫作驷马车】。韩国派人责备周君【“让”是责备、谴责的意思;这样看来,这时周君的命令已经不能在诸侯中施行了】。周君对此忧虑,有门客对周君说,应当这样回答:“寡人知道严氏是贼人,而阳竖也参与其中,所以把他留下十四天等待韩国的命令【等待韩国的处置命令】。小国没有能力容留贼人,贵国的使者又没有到来,因此把他送走。”【原文在《东周策》时,周国还没有分为东西二周。鲍彪说:门客的辩解虽然足以替周君文饰,但周君实际上是在做天下逃亡者的庇护者,正是想掩盖反而暴露;这样做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呢?】赧王【《周纪》说:赧王是周慎靓王的儿子,丁未年即位,迁都到西周;西周就是镐京。宋忠说:死后的谥号是西周武公。】周共太子去世【《周纪》说,西周武公的共太子去世】。他有五个庶子,个个都受宠爱,却没有确定谁来继立【“适”同“嫡”,这里指确定;所以“与”读作“预”】。司马翦【楚国的司马,可能就是昭翦】对楚王【楚怀王】说:“为什么不封公子咎【周君的庶子】,并替他请求立为太子【向周君请求,让他立为太子】?”左成【楚国人】对司马翦说:“周君如果不听从,这就是您的谋略陷入困境【困是行不通的意思】,并且同周国断绝交往。不如对周君说:‘您想立谁为太子?’暗中把这话告诉我,司马翦,我让楚王用土地资助他【封给他土地,作为他的资本】。您如果想让他成为太子【这是左成告诉司马翦的话;“为”都去声,犹如‘帮助’】。”于是派人对楚国相国的御者展子【楚国相国的车夫,姓展】、廧夫空【“廧”同“啬”,是小臣;空是他的名字】说:“楚王似乎想让您来做这件事【楚王就是楚王;‘类’是似乎;‘若’是你,意思是楚王有这样的意图】。这是个强悍之士【这也是左成向司马翦说明的话;“健”就是强悍】。让他留在国内【居于国中】,对相国不方便【两个士人留在国内参与政事,因为他们强悍,所以相国不喜欢他们。如果把他们派到周国去,他们就不留在国内干预政事,这正是相国所希望的。】所以用这番话去游说相国,相国一定会听从。相国于是命令他去做太子【《周纪》记载,这件事原在《东周策》中】。对齐王【凡是说“谓”,是说给某人听;原文漏写“人”字;犹如说“或谓”“或为”。这里的齐王是齐湣王】说:“大王为什么不把土地赐给周最【赍是携带、赠送;周最是周国的庶子,凡是姓周的都是周国宗族】,让他做太子呢?”齐王命令司马悍【齐国人】用贿赂把周最推荐进周国【进是推荐的意思】。左尚【齐国人】对司马悍说:“周君如果不听从,这就是您的谋略陷入困境,并且同周国断绝交往。您不如对周君说:‘您想立谁?’然后暗中把这话告诉我,司马悍;司马悍【一本作‘悍请令’】请求让齐王用土地资助他。”左尚因此得到任用【因为把这个办法教给司马悍,取得了齐王的心意,所以受到任用;恐怕这里的左尚就是上文所说的楚王、楚国人一类的名字。】司寇布(“司寇”是周官,“布”是他的名)替周最对周君说:“您派人告诉齐王,说周最不肯做太子,我认为您这样做不对。函冶氏(冶是铸造、销熔铁器,函是他的姓)替齐太公(即田和,开始取代吕氏成为齐侯)买了一把好剑,齐太公不知道剑好,退还宝剑并索回买剑的钱。越人请求用千金买它,函冶氏把剑折断也不卖。函冶氏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一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只自己知道它是好剑。如今您派周最做太子,这只是单方面知道的约定(契是约定,本应双方都知道,如今却只有一方知道),天下还没有人相信这件事。我担心齐王会认为您其实已经决定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却假装让位给周最,以此欺骗齐国。您太过巧诈,周最也太过奸诈:心里想要做太子,嘴上却说不肯。您为什么不买一种可以让人信服的证据,而只让周最暗中知道呢?您应当奉养他,不要吝惜对他的待遇,让天下人都看见这样做;这样,立周最为太子的事才会被相信。’(依《周纪》,周最最终应当成为楚王。) 秦国命樗里疾(秦惠王的弟弟,居住在渭水南面的阴乡;樗里是他的旧称,后来担任秦武王的相国)带着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君派士卒(百人为卒)迎接他,态度十分恭敬。楚王(即楚怀王)对此大怒,责备周君过分看重秦国使者樗里疾。周人防腾对楚王说:“从前智伯(晋国卿士智防子的孙子瑶)想攻打仇由(夷国,属临淮;《汉书》作‘犹’,又《九域图》说并州有仇犹城)时,送给它一口大钟,用宽大的车辆装载,借此开通道路,随后率军进入,仇由最终灭亡,就是因为接受钟而没有防备其中有军队。齐桓公攻打蔡国时,公开声称要攻打楚国,实际上却袭击蔡国;不鸣钟击鼓就叫袭击。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贪婪残暴,并且有吞并周国的意图,却派樗里疾带着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君害怕了,把蔡国和仇由的事情当作教训,所以让长兵器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保护樗里疾,实际上却是把他囚禁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周君难道会不爱护自己的国家吗?他是害怕秦国有一天灭亡周国,也是在替大王担忧。楚王于是高兴起来。(《樗里传》中有这段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