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卷三
赢縢【方言儋齐楚陈宋曰攍通作赢縢缄也】履蹻负书担囊【髙注槖囊也,然则此字元作槖从两説则上縢字当从巾囊也槖无底囊有底】形容枯槁,靣目黧【元作犁】黑【集韵黧黑黄色】状有愧色【愧元作归今从髙注】归至家,妻不下絍【机缕也不下】言自若】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喟大息也】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箧藏也】得太公隂符之谋【汉志有隂符经】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简犹择练洓帛也取其熟揣量摩研也游説之术或量其情或研切之】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锥鋭也鍼之▯】血流至足,曰:「安有説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朞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説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摩言切近过之阙名未详】见説赵王【肃侯】于华屋之下【见説见而説也华髙丽也】抵掌而谈【集韵抵侧撃也】赵王大説,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乗【兵车也】锦绣千纯【集韵匹端曰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一镒二十四两】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六国之关不通秦也】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决言用之不疑防谋也】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絶一▯,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贤犹胜】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犹用】式于廊庙之内【廊东西序庙以尊先祖人君之居谓之岩廊庙堂尊严之称】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苏秦隆盛之时】黄金万镒【元从水】为用,转毂连骑【后车之盛】▯熿于道【光耀也】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以草偃为喻也】使赵大重【为从主诸侯尊之】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凿垣为门】桑户棬枢之士耳【枢门牝也揉木为之如棬棬屈木盂也】伏轼【车前横木】撙衔【集韵撙挫也盖犹顿衔勒也】横歴天下【歴过也,犹横行】庭説诸侯之主【犹庭教云】杜左右之口【杜犹塞】天下莫之伉【集韵:匹也】将説楚王【威】路过洛阳【汉为河南郡】父母闻之,清宫除道【清洒扫也】张乐设饮【张施也】郊迎三十里【迎于郊】妻侧目而视【不敢正视】倾耳而听。嫂虵行匍伏【虵不直行,伏音匐匍匐伏地也】四拜自跪而谢【集韵:跪小拜也,既拜复膝地】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倨不逊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谯周曰:秦字季子】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忽轻也,此策史畧同。合从在赵肃侯十六年,此四年彪谓秦之自刺,可谓有志矣,而志止于金玉卿相,故其所成就适足夸嫂妇耳。而此史极口称颂之,是亦利禄徒耳,恶覩所谓大丈夫之事哉】秦惠王谓寒泉子【秦处士之号】曰:「苏秦欺寡人【欺诈也,言以虚声恐之】欲以一人之智反覆山东【元作东山】之君,从以欺秦。赵固负其众【负犹恃】故先使苏秦以其币帛约乎诸侯。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亦明矣【连谓绳繋之,栖鸡所宿也】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往喻意焉【喻谕同告也,告诸侯以不可一之意】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堕邑【败城邑曰堕】请使武安子善我国家【称国家之美】使诸侯。请使客卿张仪【魏人,仕秦惠五年为客卿】秦惠王曰:「敬受命【按起以昭二十九年为武安君,自合从至是五十七年矣,所称武安子起谬也】楚魏战于陉山【魏记苏秦▯注在密县密属河南楚记威王卒魏因丧取我陉山魏防六年伐楚败之陉山在此前九年】魏许秦以上洛【属▯农】以絶秦于楚【使不助楚】魏战胜楚败于南阳【荆州郡非修武所谓】秦责赂于魏【责求也】魏不与管浅【秦人】谓秦王曰「王何不谓楚王【懐】曰魏许寡人以地今战胜魏王【防】背寡人也王何不与寡人遇【遇犹会】魏畏秦楚之合必与秦地矣是魏胜楚而亡地于秦也是王以地徳寡人【秦因楚会得地楚之惠也】秦之楚者多资矣【之往也言将以厚币往结楚好】魏弱若不出地则王攻其南寡人攻其西魏必危」秦王曰「善」以是告楚楚王扬言【▯显言之】与秦遇魏王闻之恐効上洛于秦楚使者景鲤在秦,从秦王与魏王【防】遇于境【此下脱简,有秦使周最觧説与魏所以遇之意,见髙注,而楚防有其事】是以鲤与之遇也。敝邑之于与遇,善之【加好于魏】故齐不合也。楚王因不罪景鲤而徳周秦【齐魏讐也,好魏故齐不合,齐楚敌也,齐不合故楚説】
译苏秦缠着绑腿(《方言》说,齐、楚、陈、宋一带称“攍”,通作“赢”;“縢”是绑腿),穿着草鞋,背着书,挑着袋子(高诱注:是“槖囊”。这样看来,“縢”字原本应从“巾”,“囊”字也应如此;“槖”是无底的袋子,“囊”是有底的袋子)。他的形貌憔悴,面目黑黄(原作“犁”,今据注改;《集韵》说“黧”是黑黄色),神色显得惭愧(“愧”原作“归”,今据高诱注改)。回到家里,妻子连织机的线都不放下(“絍”指机上的丝缕;意思是连织机也不停止),仍然照常说话;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跟他说话。苏秦长叹道(“喟”是长声叹息):“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于是他连夜打开书箱,在几十只箱子(“箧”是收藏物品的箱子)中找到《太公阴符》的谋略(《汉书·艺文志》中有《阴符经》),伏案诵读,选择精要反复研习(“简”犹如选择,“练”如练丝使之纯熟;“揣摩”是反复估量、研究;游说的方法,有时要揣测对方的心情,有时要深入研磨、切中要害)。读书读得想睡觉,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锥子尖锐,是针一类的东西),鲜血流到脚上,说:“哪有游说国君,却不能使他们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尊位的道理呢?”一年以后,他的揣摩之术学成了,说:“这下确实可以游说当世的国君了。”于是他经过燕国乌集阙(“摩”是切近、超过的意思;乌集阙为阙名,具体未详),在华屋之下会见并游说赵王(赵肃侯;“见说”是见到赵王并游说他;华屋是高大华丽的屋舍)。他击掌而谈(“抵”是侧击),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授予相印,给他兵车一百乘(指战车)、锦绣一千纯(《集韵》说,一匹布的一端叫“纯”)、白璧一百双、黄金一万镒(每镒二十四两),让这些财物跟随在他的车后。他约定合纵,拆散连横,以此压制强大的秦国。所以,苏秦在赵国任相时,关隘便不再向秦国开放(指六国的关隘不通秦国)。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广大、百姓的众多、王侯的威势、谋臣的权力,都想由苏秦的策略来决定(“决”是采用而不疑,“防”是谋略)。他没有耗费一斗粮食,没有烦劳一名士兵,没有交战一人,没有折断一根弦,也没有折损一支箭,诸侯却彼此亲近,胜过兄弟(“贤”犹言胜过)。贤人受到重用,天下就归服;一个人得到任用,天下就跟从。因此说:“要依靠政治,不要依靠勇力(“式”犹言使用);要依靠朝廷之内的谋略,不要依靠四境之外的武力。”在秦国势力强盛的时候(指苏秦声势兴盛之时),苏秦使用黄金一万镒,车轮转动、骑从相连(形容随从车辆盛大),光辉照耀道路(“熿”是光耀),崤山以东的国家像风吹倒草一样顺从(以草随风倒伏作比喻),使赵国受到极大尊重(各国把赵国看作合纵的主导者而尊重它)。况且苏秦不过是住在穷巷、凿墙开门(“掘门”是凿墙作门),以桑木作门、以弯曲木头作门轴的士人罢了(门轴叫“枢”,用木头揉弯制成,像弯曲的木盂)。他俯身靠着车前横木(“轼”是车前的横木),压住缰绳(“撙”是挫压,这里指按住缰绳),横行天下(“历”是经过,也就是横行),在诸侯国君面前纵论(如同在庭院中教诲他们),堵住左右近臣的口(“杜”是堵塞),天下没有人能与他匹敌(《集韵》说是匹敌)。他将要游说楚威王,路过洛阳(汉代属河南郡)。他的父母听说后,清扫宫室和道路(“清”是洒扫),奏乐设宴(“张”是陈设),到郊外三十里迎接他(在郊外迎接)。他的妻子斜着眼看他(不敢正眼看),侧耳倾听。嫂子像蛇一样爬行匍匐在地(蛇行是不直行;“匍”音“匐”,是伏在地上爬行),拜了四拜,跪下来谢罪(《集韵》说“跪”是小拜,拜过后又屈膝伏地)。苏秦说:“嫂子为什么先前傲慢,后来却变得卑下呢(“倨”是不恭敬)?”嫂子说:“因为现在季子的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很多(谯周说,苏秦字季子)。”苏秦说:“唉!贫穷时,父母不把他当儿子;富贵时,亲戚就畏惧他。人活在世上,权势、地位和财富,难道可以轻视吗(“忽”是轻视)?”(这一策略与《史记》略同。合纵发生在赵肃侯十六年;彪认为苏秦刺股读书,可以说是有志向,但他的志向止于金玉和卿相之位,所以他的成就恰好只足以向嫂子夸耀罢了。而这部史书极力称颂他,也不过是追逐利禄的人,哪里看得到所谓大丈夫的事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秦惠王对寒泉子(秦国隐士的称号)说:“苏秦欺骗寡人(“欺”是欺诈,这里说他用虚张声势来恐吓寡人),想凭一个人的智慧反复摆布崤山以东的国君,使他们合纵来欺骗秦国。赵国本来就倚仗自己的兵众(“负”犹言倚仗),所以先派苏秦带着财帛去同诸侯订约。诸侯不可能真正联合起来,就像用绳子连在一起的鸡不能同时停在一根栖木上一样,这一点也很明显(“连”是用绳子系住;栖是鸡住宿的地方)。寡人愤怒含恨已经很久了,我想让武安子白起前往,向诸侯说明我的意思(“喻”通“谕”,是告诉诸侯不能联合的意思)。”寒泉子说:“不可以。攻城破邑(攻破城邑叫‘堕’),请让武安子夸耀我国的美好,去游说诸侯。请让客卿张仪去办吧(张仪是魏国人,秦惠王五年任客卿)。”秦惠王说:“谨受命。”(按:白起在秦昭王二十九年才被封为武安君,从合纵到现在已经五十七年;这里称他为“武安子”,是错误的。) 楚国和魏国在陉山交战(《魏记》引《苏秦传》注说,陉山在密县,密县属河南;《楚记》说楚威王死后,魏国趁丧事夺取楚国的陉山;魏襄王六年攻打楚国,在陉山击败楚军;陉山在这里所说事件之前九年)。魏国答应把上洛(属弘农)给秦国,以此断绝秦国对楚国的援助(使秦国不帮助楚国)。魏军战胜,楚军在南阳败退(这里的南阳是荆州郡的南阳,不是修武)。秦国向魏国索取财物(“责”是索求),魏国不给。秦国人管浅对秦王说:“大王为什么不对楚王楚怀王说:‘魏国答应给寡人土地,如今魏军获胜,魏王却背弃寡人。大王为什么不与寡人会合?魏国害怕秦、楚联合,一定会把土地给秦国。这样,魏国虽然战胜了楚国,却会把土地丧失给秦国;而大王是用土地来施恩于寡人(秦国因为楚国参与会合而得到土地,这是楚国的恩惠)。秦国将要带着丰厚的财物前往楚国,和楚国结好(“之”是前往,意思是将带厚礼去结交楚国)。魏国如果衰弱却不交出土地,大王就攻打它的南面,寡人攻打它的西面,魏国必然危险。’”秦王说:“好。”便把这些话告诉楚王。楚王公开扬言(“扬”是公开说)要同秦国会合。魏王听说后害怕,便把上洛交给了秦国。楚国使者景鲤当时在秦国,跟随秦王同魏王魏襄王在边境会面(这一段下文有脱简,原本应有秦国使者周最向魏国解释这次会面的用意,见高诱注;楚国的记载也有这件事),所以景鲤也与魏王会面。我们敝国对于同魏国会面,是认为这样做有利于魏国(对魏国表示友好),所以齐国没有参加合纵。楚王于是没有责罚景鲤,反而感念周最和秦国(齐、魏有仇;秦国对魏国友好,所以齐国不参加;齐、楚是敌国,齐国不参加,楚国因此高兴)。
楚王【懐】使景鲤如秦,客谓秦王曰:「景鲤,楚王【下衍使景二字】所甚爱,王不如留之以市地【市买卖所之也,言使楚以地赎鲤如之】楚王听,则不用兵而得地;楚不听,则杀景鲤。更【衍下不字】与不如景鲤者【元作留】是便计也【便犹利安】秦王乃留景鲤。景鲤使人説秦王曰:「臣见王之权轻天下【权犹势也,天下所轻】而地不可得也。臣之来使也,闻齐、魏皆且割地以事秦,所以然者,以秦与楚为昆弟国。今大王留臣,是示天下无楚也。齐、魏有何重于孤国也【有犹又】楚知秦之孤,不与地而外结交以图【图秦】则社稷必危。不如出臣。」秦王乃出之。楚攻魏,张仪谓秦王曰:“不如与魏以劲之【与犹助】魏战胜,复听于秦,必入西河之外【禹贡西河属雍州,此时属魏,子夏老于西河之上是也】不胜,魏不能守,王必取之【自取河外】王用仪言,取皮氏卒万人,车百乗【皮氏属河东魏地也,今秦于此取卒与车,岂丧地七百里时入秦耶】以与魏犀首【公孙衍也,隂晋人,司马彪曰:犀首,魏官,若今虎牙将军】战胜威王【楚】魏兵罢敝【罢疲同】恐畏秦,果献西河之外【魏防五年入秦河西地,此前八年也,仪时为客卿;魏七年纳上郡,此前十年也,仪时为相】田华之为陈轸【二皆齐姓】説秦惠王曰:「臣恐王之如郭君【郭号同属扶风】夫晋献公欲伐郭而惮舟之侨存【惮难之也,侨郭大夫】荀息【晋大夫】曰:『周书有言,美女破舌【破壊其事,舌指諌臣】乃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舟之侨谏而不听,遂去【闵二年奔晋】因而伐郭,遂破之。又欲伐虞【属河东大阳】而惮宫之竒存【之竒虞臣】荀息曰:『周书有言,美男破老【老成人】乃遗之美男,教之恶宫之奇。宫之奇以谏而不听,遂亡【左氏不言其亡】因而伐虞,遂取之。今秦自以为王【时亦未王,谓其欲之】能害王者之国者,楚也【因其有自王之志,故称之曰王者】楚知横门君【元作横君,注有门字,知为脱文,盖秦将也】之善用兵【下衍用兵二字】与陈轸之智,故骄张仪以五国【骄宠之也,言楚使韩魏赵燕齐以事属之,以重其权。按仪初防楚,楚相笞之后相楚,乃为秦间耳。楚无骄之之事,今云然,因其自楚来间之耳】来必恶是二人【恶言其恶也】愿王勿听也。」张仪果来,辞因言轸也。王怒而不听。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驰秦楚之间,今遂不加善秦而善轸【言楚善之】然则是轸自为而不为国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听乎【听犹许】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陈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也?」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己爱其亲【世纪殷髙宗有贤子孝己母早死髙宗惑后妻之言放之而死】天下欲以为子。子胥忠乎其君【伍子胥楚人平王杀其父奢胥奔吴呉王夫差败越于夫椒越王勾践求委国为臣妾夫差将许之胥諌不听后吴伐齐胥諌请释齐先越太宰嚭谗之赐劒以死】天下欲以为臣。卖仆妾售乎闾巷【售卖去手也】者,良仆妾也【良善也】出妇嫁乡曲者【曲里之一曲如韦曲杜曲】良妇也。吾不忠于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吾不之楚何适乎?」秦王曰:「善。」乃止之【轸传有】陈轸去楚之秦【言去楚者本其始仕秦之时自楚来也且为输楚张本】张仪谓秦王曰:「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情谓国事之隐者】仪不能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子欲何之,请为子约车【约纒束之】对曰:「臣愿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策谓其所筹度】而明臣之楚与否也【此之即所谓以国情输楚】楚人有两妻者,人誂其长者【誂相呼诱也】长者詈之【詈骂也】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时不久也】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誂者对也】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和犹应】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
译楚王楚怀王派景鲤前往秦国。有人对秦王说:“景鲤是楚王非常宠爱的人,大王不如把他扣留下来,用他交换土地(‘市’是买卖的地方,这里说让楚国用土地赎回景鲤)。楚王答应,就可以不用出兵而得到土地;楚国不答应,就杀掉景鲤。再换一个不如景鲤的人(原文‘更’字下衍‘不’字;原作‘留’,今据文意校正),这是有利的计策(‘便’犹言有利、稳妥)。”秦王于是扣留了景鲤。景鲤派人游说秦王说:“我看大王的势力已经被天下轻视(‘权’犹言势力,意思是天下看轻秦国),而土地也不可能得到。我奉命出使时,听说齐、魏两国都将割让土地来侍奉秦国;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秦国和楚国是兄弟之国。如今大王扣留我,等于是向天下显示楚国已经不存在。这样一来,齐、魏又有什么可被看重的呢(‘有’犹言又)?楚国知道秦国孤立无援,不给秦国土地,反而在国外结交别国来图谋秦国,那么秦国的社稷必然危险。大王不如放我出去。”秦王于是放了景鲤。楚国攻打魏国,张仪对秦王说:“不如帮助魏国来增强它(‘与’犹言帮助)。魏国如果获胜,就会重新听命于秦国,一定会把西河以外的土地交给秦国(《禹贡》中的西河属雍州;当时属于魏国,子夏老于西河之上,说的就是这里)。魏国如果不能获胜,就守不住那里,大王必然可以取得那片土地。”秦王采用了张仪的意见,取得皮氏的士卒一万人、战车一百乘(皮氏属河东,是魏国土地;今秦国在这里取得士卒和战车,难道是在魏国丧失七百里土地时才归入秦国的吗?)。秦王把这些交给魏国的犀首公孙衍(犀首是魏国官名,公孙衍是阴晋人;司马彪说,犀首是魏国的官职,相当于后世的虎牙将军),让他同楚威王的军队交战。魏军疲惫不堪(“罢”通“疲”),害怕秦国,果然献出西河以外的土地(《魏世家》说魏襄王五年把河西土地交给秦国;比这里早八年,当时张仪任客卿;魏襄王七年献出上郡,比这里早十年,当时张仪任相)。田华替陈轸游说秦惠王(田华、陈轸都是齐国姓氏)说:“我担心大王会像郭君一样。晋献公想攻打郭国,却顾忌大夫舟之侨还在郭国(‘惮’是以为困难;舟之侨是郭国大夫)。荀息(晋国大夫)说:‘《周书》有话说,美貌女子能破坏谏臣的进言(‘破’是破坏其谋划;‘舌’指谏臣)。’于是晋献公送给郭国美女乐队,使它扰乱国政。舟之侨进谏而不被听从,便离开了郭国(鲁闵公二年逃奔晋国)。晋国趁机攻打郭国,于是攻破了它。晋献公又想攻打虞国(属河东大阳县),但顾忌大夫宫之奇还在虞国(宫之奇是虞国大臣)。荀息说:‘《周书》有话说,美貌男子能破坏老成之臣(“老”指老成有德的人)。’于是晋献公送给虞国一个美男子,教他诋毁宫之奇。宫之奇进谏而不被听从,便逃亡了(《左传》没有说他逃亡)。晋国趁机攻打虞国,终于夺取了它。如今秦国自以为将要称王(当时秦还没有称王,这里是说秦国有这种志向),能够危害有称王志向的国家的,是楚国(因为楚国也有自立为王的志向,所以称楚为‘王者’之国)。楚国知道横门君(原作‘横君’,注文有‘门’字;据此可知原文脱‘门’字,当是秦国将领)善于用兵(下文‘用兵’二字衍),也知道陈轸有智谋,所以用五国来抬高张仪(‘骄’是宠爱、抬高;意思是楚国使韩、魏、赵、燕、齐五国把事情交给张仪,以增加他的权势)。按:张仪起初曾在楚国,楚国的相国鞭打过他;后来他又在楚国任相,实际上是秦国派在楚国的间谍。楚国并没有抬高张仪的事情,这里这样说,是因为张仪从楚国来秦国做间谍。”田华接着说:“五国来秦,必然会诋毁这两个人(‘恶’是说他们的坏话)。希望大王不要听信。”张仪果然来到秦国,借辞谢之机说起陈轸的坏话。秦王大怒,不听他的意见。张仪又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奔走于秦、楚两国之间,如今竟不更加亲善秦国,反而亲善陈轸(意思是楚国善待陈轸)。这样看来,陈轸是在为自己谋划,而不是为国家谋划。况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前往楚国,大王为什么不答应他呢(‘听’犹言允许)?”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你想离开秦国前往楚国,是真的吗?”陈轸说:“是。”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吗?”陈轸说:“不只是张仪知道这件事,路上的行人也都知道。”秦王说:“孝己爱护自己的父母(《世纪》说,殷高宗有个贤能的儿子叫孝己,他的母亲早死,高宗受后妻的话迷惑,放逐了孝己,孝己最终死去),天下人都想把他当作儿子;伍子胥忠于自己的国君(伍子胥是楚国人,楚平王杀了他的父亲伍奢,伍子胥逃到吴国;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越王勾践请求把国家交给吴国,自己做臣妾,夫差准备答应,伍子胥进谏而没有被听从;后来吴国攻打齐国,伍子胥进谏请求先放过齐国、攻打越国,太宰嚭诋毁他,夫差赐剑让他自杀),天下人都想把他当作臣子。能够在乡里巷中卖掉、脱手的仆妾,才是好仆妾(‘售’是卖出、脱手;‘良’是善);被休弃的妇人能够嫁到乡里去的,才是好妇人。我要是不忠于国君,楚国又为什么要把陈轸看作忠臣呢?忠而且还被弃用,我不去楚国又能到哪里去呢?”秦王说:“好。” 于是秦王把陈轸留下了(《陈轸传》中有这件事)。陈轸离开楚国到秦国去(这里追述他最初在秦国任职、从楚国来的时候,也是为下文替楚国辩护作铺垫)。张仪对秦王说:“陈轸做大王的臣子,却常常把秦国的国情泄露给楚国(‘情’指国家机密)。我不能和他共事,希望大王把他赶走;如果他又回到楚国,希望大王杀掉他。”秦王说:“陈轸怎么敢去楚国呢?”秦王召见陈轸,告诉他说:“我可以听从你的意思,你想去哪里?请让我替你准备车辆(‘约’是捆束、整备车辆)。”陈轸回答:“我希望去楚国。”秦王说:“张仪认为你要去楚国,我自己也知道你要去楚国;如果你不去楚国,还能到哪里去呢?”陈轸说:“我出国后一定故意先去楚国,以顺应大王和张仪的谋划(‘策’指他们所筹划的事情),并且证明我到底是不是楚国的人。”楚国有一个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调戏他的大妻子(“誂”是招呼、诱弄),大妻子骂他;他又调戏小妻子,小妻子答应了他。过了不久(时间不长),这个有两个妻子的人死了。那位客人对调戏她们的人说:“你选择大妻子,还是小妻子?”调戏者说:“选择大妻子。”客人说:“大妻子骂你,小妻子回应你(‘和’犹言应答),你为什么还选择大妻子?”他说:“她还是别人的妻子时,我希望她答应我;现在她成了我的妻子,我就希望她替我骂别人。”
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人也【以国情输楚犹许者也,轸诚有此,则今之楚楚必不欲也】今楚王【懐】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轸为人臣而常以国情【补】输楚,楚【元作王】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否【之亦犹于】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熟【元作孰】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言果信也。」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忠【▯】且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此一事再出,著书者以所闻駮异也。彪谓轸之辩▯捷给,而其所称譬皆当于人心,不诡于正论,周衰辩士未有若轸之絶伦离羣者也】义渠君【西戎也,北地郡有义渠道】之魏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逺,臣不得复过矣【不复相过】请谒事情【谒,白也;情,犹实】义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则秦且烧焫获君之国【焫,亦烧也,言火其国以得其地】中国为有事于秦【事,皆谓战】则秦且轻使重币【轻,言其行疾】而事君之国也【此事,君之事】义渠君曰:谨闻令【令,犹命】居无几何,五国伐秦【后七年,韩、赵、魏、燕、齐共攻秦】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蛮夷之贤君,王不如赂之以抚其心【抚,安也】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好女百人遗义渠君【遗,赠也】义渠君致羣臣而谋【致,之使至】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李帛之下【史张仪▯末有此防,帛作伯,地缺,平原▯注河内成臯有李城,岂秦出兵与诸国遇于此地而见败耶】司马错【秦人】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説。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髙纪注:轘辕缑氏险道属河南】当屯留之道【属上党】魏絶南阳【秦使之絶】楚临南郑【亦河南郑】秦攻新城宜阳【新城属河南】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诛讨也】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寳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土地之图人民金谷之籍】挟天子【挟持也】以令天下【号令指麾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伯王之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顾还视也故为反】去王业逺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务趣也】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徳。三资者备【三者于国如人之有资货】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缮补也】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防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言四方之物蜀兼有之故苏秦于巴蜀汉中独曰利】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不贪暴名也得国实也】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刼天子【劫胁止也】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韩无罪而伐之不义也】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天下皆有尊周之志】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宗尊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并并也】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觧免秦兵】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不虞伤败】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荘相蜀。蜀既属【属犹附】秦益强富厚,轻诸侯【仪▯有在前十年前而表在后九年,谓前年议伐,后年取之,而取之书十月,知为一年事也,今从表】
译“如今楚国成了我的妻子,我就希望楚国替我骂人(把秦国国情泄露给楚国,就像希望小妻子答应自己一样;如果陈轸确实这样做,那么如今楚国一定不会希望他去)。现在楚王楚怀王是贤明的君主,昭阳是贤能的相国。陈轸作为臣子,却常常把国情(原文此处补“国情”二字)泄露给楚国,楚王一定不会留下我,昭阳也将不肯同我共事。用这件事就能证明我是否属于楚国(‘之’犹如‘于’)。”陈轸出去,张仪进来,秦王问他:“陈轸果真要到哪里去?”秦王说:“陈轸是天下的辩士,他仔细看着寡人说:‘陈轸一定会去楚国。’寡人也没有办法。”寡人于是问他:“你一定要去楚国,那么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陈轸说:“不只是张仪这样说,路上的行人也都知道。过去伍子胥忠于他的国君,天下人都想把他当作臣子;孝己爱护他的父母,天下人都想把他当作儿子。所以,不出乡里就能卖掉、有人买的仆妾,就是好仆妾;被休弃后能嫁到乡里去的妇人,就是好妇人。我不忠于大王,楚国凭什么把我陈轸看作忠臣呢?忠而且被抛弃,我不去楚国又能去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善待他(这件事前后两次出现,是著书者根据不同听闻记载的异文)。彪说:陈轸的辩说近于敏捷善辩,而他所用的譬喻都合乎人情,不违背正当的道理。周朝衰微以后,辩士中还没有像陈轸这样卓绝超群的。义渠君(西戎的一支;北地郡有义渠县)在魏国时,公孙衍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臣恐怕不能再来拜访您了(不能再与您相见)。请允许我说明实情(‘谒’是说明;‘情’犹言实际情况)。”义渠君说:“愿意听听。”公孙衍回答:“中原如果没有对秦国发生战事,秦国就将烧毁并夺取您的国家(‘焫’也是烧,意思是焚烧您的国家以取得土地);如果中原同秦国发生战事(‘事’都指战争),秦国就会派行动迅速的使者、带着厚重的财币(‘轻’是说行动迅速)来结交并利用您的国家(‘事’是侍奉、结交您的国家)。”义渠君说:“谨慎地听取您的教诲(‘令’犹言命令)。”过了不久,五国攻打秦国(在这之后七年,韩、赵、魏、燕、齐共同攻秦)。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贤明的君主,大王不如用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心(‘抚’是安定)。”秦王说:“好。”于是把锦绣一千匹、美女一百人送给义渠君(‘遗’是赠送)。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致’是使他们来到),说:“这正是公孙衍所说的办法。”于是起兵袭击秦国,在李帛之下大败秦军(《史记·张仪列传》末尾有这件事,‘帛’作‘伯’,地名有脱缺;《平原君传》注说河内郡成皋有李城,难道是秦军在这里与诸国军队交战而失败吗?)。司马错(秦国人)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王说:“请讲讲你的理由。”张仪回答:“亲近魏国,友善对待楚国,然后出兵三川,堵住轘辕、缑氏的关口(高诱注:《史记·高祖本纪》中的注说,轘辕、缑氏是险要道路,属河南),对准屯留的道路(屯留属上党)。魏国断绝南阳(让魏国替秦国断绝南阳),楚国逼近南郑(这里也是河南的郑地),秦国攻打新城、宜阳(新城属河南),以逼近东周、西周两国都城的郊外,讨伐周王的罪过(‘诛’是讨伐),侵夺楚、魏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没有人来救援,九鼎和珍宝器物一定会拿出来。占有九鼎,依据土地地图和户籍、粮册(指土地的地图、人口和粮食财物的簿籍),挟持天子(‘挟’是挟持),用天子的名义号令天下(号令、指挥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才是成就王业的办法。如今蜀国不过是西方偏僻的国家,是戎狄之中的首领。损耗兵力,劳累众人,却不足以成就称霸称王的声名(‘名’指霸主、王者的声名);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我听说,争夺名声要在朝廷,争夺利益要在市场。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却不在那里争夺,反而去戎狄之地争夺(‘顾’是回头看,这里表示反而),离王业就太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务’是致力于);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要称王,就要致力于扩大自己的德行。” 这三项资财都已具备【三项对于国家来说,就像人拥有资财一样】,大王就可以随之成就王业了。如今大王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臣希望从容易办到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之国,并且有桀、纣那样的祸乱。用秦国去攻打它,就好像驱赶豺狼去追逐羊群一样。夺取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家;取得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足、修治兵器【缮,就是修补】;既不伤害本国民众,而蜀国已经屈服了。因此,防止一个国家的祸乱,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暴虐;利益遍及四海【意思是四方的物产蜀地都有,所以苏秦谈到巴、蜀、汉中时,单说“利益”】,诸侯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样,我们一次行动就能同时得到名声和实际利益【不会得到贪婪、暴虐的恶名,又取得了土地的实际利益】,并且还可以获得禁止暴乱、纠正混乱的名声。如今攻打韩国,胁迫天子【劫,就是胁迫、制止】,会得到胁迫天子的恶名,却未必有利;还会有不义的名声【韩国没有罪过而攻伐它,就是不义】,并且攻打天下人都不希望我们危害的对象【天下人都有尊奉周王室的意愿】。请允许臣说明其中的缘故。周是天下的宗室【宗,就是尊贵】,齐、韩是周的与国。周王室自己知道将要失去九鼎,韩国自己知道将要失去三川,那么两国必定会合并力量、共同谋划【并,就是合并】,依靠齐、赵两国,并请求楚、魏解除危局【解除秦军的威胁】。他们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就无法制止了。这就是臣所说的危险,远不如攻伐蜀国那样稳妥【不会预料到损伤和失败】。”惠王说:“好,寡人听从你的意见。”于是终于起兵攻打蜀国,十月攻取蜀国,随即平定了蜀地。蜀王改称侯,派陈荘担任蜀国的相。蜀国归附【属,犹如归附】秦国以后,秦国更加富强,诸侯也因此轻视秦国【《仪传》记载此事在前十年,而《表》记载在后九年,说的是前一年商议攻蜀、后一年攻取蜀国;但既然记载在十月攻取,就知道这是同一年发生的事,今从《表》】。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晋桓叔所封,汉属河东为闻喜,此时属秦,与上取皮氏卒同义】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懽,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言并则币非一物】臣请试之【不自必之辞】张仪南见楚王【懐】曰:“敝邑之王所説甚者无大,大王【大犹过】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唯辞也,▯称往相楚是也】亦无大,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衍亦字】无大齐王【闵】唯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敝邑之王甚厚【言得罪于秦重也】敝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懽,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令【事犹听从】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茍能闭关絶齐,臣请使秦王献商于之地【楚记注在今顺阳郡南乡丹水三县有商城在于中故名,▯农商县是也】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失楚援故】齐弱则必为王役【元作没】矣【役言为楚役使】则是北弱齐,西徳于秦【秦因楚絶齐得报曲沃之役,楚之惠也】而私商于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楚王大説,宣言之于朝廷曰:“不谷得商于之地方六百里。”羣臣闻见者毕贺【毕犹尽】陈轸后见【时去秦在楚】独不贺。楚王曰:“不谷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于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于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絶,是楚孤也【无援故】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絶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絶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言仪必背约】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惋犹恨】是西生秦患,北絶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集韵:弥止也,通作弭】以待吾事【轸之防,此可谓明矣,而懐王不听,愚而好自用者也,其死秦宜哉】楚王使人絶齐,使者未来【来,还也】又重絶之。张仪反【絶句】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隂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前反而今至也】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絶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楚絶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横度为广,直为从】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小人贫寠之称,言不能多与】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赂之一名都【都邑有闻于时者】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偿还也,言胜齐则得地,虽亡所赂足以相偿】楚国不尚全事【不尚,尚也,言无所丧】王今已絶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国【元作固】必大伤。楚王不听【是亦明计也,而不听,是以知楚王之悍也,彼安能用屈原哉】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属京兆】故楚之土壌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集韵:仅,劣也】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过犹误,记懐十六年有此十二年也】楚絶齐,齐举兵伐楚。陈轸谓楚王【懐】曰:「王不如以地东解于齐,西讲于秦。王使陈轸之秦。秦王谓轸曰:『子,秦人也,寡人与子故也【故言有旧】寡人不佞【佞髙材也】不能亲国事也【躬亲治国】故子弃寡人事楚王。今齐楚相伐【轸▯言韩魏】或谓救之便,或谓救之不便。子独不可以忠为子主计【主懐王】以其余为寡人乎?」陈轸曰:「王独不闻吴人之逰楚者乎?楚王甚爱之【楚先王】病【吴人】故使人问之【楚王使问】曰【使者还王问之】诚病乎?意亦思乎【思吴】左右曰:『臣又知其思与不思【注家説有为又则又亦有也此言有以知之】诚思则将吴吟【作吴人呻吟】今轸将为王吴吟【言不忘秦】王不闻夫管与之説乎【轸▯作馆竪子】有两虎争【元作诤下同】人而鬭,管荘子将刺之【▯管作卞刺直伤也】管与止之曰:『虎者戾虫【戾犹暴】人者甘饵也【以饼饵喻之】今两虎争人而鬭,小者必死,大者必伤。子待伤虎而刺之,则是一举而兼两虎也,无刺一虎之劳,而有刺两虎之名。』齐楚今战,战必败【必有一败】败王起兵救之,有救齐之利,而无伐楚之害【今详秦王言为子主计则以齐楚正相伐故也今轸言无伐楚亦所以忠为主也】计听知覆逆者【能计善听知二国之覆逆覆逆言不顺于理】唯王可也。计者事之本也,听者存亡之机【机主▯矢喻事之要也先也】计失而听过,能有国者寡也。故曰:『计有一二者难悖【一二言反覆计之集韵悖乱也】听无失本末者难惑【轸传有无计听下】
译齐国帮助楚国攻打秦国,攻取了曲沃【曲沃是晋桓叔受封之地,汉代属河东郡,为闻喜县;此时属秦,与上文攻取皮氏的意义相同】。后来秦国想攻打齐国,齐、楚两国关系友好,惠王对此忧虑,便对张仪说:“我想攻打齐国,但齐、楚正相互亲善,你替寡人考虑一下,该怎么办?”张仪说:“大王请替臣准备车辆,聚集财币【说‘聚集’,说明财币不止一件】,臣请求试试看【这是不敢自我保证的话】。”张仪向南去见楚王【怀王】,说:“敝国大王所喜欢的事,没有比大王更大的;大王唯一最希望臣为您办的事【‘唯’是语气词,《传》说张仪前往楚国任相】,也没有比这更大的。敝国大王最憎恨的人【‘亦’字是衍文】,没有比齐王更大的;大王唯一最憎恨的人,也没有比齐王更大的【此处原文有脱字】。如今齐王得罪敝国大王,罪过非常严重【说的是齐王得罪秦王很重】。敝国想攻打齐国,但大国却同齐国交好,因此敝国大王无法听从您的命令【事,犹如听从】,臣也无法继续为臣。大王如果能够闭关绝交齐国,臣请求让秦王献出商于之地方圆六百里【《楚记》注文说,今顺阳郡南乡、丹水三县有商城,位于其中,所以得名;弘农郡商县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齐国必然削弱【因为失去楚国的援助】;齐国削弱,就必然被大王役使【原文作“没”】【“役”是说让齐国为楚国所役使】。这样一来,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施恩【秦国因为楚国同齐国绝交,得以报曲沃之役,这是楚国给秦国的好处】,并且把商于之地据为己有以取得利益;这一个计策就能同时得到三项好处。”楚王非常高兴,便在朝廷上公开宣布:“寡人得到了方圆六百里的商于之地。”群臣中听到并看见这件事的人全都来祝贺【毕,就是全、尽】,陈轸最后来见楚王【当时他离开秦国,在楚国】,却独自没有祝贺。楚王说:“寡人没有劳烦一兵一卒,没有伤害一个人,就得到方圆六百里的商于之地,寡人自以为很聪明了。各位士大夫都来祝贺,唯独你不祝贺,为什么?”陈轸回答说:“臣看商于之地不可能得到,而祸患一定会到来,所以不敢胡乱祝贺。”楚王说:“为什么?”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拥有齐国这个援助。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齐国却先行断绝关系,那么楚国就孤立了【因为没有援助】。秦国又为什么要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呢?况且先献出土地、断绝齐国,秦国的计策一定不会这样做。先同齐国断交,之后再索要土地,大王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说张仪必定背弃约定】。被张仪欺骗以后,大王必定会后悔【惋,犹如悔恨】。这样,西边给秦国造成祸患,北边又断绝齐国的交往,两国的军队一定都会到来。” 楚王不听,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你闭口不要再说话【《集韵》说:弭,就是停止,通作‘弭’】,等待我的事情办成吧【陈轸的防范可以说很明智了,但怀王不听,是愚蠢而又喜欢自作主张的人;他死在秦国,也就不奇怪了】。”楚王派人同齐国绝交,使者还没有回来【来,就是回来】,楚王又再次催促绝交。张仪返回秦国【此处断句】,秦国派人出使齐国,齐、秦两国暗中联合。楚国于是派一名将军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到达【前面说他返回,现在说他到达】,却称病不上朝。楚王说:“张先生以为寡人没有同齐国绝交吗?”于是派勇士前去辱骂齐王。张仪知道楚国已经同齐国绝交,便出来接见使者,说:“从这里到那里,横向六里、纵向六里【横向为广,纵向为从】。”使者说:“臣听说的是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张仪说:“我本来就是小人【小人是贫困、卑微之人的称呼,意思是我哪里能给出很多土地】,怎么能有六百里呢?”使者回去把情况报告楚王。楚王大怒,想要起兵攻打秦国。陈轸说:“臣可以说句话吗?”楚王说:“可以。”陈轸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大王不如贿赂秦国一座有名的都城【都城是当时有名望的城邑】,并让秦国同您一起攻打齐国;这样就是我们在秦国那里失去一座都城,却从齐国取得补偿【偿,就是补偿,意思是攻胜齐国后得到土地,即使失去贿赂给秦国的土地,也足以相抵】。楚国向来不崇尚毫无损失的事情【‘不尚’就是崇尚,意思是不能没有任何损失】,大王如今已经同齐国绝交,又责问秦国欺骗您,这就等于促成齐、秦两国联合,国家必定受到重创。” 楚王不听【这也是明智的计策,但他仍不听,因此可以知道楚王强悍固执;这样的人怎么能任用屈原呢】,于是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同齐国联合,韩国也跟随齐国。楚军在杜陵大败【杜陵属京兆郡】。所以,楚国的土地、士民并不是已经削弱,只是因为救亡的计策错误【《集韵》说:仅,就是劣】,又过分听信张仪【‘过’犹如错误;记载怀王十六年有此事,这里应是怀王十二年】。楚国同齐国断交,齐国起兵攻打楚国。陈轸对楚王【怀王】说:“大王不如向东割让土地以同齐国讲和,向西同秦国讲和。大王派臣陈轸出使秦国。”秦王对陈轸说:“你是秦国人,寡人同你有旧【故,就是有旧交】;寡人没有才干【佞,就是才干高】,不能亲自处理国事【亲自治理国家】,所以你离开寡人而侍奉楚王。如今齐、楚两国互相攻打【陈轸传中说是韩、魏】,有人说救楚方便,有人说救楚不方便。你为什么不能以忠心替你的君主谋划【君主指怀王】,并把剩下的好处留给寡人呢?”陈轸说:“大王难道没有听说过在楚国游历的吴国人吗?楚王很喜爱他【指楚国先王】,他生病了【指吴国人】,所以楚王派人去问候他【楚王派人询问】。使者回来,楚王问:‘他真的病了吗?还是也想念吴国呢?’身边的人说:‘臣还知道他想念不想念【注家认为有的本子作“又”,就是“也”之意;这里是说有办法知道】。如果他真的想念吴国,就会作吴国人的呻吟声【作吴人的呻吟】。如今臣将为大王作吴人的呻吟声【说自己没有忘记秦国】。大王没有听说过管与讲的故事吗【陈轸传作“馆竖子”】?有两只老虎争夺一个人而相斗,管庄子准备刺杀它们【《传》作“卞”,刺就是直接伤害】,管与阻止他说:‘老虎是凶暴的野兽【戾,犹如暴】;人是它们甘美的食物【用饼和食物作比喻】。如今两只老虎争夺一个人而相斗,小虎一定会死,大虎也一定会受伤。你等到老虎受伤后再刺杀它们,这样一次行动就能同时杀死两只老虎,不必有刺杀一只老虎的劳苦,却能得到刺杀两只老虎的名声。’如今齐、楚两国交战,交战必定有一国失败。大王起兵救助失败的一方,就可以得到救助齐国的利益,而没有攻打楚国的祸害【现在详察秦王的话,是要陈轸替楚王谋划,因为齐、楚正在互相攻打;陈轸说没有攻打楚国的祸害,也是为了忠于楚王】。计策能够听从,并且知道两国事情的反常变化【能够谋划,善于听取意见,知道两国局势的反常,‘覆逆’就是说不合常理】,只有大王才能做到。计策是事情的根本,听取意见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关键就像箭的机括,比喻事情的要害和先后】。计策失误而听取意见又错误,能够保有国家的人就少了。所以说:‘计策有一两个而难以混乱【一二,是说反复谋划;《集韵》说“悖”就是乱】,听取意见不失去根本和末节,就难以受到迷惑【陈轸传有“无计听”三字】。’
秦惠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李讐【秦人】谓公孙衍曰:「不如召甘茂于魏,召公孙显【秦人】于韩,起樗里子于国【起犹举】三人者皆张仪之讐也。公用之,则诸侯必见张子之无秦矣。」武王【▯文子元年赧王五年辛亥】张仪欲假秦兵以救魏【时将相魏】左成谓甘茂曰:“不如予之。魏不反秦兵【谓败而死伤多】张子不反秦【惧秦以丧兵诛之】魏若反秦兵,张子得志于魏,不敢反于秦矣【惧秦疑其厚魏】张子不去秦【去犹舍也,仪虽为魏,犹有得秦之心】张子必髙子【髙贵重也,髙之者欲茂以秦资之】张仪之残樗里疾也【残犹害】重而使之楚【重犹贵,贵之者欲使楚亦贵重之】因令楚王【懐】为之请相于秦【请于秦使相之】张子谓秦王曰:「重樗里疾而使之者,将以为国交也【结两国之交】今身在楚【疾之身】楚王因为请相于秦。臣闻其言【闻疾之言,盖诬之也】曰王【楚王】欲穷仪于秦乎?臣请助王。』楚王以为然,故为请相也。」今王诚听之,彼必以国事楚。王秦王大怒,樗里疾出走。张仪欲以汉中与楚【惠十三年取楚汉中】请秦王曰:“有汉中蠧【蠧,木中虫也,言为国害】种树不处者【言非其所】人必害之。家有不宜之财则伤【非所宜得,得之必有祸】今【元作本】汉中南边为楚利,此国累也。”甘茂谓王曰:“地大者固多忧乎【言不然】天下有变【谓害于秦】王割汉中以楚和,楚必畔天下而与王【畔犹背】王今以汉中与楚,即天下有变,王何以市楚也?”为【补】魏谓魏冉【楚人,宣太后弟,后封穣侯,传言其用事武王时,此时冉欲如楚,魏恐其合也】曰:“公闻东方之语乎【东山东】曰:“弗闻也。”曰:“辛张阳母泽【辛疑韩人,张张仪母泽疑齐人】説魏王【哀】薛公【田婴】公叔也:“曰臣战【与楚战】载主契国【主木主军行载之祷且告焉契言以国为给】以与王约【王魏王】必无患矣。若有败之者,臣请挈领【领项也,言欲请诛持其项以受鈇钺】然而臣有患也【患楚与秦合下衍十六字】夫楚王【懐】之以其国依冉也,而事臣之主【事征伐也,臣辛张阳主韩魏齐也,此三人之辞非説冉者故名冉】此臣之所甚患也【此下乃説者之辞】今公东而因言于楚【公谓冉东东之楚也,因与楚好言】是令张仪之言为禹【仪以武二年死,故此章必次之,是禹善谟,今仪言楚依冉而冉果与楚合,是仪之谋侔于禹也】而务败公之事也【三国是仪之説,必欲败冉合从之为】公不如反公国【谓秦】徳楚【但施恩惠而不之楚】而观薛公之为公也【观其于冉如何】观三国之所求于秦而不能得者,请以号三国以自信也【为韩魏齐请其所欲于秦,因宣言之所以信于三国】观张仪与泽之所不能得于薛公者【衍也字】而公请之以自重也【薛公所不与仪者,冉为之请而得,则仪重冉,仪时相魏为仪请而得,亦所以为魏,魏亦重冉也】医扁鹊【卢人,字越人】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欲去其病】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聦,目不眀。”君以告扁鹊,扁鹊怒而投其石【砭也,所以砭弹臃肿】曰【▯】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此如此】则君一举而亡国矣【按扁鹊与赵简子同时,至是百三十年矣】秦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车通三川,以闚周室【闚窥同小视也,周室洛邑,盖欲取之不正言耳,言三川知其志不止镐京也】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对曰:「请之魏,约伐韩,王令向夀【宣太后外族】辅行【辅犹副】甘茂至魏,谓向夀子归告王曰:魏徳臣矣,然愿王勿攻也,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壌【山海经鲧窃息壌以陻洪水,府则训于中央,言息壌湮洪水之州,而栁子厚言永州有之,则息壌非一处,此秦地也】甘茂至,王问其故【勿攻之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此属修武】积之久矣【二县财赋归之】名为县,其实郡也【此时韩都平阳,春秋传上大夫受郡,下大夫受县,则郡县之称久矣】今王倍数险【倍背同】行数千里而攻之,难矣。臣闻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并犹兼】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属汉中】天下不以【衍为字】多张仪而贤先王【惠文】魏文侯令乐羊将攻中山【兾州国,后志一名中人亭】三年而拔之,乐羊反而语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
译秦惠王去世后,公孙衍想使张仪陷入困境。李讐【秦国人】对公孙衍说:“不如把甘茂从魏国召回来,把公孙显【秦国人】从韩国召回来,再从国内起用樗里子【起,就是举用】。这三个人都是张仪的仇敌。您任用他们,诸侯一定会看出张先生在秦国已经失势了。” 武王【惠文王之子,武王元年为赧王五年辛亥】。张仪想借秦国的军队去救援魏国【当时张仪将要出任魏国相国】。左成对甘茂说:“不如给他军队。魏国如果不能把秦军带回来【意思是战败,秦军伤亡很多】,张先生就不能回秦国【害怕秦国因军队损失而杀他】;魏国如果把秦军带回来,张先生在魏国就会得志,也不敢回秦国【害怕秦国怀疑他过分偏向魏国】。张先生不离开秦国【去,犹如舍弃;张仪虽然为魏国办事,仍然希望从秦国得到好处】,张先生一定会尊重您【高,就是尊贵、看重;说他尊重甘茂,是希望甘茂凭借秦国的资助来成事】。” 张仪曾经陷害樗里疾【残,犹如加害】,后来又郑重地派他出使楚国【重,犹如尊重;尊重樗里疾,是想让楚国也尊重看重他】,并借此让楚王【怀王】替樗里疾向秦国请求相国之职【请求秦国任命他为相】。张仪对秦王说:“尊重樗里疾并派他出使,是想用来结交两国【结成两国的交情】。如今他本人在楚国,楚王于是替他请求秦国任相。臣听到了他的话【听到樗里疾的话,大概是张仪诬陷他】,他说:‘大王想让张仪在秦国陷入困境吗?臣请求帮助大王。’楚王认为他说得对,所以才替他请求相位。”秦王听后大怒,樗里疾出逃。张仪想把汉中交给楚国【惠王十三年攻取楚国汉中】,便请求秦王说:“汉中就像木中的蛀虫【蛀虫是木中的虫,比喻它成为国家的祸害】;种树如果种在不适宜的地方【说它不在适宜的位置】,人一定会伤害它。家中有不适合拥有的财物,也会受到伤害【不是应当得到的东西,得到它必有祸患】。如今汉中的南部成为楚国有利之处,这是国家的拖累【原文作‘本’,今据意补正】。”甘茂对秦王说:“土地广大,难道本来就会有很多忧患吗【意思是并非如此】?天下一旦发生变化【指对秦国造成祸害】,大王割让汉中同楚国讲和,楚国一定会背弃天下而同大王联合【畔,犹如背弃】。大王如今把汉中交给楚国,一旦天下发生变化,大王还拿什么同楚国交易呢?” 有人【据文意补“为”字】替魏国对魏冉说【魏冉是楚国人,宣太后的弟弟,后来封为穰侯;此传说他在武王时掌权。当时魏冉想去楚国,魏国害怕他同楚国联合】:“您听说过东方的传言吗【东方,指崤山以东】?”魏冉说:“没有听说。”那人说:“辛张、阳母泽【辛疑为韩国人,张疑为齐国人,母泽疑为齐国人】游说魏王【哀王】、薛公【田婴】和公叔说:‘臣曾经作战【同楚国作战】,载着主神的木主出征,向国家祈告【主,指木主,军队出行时载着它祷告并告祭;契,是说把国家作为供给】,并同大王约定【大王指魏王】,一定不会有忧患。若有人使这件事失败,臣请求提着自己的脖子【领,就是脖项;意思是请求诛杀,提着脖子接受斧钺】。’然而臣有一件忧虑的事【此处‘楚王……臣之所’以下十六字疑为衍文】:楚王把自己的国家托付给魏冉,而魏冉又为我的君主效力【事,指从事征伐;臣辛张、阳母泽的君主是韩、魏、齐。这三人的话不是游说魏冉,所以称魏冉为其主】,这正是臣最担忧的事【以下是游说者的话】。如今您向东去,并趁机向楚国进言【您,指魏冉;向东,就是前往楚国;因,指借机同楚国交好】,这就会使张仪的话成为大禹的谋略【张仪在武王二年去世,所以此章必在其后;大禹善于谋划。如今张仪说楚国依靠魏冉,魏冉果然同楚国联合,就等于张仪的谋略可与大禹相比】,也会竭力破坏您的事情【韩、魏、齐三国接受张仪的主张,必定想破坏魏冉促成联合的事情】。您不如返回自己的国家【指秦国】,只对楚国施加恩惠【只是施恩,不亲自到楚国去】,然后观察薛公将怎样对待您。观察三国向秦国所求而没有得到的东西,请求秦国把这些东西赐给三国,以此向三国表明信用【替韩、魏、齐请求它们想从秦国得到的东西,并公开宣布,以取得三国的信任】。再观察张仪和母泽向薛公求取而没有得到的东西【‘也’字为衍文】,您替他们请求,以此提高自己的身价【薛公不肯给张仪的东西,如果魏冉替他请求而获得,张仪就会看重魏冉;张仪当时任魏相,替魏国请求而获得,也能帮助魏国,因此魏国也会看重魏冉】。” 医者扁鹊【卢国人,字越人】拜见秦武王。武王把自己的病给他看,扁鹊请求为他治疗【想去除他的疾病】。身边的人说:“大王的病在耳朵前面、眼睛下面,治疗它未必能够痊愈,反而会使耳朵听不清、眼睛看不明。”武王把这话告诉扁鹊,扁鹊发怒,扔下砭石【砭石,是用来砭治肿胀的石针】,说【此处据文意补入‘曰’字】:“大王同懂得医术的人商量,却同不懂医术的人一起破坏治疗。假如这样的人知道秦国的政事【此,就是如此】,那么大王只要一次行动就会亡国【按:扁鹊与赵简子同时代,到此时已经相隔一百三十年】。” 秦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驾车直通三川,窥视周王室【‘闚’与‘窥’相同,是小看、窥伺之意;周王室在洛邑,大概是想夺取它,却不便明说;说三川,说明他的志向不止于镐京】,这样寡人死后难道还不能流芳百世吗?”甘茂回答说:“请允许臣到魏国去,约定共同攻打韩国。”武王命令向寿【宣太后的外族】作为副使随行【辅,犹如副使】。甘茂到魏国后,对向寿说:“您回去告诉大王:魏国已经感激臣了,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全都归功于您。”向寿回去把这些话告诉武王。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山海经》说鲧窃取息壤来堵塞洪水,府则说息壤在中央;意思是息壤能填塞洪水的州。柳宗元说永州也有息壤,所以息壤不止一处;这里指秦地】。甘茂到达后,武王询问不攻打韩国的缘故【问为什么不要攻打韩国】。甘茂回答:“宜阳是大县,上党、南阳【此处指修武】的财赋长期积聚在那里【两县的财赋都运归宜阳】。名义上是县,实际上却是郡【当时韩国都城在平阳;《春秋左氏传》说上大夫受郡、下大夫受县,可见郡县的称呼由来已久】。如今大王背负几重险阻【‘倍’通‘背’】,行军数千里去攻打它,很难成功。臣听说张仪向西兼并巴、蜀之地【并,犹如兼并】,向北取得西河以外的土地,向南取得上庸【属汉中郡】,天下人并没有因此【‘为’字疑为衍文】赞扬张仪而认为先王贤明【先王指惠文王】。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攻打中山【冀州的国家,后来《地理志》称中人亭】,三年才攻下。乐羊回来报告功劳,魏文侯把一箱诽谤他的书信给他看。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君主的力量。’
今臣羇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者挟韩而议【媒孽之也】王必听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朋【元作侈】之怨也【朋,公仲名,此书后或名朋或名侈,朋侈字近,故误,史并作侈,然韩防言公仲侈,又言韩侈为两人,今定公仲名朋,别韩侈也】昔者曾子处费【鲁邑,属东海】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族姓也】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若如故也】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机之持纬者】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使其母疑】则慈母不能信也。今臣之贤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疑之于王】不适三人【适啻同】臣恐王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于是与之盟于息壌。果攻宜阳,五月而不能防也。樗里疾、公孙衍二人在【言在中也】争之王,王将听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对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复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阳【在三年茂传有】宜阳之役【役犹戍役】冯章【秦人】谓秦王曰:“不防宜阳,韩、楚乗吾敝,国必危矣。不如许楚汉中以懽之【使楚説也】楚懽而不进,韩必孤,无奈秦何矣。”王曰:“善。”果使冯章许楚汉中而拔宜阳。楚王【懐】以其言责汉中于冯章。冯章谓秦王曰:“王遂亡臣【诈为逐之】因谓楚王曰:“寡人固无地而许楚。”王【彪】谓此策可以无出地矣,如后不可为约何】甘茂攻宜阳,三鼓之【鼔以进军】而卒不上【卒士也,上犹前】秦之右将有尉【军尉】对曰:“公不论兵【言不以兵法治士】必大困。”甘茂曰:“我羇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阳饵王【以钓喻也】今攻宜阳而不防,公孙衍、樗里疾挫我于内【挫,摧也】而公仲【元作中】以韩穷我于外,是无伐之日已【战功曰伐,言后不复立功】请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阳之郭为墓【示必死也】于是出私金以益公赏,明日鼓之,而宜阳防。宜阳未得,秦死伤者众。甘茂欲息兵,左成谓甘茂曰:「公内攻于樗里疾、公孙衍【二人毁之,如攻国然】而外与韩朋【元作侈】为怨。今公用兵无功,公必穷矣。公不如进兵攻宜阳。冝阳防,则公之功多矣。是樗里疾、公孙衍无事也【不得事权】秦众尽【谓死伤多】怨之深矣【使茂久攻,二人持之故也】冝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秦王惧,甘茂曰:「楚虽合韩,不为韩氏先战。韩亦恐战,而楚有变其后【变,背约也。楚时助韩兵在韩后】韩、楚必相御也【御,犹制也。二国虽合,犹相疑,故自相制】楚言与韩,而不余怨于秦【楚之与韩有言而已,而其于秦不见多怨】臣是以知其御也。」宜阳之役,杨达【秦人】谓公孙显曰:「请为公以五万攻西周,得之,是以九鼎。」抑【元作卬】甘茂也【显与茂争国者,见惠王策,抑桉也】不然,秦攻西周,天下恶之,其救韩必疾,则茂事败矣【言攻而不胜,亦足以败茂元在韩策】秦王谓甘茂曰:“楚客来使者多健【言其强辩】与寡人争辞,寡人数穷焉【辞屈也】为之奈何?”甘茂对曰:“王勿患也。其健者来使者,则王勿听其事;其需弱者来使【集韵需音儒韦柔滑貌】则王必听之。然则需弱者用而健者不用矣,王因而制之【弱者易制因可制】甘茂相秦,秦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立【请间之间,暇隙也,因暇与语将置相也】因目谓之曰:“寡人且相子。”甘茂之吏道而闻之【闻之于道】以告甘茂。甘茂因入见王,曰:“王得贤相,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于子焉,更得贤相。”对曰:“王且相犀首。”王曰:“子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于犀首之泄也,乃逐之【补逐,逐衍也,曰告人足矣,不必告已】甘茂约秦魏而攻楚,楚之相秦者屈盖【凡屈皆楚人,楚任之于秦,使为秦相】为楚和于秦,秦啓关而听楚。使甘茂谓秦王曰:「訹【元作怵】于楚【訹,诱也,若怵则恐耳】而不使魏制和【制,谓主之】楚必曰【以鬻魏之言告魏】秦鬻魏【鬻,卖也,如卖友云,言始约而终背之】魏【▯】不説而合于楚,楚魏为一国,恐伤矣。王不如使魏制和,魏制和必説【絶句】王不恶于魏,则寄地必多矣【言魏且割地与秦,时地未入,故言寄】
译如今臣是寄居在外的臣子,樗里疾、公孙衍这两个人又挟持韩国来议论臣【意思是要构陷、陷害臣】。大王如果一定听信他们,就是大王欺骗魏国,而臣将受到公仲朋的怨恨【原文作‘侈’】【朋是公仲的名字;本书后文有时作朋,有时作侈,朋、侈二字形近,所以发生讹误;《史记》都作侈,但《韩非子》又说公仲侈、韩侈是两个人。现在确定公仲名朋,另有韩侈】。从前曾子住在费邑【鲁国城邑,属东海郡】,费邑有一个人与曾子同姓同名【族,就是姓】,那个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仍然照常织布【若,就是如故】。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再次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害怕了,扔下梭子【梭子,是织机上牵引纬线的工具】,翻墙逃走。曾参凭借他的贤德,以及母亲对他的信任,尚且因为三个人的怀疑【使他的母亲产生怀疑】而使慈爱的母亲不能再相信他。如今臣的贤能比不上曾子,而大王对臣的信任又不如曾子母亲对曾子的信任。怀疑臣的人【在大王面前怀疑臣】不止三个【适,通‘啻’,就是只、仅仅】,臣担心大王会因他们而对臣扔下梭子。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请同你订立盟约。” 于是武王同甘茂在息壤订立盟约。果然攻打宜阳,五个月还不能攻下。樗里疾、公孙衍两个人在武王面前争辩【意思是当面争论】,武王将要听从他们,便召见甘茂,把这件事告诉他。甘茂回答说:“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武王说:“确实有这件事。”于是把全部军队都发动起来,再次派甘茂攻打宜阳,终于攻下宜阳【《甘茂传》记载在武王三年】。宜阳之战【役,犹如戍役】时,冯章【秦国人】对秦王说:“如果攻不下宜阳,韩国、楚国乘我军疲敝而进攻,国家必定危险。不如答应把汉中给楚国,以使楚国高兴【使楚国高兴】。楚国高兴而不进攻,韩国就会孤立,对秦国也无可奈何。”武王说:“好。”果然派冯章答应把汉中给楚国,然后攻下了宜阳。楚王【怀王】根据冯章的话向他索要汉中。冯章对秦王说:“大王就此把臣杀掉【假装把臣驱逐】,然后对楚王说:‘寡人本来就没有土地可以许给楚国。’”武王【原文作“彪”,疑为讹字】认为这个计策可以不交出土地,但这样一来,今后又怎么能订立盟约呢【此处注文意在说,若后来不能履行约定,就无法再结盟】。”}], 甘茂进攻宜阳,击鼓三次(击鼓是为了进军),士卒却没有前进(“卒”是士卒;“上”犹言前进)。秦军的右将军有一名军尉回答说:“您不按兵法治理士卒,必定会陷入极大困境。”甘茂说:“我是客居秦国的人,却能够做到秦国的相国,是因为我把宜阳作为诱饵献给大王(用钓鱼来比喻)。如今进攻宜阳却不能取胜,公孙衍、樗里疾在国内挫败我(“挫”就是摧毁),公仲(原作“中”)又在国外借韩国使我陷入困境,那么以后就再也没有建立战功的日子了(战争取胜称为“伐”,意思是以后不能再立功)。请允许我明天再击鼓进攻,如果还不能攻下宜阳,就把宜阳的外城作为我的坟墓(表示一定死战)。”于是甘茂拿出自己的钱来增加赏赐,第二天击鼓进攻,宜阳终于被攻克。宜阳还没有攻下,秦军死伤的人已经很多了。甘茂想停止用兵,左成对甘茂说:“您在国内受到樗里疾、公孙衍的攻击(两人毁谤您,就像进攻一个国家一样),在国外又同韩国结怨(“朋”原作“侈”)。如今您用兵没有功劳,您必定会陷入困境。您不如继续进兵攻打宜阳。宜阳如果被攻下,您的功劳就大了。这样樗里疾、公孙衍就无从施展了(不能得到权势)。秦军将士已经全都(指死伤很多)深深怨恨他们了(因为他们使甘茂长期进攻宜阳,两人却从中掣肘的缘故)。宜阳之战时,楚国背离秦国而同韩国联合。秦王害怕了,甘茂说:“楚国虽然同韩国联合,却不会替韩国首先作战。韩国也害怕交战,而楚国在韩国后方还可能发生变故(“变”是背约;当时楚国援助韩国的军队驻在韩国后方)。韩、楚两国一定会彼此牵制(“御”犹言控制;两国虽然联合,仍然互相猜疑,所以彼此牵制)。楚国只是口头上说要同韩国联合,并没有对秦国表现出多少怨恨(楚国只是同韩国有约,并没有对秦国表现出很深的怨恨)。我因此知道它们会互相牵制。” 宜阳之战时,秦人杨达对公孙显说:“请您替我拿出五万军队攻打西周。若能攻下西周,就可以取得九鼎。”这是要压制甘茂(公孙显同甘茂争夺国政,见《惠王策》;“抑”原作“卬”,就是压制、抑制)。不这样做,秦国若攻打西周,天下人都会厌恶秦国;他们援救韩国一定会很迅速,那么甘茂的事情就会失败(意思是即使进攻不能取胜,也足以使甘茂失败;原文在《韩策》)。秦王对甘茂说:“楚国来出使的人大多强悍善辩(说他们辩才强、善于争辩),常常把寡人驳得无话可说(言辞理屈)。该怎么办呢?”甘茂回答说:“大王不必忧虑。那些强悍善辩的楚国使者来时,大王就不要听取他们所说的事情;那些软弱迟钝的使者来时(“需”音同“儒”,是柔弱、圆滑的样子),大王一定要听取他们的话。这样,软弱的人得到任用,强悍的人反而不能得到任用,大王就可以乘机控制他们(软弱的人容易控制,因此可以加以控制)。” 甘茂任秦国相国时,秦王喜欢公孙衍,曾在空闲时同他谈话,打算任命他为相国(“间”通“闲”,指空闲;秦王乘空闲同他交谈,准备任命他为相国)。甘茂的属吏在路上听到了这件事(在路上听说),便告诉甘茂。甘茂于是入宫拜见秦王,说:“大王得到贤能的相国,臣谨拜两拜向大王祝贺。”秦王说:“寡人已经把国家托付给您了,如今又得到一位贤能的相国。”甘茂回答说:“大王将要任命犀首为相国。”秦王说:“您从哪里听说的?”甘茂回答说:“犀首告诉我的。”秦王因犀首泄露此事而发怒,于是把犀首驱逐了(补出‘逐’字;犀首只需告诉别人即可,不必告诉甘茂本人)。甘茂约定秦国和魏国联合进攻楚国。楚国派到秦国任相的屈盖(凡是姓屈的都是楚人;楚国把他派到秦国,让他担任秦相)替楚国向秦国讲和,秦国于是打开关门,听从楚国的请求。甘茂派人对秦王说:“如果被楚国诱骗(‘訹’原作‘怵’,‘訹’是诱骗;若作‘怵’则是恐惧),却不让魏国主持讲和(‘制’是主持),楚国一定会说(把秦国出卖魏国的话告诉魏国):‘秦国出卖了魏国(‘鬻’是出卖,如同说出卖朋友),魏国一定会不高兴而同楚国联合。楚、魏两国成为一体,只怕会受到损害。’大王不如让魏国主持讲和。魏国主持讲和后一定会高兴(此处应断句),大王不在魏国那里结怨,那么魏国送给秦国的土地一定会很多(意思是魏国将要割地给秦国;当时土地还没有交付,所以说‘寄’)。”
谓秦王曰:「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霸主约而不忿【主天下之要约】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使邻国服从】今王广徳魏、赵【大施恩惠】而轻失齐,骄也;战胜楚交,不恤楚交,忿也【言不以交楚为意】骄忿非霸王之业也。臣切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大雅·荡诗】故先王之所重者,唯终与始。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残范、中行【范吉射、中行寅,晋两卿】围晋阳【属太原,故诗唐国】卒为三家笑【赵、魏、韩也,事见韩防晋出公十七年】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故越国,扬州郡,亦山名,事见《哀元年】胜齐于艾陵【杜注:齐地,《哀十一年】为黄池之遇【陈留外黄,注县有黄沟;又魏内黄,注吴会诸侯于黄池,今黄沟是,《哀十三年】无礼于宋【并《哀十三年》,吴欲伐宋,杀其大夫,囚其妇人】遂为【元作与】勾践禽死【二十二年】梁君【惠王】伐楚,胜齐,制韩、赵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在河内河阳县南,《魏记》惠王二年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懐,十五年鲁、卫、宋、郑君来朝,二十八年中山君为相,不见齐、楚及朝天子事】后子死【太子申也,三十年齐败我马陵,虏申】身布冠【以丧礼自居也】而拘于秦【拘犹制】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雍,拥同,言据有之】徙两周之疆【侵逼之】而世主不敢窥阳侯之塞【河东阳注,阳侯国】取黄棘【秦纪》、《楚记》懐王与昭王盟于黄棘,皆此地】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言善其后】则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王若不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之士【济水在温西北,此言中国耳】以王为吴智之事也。诗云:行百里者半于九十【逸诗言行九十里,适足为五十里耳】此言末路之难。今大王皆有骄色,以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依犹据】非楚受兵,必秦也【皆骄强故】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衍王字】四国之兵敌【秦、楚、韩、魏也,韩、魏虽弱,以得援故与之敌】而未能复战也【敌故不敢轻战】齐、宋在绳墨之外以为权【外言四国不以为意,权言能轻重四国】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此言魏、韩得之】秦先得齐、宋,则韩氏铄【以销金喻】韩氏铄,则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之,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则两国者【秦、楚】必为天下笑矣【彪谓此防孟轲之徒也,惜其不名】秦王与中期【秦人】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説秦王曰:「悍人也【悍,勇也,勇者多迕】中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昭防王【武王母弟,元年赧王九年乙夘】甘茂亡秦【茂▯昭元年撃魏皮氏未拔去】且之齐,出关遇苏子【代也代▯侍燕太子质于齐将适秦】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女在室者】苏子曰:“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遣之使去】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于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妾自以为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语以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逐于秦,而出闗,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逐也。”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乃西説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恒常也】其居秦累世重矣【茂事惠武昭三王】自殽塞谿谷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集韵贽与挚同握持也言多持物往遗之】厚其禄以迎之。彼来则置之槐谷【扶风有槐史云鬼谷注在阳城】终身勿出【代知茂必留齐故言此尔不为茂防説也】天下何从图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以相迎之齐【迎之于齐】甘茂辞不往。苏子【元作秦】伪为齐【▯】王【闵】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徳王之赐,故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徳王。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强秦之众,则难图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命犹八命之命茂传有】
译有人对秦王说:“臣私下对大王轻视齐国、轻慢楚国而卑屈地蓄养韩国一事感到疑惑。臣听说,大王用兵取胜却不骄傲,霸主主持天下盟约却不愤怒(主持天下的盟约)。取胜而不骄傲,所以能够使天下归服;主持盟约而不愤怒,所以能够使邻国服从。如今大王广施恩德于魏国、赵国(大力施加恩惠),却轻率地失去齐国,这是骄傲;同楚国交战取胜后,又不顾惜同楚国的交往,这是愤怒(意思是不把同楚国交往当回事)。骄傲和愤怒都不是成就霸王事业的做法。臣实在替大王忧虑,认为这样做不可取。《诗经》说:‘没有开头不好的事情,但很少有能够善终的。’所以先王所重视的,只有善终和善始。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残害范氏、中行氏(范吉射、中行寅,晋国的两位卿),围攻晋阳(属太原,所以《诗经》称为唐国),最后却被三家嘲笑(指赵、魏、韩三家;事见《韩策·晋出公十七年》)。吴王夫差曾把越国安置在会稽(旧越国所在地,属扬州郡,会稽也是山名;事见《左传·哀公元年》),在艾陵战胜齐国(杜预注:齐地;见《左传·哀公十一年》),又在黄池会见诸侯(黄池在陈留外黄,杜预注说县内有黄沟;另有魏国的内黄。杜预注说吴王在黄池会合诸侯,今黄沟就是此地;见《左传·哀公十三年》),却对宋国无礼(都见《左传·哀公十三年》;吴国想攻打宋国,杀死宋国大夫,囚禁他的妇人),最终被勾践擒获而死(见《左传·哀公二十二年》)。梁君(魏惠王)攻打楚国,战胜齐国,制服韩、赵两国的军队,驱使十二个诸侯到孟津朝见天子(孟津在河内郡河阳县南;《魏记》说魏惠王二年在马陵击败韩国,在怀地击败赵国,十五年鲁、卫、宋、郑四国国君来朝,二十八年中山君任相,并没有记载齐、楚以及朝见天子的事情)。后来太子申死了(就是太子申;三十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国,俘虏太子申),魏惠王身穿布制丧冠(以服丧的礼制自处),又被秦国控制(‘拘’犹言控制)。这三个人并不是没有功劳,只是能够善始而不能善终。” 如今大王攻破宜阳,摧残三川,使天下的士人不敢再谈论兼并天下诸国(‘雍’通‘拥’,意思是占有天下诸国),又侵逼两周的疆界(逼近并侵夺),使各国君主不敢窥伺阳侯之塞(河东的阳侯;阳侯是国名),夺取黄棘(《秦纪》《楚记》说楚怀王和秦昭王在黄棘结盟,就是这个地方),使韩国、楚国的军队不敢前进。大王如果能够把事情善始善终(说要把后续事情办好),那么三王也不值得算作四王,五霸也不值得算作六霸。大王如果不能善终而留下后患,那么臣恐怕诸侯国君和河济之间的士人(济水在温县西北;这里泛指中原地区)会把大王看作吴王夫差那样的事例。诗经说:‘行走百里的人,把九十里看作路程的一半。’(逸诗,意思是走到九十里,才正好算走了五十里)这句话说的是最后一段路最难走。如今大王已经显露骄傲的神色,臣按照自己的想法观察,天下的事情取决于各国君主的心意(‘依’犹言依据),如果不是楚国受到兵祸,就一定是秦国受到兵祸(因为双方都骄傲强盛)。怎么知道会这样呢?秦国援助魏国来抵抗楚国,楚国援助韩国来抵抗秦国(‘王’字为衍文)。四国的军队彼此相当(四国就是秦、楚、韩、魏;韩、魏虽然弱小,但因为得到援助,所以可以同对方抗衡),因此还不能再次交战(正因为势均力敌,所以不敢轻易交战)。齐国、宋国处在这四国势力范围之外,因而可以作为制衡力量(‘外’是说四国不把它们放在眼里;‘权’是说它们能够权衡四国的轻重)。所以说,先取得齐、宋两国支持的一方,就可以攻打秦国(这里说的是魏、韩取得齐、宋支持)。如果秦国先取得齐、宋的支持,那么韩国就会被削弱(用熔化金属作比喻);韩国被削弱,楚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 如果楚国先取得齐、宋的支持,那么魏国就会被削弱;魏国被削弱,秦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如果按照这个计策实行,那么秦、楚两国一定会被天下人嘲笑(彪评论说:这大概是在讥刺孟轲一类人,可惜没有说出他的名字)。秦王同中期(秦国人)争论,没有辩赢,秦王大怒。中期慢慢走开了。有人替中期劝说秦王道:“这是个强悍的人(‘悍’是勇敢;勇敢的人往往多有违逆)。中期恰好遇到了明君,所以才没有被杀。假如当初遇到的是桀、纣,一定已经把他杀掉了。”秦王因此没有治他的罪。昭襄王(武王的同母弟;即位元年为赧王九年乙卯)。甘茂逃离秦国(《甘茂传》说,昭襄王元年攻打魏国皮氏,未能攻下便离去),准备前往齐国,出关时遇到苏代(苏代是苏秦的弟弟;《苏代传》说他曾侍奉到燕国做人质的太子,准备前往秦国)。甘茂说:“您听说过江边的处女吗(处女是尚未出嫁的女子)?”苏代说:“没有。”甘茂说:“江边有一群处女,其中有一家贫穷而没有蜡烛。其他处女一起商量要把她赶走(让她离开)。这个贫穷而没有蜡烛的女子将要被赶走时,对其他处女说:‘我因为没有蜡烛,所以常常最早来到,打扫房间、铺设坐席。你们为什么吝惜那照亮四面墙壁的多余光明,不能把它施舍给我呢?这对你们有什么妨碍?我自认为对你们是有益的,你们为什么要赶走我?’其他处女相互议论,认为她说得有道理,于是把她留下。如今臣没有才能,被秦国抛弃驱逐,出了关,希望能替您打扫房间、铺设坐席,幸而不要把我赶走。”苏代说:“好。”于是请求齐国重用甘茂,又向西游说秦王:“甘茂是贤能之人,不是寻常之士(‘恒’是平常)。他在秦国任职多年,一直受到重用(甘茂侍奉惠王、武王、昭王三代),秦国从崤山到函谷关之间的山川地形、险要平坦之处,他全都熟悉。他如果凭借齐国联合韩国、魏国,反过来谋算秦国,这并不是秦国的利益。”秦王说:“那么该怎么办?”苏代说:“不如增加他的聘礼,加厚他的俸禄,去迎接他。” “他如果来了,就把他安置在槐谷,终身不要让他出来(苏代知道甘茂一定会留在齐国,所以这样说,并不是替甘茂设法游说)。天下人还从哪里能够谋算秦国呢?”秦王说:“好。”于是授予甘茂上卿之位,准备到齐国迎接他(到齐国迎接甘茂)。甘茂推辞,不肯前往。苏代便假称齐王(原文“苏子”误作“秦”;“齐王”一字有缺,齐王为闵王),说:“甘茂是贤能的人。如今秦国授予他上卿之位,前来迎接他。甘茂感念大王的恩德,所以不去秦国,愿意做大王的臣子。现在大王打算怎样礼遇他?大王如果不把他留下,一定不能得到他的恩德。凭甘茂的贤能,如果让他专擅使用强大的秦国军队,就很难谋算秦国了。”齐王说:“好。”于是赐给甘茂上卿之位,命令他住在齐国(“命”犹如八命之命;《甘茂传》中有此事)。
献则【楚人为芊戎防説者】谓公孙消【秦人】曰:公大臣之尊者也,数伐有功【伐战伐】所以不为相者,太后【宣太后】不善公也。芊【元作辛,下同】戎者,太后之所亲也【穣侯▯后同父弟芊戎为华阳君,凡芊皆楚人】今亡于楚,在东周【戎时未入秦,知为昭王初也】公何不以秦楚之重资而相之于周乎【使为周相】楚必便之矣【戎虽以罪去楚,楚既与秦共资之,必为楚用,故楚利之】是芊戎有秦楚之重,太后必説公,公相必矣。三国攻秦入函谷【魏记:哀二十一年与齐、韩共攻秦,此九年也】秦王谓楼缓【赵人,见穣侯▯此九年相秦而免】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大河之东,非郡名】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元作勉】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谓公族】王何不召公子他【元作池,下同,此书多作他】而问焉?王召公子他而问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悔其失地】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咸阳,秦都,扶风渭城也】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钧,均同,平也】寜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决,断也,犹必】卒使公子他以三城讲于三国,三国【▯此二字】之兵乃退【缓时相秦,对以他之言,岂为侵官哉?而曰‘此父兄之任’,焉用彼相矣】薛公【田文】为魏谓魏冉曰:文闻秦王欲以吕礼収齐【収犹取也,礼时相齐,亲礼所以取齐。昭十三年,礼奔魏,其相齐见《周防》及《孟尝▯后至十九年归秦,明年齐伐宋。伐宋后,文乃相魏,此事合在礼归秦之前,此时文未相魏,其言为魏意,亲之矣】以济天下,君必轻矣。齐秦相聚以临三晋,礼必并相之【相齐及秦】是君収齐以重吕礼也。齐免于天下之兵,其讐君必深【齐讐冉也,欲得陶,故故下章曰「攻齐不成,陶为邻恤然」,齐未免于兵,亦不敢尔】君不如劝秦王,令敝邑【薛也,文以此十三年奔薛】卒攻齐之事。齐破,文请以所得封君。齐破,晋强【晋谓魏】秦王畏晋之强也,必重君以取晋【文亲魏而重冉,故欲取晋,必重冉】齐予晋敝邑【薛虽文旧封而属齐,齐破畏魏且取薛予魏】而不能支秦【魏得薛,秦必害之,而魏实弱不能当秦】晋必重君以事秦,是君破齐以为功,采晋以为重也。破齐定封,而秦晋皆重君。若齐不破,吕礼复用【礼虽亡秦之齐,秦方以礼収齐,则复亲之。今齐不破,是秦収齐之功遂也,礼为有功于秦,秦必用之,并相齐秦也】子必大穷矣。泠向【髙注:秦人,今详为齐人,盖齐攻宋,恐秦害之,故使向説秦】谓秦王曰:「向欲以齐事王,使攻宋也。宋破,晋国危,安邑王之有也【晋国,大梁也。宋在其东,宋破则梁危,安邑属河东近秦,梁危则秦可取安邑】燕、赵恶齐、秦之合,必割地以交于王矣。齐必重于王【秦多得地,齐畏其强,故重之】则向之攻宋也,且以恐齐而重王【燕、赵交于秦,故齐必恐】王何恶向之攻宋乎【恶,皆去音】向以王之明为先知之【言秦自知攻宋之利】故不言。」谓穣侯曰:「为君虑封【谋所以定其封】苦【元作若】于除宋罪,重齐怒【宋、齐所恶也,故除宋罪则齐怒,齐怒则冉之封不定,故以为苦,除觧免也】须残伐乱,宋徳强齐,定身封。此亦百世之一时已。」谓魏冉曰:「楚破,秦,秦【▯】不能与齐悬衡矣【悬衡,轻重等也,此言秦轻于齐】秦三世积节于韩魏【节,犹事也,言累有战伐之事】而齐之徳新加【加徳,韩魏】与【衍齐字】秦交争韩魏。韩【▯】魏东听【谓听齐】则秦伐矣。齐有东国之地方千里,楚包九夷又方千里,南有符离之塞【属沛】北有甘鱼之口【未详,疑为济隂髙鱼】权悬宋卫【言较其轻重】宋卫乃当阿甄耳【荘十三年注,阿今济北东阿,齐之阿邑,甄属济隂,荘十四年会于鄄,史作甄,此言二国如齐邑耳】利有千里者二【谓齐楚】富擅越▯【越,勾践国,▯犹礼之秋官四▯,征伐所获之民也,擅,专有之事】秦乌能与齐悬衡?韩支分方城膏腴之地【支,言细散取之,腴,腹肥也,言肥沃如之】以薄郑【薄,犹廹也,郑属长安,在秦韩之间】兵休复起,足以伤秦,不必待齐。」
译献则(楚国人,是为芊戎游说的人)对公孙消(秦国人)说:“您是大臣中地位尊贵的人,多次攻伐并建立战功(‘伐’是攻战),之所以没有做相国,是因为太后(宣太后)不喜欢您。芊戎是太后亲近的人(《穰侯传》说,芊戎是太后同母弟,封为华阳君;凡姓芊的都是楚人)。如今他逃亡在楚国,住在东周(芊戎当时还没有进入秦国,因此知道这是昭王初年)。您为什么不拿秦国、楚国共同资助的名义,让他在东周做相国呢(使他担任周相)?楚国一定会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利。芊戎既然得到秦、楚两国的支持,太后一定会高兴于您,您一定能做相国。” 三国军队攻打秦国,进入函谷关(《魏记》说:魏襄王二十一年同齐、韩共同攻秦;这里应是九年)。秦王对楼缓(赵国人;见《穰侯传》,此时任秦相九年后被免职)说:“三国的军队已经深入,寡人想割让河东来讲和(河东是黄河以东,并非郡名)。”楼缓回答说:“割让河东,是很大的损失;但免除国家的祸患,是很大的利益。这是公族父兄的责任(指公族)。大王为什么不召见公子他(原作‘池’,下同;本书多作‘他’)来询问呢?”秦王召见公子他,问他怎么办。公子他回答说:“讲和也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秦王说:“为什么?”回答说:“大王割让河东讲和,三国虽然撤兵,大王一定会说:‘可惜啊(后悔失去土地)!三国将要撤兵,我只是拿三座城随同它们撤退。’这就是讲和的后悔。大王如果不讲和,三国军队进入函谷关,咸阳一定危险(咸阳是秦国都城,属扶风郡渭城县)。大王又会说:‘可惜啊!我爱惜三座城而不肯讲和。’这就是不讲和的后悔。”秦王说:“两种后悔是相等的(‘钧’通‘均’,是相等、相平)。我宁可失去三座城而后悔,也不愿咸阳陷入危险而后悔。”于是寡人决定讲和(‘决’是决定,犹言一定)。最终派公子他拿三座城同三国讲和,三国的军队这才撤退(楼缓当时任相国,却用公子他的话回答,难道不是侵犯职权吗?)。却说:“这是公族父兄的责任”,那么还要楼缓这个相国做什么呢?薛公(田文)替魏国游说魏冉说:“我听说秦王想用吕礼来取得齐国(‘收’犹言取得;吕礼当时任齐相,秦国亲近吕礼,是为了取得齐国。昭王十三年,吕礼逃到魏国;他任齐相的事见《周策》和《孟尝君传》。昭王十九年吕礼回到秦国,第二年齐国攻打宋国。齐国攻宋之后,田文才任魏相,这件事应当发生在吕礼回秦之前;此时田文尚未任魏相,但他的话是从魏国利益出发,实际上已经亲近魏国),这样您一定会被轻视。齐、秦两国联合起来威临三晋,吕礼一定会同时担任齐、秦两国的相国(同时任齐相、秦相)。这等于您帮助秦国取得齐国,从而抬高吕礼的地位。齐国如果免于天下诸国的攻伐,对您的仇恨一定很深(齐国仇恨魏冉,是因为想得到陶地;所以下章说‘攻齐不能成功,陶地就会成为邻国的忧患’。齐国尚未免于兵祸时,也不敢这样做)。您不如劝秦王,让他命令敝国(薛国;田文在此年十三年逃到薛国)最终实行攻打齐国的计划。齐国被攻破后,我请求把所得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晋国(指魏国)就会强大;秦王害怕晋国强大,一定会重用您来争取晋国(田文亲近魏国而抬高魏冉,所以说秦国想争取晋国,就一定会重用魏冉)。齐国把敝国薛地交给晋国(薛地虽是田文原来的封地,却属于齐国;齐国灭亡后害怕魏国,于是把薛地交给魏国),却不能抵挡秦国(魏国得到薛地,秦国一定会加以侵害,而魏国实际上弱小,不能抵挡秦国)。晋国一定会重用您来对付秦国。这样,您就是以攻破齐国建立功劳,以取得晋国支持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齐国被攻破,您的封地确定下来,秦国和晋国都会重视您。如果齐国没有被攻破,吕礼又会重新得到任用(吕礼虽然逃亡到秦国,但秦国正准备借助吕礼取得齐国;如果齐国没有被攻破,秦国取得齐国的计划就成功了,吕礼便成了对秦国有功的人,秦国一定会任用他,并让他同时担任齐、秦两国的相国),您一定会陷入极大的困境。” 泠向(高诱注:秦国人;现在详考应为齐国人,大概是齐国攻打宋国,害怕秦国加害齐国,所以派泠向游说秦国)对秦王说:“泠向想凭借齐国攻打宋国的事情来侍奉大王,所以请大王让齐国攻宋。宋国被攻破,晋国就会危险,安邑就会归大王所有(晋国指大梁;宋国在大梁东面,宋国被攻破,大梁就会危险;安邑属于河东,靠近秦国,大梁危险,秦国就可以夺取安邑)。燕国、赵国厌恶齐、秦联合,一定会割让土地来同大王交好。齐国也一定会更加重视大王(秦国得到的土地多了,齐国害怕秦国强大,所以会更加重视秦国)。这样,泠向请求攻打宋国,也是为了使齐国恐惧而更加尊重大王(燕、赵两国向秦国交好,所以齐国一定害怕)。大王为什么要厌恶泠向请求攻宋呢(‘恶’都读去声)?泠向认为凭大王的明智,早已知道攻宋的好处,所以没有明说。” 有人对穰侯说:“我替您谋划确定封地,认为最困难的是免除宋国的罪责,却加重齐国的愤怒(宋、齐两国都厌恶这件事;免除宋国的罪责就会使齐国愤怒,齐国愤怒,穰侯的封地就无法确定,所以说困难;‘除’是解除、免除)。应当暂且残害、攻伐并扰乱宋国,使宋国的恩德增强齐国的力量,然后才能确定您本人的封地。这也是百世难逢的一次机会。” 有人对魏冉说:“楚国被攻破,秦国就不能再同齐国势均力敌了(‘悬衡’是轻重相等,这里说秦国的力量将轻于齐国)。秦国三代以来不断在韩国、魏国那里积累战事(‘节’犹言事,指多次进行战争),而齐国对韩、魏施加的恩德是新近的(即对韩、魏施恩),还要同秦国争夺韩国、魏国。韩国、魏国如果转向东方听从齐国,秦国就会受到攻击。齐国拥有东方土地,方圆千里;楚国包有九夷,土地也方圆千里;南面有符离关塞(属沛郡),北面有甘鱼之口(未详,疑为济阴郡高鱼);齐、楚两国在宋、卫两国面前权势相当(意思是比较它们的轻重)。宋、卫两国不过相当于齐国的阿、甄两邑(《庄公十三年》杜预注说,阿今为济北东阿,是齐国的阿邑;甄属济阴,《庄公十四年》记载在鄄会盟,史书写作‘甄’;这里说宋、卫两国就像齐国的两个城邑一样)。拥有方圆千里利益的有两个国家(指齐国、楚国),财富足以专擅役使天下的臣属(‘越’是勾践的越国;‘隶’如《周礼·秋官》的四隶,指征伐所得的民众;‘擅’是专有、专擅)。秦国怎么能同齐国势均力敌呢?韩国从方城分割出肥沃的土地(‘支’是说零碎分取;‘腴’是腹部肥厚,这里说土地肥沃)来逼近郑国(‘薄’犹言逼迫;郑国在长安一带,处在秦、韩之间)。战争暂时停止后又会重新发生,已经足以伤害秦国,不必等到齐国出兵。”
五国罢成臯【属河南,详见《赵策》惠文十三年,此二十一年也,史不书】秦王欲为成阳君【以《赵魏策》知为韩人,此十七年入朝时在其国】求相韩、魏,韩、魏弗听。秦太后【宣】为魏冉【冉,后弟,时主五国之成,后恐成阳害其事故为之言】谓秦王曰:「成阳君以王之故穷而居于齐,今王见其达而収之,亦能翕其心乎【翕,犹收也,言収之晚】王曰:「未也。」太后曰:「穷而不収,达而报之,恐不为王用。且収成阳君,失韩、魏之道也【其穷在齐,亦必韩、魏所恶】蓝田【属京兆】岂难得哉【此防上有脱简,盖三国攻楚,楚求秦救,薛公时在魏,説者欲使薛公遣使之楚,告以舍楚攻秦,以疑秦使不救楚,此言三国既舍楚攻秦,蓝田可得也】况于楚之故地【蓝田,秦近邑也,尚可得,而况楚地,谓秦且以汉中予楚】楚疑于秦之未必救已也,而今三国之辞云【元作去,三国攻楚,史不书辞云,上所言者也】则楚之应之也必劝【劝乐之也,言乐从,从三国攻秦,此一説也】是楚与三国谋出秦兵矣【出兵敌三国也,其谋自楚】秦为知之,必不救也。三国疾攻楚,楚必走秦以急【趋秦吿急】秦愈不敢出【畏三国也,此又一説】则是我离秦而攻楚也【我三国也,离言絶其交】兵必有功。薛公曰善,遂发重使之楚。楚之应之果劝,于是三国并力攻楚,楚果告急于秦,秦遂不敢出兵。大【衍臣字】有功【此章应属齐若魏然,附之齐则薛公时在魏,附之魏则无薛公事,以其事不完不明,而齐魏无所适属也,故次之此】薛公入魏而出齐女【魏公子负刍之母,薛公恶齐,故逐之】韩春谓秦王曰:「王何不取为妻?以齐、秦刦魏【刦,劫同】则上党,秦之有也【此上党属魏】齐、秦合而立负刍,负刍立,其母在秦,则魏,秦之县也【言负刍以母故,必事秦】已珉【元作呡,下同。字书无之,而《韩呡》《韩策》作珉,今并从之。此魏人也】欲以齐、秦而困薛公【争魏权故】佐欲定其弟【佐,负刍庻兄也。定,定其立】臣请为王,因珉与佐也【因二人可以刦魏,困薛】魏惧而复之【反齐女】负刍必以魏殁世事秦,齐女入魏而怨薛公,终以齐奉事王矣【齐女徳秦,而齐其父母国也。齐又与薛公隙,故女能得之以事秦】谓魏冉曰:“和不成【与赵和秦也】,此二十七年,白起撃赵,因伐狼光】兵必出。白起者,复将战胜,必穷公不胜,必事赵。从公,公又轻【不能穷冉,故从冉而和。然先和则冉重,今不胜而和故轻】公不若毋多【谓专志于和,毋他务也】则疾到【赵归我也。此盖冉欲和而起欲战也。起,冉所荐,其言穷公,起似不尔】陉山之事【穣侯传】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穣侯攻赵、韩、魏于华阳,下且益赵以兵伐齐,则此役也。陉山在密,后志注云:「史记秦破魏华阳,地亦在县」,则此防书陉山,史书华阳一役也。事在三十四年】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章以阳武【属河南,此时属齐】合于赵,而以顺子为质【齐公子】赵王【惠文】喜,乃案兵告于秦曰:「齐以阳武赐敝邑,而纳顺子,欲以解伐,敢告下吏【不斥王故言告吏】秦王使公子他之赵,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齐背二国】不可信恃。大国不义【赵以齐背之为不义】以告敝邑【告以伐齐】而赐之二社之地【邑皆有社,二社二邑也】以奉祭祀。今又案兵,且欲合齐而受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苏代为齐献书穣侯曰:「臣闻往来者之【元作之者】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必者意其然,王防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穣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讐也。三晋百背秦,百欺秦,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讐【此二十七年败赵取伐光狼】不利于秦,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敝晋【此晋赵也,以赵破齐,齐破赵亦敝】而后制晋楚之胜【二国破敝,秦无后虑,可以南制楚】夫齐罢国也【罢疲同】以天下撃之,譬犹以千钧之弩溃痈也。秦王安能制晋楚哉【夫能制人,必其威武足以屈人,今攻罢国胜之,非武也,安能制人】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不信其伐齐】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则必不走于秦,且走晋楚【兵多则非独齐见制,惧晋楚亦见制,齐畏秦故不趋秦而与晋楚同患故趋晋楚】三也。
译五国停止进攻成臯【属河南,详见《赵策》惠文十三年,此处是惠文二十一年,史书没有记载】。秦王想替成阳君【据《赵魏策》可知他是韩国人;此十七年入朝时正在韩国】求得韩、魏两国的相国之职,韩、魏不答应。秦太后【宣太后】对魏冉【魏冉是太后的弟弟,当时主持五国和谈;太后担心成阳君会危害魏冉,所以替他说话】说:“成阳君因为大王的缘故,困窘地住在齐国;如今大王见他显达了才收纳他,也能使他归心吗【‘翕’与‘收’同义,是说收纳得太晚】?”秦王说:“还不能。”太后说:“他困窘时不收纳,显达后才报答,恐怕不会为大王所用。况且收纳成阳君,就会失去韩、魏两国的支持【他困居齐国,也一定是韩、魏所厌恶的人】。” 蓝田【属京兆】难道还难以取得吗【这里上文可能脱简,大概是三国进攻楚国,楚国请求秦国救援;薛公当时在魏国,说客想让薛公派使者到楚国,告诉楚国舍弃楚国而进攻秦国,以此使秦国疑虑而不救楚。这里说三国既然舍弃楚国而进攻秦国,蓝田就可以取得】?何况是楚国的旧地【蓝田是秦国附近的城邑,尚且可以取得,何况楚国的土地;意思是秦国将把汉中给楚国】。楚国怀疑秦国未必会救自己,如今三国的说法又是这样【原本作“去”;三国进攻楚国,史书没有记载所谓“辞云”,这里所说的就是上文的话】,那么楚国响应他们也一定会高兴【‘劝’是喜乐的意思,指乐于听从三国进攻秦国;这是一种说法】。这就是楚国和三国谋划着让秦国出兵【出兵抵御三国,谋划是楚国提出的】。秦国知道后,一定不会救楚国。三国加紧进攻楚国,楚国一定会向秦国告急【奔赴秦国报告危急】。秦国就更加不敢出兵【害怕三国;这是另一种说法】。这样,我们就离间秦国而进攻楚国了【“我们”指三国;“离”是断绝其交往】。军队一定会取得成功。薛公说:“好。”于是派遣使者带着厚礼出使楚国。楚国果然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三国合力进攻楚国;楚国果然向秦国告急,秦国最终不敢出兵。大【“大”字下疑脱“臣”字】有功【这一章应当属于齐国或魏国;归入齐国,则薛公当时在魏国,归入魏国,则没有薛公的事情。因为事情不完整、归属不明,而齐、魏两国都无法确定归属,所以附列于此】。薛公进入魏国,却把齐国女子赶了出去【她是魏公子负刍的母亲;薛公憎恶齐国,所以驱逐她】。韩春对秦王说:“大王为什么不娶她为妻?凭借齐、秦两国劫制魏国,那么上党就是秦国的了【这里上党属于魏国】。齐、秦联合拥立负刍,负刍即位后,他的母亲在秦国,那么魏国就会成为秦国的县了【意思是负刍因为母亲的缘故,一定会侍奉秦国】。已珉【原作“呡”,下同;字书没有这个字,而《韩呡》《韩策》作“珉”,今一并从“珉”。】想利用齐、秦两国使薛公陷入困境【因为要争夺魏国的权力】;佐想安定并确立他的弟弟【佐是负刍的庶兄;‘定’是确定其即位】。请允许我替大王利用珉和佐【借助这两个人可以劫制魏国,使薛公陷入困境】。魏国害怕了,就会把齐国女子送回来【送回齐国女子】。负刍一定会终身以魏国的名义侍奉秦国;齐国女子进入魏国后会怨恨薛公,最终会让齐国侍奉大王【齐国女子感激秦国,而齐国是她的父母之国;齐国又与薛公有嫌隙,所以她能够利用齐国来侍奉秦国】。” 有人对魏冉说:“和谈没有成功【与赵国和秦国讲和】。如今是二十七年,白起进攻赵国,乘机攻打狼光【此处原文疑有脱误】。白起这个人,重新率军作战又一定会获胜;如果一定要使您陷入困境而不能取胜,他就一定会侍奉赵国。白起跟随您,您又会被轻视【因为不能使魏冉陷入困境,所以只好跟随魏冉讲和;但先讲和则魏冉势重,如今战败后讲和,所以魏冉势轻】。您不如不要分心于其他事情【意思是专心致志于和谈,不要另有事务】,那么赵国就会很快归还土地【赵国归还土地给秦国。这大概是魏冉想讲和,而白起想作战;白起是魏冉推荐的,他说要使魏冉陷入困境,白起似乎并不是这样】。” 关于陉山的事情【见《穰侯传》】:魏国背叛秦国而与齐国结交,秦国派穰侯在华阳进攻赵、韩、魏,攻下之后又将增援赵国,以军队进攻齐国,这就是这次战役。陉山在密县,后汉志注说:“《史记》记载秦国在华阳击破魏国,此地也在密县。”因此这里所说的陉山,就是史书所记载的华阳一战。事情发生在三十四年。赵国将要与秦国一起进攻齐国,齐国害怕了,命田章带着阳武【属河南,当时属齐国】与赵国结盟,并把顺子作为人质【齐国公子】。赵王【惠文王】很高兴,于是按兵不动,向秦国说:“齐国把阳武赐给敝国,又送来顺子为质,想借此解除进攻齐国之事,谨此向贵国属吏报告【不直接斥责秦王,所以说向属吏报告】。”秦王派公子他到赵国,对赵王说:“齐国与大国一起救援魏国,却背弃盟约【齐国背叛赵、秦两国】,不值得信任。大国认为它不义【赵国认为齐国背约是不义】,把要进攻齐国的事情告诉敝国【告诉秦国将进攻齐国】,并把二社之地赐给敝国【各城邑都有社,二社就是两个城邑】,用来供奉祭祀。如今却又按兵不动,还想与齐国联合并接受它的土地,这不是使臣所能理解的。请增加四万甲士,请大国裁决。”苏代替齐国写信给穰侯说:“我听到来往之人的话说:‘秦国将增援赵国四万人,以便进攻齐国。’” 我私下断定并对敝国大王说【“必”是意料如此;“王”字下疑脱“齐”字】:“秦王明智而且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且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人来进攻齐国。”为什么呢?韩、赵、魏三国相互结盟,是秦国的深仇大恨。三晋多次背叛秦国,多次欺骗秦国,不能说它们没有信用,不能说它们没有操守。如今攻破齐国而使赵国壮大,而赵国又是秦国的深仇【二十七年时赵国战败,秦国攻取狼光】,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的谋臣一定会说:‘先攻破齐国而使三晋疲弱【这里的“晋”指赵国;凭赵国攻破齐国,齐国被破也会使赵国疲弱】,然后再控制三晋和楚国的胜势【两国破败疲弱后,秦国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向南控制楚国】。齐国是个疲弱的国家【“罢”与“疲”同】,用天下的力量攻打它,好比用千钧重弩去击破痈疽。秦王怎么能够因此控制三晋和楚国呢【能够控制别人,必须是自己的威势足以使别人屈服;如今攻打疲弱之国并获胜,并不能显示武力,怎么能控制别人】?’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三晋和楚国就不相信它真的要攻齐【不相信秦国会进攻齐国】;多出兵,三晋和楚国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了,就一定不会投奔秦国,反而会投奔三晋和楚国【兵力多了,不仅齐国会受控制,三晋和楚国也担心自己受控制;齐国害怕秦国,所以不去秦国,而与三晋、楚国共同承担祸患,因而投奔它们】。这是第三点。”
齐割地以实晋楚,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剑【二国恶秦而齐先伐,故既合则齐为二国出兵顿下也,此以小言之】则秦反受兵四也。是晋楚以秦伐齐【晋亦赵也,初与秦伐齐】以齐破秦【为之顿剑是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五也。秦得安邑【此攻华阳时得之,安邑魏也,亦属韩,犹上党两属也,白起▯取韩安邑】善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则韩魏必无上党哉【言可取】夫取三晋之肠胃【安邑上党如之】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故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穣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矣【穣侯传有】秦客卿造【造其名】谓穣侯曰:秦封君以陶【冉别封也越记注陶今济隂定陶】借君天下【借以制天下之权】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乗【国大也】长小国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霸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言近于忧】而莫之据也【无援国可恃】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天时非人所能为】时至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今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得时之利无大于此】因天下之力伐讐国之齐,报惠王之耻【田单破燕燕惠王之初】成昭王之功【燕昭二十八年乐毅伐齐入临淄三十二年下齐七十余城明年田单复之】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君谓燕相】诗》云:「树徳莫如滋【滋益也】除害莫如尽【逸诗】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亡齐【齐闵八年苏代为齐説燕哙譲子之燕几亡矣而不卒功故有乐毅临淄之役】齐亡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非以【元作以非】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卒猝同忽也】而从齐,齐秦【元作赵】合其讐,君必深矣。挟君之雠【雠谓齐】以诛于燕【使燕诛相】后虽悔之,不可得也已。君悉燕兵而疾攻【元作僣】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亦河之南非郡此盖寓封】为万乗,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它虑也。説秦王【按史此春申君未封时书在撃芒卯后此三十四年也】曰:物至而反【至犹极】冬夏是也;致至而危【致言取物置之物上】累棊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邉陲】此从生民以来万乗之地,未尝有也。先帝【尊称之耳时未为帝】文王【惠文王非孝文】武王【元作荘王按史秦轻楚顷防王歇乃上书説秦昭王则史与此防书此为庄王谬也】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于齐【不与通也】以絶从亲之要【要约也】今王使成桥【秦人】守事于韩【守犹待】成桥已【元作以】北入燕【使燕入朝于秦】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出百里之地【出言割地燕入秦必割地予秦秦使之出也】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社大梁之门,举河内【属司▯】防燕酸枣虚桃人【燕南燕属东郡酸枣属陈留徐注始皇五年取酸枣燕虚又苏代曰决胥须之口魏无虚顿丘按此则虚魏地也桃人史作桃注燕县有桃城今按任城有桃聚】楚燕之兵云翔而不敢校【云翔散也语注包曰校报也】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元作申无休字今从史】息众二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河东蒲坂注故蒲苏代曰北有河外卷衍注不地今按属魏故魏记书防我卷垣蒲阳衍而张仪説魏曰秦据卷衍又南阳有杜衍元作恒河东有首山有垣】以临仁【兵临之仁地缺】平丘【元作兵】小黄济阳婴城【地并属陈留婴犹萦也盖二邑环兵自守】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周纪注在江汉之南楚纪注建寜郡南有濮夷】磨之北【后志当阳县注荆州记沮水西有磨城子胥所造】属之燕,断齐秦之要,絶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惮矣【惮言可畏】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诫【髙注:肥犹厚,地犹道,则此诫字元作地也】使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恃【元作材,史作仗】甲兵之强一【元作壹】毁魏氏之威【前胜魏有威矣,今自挫毁不持守也】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
译齐国割让土地来充实三晋和楚国,三晋和楚国就会安定;齐国发动军队替它们抵挡秦国【两国憎恨秦国,而齐国先行进攻;所以联合后,齐国替两国出兵抵挡秦国,这是从小处说】,那么秦国反而会遭到进攻,这是第四点。这样就是三晋和楚国借秦国的力量进攻齐国【三晋也就是赵国,起初曾与秦国一起攻齐】,又借齐国来攻破秦国【替三晋、楚国抵挡秦军就是这样】。难道三晋、楚国聪明而齐国、秦国愚蠢吗?这是第五点。秦国取得安邑【这是攻打华阳时取得的;安邑原属魏国,也属韩国,正如上党一样两国都曾占有;《白起传》说取得韩国安邑】,善待齐国,使它安定下来,也一定不会有后患。秦国有了安邑,难道韩、魏就一定没有上党了吗【意思是可以夺取上党】?取得三晋的腹心之地【安邑和上党相类】,与出兵却担心不能收回,哪一种更有利?所以我私下断定并对敝国大王说:秦王明智而且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且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人来进攻齐国【《穰侯传》中有此话】。” 秦国客卿造【造是他的名字】对穰侯说:“秦国把陶封给您【这是魏冉另加的封邑;《越绝书》注说,陶今属济阴郡定陶县】,借给您控制天下的权力,已经有几年了。攻打齐国的事情成功,陶就会成为万乘之国【国家强大】,率领小国朝见天子,天下必然听从,这就是五霸的事业。攻打齐国不成功,陶就会成为忧患的邻国【意思是邻近忧患】,没有谁可以依靠【没有可以倚仗的援助国家】。所以攻打齐国对于陶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您想使这件事成功,为什么不派人对燕国相国说:‘圣人不能造就时势【“时”指天时,不是人力所能制造的】;时机到来就不能错过。舜虽然贤能,却没有遇到尧,不能成为天子;商汤、周武王虽然贤能,但没有遇到桀、纣,也不能称王。因此,即使有舜、汤、武王的贤能,遇不到时机,也不能成为帝王。如今进攻齐国,正是您的大好时机【没有比这更大的时机和利益了】。借助天下的力量进攻齐国这个仇国,报惠王的耻辱【田单破燕,发生在燕惠王初年】,成就昭王的功业【燕昭王二十八年,乐毅攻齐并攻入临淄;三十二年攻下齐国七十余城,第二年田单又收复】,除掉万世的祸害,这对燕国是长远利益,对您是最大的名声【“君”指燕国相国】。《诗》说:‘树立德行,没有比不断增益更好的;消除祸害,没有比彻底除尽更好的【逸诗】。吴国不灭亡越国,越国因此灭亡吴国;’” 齐国不灭亡燕国,燕国因此灭亡齐国【齐闵王八年,苏代游说齐王使燕哙把王位让给子之,燕国几乎灭亡,却没有最终成功,所以后来才有乐毅攻入临淄之役】。齐国因燕国而灭亡,吴国因越国而灭亡,这都是除掉祸患却没有彻底除尽。不要因为【原文作“以非”,疑有倒误】错过这个时机,成就您的功业,除掉您的祸害。秦国突然有别的事情【“卒”与“猝”同,意为突然】而转而支持齐国,齐、秦联合来对付您的仇敌,您的处境就危险了。您挟持您的仇敌【仇敌指齐国】去使燕国诛杀相国【让燕国诛杀燕国相国】,以后即使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您应当把燕国的全部军队集中起来,迅速进攻齐国【原作“僣”,疑为“疾”之误】。天下跟随您,就像为父子报仇一样。如果确实能够灭亡齐国,就把河南封给您【也是黄河以南,并非郡名;这里大概是虚拟的封地】,使它成为万乘之国;开通通往中原的道路,南面与陶相邻,世世代代没有忧患。希望您专心进攻齐国,不要再有其他顾虑。” 有人游说秦王【按《史记》记载,这篇说辞是春申君尚未受封时写的,位于击败芒卯之后;这里是三十四年】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至’就是极点】,冬夏就是这样;把东西堆到极高就会危险【‘致’是把东西取来放置在物体之上】,层层堆叠的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有两个边陲地区【“垂”即边陲】,这是自有人民以来万乘之国从未有过的情势。先帝【只是尊称,当时秦王尚未称帝】文王【指惠文王,不是孝文王】、武王【原作庄王;按《史记》,秦国轻视楚国顷襄王,春申君于是上书游说秦昭王,因此此处写作庄王是错误的】三代以来,您的国家都没有与齐国直接交往【“接地”是相通】,以断绝合纵亲善的关键【“要”与“约”同】。如今大王派成桥【秦国人】在韩国处理事务【“守”有等待、处理之意】,成桥已经【原作“以”,疑误】使燕国向北入朝于秦;大王不动用铠甲、不显示威势,就使燕国割出百里土地【“出”是割让土地;燕国入朝于秦,必然割地给秦,秦国使燕国割出土地】,大王可以说是很有能力了。大王又发动军队进攻魏国社稷所在的大梁城门,攻取河内【属司隶】,牵制燕国的酸枣、虚、桃人【燕国南部;酸枣属东郡,虚属陈留;徐广注说始皇五年取得酸枣;燕虚又见苏代所说;“桃人”史书作“桃”,注说燕县有桃城】。楚、燕两国的军队像云一样飞散,不敢抵抗【“云翔”是散去;包氏注“校”为抵抗、报复】。大王的功业也很大了。” “大王收兵休息,使众人休养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取得蒲、衍、首垣【河东的蒲坂;注说旧蒲地,苏代说北面有河外;卷、衍的地望不明;今考察应属魏国,所以《魏记》记载魏国失去卷、垣、蒲、阳、衍;张仪游说魏国时也说秦国占据卷、衍;南阳还有杜衍;原作‘恒’;河东有首山和垣】等地,兵临仁【军队逼近仁地,‘仁’字下原文有缺】、平丘【原作“兵”,疑误】、小黄、济阳【都属陈留】城下,魏国就屈服了。大王又把濮【《周纪》注说在江汉以南;《楚纪》注说建宁郡南有濮夷】、磨以北【《后汉志》当阳县注引《荆州记》说沮水西有磨城,为伍子胥所筑】割给燕国,截断齐、秦交往的要道,隔绝楚、魏之间的脊梁。天下各国五次联合、六次聚集,也不敢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足以使人畏惧了【“惮”是可畏】。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功业、守住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厚行仁义的教诲【高诱注:“肥”与“厚”同;原文“诫”字作“地”,疑误】,使以后不再有祸患,那么三王也不足以排在您之前,五霸也不足以排在您之前。大王如果依仗众多的徒众,凭恃【原作“材”,《史记》作“仗”】强大的铠甲兵器,一味【原作“壹”】毁掉魏国的威势【先前战胜魏国而建立了威势,如今自己挫败并毁掉它,不能保持】,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我恐怕会有后患。”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未济注:小狐不能涉大川,虽济而无余力,将濡其尾,不能终也】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榆次属太原,智伯▯处】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也【干隧吴地,苏秦、春申▯并不注,道应注干遂在临淮,岂此耶?盖或越王逐北至是】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元作设】利于前【没犹溺】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遂攻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礼扬州其川三江浦水濵也,髙注即干隧】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其日可期】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史注在榆次】今王妬楚之不毁也【谓无伤】而忘毁楚之强魏也【楚毁不能侵之故强,攷下文宜有韩字】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逺宅不涉【逸诗武足迹宅犹居也,言地之居逺者虽有大足不涉之也】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遇犬获之【大雅巧言诗忖亦度也,跃跃走也,□狡也,言▯虽善走,或时遇犬,犬能得之,喻人心难知,或可忖度】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中道在前后间】此正吴信越也。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以虑患故辞卑】而实欺大国也。王既无重世之徳于韩魏【重犹累】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百世矣。本国残社稷壊宗庙隳刳腹折頥【顄也】首身分离暴骨草泽【暴日干也】头颅僵仆【颅首骨僵偾仆僵也】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系累为虏虏获也】鬼神狐祥【狐之为妖者】无所食【无人为之依也】百姓不聊生,族▯离散流亡为臣妾【男为人臣女为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恶安也】王将借路于仇讐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讐之韩魏【资犹与】王若不借路于仇讐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壌,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衍应字】悉起应王【齐赵魏韩也方言南攻故不及燕应言以兵从之盖蹑秦也】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属楚国】方与【方与胡陵属山阳】铚、胡陵、砀、萧相【砀属梁国余属沛】故宋必尽【七邑故皆宋地】齐人南靣泗北必举【济隂乗氏注泗水入淮鲁国十县注入沛】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秦与楚战不暇救七邑及泗北故二国攻之兵势无所分也】王破楚于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校较同直也言与之敌】而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负与抱反背也】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葆保同】而详事下吏【事犹治】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禁制也】夫以王壌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而注地于楚【注犹属言地广】诎令韩魏【诎犹反】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元作临以】韩,韩必授首【言其服而请诛】王襟以山东之险【蔽障如襟】带以河曲之利【围绕如带】韩必为关中之▯【比之▯吏】若是,王以十万【▯】戍【元作成】郑,梁氏寒心【战惧则然】许鄢陵【并属颍川】婴城上蔡召陵【并属汝南】不往来也【韩魏不通】如此而魏亦关内候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二万乗之主注地于秦【元作齐】齐之右壌可拱手而取也【拱敛手】是王之地一注【元作任】两海【东南】要絶天下也【要谓中】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此二字】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以危亡之事恐动之】持齐楚【持劫之也】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痛言攻伐之酷春申▯有】叚产【秦人】谓新城君【韩防十二年,注芊戎也】曰:“夫宵行者,能无为姧,而不能令狗无吠已。今臣处郎中【郎廊同,汉官表注主郎内诸官】能无议君于王,而不能使人毋议臣于君。愿君察之也【元在韩防、魏昭防、白圭语同】
译《诗》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个开始,但很少能够有始有终。”《易》说:“狐狸涉水弄湿了尾巴【《未济》注说:小狐狸不能渡过大河,即使渡过,也已经没有余力,最后会弄湿尾巴,不能完成渡河】。”这是说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智氏看到了进攻赵国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祸患【榆次属太原,是智伯的埋葬之处;此处文字疑有误】;吴国看到了进攻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干隧是吴地;《苏秦传》《春申君传》都没有注释,《道应》注说干遂在临淮,是否就是这里不得而知;大概是越王追击吴军至此】。这两个国家并非没有取得大功,而是沉溺于眼前的利益【“没”与沉溺同】,却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于是跟随越国进攻齐国,接着在艾陵攻打齐军,回来后却在三江的水滨被越王擒获【《礼记》说扬州有三江;浦是水边;高诱注说就是干隧】。智氏信任韩、魏,于是跟随它们进攻赵国,攻打晋阳城,胜利已经指日可待【胜利的日子可以预期】;韩、魏却反过来对付智氏,在凿台上杀死了智伯瑶【史书注说凿台在榆次】。如今大王嫉恨楚国没有被毁灭【意思是楚国没有受到损害】,却忘记了楚国被毁就会使魏国强大【楚国被毁后不能侵扰魏国,所以魏国会变强;考察下文,似乎这里还脱“韩”字】。我替大王考虑,认为不应这样做。” 《诗》说:“巨大的武力远方的土地也能占有,却不能涉足【逸诗;“武”指武力、足迹;“宅”是居处,意思是即使有强大的武力,远方的土地也未必能涉足】。”由此看来,楚国是援军,邻国是敌人。《诗》又说:“别人心里有什么,我可以揣测度量。奔跑迅速而狡猾的兔子,有时遇到狗也会被捕获【《大雅·巧言》;“忖”也是度量,“跃跃”是奔走,“”字原文缺损,疑为“狡”;意思是兔子虽然善跑,有时遇到狗,狗也能捉住它,比喻人的心思难以知道,但有时也可以揣测】。如今大王在事情尚未结束时便相信韩、魏对大王的善意【“中道”指前后之间】,这正是吴国相信越国的做法。我听说敌人不能轻视,时机不能错过。我担心韩、魏用谦卑的言辞表示忧虑【因为考虑祸患,所以言辞谦卑】,实际上是在欺骗大国。大王对韩、魏没有世代累积的恩德【“重”与累积同】,却有世代累积的怨仇。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有百代了。他们的国家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倾塌,剖腹折颐【颐即下巴】,头身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中【“暴”是晒干】,头颅僵硬倒地【颅是头骨;“僵偾仆”是僵硬倒下】,在边境彼此相望;父子、老人和弱者被捆绑俘获,接连走在道路上【“系”是捆绑;“虏”是俘获】;鬼神和狐妖【狐成为妖怪】没有东西可以享用【没有人祭祀依凭它们】;百姓无法维持生活,族类离散逃亡,沦为臣妾【男子成为臣,女子成为妾】,遍布天下。” 韩、魏没有灭亡,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进攻楚国,不也是失策吗?况且大王进攻楚国的那一天,难道会【“恶”与“安”同,意为怎么】向仇敌韩、魏借道吗?军队出动后,大王又担心它们不能回来。这就是大王把军队的便利送给仇敌韩、魏【“资”与给予同】。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一定会进攻随阳右壤;这些地方都是河流宽广、大水纵横、山林交错、溪谷遍布而不能耕食的土地。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取得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实际得到土地。况且大王进攻楚国的那一天,四国一定都会【原文“必”下疑衍“应”字】全部起兵响应大王【四国是齐、赵、魏、韩;秦国从南面进攻,所以没有提燕国;“应”是以军队跟随,实际上是从后牵制秦国】。秦、楚两国的军队交战而不能分开【此处原文有缺字】,魏国将出兵进攻留【属楚国】、方与【方与、胡陵属山阳】、铚、胡陵、砀、萧【砀属梁国,其余属沛郡】等地,因此旧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失守【这七邑原本都是宋国土地】;齐国人向南以泗水为界,泗水以北的土地必定全部取得【济阴乘氏注说泗水流入淮水;《鲁国》十县注说流入沛郡】。这些都是平原开阔、四面通达而肥沃的土地,大王却让他们单独进攻【秦国与楚国交战,无暇救援七邑及泗水以北,所以两国进攻时秦国无法分兵】。大王打败楚国,却因此使韩、魏在中原壮大;齐国、韩、魏的强大足以与秦国抗衡【“校”与“较”同,意为抗衡】。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界,东面背靠大海【“负”与“抱”相反,是背对】,北面倚靠黄河,再无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了。”}], 齐国、魏国得到土地,保住利益(“葆”同“保”),并且假意治理下属官吏(“事”犹言“治”),一年以后便可以称帝。如果不能借此制止大王称帝,那就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了(“禁”就是“制止”)。凭大王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兵力强盛,却把土地归属楚国(“注”犹言“归属”,说的是土地广大),反而使韩、魏退让(“诎”犹言“反”),把帝王的重器归还给齐国,这是大王失策了。臣为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秦、楚联合为一体来逼临韩国(原文作“临以”),韩国一定会低头请罪(说的是服从并请求诛罚)。大王以崤山以东的险要作屏障(像衣襟一样遮蔽),以黄河曲折处的便利作环带(像衣带一样环绕),韩国一定会成为关中的候吏(以候吏作比)。这样,大王用十万军队戍守郑地(原文作“成”),梁氏会寒心恐惧(因战惧而如此);许、鄢陵(都属颍川),婴城固守的上蔡、召陵(都属汝南)将不能往来(韩、魏之间不相通)。这样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关内的候国。大王只要善待楚国,关内两个拥有二万乘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归属秦国(原文作“齐”),齐国西面的土地便可以拱手取得(“拱”是收拢双手)。这样,大王的土地就一举连接两海(东、南两面),扼断天下的要冲(“要”是中部、要害)。这样,燕、赵就会没有齐、楚,齐、楚也会没有燕、赵。然后再以危亡之事恐吓、震动燕国和赵国(“危动”是以危亡之事恐吓使之动摇),挟持齐国和楚国(“持”是劫持)。这四个国家,不等到遭受痛苦的攻伐,就会已经服从了(“痛”指攻伐的惨酷,《春申君列传》中有此说)。段产(秦国人)对新城君说:“夜间赶路的人,能够做到不作奸,却不能让狗不向自己吠叫。如今我身处郎中之位(“郎”同“廊”;《汉官表》注说,这是掌管郎署内部各官的职位),能够做到不在大王面前议论您,却不能使别人不在您面前议论我。希望您明察这一点。”(原文在《韩防》《魏昭防》《白圭语》中也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段干越人【凡段干皆魏人,今在秦】谓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驾【良,赵简子御,驾马在车下负轭】云取千里【其言然】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周穆王之御,不得与王良同时,然学出于造父者得称为其弟子,非必与之同时也】造父之弟子曰:‘马不千里【不能然】王良弟子曰:‘马千里之马也,服千里之服也【驾车马四两,服在中央夹辕,两骖在旁,见大叔于田,言马言服,马岂骖耶】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牵长【纆,索也,以牵马】故纆牵于事万分之一也,而难千里之行。今臣虽不肖于秦,亦万分之一也,而相国见臣【戎未尝相,以其得国事称之】不释塞者【言障之于王不解】是纆牵长也【亦在韩防详二臣之言,则戎之宠少衰矣,故范雎得而间之】范子【名雎字叔后封应侯凡范皆晋旧姓故史云魏人】因王稽【秦谒者令时使魏还】入秦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史作政字通】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隠。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利犹达】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谓【元作为】也。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集韵椹斫木锧锧铁椹质锧同】要不足以待斧钺【钺亦斧也】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尝亦试也】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覆于王前耶【保任人必保其后后不如言则为反覆此任人者所重也王岂得轻之】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緑,梁有悬黎,楚有和璞【卞和之璞皆美玉名】此四寳者,工之所失也【失谓不能别之故卞和三刖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主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厚言使之重】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皆取其人】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也?为其凋荣也【凋伤也荣艸华也此喻厚重彼有擅之则此无有】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王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阖合同】亡【元作已】其言臣者【亡其犹得无】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絶句】愿少赐防观之闲【闲暇隙也】望见足下【不斥王故指其足下之人犹陛下也】而入之书上。秦王説之,因谢王稽説【且谢且説説其未用之故】使人持车召。之【雎传有】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乆矣,今者义渠之事急【盖脩李帛之怨】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闵犹伤敏疾也自伤其见雎之缓】敬执賔主之礼。」范雎辞譲。是日见范雎,见者【下见贤遍切】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博雅屏除也此谓去之】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以教之为宠】范雎曰:「唯唯,有间【亦隙也】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长跪也】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濵耳【渭水出陇西首阳此渭水之阳诗匡咸阳之地】若是者交疏也【絶句】已一説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南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収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处犹在也谓欲言太后及穣侯等】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音頼恶疾也】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秦纪乌获武王力士然自孟子时称之则其以力闻久矣】奔育之勇而死【史注孟奔夏育皆勇士育之力能举千钧】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槖载而出昭关【楚关名】夜行而昼伏至于菱夫【地缺】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匍匐同乞饥困故】食于吴市【胥▯在丹阳溧阳】卒兴吴国。
译段干越人(凡是姓段干的都是魏国人,如今在秦国)对新城君说:“王良的弟子驾车,说:‘能够取得日行千里的马。’(这话本来如此。)他遇到造父的弟子(造父是周穆王的御者;他不可能与王良同时代,但凡学问出自造父的人,都可以称为造父的弟子,并不一定与造父同时),造父的弟子说:‘这匹马不能日行千里。’王良的弟子说:‘这是日行千里的马,驾车所用的也是日行千里的车服(驾车的马有四匹,服马在中央夹着车辕,两匹骖马在两旁;见《大叔于田》。这里说马和车服,车服难道会是骖马吗),为什么却不能取得千里之程呢?’造父的弟子说:‘你的缰绳牵得太长(“纆”是绳索,用来牵马),所以绳索对行动造成的牵制虽只有万分之一,却足以妨碍日行千里的行动。如今臣虽然在秦国不肖,也只是万分之一的牵制;可是相国见到臣(段产未曾担任相国,这里因他掌握国事而这样称呼),却不解除阻塞(说的是在大王面前阻挠臣,使事情不能解决),这就是缰绳牵得太长了。’(《韩防》中还详细记载了这两人的话;由此可见,段产的宠信已经稍有衰退,所以范雎得以从中离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两〕 范子(名雎,字叔,后来封为应侯;凡是姓范的都是晋国旧姓,所以史书说他是魏国人)借王稽(秦国谒者令,当时出使魏国后返回)的机会进入秦国,献书给昭王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处理政事,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劳绩大的俸禄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尊贵,能治理众人的官职就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承担相应的职位,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被蒙蔽、隐没。如果大王认为臣的话可行,就实行它,使自己的治道更加通达有利(“利”犹言“通达”);如果准备不实行,就请不要长久留着臣(原文作“为”)。俗话说,人主奖赏自己所喜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施加给有功之人,刑罚一定裁决于有罪之人。如今臣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椹”是砍木用的砧,铁砧同“锧”),脖子不足以等待斧钺(钺也是斧)。难道臣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来向大王试探吗(“尝”也是试)?即使大王认为臣卑贱而轻慢羞辱臣,难道臣就不愿为大王承担责任(“任”指臣)吗?只是以后在大王面前,难道不会出现反复失信的情况吗(保举、担保一个人,就必须担保他日后的表现;日后不如所说,便叫作反复,这是保举者所看重的,大王难道能轻视它吗)?臣听说,周国有砥厄,宋国有结绿,魏国有悬黎,楚国有和璞(卞和的璞玉,都是美玉的名称)。这四种宝物,都是工匠所错过的(所谓错过,是不能辨识它们,所以卞和曾三次被砍去双脚),后来却成为天下闻名的宝器。既然如此,那么贤明君主所抛弃的人,难道就不能使国家富厚吗(“厚”是使国家强盛、重要)?臣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要从国家中选取人才;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要从诸侯中选取人才(都是选取人才)。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某些人富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会使有的地方凋败、有的地方兴盛(“凋”是损伤,“荣”是草木繁盛,这里比喻一方富厚,另一方就会贫弱)。良医懂得判断病人的死活,圣王明白成败的道理;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少量试行。即使尧、舜、禹、汤重新活过来,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至于最精深的话,臣不敢把它写在书上;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听。难道是臣愚蠢,不能合乎大王的心意吗(“阖”同“合”)?还是说,难道臣的话并没有价值、不值得听吗(“亡其”犹言“得无”)?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臣的心愿是(此处断句):希望大王稍微赐给臣一点空闲,能够见到您(不直称大王,所以说“足下”,犹如“陛下”指陛下身边的人),把这些话写入书中呈上。秦王听后很高兴,于是向王稽致谢并说明没有任用范雎的原因(又道谢又解释),派人带车去召范雎。(范雎传中有此事。) 范雎到了秦王的朝廷,秦王迎接他说:“寡人本来早就应当亲自接受您的教诲了,只是如今义渠的事情紧急(大概是要处理李帛的怨仇),寡人每天亲自向太后请求;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办完,寡人才得以亲自接受您的教命。亲自惭愧自己迟钝不敏(“闵”犹言伤感,“敏”是敏捷,秦王为见范雎迟缓而自伤),恭敬地遵行宾主之礼。”范雎辞谢谦让。这一天进见范雎的人,没有不变色改变容貌的。秦王屏退左右(《博雅》说“屏”是除去,这里指遣散),宫中空荡无人。秦王跪下请求说:“先生为什么以教导寡人为幸事(把教导他看作恩宠)?”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间”也是空隙),秦王再次请求,范雎说:“是,是。”像这样三次,秦王长跪说(“跽”是长跪):“先生难道不肯赐教寡人吗?”范雎谢罪说:“臣不敢这样。臣听说,当初吕尚遇到文王时,只是一个渔父,在渭水北岸垂钓(渭水发源于陇西首阳山,这里说的是渭水北岸,即诗中所说的咸阳一带)。那时他们交往疏远(此处断句);等到吕尚进说一次,便被立为太师,文王还载着他一起向南归去,这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因此文王最终依靠吕尚成就功业,终于独占天下,自己成为帝王。假如文王疏远吕望,不与他深入交谈,那么周国就不会有成为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没有人帮助他们成就王业。如今臣是寄居秦国的臣子,与大王交往疏远,而想要陈说的都是匡正君臣关系的事情,且处在大王骨肉亲属之间(“处”犹言“在”,指想谈及太后、穰侯等人)。臣愿意陈说自己浅陋而忠诚的意见,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意。所以大王三次询问,臣都没有回答,就是因为这个。臣并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处死,但臣不敢因此畏惧。大王如果确实实行臣的话,死不足以成为臣的祸患,逃亡不足以成为臣的忧虑;即使漆身患恶疾(“厉”音赖,是恶疾),披头散发装成狂人,也不足以成为臣的耻辱。五帝那样圣明也会死,三王那样仁厚也会死,五霸那样贤明也会死,乌获那样有力气也会死(秦国史书说乌获是武王的力士,但孟子时代已经称说他,可见他以力气闻名已久),奔育那样勇猛也会死(史书注说孟、奔、夏育都是勇士,夏育的力气能举起千钧)。死亡是人所必然不能避免的,处在必然死亡的形势中,如果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把自己藏在袋中运出昭关(楚国关名),夜间行走,白天躲藏,到了菱夫(地名残缺),没有东西可以充饥,便坐着爬行(“蒲服”同“匍匐”,形容乞食时饥饿困顿),在吴国市集上乞食(伍子胥传说在丹阳、溧阳),最终振兴了吴国。
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説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髙士▯楚人陆通字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二子无补于时犹为之,今为而有补故特以为荣】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蹷也【蹷,僵也】是以杜口褁足,莫肯即秦耳【即,就也】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姧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女保女傅,非大臣也】终身闇惑,无与照姧。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慁,溷同乱也,浊貌】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文纪注在云阳,云阳属冯翊】南带泾渭【泾水出安定泾阳】右陇蜀【陇西有陇坻,即陇坂】左关坂【函谷关陇坂】战车千乗,奋撃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施韩卢【俊犬名,博物志韩有黒犬名卢】而逐驽▯也【驽,言其不俊】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穣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王曰:「愿闻所失计。」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以意测之】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义,宜也已。少出师而使人悉出,非宜也】今见与国之不可亲【与谓韩魏】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闵二十三年败楚重丘,大有功】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辟,拓地也】肤寸之地无得者【集韵:侧手曰扶,通作肤。春秋▯:肤寸而合】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罢,疲;同在野曰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魏昭十二年与秦、赵、韩、燕伐齐,败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食者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元作山中】之地方五百里,赵独擅之【武灵二十七年亡中山】功成名立,利附焉【元作则,今从史】天下莫能害【此言近攻之利】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言出入来往所由】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言虽不能兼制,必有一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可使为丘墟】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彪谓逺交近攻,雎之策当矣。语未卒而复欲亲之,既亲之又欲伐之,立谈之间矫乱如此,使人主何适从乎?若曰某防为上,某次之,其可也】于是举兵而攻邢丘【在河南平臯】邢丘防【四十一年夏取邢丘】而魏请附曰【雎复説也】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曰:「寡人欲収韩,韩【▯】不听,为之奈何?」范雎曰:「举兵而攻荥阳【属河南】则成臯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河内山阳皆有此山,晋隘』。也】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宜阳,则其国断而为三【衍魏字】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雎传有按:史拔邢丘在亲魏説后二年,此三十八年也。攻宜阳説亦在拔邢丘前,则此邢丘拔要终言之也】范雎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齐之疏属,后为相,封安平君,史云田文非也,文去齐至是已二十余年,不得近,舍单逺论文也】不闻其有王;闻秦之有太后、穣侯、泾阳【昭王母弟】华阳,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擅专也】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不顾王也】穣侯出使不报【报犹白也,言不白王而擅遣使于外】泾阳、华阳撃断无讳【撃断谓刑人,无讳言不避王】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穣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谓分剖其地】剖符于天下【剖犹分符信也,谓军符,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敝御于诸侯【国谓秦,御言为诸侯所制】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
译阖闾因此成为霸主;假如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谋略,却反而遭到幽禁,终身不能再被召见,只要臣的说法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高士传》说接舆是楚国人,字接舆)漆身装作恶疾,披头散发装作狂人,对殷、楚并没有实际补益。假如臣能够像箕子、接舆那样行事,漆身而能补益自己所尊奉的贤君,这就是臣最大的荣耀(那两人对当时无所补益,尚且这样做;如今臣这样做而有补益,所以特别以此为荣耀),臣又有什么可耻的呢?臣所害怕的,只是怕臣死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心而自身却倒下(“蹷”是僵倒)。因此臣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到秦国来(“即”是前往)。您上面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所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始终不离开保傅之手(女保、女傅,并不是大臣),终身受到蒙蔽,没有人替您照见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才是臣所害怕的。至于穷困受辱、死亡的祸患,臣不敢畏惧。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比活着更好。”秦王跪下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又愚昧不肖,先生竟然幸而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要让寡人烦扰先生(“慁”同“溷”,是扰乱、混浊的样子),并保存先王的宗庙。” “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命,这是上天用来恩幸先王而不抛弃他这个孤儿的方式。先生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像这样,无论事情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把一切教导给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北面有甘泉谷口(《文纪》注说在云阳,云阳属冯翊),南面以泾水、渭水为边带(泾水发源于安定郡泾阳县),西面依靠陇、蜀(陇西有陇坻,即陇坂),东面靠着函谷关、陇坂(函谷关、陇坂)。有战车千乘,奋力攻击可达百万;凭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用来对付诸侯,就像放出韩卢(俊犬的名称,《博物志》说韩国有一条黑犬名叫卢)去追逐劣兔(“驽”是说不俊良)。霸王之业可以实现。如今反而闭关不出,不敢向崤山以东用兵,是穰侯替国家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有所失误。”秦王说:“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范雎说:“大王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齐国,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就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臣猜想大王的计策(“意”是推测),是想少出秦军而让韩、魏全部出兵,这就不合宜了(少出兵而使别人全部出兵,并不合宜)。如今既然不能亲近盟国(“与”指韩、魏),却越过别人的国家去进攻,可以吗?这是计策上的疏失。过去齐国人攻打楚国(齐闵王二十三年在重丘打败楚军,取得很大功劳),战胜楚军,击破军队,杀死将领,拓地两千里(“辟”是开拓土地),却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集韵》说,侧手量叫作“扶”,通作“肤”;《春秋传》说“肤寸而合”)。难道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使它无法占有。诸侯看见齐国疲惫衰弱(“罢”是疲惫;军队同在野外叫“露”),君臣又不亲和,便一起发兵攻打它(魏昭王十二年,魏与秦、赵、韩、燕共同伐齐并击败齐军)。齐国国君受辱,军队被击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却使韩、魏壮大了。这就叫作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舍弃这个办法而去远攻,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纵横五百里,赵国独自占有它(赵武灵王二十七年灭亡中山),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也随之归附(原文作“则”,今依史书)。天下没有谁能够伤害它。这正是近攻的好处。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往来的枢纽(说的是出入往来所经过的地方)。大王如果想成就霸业,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把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以此威慑楚国、赵国。赵国强大,楚国就会依附;楚国强大,赵国就会依附(意思是虽然不能同时控制两国,也必然会有一个依附)。楚、赵依附之后,齐国一定害怕;害怕了,就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侍奉秦国。齐国依附,韩、魏就可以使其虚弱(可以使它们成为废墟)。秦王说:“寡人想亲近魏国,但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它,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说:“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物侍奉它;不能割让土地来贿赂它,也不能发兵攻打它。”(彪评论说:远交近攻,范雎的策略本来是对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想亲近魏国,既然亲近了又想攻打它,在几句话之间就这样反复混乱,使君主听从哪一条呢?如果说某个办法为上策、另一个次之,那还可以。)于是秦国发兵攻打邢丘(在河南平皋)。邢丘被攻下(秦昭王四十一年夏天夺取邢丘),魏国请求依附,说:“秦、韩两国的土地交错,就像刺绣。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上有蛀虫、人的心腹有疾病。天下发生足以危害秦国的变化,没有什么比韩国更大。”秦王说:“寡人想收服韩国,但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范雎说:“发兵攻打荥阳(属河南),成皋的道路就会断绝;向北砍断太行山的道路(河内、山阳都有这座山,是晋国的险隘)。(太行山是晋国的险隘。)这样上党的军队就不能下来;一举攻打宜阳,韩国的国土就会被截断成三部分(“魏”字是衍文)。韩国看见这种形势,必然知道自己要灭亡,怎么会不听从呢?韩国听从,称霸的大业就可以成功。”秦王说:“好。”(范雎传中有按语:史书所载攻取邢丘在亲近魏国的说法之后两年,即昭王三十八年。攻打宜阳的说法也在攻取邢丘之前,因此这里把邢丘攻下放在后面总括叙述。) 范雎说:“臣居住在崤山以东时,听说齐国内有田单(齐国王族的疏远支属,后来任相,封为安平君;史书说是田文,并不对。田文离开齐国到这里时已经二十多年,不可能接近当时的事情,所以舍弃田文而论田单),却没有听说齐国有国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昭王的同母弟)、华阳,却没有听说秦国有国王。所谓称王,就是独揽国家权力;能够专断利害,就是称王;掌握杀生的威势,就是称王。如今太后擅自行事而不顾大王(不顾及大王),穰侯出使而不向大王报告(“报”犹言告白,指不向大王禀报就擅自向外派使者),泾阳、华阳行刑决断而无所忌讳(“击断”指刑罚处置;“无讳”是说不避讳大王)。四个权贵都这样,而国家还不危险,从来没有这种事。处在这四个权贵之下,才是所谓没有国王。既然已经如此,权力怎么能不倾斜,命令怎么能得到执行,大王又怎么能发号施令呢?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对外加重君主的权力。穰侯派出的使者掌握着大王的权力,能够替大王决断诸侯、分割土地(说的是剖分诸侯的土地),向天下分发符信(“剖”犹言分开符信,指军符;汉代制度以竹制符,长六寸,分开后双方合验),征伐敌国,没有谁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地;国家疲敝,反而受诸侯制约(“国”指秦国,“御”是被诸侯控制);战败了,怨恨就结于百姓,祸患就归于宗庙社稷。
《诗》曰:‘木实繁者【实木子】披其枝【披谓禠之】披其枝者伤其心【逸诗】大其都者危其国【此因诗申之也】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楚将,楚使救齐,因相之】管齐之权【管犹管防之管,专之也】缩闵王之筋,县之庙梁,宿昔而死【集韵宿夜也,通作昔,事在闵四十年】李兑用赵,减食主父【减主父食】百日而饿死【赵惠文四年】今秦太后、穣侯用事,髙陵【亦昭王母弟】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已。臣今见王独立于朝庙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穣侯,出髙陵,走泾阳于关外【此四十二年】昭王谓范雎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雎▯有】应侯谓昭王曰:「亦闻恒思【地缺】有神丛与【灌木中有神灵托之】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博【局戏也,六着十二棊】曰:『吾胜丛,丛借吾神三日【以神灵借我】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班固《奕指》曰:博悬于投,不必慧巧。骃曰:投,投琼】右手自为投【右强而便,欲自取胜】胜丛,丛借其神三日。丛往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者,王之神。借人以此,得无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必甚矣。百人舆瓢而趋【负之如舆载物】不如一人持而走疾。百人诚舆瓢,瓢必裂【以争持者众】今秦国,华阳用之,穣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称瓢为器则已【称犹等也,谓比国于瓢】称瓢为器,国必裂矣。」臣闻之:木实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伤其心;都大者危其国,臣强者危其主。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汉《官表注》:嵗俸不满百斛,计日而食一斗二升】至尉内史【秦有郡尉,有内史,郡国官也】及王左右有非相国之人者乎【相国穣侯】国无事则已,国有事,臣必见王独立于庭也。臣窃为王恐,恐万世之后有国者,非王子孙也。臣闻古之善为政者,其威内扶【扶犹持也,言不颠仆】其辅外布【辅谓股肱之臣】而【元作四】治政不乱,不逆使者直道而行,不敢为非。今太后使者分裂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国之势,强徴兵伐诸侯,战胜攻取,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之家,境内之利分移华阳。古之所谓危主灭国之道,必从此起。三贵竭国以自安【据上文不及泾阳、髙陵】然则令何得从王出,权何得毋分?是【衍我字】王果处三分之一也【彪谓人君生事之所严,有母而巳。范雎説昭王,乃以太后为称首,忍哉!君子所以进其身,岂舍此独无説乎】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人】魏齐【魏相】孰与孟尝【先时相魏】芒卯之贤【不信韩人魏主兵也】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中期【武王时已出,此人至是四十四五年矣】推琴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料,量也】昔者六晋之时【智、范、中行、韩、魏、赵晋卿也,实分晋国】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又帅韩、魏以围赵防子于晋阳,决晋水【出晋阳】以灌晋阳城,不沈者三板耳【板,髙二尺】智伯出行水【行,去,音按视也】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乗【徐无鬼疏:在左为骖,在右为御】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汾水出汾阳,属河东】绛水利以灌平阳【绛水、平阳并属河东】魏桓子肘韩康子【不敢正语,以肘筑之】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蹑,蹈踵跟也】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彪谓此贤人君子之言也,人君闲暇宜数闻之。魏厘十一年有此,四十一年也,以在取邢丘下故不可先范雎事】秦宣太后爱魏丑夫【魏人仕秦】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以人从▯曰殉】魏子患之。庸芮【秦人】为魏子説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后死在四十二年】
译《诗》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折它的枝条(“披”是剥落、损伤);枝条被压折,就会伤及树心。’(这是逸诗。)都城过于强大,就会危及国家;臣子过于尊贵,就会使君主卑下。”淖齿(楚国将领,楚国派他援救齐国,后来趁机任齐国相国)掌握齐国的权力(“管”犹如掌管之“管”,是专擅),勒断齐闵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梁上,不久便死去(《集韵》说“宿”是夜,通作“昔”;事情发生在闵王四十年)。李兑掌握赵国政权,减少主父的食物(削减主父的供食),主父一百天后饿死(赵惠文王四年)。如今秦国太后、穰侯掌权,高陵(也是昭王的同母弟)、泾阳辅佐他们,最终竟没有秦王,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事情了。臣现在已经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宗庙之中,而且臣还担心后世拥有秦国的,将不再是大王的子孙。”秦王害怕了,于是废黜太后,驱逐穰侯,把高陵赶出国,迫使泾阳逃到关外(这是昭王四十二年)。昭王对范雎说:“从前齐桓公得到管仲,时常称他为仲父;如今我得到您,也把您当作父亲。”(范雎传中有此语。) 应侯对昭王说:“我听说恒思【地名有缺】有一丛神木【灌木中有神灵寄托其中】。恒思有个强悍的少年,请神丛和他赌博【一种棋局游戏,六箸十二棋】。他说:‘我赢了神丛,神丛就把神借给我三天【即把神灵借给我】;我赢不了神丛,神丛就困住我。’于是,他左手替神丛投箸【班固《弈指》说:博戏取决于投箸,不一定靠聪明技巧。骃说:投,就是投琼】;右手替自己投箸【右手有力而方便,想让自己取胜】,果然胜了神丛,神丛便把神借给他三天。神丛前去索取神,他却终于不归还。五天后,神丛枯萎;七天后,神丛死亡。如今,国家就是大王的神丛,权势就是大王的神。把它借给别人,难道不会危险吗?我从未听说手指比手臂大、手臂比大腿粗;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病一定很重。百个人抬着瓢赶路【像抬载物的车那样背着它】,不如一个人拿着它跑得快。百个人真的一起抬瓢,瓢一定会裂开【因为争着拿的人太多】。如今秦国,华阳君在使用它,穰侯在使用它,太后在使用它,大王也在使用它。如果不把瓢称作器物也就罢了【称,等同;意思是把国家比作瓢】,既然把瓢当作器物,国家一定会裂开。”我听说:树上果实结得太多,树枝一定会下垂;树枝下垂,就会伤及树心;都城太大,会危害国家;臣下势力太强,会危害君主。请问城邑中自斗食以上【汉代《百官表注》说:年俸不满百斛,按日计食,每日一斗二升】直到郡尉、内史【秦有郡尉和内史,都是郡国官员】,以及大王左右的人,有谁不是相国的人【相国指穰侯】?国家无事也就罢了;国家一旦有事,我一定会看到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臣私下替大王担忧,担心万世以后拥有这个国家的,不是大王的子孙。我听说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威势在内能够扶持自己【扶就是持,意思是不致颠覆】,辅佐大臣的势力在外广布【辅佐大臣指股肱之臣】,这样治理政事才不会混乱;不违背使者,让他们走正道,不敢做非法之事。如今太后的使者分割诸侯,又把符节布置到天下,掌握大国的势力,强行征兵攻打诸侯;战争取胜、攻城夺地所得的利益全都归于陶邑,国家的财货布帛都枯竭而进入太后的家中,境内的利益也分移给华阳君。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危害君主、灭亡国家的道路,必定由此开始。三位贵臣耗尽国家来保全自己【据上文,此处未涉及泾阳君、高陵君】。既然如此,政令怎能从大王发出,权力怎能不被分割?这就是说,大王实际上只处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彪说:君主一生所应严防的事,不过是有太后而已】。” 范雎游说昭王,竟然把太后作为开头来指责,真是残忍啊!君子之所以进身求用,难道就没有舍弃这一点而另有说法吗?秦昭王对身边的人说:“如今的韩、魏,和当初刚强盛时相比怎么样?”身边的人回答:“不如当初。”昭王说:“如今的如耳【魏国人】、魏齐【魏国相国】,和孟尝君【先前曾任魏国相国】、芒卯的贤能相比怎么样【不相信韩国人魏国掌兵】?”身边的人回答:“不如他们。”昭王说:“凭孟尝君、芒卯那样的贤能,率领强大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尚且不能把我怎么样。如今凭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魏来攻打秦国,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也就很明显了。”中期【武王时已经出仕,到这时已有四十四五年】推着琴回答说:“大王估量天下,错了【料,就是估量】。从前六卿分割晋国的时候【智氏、范氏、中行氏、韩氏、魏氏、赵氏都是晋国卿大夫,实际上瓜分了晋国】,智氏最强,灭掉并破坏了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氏、魏氏围攻赵襄子在晋阳的防地,决开晋水【水出晋阳】灌入晋阳城,城中没有被淹的地方只剩三块木板那么高【板,高二尺】。智伯出城查看水势【行,离开;此处读作巡视查看】,韩康子驾车,魏桓子陪乘【徐无鬼疏:在左边的是骖乘,在右边的是御者】。智伯说:‘起初我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现在才知道。汾水适合用来灌溉安邑【汾水出自汾阳,属于河东】;绛水适合用来灌溉平阳【绛水、平阳都属于河东】。”魏桓子用手肘碰韩康子【不敢直接说话,所以用肘碰他】,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踏他的脚跟【蹑,就是踩脚跟】;肘和脚在车上互相示意,于是智氏被灭,智伯本人死去,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国的强盛不能超过智伯,韩、魏虽然弱小,尚且比当年晋阳被围时强得多。这正是他们还在用肘和脚互相示意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改变这一点【彪说:这是贤能君子的话,君主闲暇时应当多听这样的话。魏厘王十一年有此事,到魏厘王四十一年,共四十一年;因为这件事记在攻取邢丘之后,所以不能排在范雎事迹之前】。” 秦宣太后宠爱魏丑夫【魏国人,在秦国做官】。太后病重将死时,下令说:“给我办葬礼,一定要让魏子殉葬【活人随死者下葬叫作殉】。”魏丑夫对此忧惧。庸芮【秦国人】替魏丑夫游说太后说:“认为死者有知觉吗?”太后说:“没有知觉。”庸芮说:“既然太后的神灵明白知道死者没有知觉,为什么还要白白地让活着时所宠爱的人,去陪葬于没有知觉的死人呢?如果死者有知觉,那么先王积累的愤怒已经很久了。太后补救自己的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偏爱魏丑夫呢?”太后说:“好。”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太后死于秦昭王四十二年】。”
秦攻韩,围陉【僖四年,次于陉。注:楚地颖川邵陵南有防亭,此时属韩。韩桓惠九年,秦防我陉,此四十三年也】范雎谓秦昭王曰:「有攻人者,有攻地者。穣侯十攻魏而不得伤者,非秦弱而魏强也,其所攻者地也。地者,人主所甚爱也。人主者,人臣之所乐为死也。攻人主之所爱与乐死者鬭,故十攻而弗胜也。今王将攻韩围陉,臣愿王之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也。」王攻韩围陉,以张仪为言【仪死,至雎之相四十四年矣。仪亦未尝在韩,此必误】张仪之力多,且割【元作削】地而以自赎于王,几割地而韩不尽。张仪之力少,则王逐张仪而更与不如仪者市【智不如耳,非力也】则王之所求于韩者尽可得也。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璞,周人谓防未腊者朴。周人懐朴【元作璞】过郑贾曰:「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乃防也,因谢不取【谢辞去也】今平原君【赵公子胜,惠文王弟,后相,孝成见魏无忌传】自以贤显名于天下,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降,贬损之也。钜鹿有沙丘亭,赵记不书此,未详】天下之王尚犹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郑贾之智▯于名【▯,目无常主也,故为惑】不知其实也。」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已有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鬭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轻犹忽也,牙言以牙相噬】何则有争意也?于是使【▯】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千金,居武安【属魏郡,赵奢传注在邯郸西】髙会【髙纪注,大会也】相与饮,谓邯郸人【邯郸,赵国都】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用金少故未能动谋者】其可得予者与之昆弟矣【谋人之昆弟】公与秦计功者【应侯教唐雎云】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千金随公唐雎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鬭矣【士得金复为秦,故其谋不协】谓应侯曰:「君禽马服君乎【赵括也袭其父称】曰:「然。」又即围邯郸乎【四十八年十月】曰:「然。」曰【▯】赵亡,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以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亡鄢郢、汉中【南郡宜城,注故鄢;江陵,注郢都,又郢故郢】禽马服之军,不亡一甲,虽周吕望之功,亦不过此矣。赵亡,秦王王。武安君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欲无为之下,固不得之矣。秦尝攻韩邢【赵国襄国,注故邢国,此字当作防】困于上党,上党之民皆返为赵【冯亭事】天下之民不乐为秦民之日,固久矣。今攻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楚、魏,则秦所得不能【元作一】几何?故不如因而割之【许赵割地来和】因以为武安功【如是则起无大功,雎不为之下】应侯失韩之汝南【豫州郡近应国,应侯尝取得之】秦昭王谓应侯曰:“君亡国,其忧乎?”应侯曰:“臣不忧。”王曰:“何也?”曰:“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室家之相,此女也,男曰家老】曰:‘公之爱子【衍也字】天下无有。今子死而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即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焉?’臣亦尝为子【此臣应侯子余子也,此时无地】为子时不忧。今亡汝南,乃即与【元作与即】为梁余子同也【大司徒可任之余为余子】臣何为忧?”秦王以为不然,以告防傲【秦人】曰:“今也,寡人一城围,食不甘味,卧不便席。今应侯亡地而言不忧,此其情也【问其心诚然否】蒙傲曰:“臣请得其情。”防傲乃往见应侯曰:“傲欲死。”应侯曰:“何谓也?”曰:“秦王师君,天下莫不闻,而况于秦国乎?今傲势得为秦王为将【元作为王将】将兵,臣以韩之细也显逆【言其国小而逆节着】诛夺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应侯拜防傲曰:“愿委之卿。”防傲以报于昭王。自是之后,应侯每言韩事者,秦王弗听也,以其为汝南虏也【汝南民为韩虏获者】
译秦国攻打韩国,包围陉地【秦僖公四年,军队驻扎在陉。注:楚地颖川郡邵陵县南有防亭,此时属于韩国。韩桓惠王九年,秦国攻打韩国的陉地;这里说的是秦昭王四十三年】。范雎对秦昭王说:“有攻打人的,也有攻打土地的。穰侯十次攻打魏国却没有造成伤害,并不是秦国弱、魏国强,而是因为他所攻打的是土地。土地是君主最珍爱之物;君主又是臣下乐于为之赴死的人。攻打君主所珍爱的土地,同愿意为君主赴死的人交战,所以十次攻打都不能取胜。如今大王将要攻打韩国、包围陉地,臣希望大王不要只攻打土地,也要攻打韩国的人心。”昭王攻打韩国、包围陉地,拿张仪来作说辞【张仪已经死了,到范雎为相时已过了四十四年;张仪也从未在韩国,这里一定有误】。如果张仪的力量很大,韩国就会割让土地,用来向大王赎罪,几乎可以割尽土地而韩国不至于完全灭亡;如果张仪的力量很小,大王就驱逐张仪,改与不如张仪的人交易【不是力量不如,而是智谋不如如耳】,那么大王向韩国所要求的东西就都可以得到。” 应侯说:“郑国人把未经雕琢的玉叫作璞,周国人把未经熬炼的铁叫作朴。周国人怀着朴【原文作‘璞’】经过郑国,对郑国商人说:‘你想买朴吗?’郑国商人说:‘想买。’周人拿出朴,原来是铁矿石,于是郑国商人便推辞不取【谢,是辞谢离去】。如今平原君【赵国公子胜,赵惠文王的弟弟,后来任相国;赵孝成王时见《魏无忌传》】自认为贤能,在天下显扬名声,然而却使他的主父在沙丘遭到贬损并成为臣下【降,是贬损;钜鹿有沙丘亭,赵国记载没有此事,详情不明】;天下诸侯还都尊敬他。这样看来,天下诸侯的智慧还不如郑国商人,因为他们被名声蒙蔽【目无常主,所以迷惑】,不知道平原君的真实情况。” 天下的士人合纵聚集在赵国,想要攻打秦国。秦国相国应侯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他们的合纵计划废止。”秦国和天下士人并没有仇怨,他们聚集起来攻打秦国,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富贵。大王看家中的狗,躺着的躺着,站起的站起,行走的行走,停止的停止,彼此并不争斗;如果扔给它们一块骨头,它们就会突然起身互相撕咬【轻,就是忽然;牙,是用牙互相咬】。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有了争夺之意。于是秦国派唐雎【原文有疑字】带着乐器和五千金,住在武安【属魏郡,《赵奢传》注说在邯郸以西】,举行盛大聚会【《高纪》注:大聚会】,和众人一起饮酒,并对邯郸人【邯郸是赵国都城】说:‘谁来领取呢?’这样一来,那些谋划攻秦的人本来还不能得到金钱【因为给的钱少,所以还不能动摇谋划者】,能够争取过来的,就把他们的兄弟也一起争取过来【争取谋划者的兄弟】。公子向秦国报告功劳时【这是应侯教唐雎的话】,不要追问金子用到哪里,金子用尽的,功劳就大。如今又让人带着五千金跟随唐雎到武安,金子还没有散尽三千,天下士人就大规模互相争斗起来【士人得到金钱后又替秦国办事,所以他们的谋划不能协调】。” 有人对他说:“您要擒获马服君吗【马服君就是赵括,沿袭他父亲的称号】?”应侯说:“是。”又问:“还要立即包围邯郸吗【秦昭王四十八年十月】?”应侯说:“是。”那人说:“赵国一灭亡,秦王就要称王,武安君就要位列三公。武安君替秦国战胜敌军、攻取土地,已经有七十多座城;向南灭亡鄢、郢,攻取汉中【鄢在南郡宜城县,旧注称鄢;郢在江陵,旧注称郢都,另有旧郢】,擒获马服君的军队而没有损失一件铠甲,即使是周代吕望的功劳,也不过如此。赵国灭亡,秦王称王;武安君位列三公。您能处在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愿处在他的下位,也本来就无法避免。秦国曾经攻打韩国的邢地【赵国襄国,注称旧邢国;这里的‘邢’应作‘防’】,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的百姓全都反过来归附赵国【即冯亭的事情】。天下百姓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攻打赵国,北方土地归入燕国,东方土地归入齐国,南方土地归入楚国、魏国,那么秦国所得就不会有多少了【原文作‘一’,应有误】。所以不如趁机让赵国割地【允许赵国割地求和】,借此成就武安君的功劳【如果这样做,武安君就没有建立大功,范雎便不必处在他的下位】。” 应侯失去了韩国的汝南【在豫州郡,靠近应国,应侯曾经夺取此地】。秦昭王对他说:“您丢失了一个国家,难道不忧虑吗?”应侯说:“臣不忧虑。”昭王说:“为什么?”应侯说:“梁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家臣【家中的管事,这里指女性;男性称家老】问:‘您爱这个儿子【原文衍‘也’字】,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为什么?’东门吴说:‘我曾经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只是又和没有儿子时一样罢了。我为什么忧伤呢?’臣也曾经做过没有封地的“余子”【这里指应侯的儿子;此时他已经没有封地】;在做“余子”的时候不忧虑。如今失去汝南,只是又和梁国的“余子”一样罢了【大司徒可以任用的庶子称为余子】,臣为什么要忧虑呢?”秦王认为不对,把这件事告诉防傲【秦国人】,说:“如今寡人被围困在一座城中,吃东西没有滋味,睡觉也不能安稳。应侯丢失土地却说不忧虑,这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问他的内心是否确实如此】?”防傲说:“请让我探知他的真实情形。”于是防傲去见应侯说:“我想死。”应侯说:“这是什么意思?”防傲说:“大王责备您的事,天下没有谁不知道,何况秦国之内呢?如今我有机会替秦王做将军【原文作‘为王将’】,率领军队;臣凭借韩国弱小而名声显著地违抗命令【意思是说韩国国小,而我违抗命令的罪行明显】,杀死并夺取您的土地。这样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应侯拜谢防傲说:“愿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防傲把情况报告给昭王。从此以后,应侯每次谈论韩国的事情,秦王都不再听取,因为他是丢失汝南的俘虏【汝南百姓曾被韩国俘获】。”
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围邯郸也】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食,三军之俸【集韵:俸,秩禄也】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説何也?”武安君曰:“长平之事【后志:▯氏有长平亭在上党郡南山中百二十里,事在此四十七年】秦军大克【元从寸下同,徐▯曰:胜此物谓之克,若尅则杀也】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伤者厚养,劳者相飨【乡人饮酒也】饮食餔餽【餔,申时食;吴谓祭鬼曰餽】以靡其财【集韵:靡,防通壊也】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治也】涕泣相哀,勠力同忧【勠,并力】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已来,君臣忧惧,早朝晏罢,卑辞重币,四靣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衍五字】校大夫王陵将而伐赵,陵战失利,亡五校【集韵:校,木为栏格也,军部及养马用之,故军尉马官以为号】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后志:属江夏,起此二十八年取鄢,二十九年取郢】楚人震恐【震,劈雳震物也,故为恐】东徙而不敢西向【徙陈】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卒【▯】不能半之,而与战之于伊阙【十四年】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卤,橹同,大楯也】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至今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睢称王命故云】大发军人数倍【元作君】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常以寡撃众,取胜如神,况以强撃弱,以众撃寡乎?武安君曰:是时楚王【顷防】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羣臣相妬以功,谀謟用事,良臣斥踈【集韵斥亦踈】百姓心离,城池不脩。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兵深入城邑在后故言倍倍背同】▯梁焚舟,以专民【梁桥也此皆示以不还使民专于战也下衍以字】掠于郊野【掠夺取】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不反走也】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鬭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时韩僖侯立三年耳故称曰孤】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鋭【时韩主兵故韩记言率周魏攻秦魏记言佐韩也】欲推以为锋【锋军之先】二军争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持【元作待】韩阵【持不决战也】专军并鋭,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乗胜逐北【战败曰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谓人谋地利军之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乗其振惧而灭之【振震同以赵畏服遂释攻】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防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増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屈折肢节】臣推体以下死士【推体犹委质】至于平原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挑摧挠也挠敌求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覩其利,又病未能行。应侯慙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孝成】出轻锐以冦其后,秦数不利。武安君曰:“不听臣计,今果如何?”王闻之怒,因见武安君,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武安君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防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焉【严犹威】孰若胜天下之威大耶?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寜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军败则辱,此所谓爱名】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事在四十八年及五十年,元在《中山策》之末彪谓起之策,秦、楚、三晋可谓明,切然人臣无以有已故孔子不俟驾行矣。
译昭王已经让百姓休养、修治兵器,又想攻打赵国【即包围邯郸】。武安君说:“不可以。”昭王说:“前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您不顾百姓的力量,要求增加军粮来灭亡赵国。如今寡人使百姓休息来养精蓄锐,储备粮食,三军的俸禄【《集韵》:俸就是官吏的俸禄】比以前增加了一倍,您却说不可以,是什么道理?”武安君说:“长平之战【后代志书记载:▯氏有长平亭,在上党郡南山中一百二十里;事情发生在秦昭王四十七年】,秦军大获全胜【原字从‘寸’部,徐锴说:胜过某物叫‘克’,若作‘尅’则是杀】,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恐惧。秦国把战死者厚葬,把受伤者厚养,把劳军者互相宴饮【乡里人饮酒】,又饮食馈赠【餔,申时进食;吴地把祭祀鬼神称为餽】,来耗费他们的财力【《集韵》:靡通‘坏’,即损坏】。赵国的死者不能收葬,伤者不能医治【治疗】,人们流泪哭泣,互相哀悼,同心协力共同忧患【勠,就是并力】,努力耕田劳作,以增加财产。如今大王即使派出的军队比以前多一倍,臣估计赵国的守备也已经增强到以前的十倍。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早上朝、很晚退朝,降低言辞姿态而加重礼物,向四面八方嫁出女子,和燕、魏结亲,与齐、楚缔结友好,集中思虑、同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要务;国内充实,国外的邦交也已经建立。在当前这种形势下,赵国还不能攻打。”昭王说:“寡人已经出兵了。”于是派【此处衍五字】校大夫王陵率军攻打赵国。王陵作战失利,损失五校【《集韵》:校是用木头做的栏格,军营和养马都使用,所以军尉、马官也以校为号】。昭王想派武安君出战,武安君称病不去。昭王于是派应侯去见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军队百万,您从前率领数万军队进入楚国,攻下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后代志书记载:竟陵属江夏;秦昭王二十八年攻取鄢,二十九年攻取郢】。楚人震惊恐惧【震,本指雷霆震动万物,所以引申为恐惧】,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迁往陈地】。韩、魏相继出动大量军队,您所率领的士卒【此处有疑字】不到他们的一半,却在伊阙【秦昭王十四年】与他们交战,大败两国军队,血流得能漂起盾牌【卤通‘橹’,是大盾】,斩首二十四万人;韩、魏因此直到今天仍自称秦国的东方藩属。这是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不知道。如今赵国在长平战死的士卒已经有十分之七八,国家空虚衰弱,所以寡人【应侯借王命的口吻,所以这样说】大规模发兵,人数是赵国军队的数倍【原文作‘君’,有误】,希望您出征。” 一定要把赵国灭掉。您一向以少击多,取胜如同神助,何况现在以强攻弱、以多击少呢?”武安君说:“当时楚王【楚顷襄王】依仗国家广大,不治理政事;群臣又因功劳彼此嫉妒,阿谀奉承的人掌权,贤良的大臣被排斥疏远【《集韵》:斥也有疏远义】,百姓离心,城池也没有修缮。楚国既没有贤良大臣,又没有防备,所以秦军一出兵就能引兵深入,多次越过城邑【城邑的军队在后方,所以说‘倍’,倍通‘背’】,并拆桥焚船,表示不再回头,使士卒专心作战【‘以’字疑为衍文】,又在郊野掠夺物资【掠就是夺取】,来补足军粮。在这个时候,秦国中原的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用约定就亲近,不用谋划就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也不后退【不旋踵,就是不回头逃跑】。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怀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所以我们能够建立功劳。伊阙之战,韩国君主孤立地顾念魏国【当时韩僖侯即位才三年,所以称‘孤’】,不愿首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依仗韩国的锐气【当时韩国掌握军队,所以韩国的记载说率领周、魏攻秦,魏国的记载则说辅佐韩国】,想让韩国充当前锋【锋是军队的先头】,两军争夺有利时机,力量又不相同,所以臣得以设置疑兵,牵制韩军【原作‘待’,牵制就是不与之决战】,集中军队、并合锐气,出击魏军的意料之外。” 魏军既已败退,韩军自行溃散,秦军乘胜追击败军【战败叫作北】,因此能够建立功劳。这些都是谋划利益、观察形势的结果【指人的谋略、地利和军队的形势】,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的呢!如今秦国在长平打败赵军,却没有及时乘赵军震恐之际灭掉赵国【震通‘振’;秦军因为赵国畏惧服从,便停止进攻】,反而因为赵国害怕就放过它,使赵国得以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增加人口,修治兵器铠甲来增强实力,增筑城墙、疏浚护城河来加强防御。君主降低身份、礼敬臣下【屈折肢节】,臣下委身效死于勇士【推体如同委质】,甚至像平原君这样的贵族,也让妻妾到军队中为士卒缝补衣服。臣民同心,上下协力,就像越王勾践困于会稽时一样。如今攻打赵国,赵国一定会坚守;挑动赵军交战【挑,就是扰动敌军、寻求交战】,他们一定不肯出战;包围赵国都城,一定不能攻克;攻打赵国各座城池,一定还不能攻下;掠夺赵国郊野,一定没有所得。军队出动却没有功劳,诸侯就会产生异心,外部援军一定会到来。臣只看到了这样做的祸害,没有看见它的好处,而且身体也有病,不能出征。”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些话告诉昭王。昭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亡赵国吗?”于是又增加兵力,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的人很多,却始终没有攻下。”}], 赵王【孝成】派出轻装精锐部队去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屡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果然怎么样了?”赵王听后大怒,于是召见武安君,强迫他起身,说:“您即使有病,也请勉强替寡人躺着指挥军队。如果立了功,是寡人所希望的,寡人将加重赏赐给您。如果您不去,寡人就怨恨您。”武安君叩头说:“我知道出征即使没有功劳,也能免于罪责;即使不出征,也免不了被诛杀。但只希望大王审察我的愚计,放弃攻赵,使赵国休养百姓;利用诸侯形势的变化,安抚他们的恐惧,攻伐他们防备松懈之处,诛灭无道之国,以此号令诸侯,天下就可以平定了。何必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屈服于一个臣子,却能战胜天下。大王如果不察看我的愚计,必定要在赵国身上求得痛快,以至于治我的罪,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子,却使自己向天下屈服。用这种战胜一个臣子的威严【‘严’仍是威势】和战胜天下的威势相比,哪一个更大呢?我听说,明主爱惜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惜自己的名声;灭亡的国家不能恢复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我宁愿伏地接受重刑而死,也不忍心做一个使军队蒙受耻辱的将领【军队失败就会使将领受辱,这就是所谓爱惜名声】。希望大王明察。”赵王没有回答就离开了【此事见于赵孝成王四十八年和五十年,原文在《中山策》末尾。鲍彪说,白起的计策认为秦、楚、三晋可以并取,可谓明智而切实;然而做人臣的不能以自己为主,所以孔子也没有等到车驾备好就出行了。】
长平之败,属耳赵,何遽能益强?以起之材智,知己知彼,而得筭多,不幸至于无功极矣。何破国辱军之有?三请不行,此自抽杜邮之劒也】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荘【人名也】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吾与王也,不用人言。」荘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闾妪曰【妪,母也】曰某夕某孺子【孺,乳子也。妇之尝乳者,亦妇人之美称。齐防王有七孺子】内某士【内,私之也。言妪之言,亦有必行者】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不有【有,犹欲也。言父虽令之,而非其所欲,故令之勿思,则必不行】欲教之者,人心固有【教,犹告也。孺子、内士,人心固欲其告,虽非至亲,令必行也】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言王之令亦能夺其所贵爱,有不必行者】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言且告稽】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久矣。闻三人成虎【即魏策厐葱所称者】十夫揉椎【揉,屈申木也】众口所移,毋翼而飞。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聴。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挚,稽之副也。雎传言稽与诸侯通,则此所恶亦其实也】秦王大怒,而欲兼诛范雎【稽始荐雎,雎后任稽守河东】范雎曰:「臣东鄙之贱人也【魏在秦东】开罪于【衍楚字】魏【开,言始得罪】遁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习,犹狎故旧也。言非王近习之旧】王举臣于羇旅之中,使职事【职,犹主】天下皆闻臣之身与王之举也。今愚【元作遇】惑【衍或字】与罪人同心【罪人,谓王稽】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过,犹误也。昔举而今诛之,是举之误】显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既杀之而加恩,以国相礼葬之】王必不失臣之罪【已杀之】而无过举之名。」王曰:「有之【然其过举之言】遂弗杀,而善遇之。秦攻赵,苏子谓秦王曰:“臣闻明王之于其民也,博论而技艺之【试之以事】是故官无乏事,而力不困于其言也,多听而时用之,是故事无败业,而恶不章。臣愿王察臣之所谒,而効之于一时之用也。臣闻懐重寳者不以夜行,任大功者不以轻敌,是以贤者任重而行恭,智者功大而辞顺【皆不伐也】故民不恶其尊,而世不妬【元从女从后】其业。臣闻之,百倍之国者【谓地广也】民不乐后也【争先附之】功业髙世者,人主不再行也【一举成之不待后】力尽之民,仁者不用也,求得而反静【复于无事】圣王之制也。功大而息,民用兵之道也。今用兵终身不休,力尽不罢,怒赵【元作赵怒】必于其已邑【必欲战服使为已邑】赵仅存哉【言所存无几】然而四轮之国也【轮犹通言其民于适四方无所不通故下言从而不止】今虽得邯郸,非国之长利也【时攻邯郸不破故曰今虽】意者地广而不耕,民羸而不休,又严之以刑罚【新民未服故】则虽从而不止矣【言且去之】语曰战胜而国危者,物不断也【物事也断犹止言战事不止】功大而权轻者,地不入也。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虽父责之其子使必为不可得也】无已之求,君不得于臣,故防之为著者强,察乎息民之为用者霸,明乎轻之为重者王【不伐人人所轻也重莫大焉】秦王曰:“寡人案兵息民,则天下必为从将以逆秦。”苏子曰:“臣有以知天下之不能为从以逆秦也。臣以田单、如耳为大过也,岂独田单、如耳为大过哉,天下之主亦尽过矣。夫虑收亡齐【言世主志虑欲尔】罢楚【并音疲】敝魏,与不可知之赵【未亡而有亡形】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愚也。夫齐威、宣者,世之贤王也,徳博而地广,国富而民用【民为之用元】作用民】将武而兵强。宣王用之,后破【元作富】韩威魏,以南伐楚,西攻秦。秦【补】为齐兵困于殽函之上,十年攘地【攘推也,犹拓】秦人逺迹不服【逺迹,畏而避之也,然终不服】而齐为虚□【战败其地为墟,其民为□□疾也。
译长平战败以后,赵国已经只能听天由命,怎么能突然变得更强?以白起的才智,能够知己知彼,所得到的谋算又多,只是不幸到了最终仍无功而返的地步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破国辱军呢?武安君三次请求出征而没有被允许,这正是赵王自己拔出杜邮之剑啊。秦国攻打邯郸,经过十七个月仍未攻下。荘【人名】对王稽说:“您为什么不赏赐军吏呢?”王稽说:“我和大王关系亲近,不用听别人说的话。”荘说:“不是这样。父亲对于儿子,有些命令是一定会执行的,有些命令是一定不会执行的。比如说:‘休掉你尊贵的妻子,卖掉你宠爱的妾’,这种命令一定会执行;接着又说:‘不许再想她’,这种命令一定不会执行。守闾的老妇说:‘某天晚上,某个孺子【“孺”是吃奶的孩子;曾经哺乳过孩子的妇人,也可称为“孺子”。齐湣王有七个孺子】把某位士人纳入内室【“内”是私下纳入的意思;这是说,老妇的话也有一定会执行的】。尊贵的妻子已经休掉,宠爱的妾已经卖掉,但心里并没有【“有”犹如想要;这是说,父亲虽然命令了儿子,但那并非儿子所想要的,所以父亲命令他不要想念,儿子却一定不会做到】想教导他的人,人心本来就有【“教”犹如告诉;孺子和内室中的士人,内心本来就想告诉他,即使不是至亲,命令也一定会执行】。如今您虽然受到大王的宠幸,也不过是父子般的亲近【这是说,大王的命令也能夺走他所珍爱的人和物,其中有些命令未必会执行】;军吏虽然地位低下,却不比守闾老妇更卑贱【这是说,况且军吏还会把这些话告诉王稽】。况且您擅自作主、轻视下属,已经很久了。您听说过‘三人成虎’【就是《魏策》中庞葱所说的故事】吗?十个人揉弯木椎【“揉”是使木头弯曲伸直】,众人的话可以改变人的判断,即使没有翅膀也会飞走。所以说,不如赏赐军吏并以礼相待。”王稽不听。军吏们处境困窘,果然都怨恨王稽。杜挚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秦王【杜挚是王稽的副手。范雎传说王稽与诸侯相通,那么这里所说的军吏怨恨王稽也确有其事】。秦王大怒,想把范雎也一并诛杀【王稽当初推荐了范雎,后来范雎任命王稽守卫河东】。范雎说:“我是魏国东部边远地区的卑贱之人【魏国在秦国东面】,因为得罪了魏国【‘开’是开始得罪的意思】而逃亡投奔秦国。我没有诸侯的援助,也不是大王亲近熟悉的旧臣【‘习’犹如亲近的旧交;这是说,他不是大王身边亲信旧臣】,大王却在羁旅之中提拔我,使我掌管国事【‘职’犹如主持】。天下都听说了我的身份和大王提拔我的事情。如今我糊涂【原作‘遇’】地同罪人【罪人,指王稽】同心,而大王明正典刑将我诛杀,这就会使大王错误提拔我的事情【‘过’犹如错误;过去提拔而现在诛杀,就是当初提拔错了】显露于天下,并被诸侯议论。我愿请求赐给我毒药,让我自杀;然后希望大王施恩,按相国的礼仪安葬我【既然杀了我,又加以恩典,以相国礼仪安葬我】。这样大王一定不会失去惩治我的机会【我已经被杀】,又不会留下错误提拔我的名声。”秦王说:“确实有这回事【指他所说‘错误提拔’的说法】。”于是没有杀范雎,反而善待他。秦国攻打赵国,苏子对秦王说:“我听说,明君对待百姓,要广泛考察他们,并用事情来考验他们【把事情交给他们办理,以考察其才能】。因此,官府不会缺少可以办理的事务,官员的力量也不会因空谈而困乏;多听取意见,并在适当时候采用它们,因此事情不会败坏,恶行也不会显露。我希望大王察看我所陈说的意见,并在当前的实际事务中加以验证。我听说,怀藏贵重宝物的人不会在夜间赶路,承担重大功业的人不会轻视敌人。因此,贤能的人承担重任时行动恭谨,智者建立大功时言辞谦逊【都是不夸耀自己】。所以百姓不憎恶他的尊贵,世人也不嫉妒他的功业【原文‘妬’字从女从后】。我听说,拥有百倍土地的国家【指土地广大】,百姓不会甘居人后【会争先归附它】;功业高出世人的君主,不会再采取第二次行动【一次行动就能成功,不必等待下一次】;民力已经耗尽时,仁者不会再使用它;求得成功后便恢复安静【重新回到无事状态】,这是圣王的制度。功劳大了就停息,是百姓使用兵力的道理。如今用兵终身不停,民力耗尽还不罢休,因赵国而发怒【原作‘赵怒’】,一定要把赵国变成自己的城邑【一定要迫使它服从并成为自己的城邑】,赵国还能剩下多少呢【这是说,剩下的已经不多】?然而赵国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国家【‘轮’犹如通达,是说赵国百姓可以通往四方,没有不能到达之处,所以后文说‘跟随而不停’】。如今即使得到邯郸,也不是国家长久的利益【当时正在攻打邯郸而没有攻破,所以说‘如今即使’】。恐怕土地广大却无人耕种,百姓疲弱却不得休息,又用刑罚加以严厉管束【新征服的百姓还没有归服】,这样即使他们暂时顺从,也不会永远不离去【是说他们将要离开】。俗话说,战争取胜而国家反而危险,是因为事情没有停止【‘物’是事情;‘断’犹如停止,是说战争没有停止】;功劳很大而权势反而轻,是因为土地没有归入版图。所以,过分强加任务的事情,父亲也不能让儿子做到【即使父亲责令儿子,也无法使他一定做到】;没有止境的要求,君主也不能让臣下长期承受。因此,明白防止祸患在于使事情显著的人会强盛,明察休养百姓作用的人会成为霸主,懂得把轻视的事情看作重要事情的人会成为王者【不夸耀自己是人人所轻视的,但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秦王说:“寡人如果停止用兵、让百姓休息,那么天下一定会结成合纵,率军来反抗秦国。”苏子说:“臣有理由知道天下不可能结成合纵来反抗秦国。臣认为田单、如耳的计策是大错,难道只有田单、如耳错了吗?天下各国的君主也全都错了。那些打算收取已经灭亡的齐国、使楚国疲敝、使魏国困顿,再加上尚未可知结局的赵国【赵国尚未灭亡,但已有将亡的形势】,想用这些国家来困穷秦国、挫败韩国的做法,臣认为是极其愚蠢的。齐威王、齐宣王,是世上的贤王;恩德广大而土地辽阔,国家富裕而百姓愿意为其效力【原文‘民用’,即百姓为之所用】;武将勇猛而军队强盛。齐宣王任用这些力量,后来击破【原作‘富’】韩国,威服魏国,向南攻打楚国,向西进攻秦国。秦国被齐军困在崤山、函谷关一带,十年间齐国不断开拓土地【‘攘’是推开,犹如拓展】,秦人远远避走而不肯服从【‘远迹’是畏惧而避开;但最终仍未服从】,而齐国却成了空虚之国【战争使土地成为废墟,百姓遭受严重疾苦。】
按齐记及表不书秦败齐,惟秦纪惠十二年东攻齐,昭二十二年伐齐河东为九县,三十六年攻齐取寿刚不至是也。此乐毅入临淄之役也。秦与五国共败之】夫齐兵之所以破韩魏之所以仅存者,何也【破韩魏宜能强,而适足自存者何】是则伐楚攻秦,而后受其殃也。今富非有齐威宣之余也【今谓世主】精兵非有冨韩劲魏之库也,而将非有田单司马之虑也【司马穣苴以齐言之耳,非威宣将】収破齐罢楚敝魏不可知之赵,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误。臣以从一【合从为一】不可成也。客有难者,今臣有患于世【难者如刑名家苏子所患也】夫刑名之家【申韩之徒】皆曰白马非马也。已如白马实马,乃使有白马之为也【如使白马实马,必冇白马之为,而天下之马不皆为白马,故曰非马】此臣之所患也【言难者皆无端若此,故可患而今非若此也】昔者秦人下兵攻懐【属河内】服其人。三国从之【赵赵奢,齐鲍佞并楚为三】赵奢鲍佞将【絶句】楚有四人【不名告之】起而从之。临懐而不救,秦人去而不从【赵鲍楚四人本起救懐而不救,又听秦之自去不随撃也】不识三国之憎秦而爱懐耶?亡其憎懐而爱秦耶【亡其犹无亦云】夫攻而不救,去而不从,是以知【▯】三国之兵困,而赵奢鲍佞之能也【以不救不从为能,知秦之不可当也】故裂地以败于齐【此下申言上殽函之败】田单将齐之良,以兵横行于中,十四年终身不敢设兵以攻秦折。韩也,而驰于封内【言不出战,所谓横行于中】不识从之一成恶存也。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境,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相攻【以此策为苏秦合从时则所称赵奢惠文孝成将也,苏秦不当称之。自昭迄始皇定天下,无年不战,则天下不相攻之説不可晓也。今定为孝成九年邯郸围后説,是后秦独攻取两周,犹息兵五六年前,此后此皆无觧兵之事】说秦王【此上元有张仪字而所説皆仪死后事故删去说云者犹西周谓齐王之比】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审,悉也】虽然【言己未能如言】臣愿悉言所闻【悉,详尽也】大王裁其罪【裁,制也】臣闻天下隂燕阳魏【隂,北;阳,南】连荆【楚也,始皇讳其父名,故称曰荆。知此书始皇时人作】固齐【时山东国,齐、楚为大,故从人连结之,恃以为固】收余韩【韩时弱,多丧地,今存者其余也】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赧五十九年与诸侯从此,五十一年】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此谓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府,文书藏;库,兵车藏。今详凡冇藏者皆得称也】囷仓空虚【囷,围廪】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张,去音】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诛不进战者,故在后】而皆去之,不能死【不战也】非【元作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杀也【言亦杀之】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耳【▯】无相攻【元作攻相】事也【言秦有不攻耳,无敢与相攻者】出其父母懐衽之中【衽,衣衿】生未尝见冦也,闻战顿足徒禓【此顿下也,集韵,徒空手禓,袒也】犯白刃,蹈煨炭【煨,盆中火】断死于前者【以死自断】比比【元只一字】是也【比,次也,言如是者相次不一】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言死难】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奋,言勇不顾死】一可以合十【与敌合鬬】十可以合百,百可以合千,千可以合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名,言有勇决之称】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秦有断死之利诸侯有不死之害故不如秦】以此与天下【与言与之争】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当相值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
译查考《齐记》和《史表》,并没有记载秦国打败齐国;只有《秦纪》记载,秦惠文王十二年向东攻打齐国,秦昭襄王二十二年攻伐齐国,把河东划为九县,三十六年攻打齐国,夺取寿刚;并不是这里所说的情况。这是乐毅攻入临淄的战役,秦国和五国一起击败了齐国。齐国军队之所以被击破,韩国、魏国之所以只能勉强保存,是什么原因呢【按理说,攻破齐国、韩国、魏国应当使它们变强,但结果却只足以使自身保存,为什么】?这是因为它们攻伐楚国、进攻秦国,后来承受了这些行动带来的灾祸。如今的财富,并不是拥有齐威王、齐宣王留下的余业【‘今’指当时的君主】;精锐军队,也不是拥有富裕韩国、强劲魏国的府库;将领,又不是拥有田单、司马穰苴那样的谋略【这里只是借齐国来说司马穰苴,并不是说他是齐威王、齐宣王时期的将领】。想要收取被击破的齐国、疲敝的楚国、困顿的魏国和前途未卜的赵国,再用它们来困穷秦国、挫败韩国,臣认为是极大的错误。臣认为,合纵不能成功。有人诘难我说,如今我对世人有忧患【诘难者像刑名家,正是苏子所忧虑的那种人】。刑名家【申不害、韩非一类人】都说‘白马不是马’。既然白马确实是马,却又说有一种‘白马’的存在【如果说白马就是马,就必然有白马这一种称谓,但天下的马并不都是白马,所以说白马不是马】,这正是臣所忧虑的【意思是,诘难者都像这样无端发难,所以值得忧虑;但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这样】。从前秦人出兵攻打怀地【怀地属于河内】,使那里的百姓服从。赵、齐、楚三国都合纵来援助怀地【赵国由赵奢率领,齐国由鲍佞率领,楚国有四个人率领,姓名没有记载】。到了怀地却不救援,秦人撤走后又没有追击【赵奢、鲍佞和楚国四人本来起兵救援怀地,却没有救援,又听任秦军自行撤走而不追击】。不知道三国是憎恨秦国而喜爱怀地呢,还是不憎恨怀地而喜爱秦国呢【‘亡其’犹如‘无其’,也作此解】?进攻却不救援,秦军离去却不追击,由此可知【原文缺字,补‘知’】,三国的军队已经困乏,而赵奢、鲍佞的才能就在于此【把不救援、不追击当作有才能,是因为知道秦军不可抵挡】。所以齐国割让土地给秦国,因而败给齐国【以下申述上文秦军在崤山、函谷关失败的情况】;田单率领齐国精锐,在中原纵横驰骋,十四年中始终不敢出兵攻打秦国、挫败韩国,却在自己的封国内奔驰【这是说不出兵交战,也就是所谓在中原纵横】。不知道合纵一旦成功,祸患是否就会存在。于是秦王停止用兵,不再出境,诸侯休息,天下安定,二十九年互不攻伐【如果把这段策言定在苏秦合纵时,那么这里所说的赵奢应是赵惠文王、赵孝成王时期的将领,苏秦不应称说他。自秦昭襄王至秦始皇统一天下,没有一年不交战,那么‘天下二十九年不相攻’的说法就无法解释。现在把它定为赵孝成王九年邯郸被围之后的说法;此后秦国只攻取东周、西周,尚且有五六年停止用兵,此后便没有停止用兵的事情了。】有人游说秦王【上文原本有‘张仪’二字,但所说事情都发生在张仪死后,所以删去‘张仪’二字;这里说‘游说’,与《西周策》中‘游说齐王’相同】说:“我听说,不知道却发表意见,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不忠诚。做人臣而不忠诚,应当处死;说话不审慎,也应当处死【‘审’是详尽、周密】。虽然如此【是说自己还不能完全做到上述要求】,臣愿把所听到的一切都详细说出【‘悉’是详尽】,请大王裁定我的罪责【‘裁’是制裁、裁断】。臣听说,天下各国北面联合燕国,南面联合魏国【‘阴’是北面,‘阳’是南面】,联合荆国【就是楚国;秦始皇避讳其父庄襄王之名,所以称楚为荆,说明此书是秦始皇时期的人所作】,又以齐国为坚固依靠【当时山东各国中齐、楚强大,所以合纵者把它们联合起来,依靠它们作为屏障】,收拢残存的韩国【韩国当时弱小,丧失了许多土地,如今保存的只是残余】,结成合纵,准备向西、向南与秦国为难【周赧王五十九年曾与诸侯合纵,所谓五十一年】,臣私下对此发笑。世上有三种灭亡,而天下却能从中得到好处,说的就是合纵吧【这里说的是合纵】。臣听说:用混乱进攻治理有序的国家,会灭亡;用邪道进攻正道,会灭亡;用叛逆进攻顺从,会灭亡。如今天下各国的府库并不充盈【府是收藏文书之处,库是收藏兵车之处;现在详细说,凡是储藏物资的地方都可这样称呼】,粮仓空虚【囷是圆形粮仓】,把全部士卒和百姓都征发出来,扩充军队,达到数千、数百万【‘张’读去声】,前面有锋利的刀刃,后面有斧钺砧板【用来诛杀不肯前进作战者,所以放在后面】,但他们都逃离战场,不能战死【即不肯交战】。这并不是百姓不能战死,而是他们的君上不杀人【应当解释为君上也不真正执行诛杀】。说赏赐,却不给赏赐;说惩罚,却不执行。赏罚不能实行,所以百姓不肯拼死作战。如今秦国发布号令并实行赏罚,只是没有主动进攻罢了【原文此处有缺字或衍字】;没有谁敢同秦国交战【原作‘攻相’】,事情就是这样【这是说,秦国只是没有主动进攻,却没有人敢与它交战】。秦国士卒从父母怀抱之中出来【‘衽’是衣襟】,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敌寇的人,听到战争便跺脚,空手袒露上身【这是‘顿’字的下义;《集韵》说,徒手袒露叫作‘禓’】,迎着锋利的刀刃,踏过炭火【‘煨’是盆中的火】,在阵前以死相决的人【用死亡来决断自己】,一个接一个都是这样【原文此处只作一字;‘比’是接次,意为这样的人接连不断】。以死相决和以生相决是不同的【这是说死战艰难】,而百姓却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崇尚奋勇【‘奋’是勇敢而不顾死亡】。一个人可以与十个人交战,十个人可以与一百个人交战,一百人可以与一千人交战,一千人可以与一万人交战,一万人就可以战胜天下。如今秦国地形能够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著名的军队有数百万【‘名’是说有勇敢果决的声誉】。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和利害,天下没有谁能比得上【秦国有决死作战的优势,诸侯有不肯死战的劣势,所以没有谁能比得上秦国】。凭借这些同天下争夺【‘与’是同天下争夺】,天下就不足以被秦国兼并并占有了。由此可知,秦国作战从未不胜,进攻从未不取,遇到敌军从未不击破【‘当’是相遇、相当】,开拓土地数千里,这确实是极大的功业。
然而甲兵顿【此顿言其劳弊】士民病,蓄积索【集韵索尽也】田畴荒【畴耕治之田】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犹言无它事】谋臣皆不尽其忠也。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闵二十八年】西服秦【荆秦事未详】北破燕【十五年】中使韩魏之君【两国从其役】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以诏令令天下时未称诏此秦史之言耳】济清河浊,足以为限【东郡夀张注洓上有朐城又平原有鬲津般河皆近齐】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苏秦▯注济北卢有防门又有长城东至海后志注防门即钜防】齐五战之国也【上所谓南破中破之▯】一战不胜而无齐【燕昭入临淄事】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乗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扬州记太湖一名湖亭一名震泽一名洞庭熊绎按楚熊绎都丹阳文王徙江陵是为郢都昭王徙郢所谓故郢又自郢徙都与鄢为五史多言鄢郢齐防鄢郢者楚之柱国知鄢亦为都江南即汉志楚地所谓江南地逺者也】荆王【顷防】亡走东伏于陈【见白起▯】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防其国如举物然言易也】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强于二国】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举犹行】四邻诸侯可朝也【使之朝秦】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令荆人収亡国聚散民立社主【为木主社】置宗庙,今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比密也,言其志亲】而军华下【即华阳之所】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都【元作郭】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梁以都言,魏全国也】举魏则荆、赵之志絶【魏居二国之中而为与国,故举魏则二国不通】荆、赵之志絶则赵危【赵尤近秦】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収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秦及穰侯所封也,如封寿刚以广陶之▯】是故兵终身暴露于外,士民潞病于内【潞即露耳,故髙注为嬴】霸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霸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轻则其志不坚】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无险隘故】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在野曰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冯亭事】大王以诈破之,防武安【此杀赵括事在四十七年】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冀州▯完之者,欲急取修武、上党诸郡置之去也】引军而去,西攻修武【属河内】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属清河】河外【滹沱河之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此本赵所得齐地,今赵弱故齐复取之,取之则益弱矣】中呼沱【元作池】以北【中言中分之,呼沱在代卤城】不战而已为燕矣【燕乗败取之】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壊韩、蠧魏【蠧者,病其中也】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张仪▯守白马之津,津在东郡】以流魏氏【流,犹灌】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合从者】大王拱手以须【须,胥同待也】天下徧随而伏霸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霸王之业【谓先世所创】地尊不可得【地与相王之尊】乃取欺于亡国【亡国以长平之败言赵】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霸不霸,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以攻邯郸,不能防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且怒且惧而退】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后志河内有李城,赵封李同之父于此】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致,言极力】非能厚胜之也【厚,犹大】又交罢却【交,言秦与赵俱罢兵而退】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极,言度其力之所至】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合从也】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茍慎其道,天下可有也。
译然而铠甲兵器已经疲敝【这里的‘顿’是劳弊、疲困】,士卒和百姓困苦,积蓄耗尽【《集韵》说‘索’是尽】,田地荒芜【‘畴’是耕治过的田地】,粮仓空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的名号不能建立。这没有别的原因【犹如说没有其他事情】,只是谋臣都没有竭尽忠诚。臣冒昧谈谈过去:从前齐国南面攻破楚国,中间攻破宋国【齐闵王二十八年】,西面使秦国服从【楚、秦之事不详】,北面攻破燕国【齐闵王十五年】,并且在中间役使韩国、魏国的君主【两国跟随齐国行动】;土地广大而军队强盛,战胜进攻,取得土地,号令天下【当时还不称‘诏’,这是秦国史官的说法】;济水清、黄河浊,足以作为界限【东郡寿张注:洓水上有朐城,平原有鬲津、般河,都接近齐国】;长城、钜防,足以作为关塞【苏秦传注说,济北卢县有防门,又有长城向东直到海边;后汉书地理志说防门就是钜防】。齐国是一个经过五次战争的国家【即上文所说南破楚、中破宋等】,一次战败便失去了齐国【燕昭王时乐毅攻入临淄的事情】。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而且臣听说:削去树桩,挖掉树根,不让祸患接近自己,祸患就不会存在。秦国与楚国交战,大败楚军,袭击郢都,夺取洞庭、五都和江南【《扬州记》说,太湖一名湖亭,一名震泽,一名洞庭;熊绎在丹阳建都,楚文王迁都江陵,那里称为郢都;楚昭王迁都,称为故郢,又从郢迁都到鄢,因此史书多称鄢郢;齐国人称鄢郢,是因为鄢也是都城。江南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楚地江南,指较远的地区】。楚王【顷襄王】逃亡,向东逃到陈地藏身【见《白起传》】。在这个时候,如果趁楚国混乱用兵进攻,楚国就可以被一举消灭【像举起物件一样,形容容易】,消灭楚国后,它的百姓足以掠取,土地足以获利;向东可以使齐国、燕国强大【使自己强过这两个国家】,在中原压制三晋。这样一来,只要采取一次行动,霸王的名号就可以建立【‘举’犹如行动】,四邻诸侯就可以来朝见【使他们朝见秦国】。可是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楚国讲和,让楚国收集亡国的遗民,聚拢离散的百姓,建立社主【制作木制的社神牌位】,设置宗庙;现在却率领天下诸侯向西同秦国为难,这已经是没有霸王之道的第一件事了。天下各国有相互亲近的志向【‘比’是亲密】,军队驻扎在华下【就是华阳一带】。大王用欺诈手段击败它们,军队到了大梁都城【原作‘郭’】,包围大梁数十天,那么大梁就可以攻下。攻下大梁,魏国就可以被一举消灭【用魏国都城大梁来代指整个魏国】;消灭魏国,楚国、赵国的合纵志向就会断绝【魏国处在楚、赵之间,又是它们的盟国,所以消灭魏国,楚赵便不能相通】;楚赵的志向断绝,赵国就危险;赵国危险,楚国就孤立;向东可以使齐国、燕国强大,向中原可以压制三晋。这样一来,只要采取一次行动,霸王的名号就可以建立,四邻诸侯就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带兵撤退,同魏国讲和,让魏国收集亡国遗民,聚拢离散百姓,建立社主,设置宗庙;这已经是没有霸王之道的第二件事了。从前穰侯治理秦国时,使用一个国家的军队,却想取得两个国家的功业【指秦国和穰侯的封国,例如封寿刚以扩大陶地之类的事情】。因此军队终年在外暴露,士卒百姓在国内困病【‘潞’就是‘露’,所以高诱注作‘嬴’】;霸王的名号不能建立,这已经是没有霸王之道的第三件事了。赵国处在诸国中央,是各种民众杂居的地方;赵国百姓轻浮而难以役使【轻浮,所以意志不坚定】。号令不能贯彻,赏罚不能取信,地形也不利【因为没有险要关隘】。君上不能充分发挥百姓的力量,这本来就是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百姓【居于田野的叫“氓”】。赵国把士民全部征集起来,在长平之下驻军,来争夺韩国的上党【即冯亭的事】。大王用计谋击破赵军,防守武安【即杀死赵括之事,发生在秦昭王四十七年】。在这个时候,赵国上下并不亲近,贵贱之间也互不信任。那么,邯郸就会守不住;攻下邯郸、占有河间【冀州一带。所谓“完”河间,是想迅速夺取修武、上党等郡,把它们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后,率军离去,向西攻打修武【属河内郡】;越过羊肠,降服代、上党。代地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披一副铠甲,不使一个百姓劳苦,便都归秦所有。代、上党不经交战就已经属于秦国;东阳【属清河郡】、河外【滹沱河以外的地区】不经交战却已经重新属于齐国【这些地方本来是赵国夺取的齐地,现在赵国衰弱,所以齐国又夺回;夺回以后,赵国就更加衰弱】;滹沱河中部以北【“中”是中部分界之意;滹沱河在代郡卤城】不经交战便已经属于燕国【燕国乘赵国战败而夺取】。这样一来,只要举兵攻赵,韩国就必然灭亡;韩国灭亡,楚、魏就不能独立;楚、魏不能独立,就等于一次行动便摧毁韩国、从内部削弱魏国【“蠹”是从内部造成损害】;挟制楚国向东推进,削弱齐、燕;决开白马的河口【张仪传说白马津,渡口在东郡】来灌魏国【“流”与灌注相同】。这样一次行动,三晋就会灭亡,合纵者也会失败【“从”即合纵】。大王只需拱手等待【“须”与“胥”相同,都是等待】,天下就会普遍跟随并屈服,霸王的名声便可以成就了。可是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率军撤退,同赵国讲和。凭大王的明察、秦兵的强盛,霸王的功业【指先代创立的事业】、尊贵的地位都本来可以得到【地位以及与诸侯相王的尊贵】,却反而被一个亡国之国所欺骗【所谓亡国,是指赵国在长平战败】;这是谋臣的拙劣。况且赵国本来应当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本来应当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已经由此看清秦国谋臣的能力了,这是第一点。后来又把全部军队调去攻打邯郸,仍然不能攻克,丢弃铠甲兵器,既愤怒又恐惧战栗而退却【又怒又惧地撤退】;天下已经由此看清秦国的力量了,这是第二点。军队于是撤退,在李城之下会合【后来《河内志》记载有李城,赵国曾把这里封给李同的父亲】。大王又合并军队,竭力同赵军交战【“致”是竭尽力量】,却不能大胜赵军【“厚”与“大”相同】;双方又都疲惫撤退【“交”是说秦、赵两国都罢兵撤退】,天下已经由此看清秦国的力量了,这是第三点。对内,天下看清了我们的谋臣;对外,天下摸清了我军力量的极限【“极”是估量其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由此看来,我认为天下的合纵【即合纵】难道还会有什么困难吗?对内,我国铠甲兵器已疲敝,士民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对外,天下各国的意志已经非常坚定。希望大王能够对此认真考虑。况且我听说,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正确的道路,天下还是可以取得的。
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元作下】帅天下将百万,左饮于淇谷【河内共淇水所出】右饮于洹水【苏秦▯注出林虑,项纪注在安阳县北,前后志在良乡东南】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亦竭也】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绢素为之,非金革也】战一日破纣之国【以甲子日战,遂克之】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伤殷之亡耳】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防主于晋阳【礼大夫称主】决水灌之,三年城且防矣。防主错▯【错,措同置也】数策【以蓍筮也】占兆【灼▯拆处曰:“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三国中孰为可降】而使张孟谈【赵之谋臣】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使韩魏背之】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防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自言不知死所】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谓一举】举赵亡韩【举亦防也】臣荆魏亲齐燕【二国去秦逺未可加兵故亲之以寛兵力其后秦灭诸国二国独后亡以此故也】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隣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説: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徇行以示人也】以主不忠于国者【主言以为首恶彪谓此士论事深切着明孙卿不如秦所以取天下盖行其说也而史失其人猥以张仪名之惜哉所称谋臣范雎也】蔡泽【燕人】见逐于赵而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人夺之也,尔雅鬲鼎也】闻应侯任郑安平【魏齐困范雎,安平匿之时,安平撃赵以二万人降赵】王稽【通诸侯也】皆负重罪,应侯内慙,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譲之曰:「子尝宣言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説。」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智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质犹体】行道施徳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期犹志也,辩智者志期得此】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理治也】万物各得其所,生命夀长,终其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统纪也】守其业,▯之无穷,名实纯粹【言其两全美】泽流千世,称之而毋絶,岂非道之符【言行道之効】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与?」应侯曰:「然。」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卫人仕魏后相楚而死】越之大夫种【姓文,越王勾践之相】其卒亦可愿与【元作矣】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説,复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事孝公,极身毋二【极身犹竭已】尽公不还私【还反顾也】信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素其所蓄积】防怨咎【集韵冡覆也,防冡同,鞅尝刑太子之傅,知必见怨咎,犹冐为之】欺旧交,虏魏公子卬【卬则鞅之旧也】卒为秦禽将破敌军,攘地千里,吴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行义不顾【元作固】毁誉必欲【元作有】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事越王,王离困辱【离罹同《集韵》:遭也】悉忠而不解【解懈同】主虽亡絶尽能而不离【离犹去】多功而不矜,贵冨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忠之节也。故君子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何为而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妇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不能存殷,子胥智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惑乱【僖五年】是有忠臣孝子,国家灭乱,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戮辱【戮,杀也,贱之如刑戮诟辱之人】怜其臣子。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得少间【间,言有隙可乘】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乎?以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不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任犹信】不欺旧故,孰与秦孝、楚悼、越王乎?
译怎么知道会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原文作“下”】时,率领天下的军队,号称百万;左边的军队饮用淇水【淇水发源于河内郡共县】,右边的军队饮用洹水【苏秦传注说发源于林虑;《项羽本纪》注说在安阳县北;前后《地理志》说在良乡东南】。淇水干涸了,洹水也不再流【也是干涸了】,却还凭此同周武王作战。武王带着三千领白色铠甲【用绢帛制成,不是金属或皮革制成】,交战一天就攻破了纣王的国家【在甲子日交战,于是取胜】,擒获纣王本人,占据他的土地,拥有他的百姓。天下没有不悲伤的【只是哀伤殷朝灭亡】。智伯率领韩、魏、赵三国的军队攻打赵国,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礼制中,大夫称“主”】,掘开河水灌城,三年后城墙将要崩坏。赵襄子安置龟甲【“错”与“措”相同,即放置】,多次占筮【用蓍草占筮】,观察吉凶征兆【灼烧龟甲后裂开的纹理叫“兆”】,看三国中哪一国可以降服【三国之中哪国可以降服】,于是让张孟谈【赵国的谋臣】暗中出城,破坏智伯的盟约【使韩、魏背叛智伯】,取得两国军队来进攻智伯的国家,擒获智伯本人,从而成就了赵襄子的功业。如今秦国的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著名军队有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以及地形利弊,天下没有谁能比得上。凭借这些条件同天下争夺,天下就可以兼并而全部占有。我冒死【自称不知死在哪里】希望拜见大王,陈述一举攻破天下合纵的办法【“举”是一次行动】,一举攻下赵国、灭亡韩国【“举”也有攻取之意】,使楚、魏亲附,齐、燕亲近【这两国距离秦国较远,暂时不能对它们用兵,所以先亲近它们以减轻兵力负担;后来秦灭诸国,齐、燕最后灭亡,也是这个缘故】,以成就霸王的名声,并使四邻诸侯入朝的办法。请大王听一听我的说法:如果一次行动不能攻破合纵,不能攻赵,不能灭韩,不能灭楚、魏,不能使齐、燕臣服,不能亲近它们,霸王的名声不能成就,四邻诸侯也不来朝见大王,那么就把我斩首,在国中示众【“徇”是巡行示众】,以此作为不忠于国家的人的首恶【“主”是首倡之意。彪评论说,这位游士论事深切明白;荀卿说秦所以能取得天下,大概就是实行了这种主张,只是史书错误地把此人说成张仪,实在可惜。这里所说的谋臣应当是范雎】。蔡泽【燕国人】被赵国驱逐后,进入韩国、魏国;在路上遇到有人抢走他的锅和鼎【是别人抢走的;《尔雅》说“鬲”是鼎的一种】。他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魏齐使范雎受困时,郑安平藏匿了他;后来郑安平攻赵,率二万人投降赵国】、王稽【负责沟通诸侯】都背负重罪。应侯内心惭愧,于是向西进入秦国。蔡泽将要拜见秦昭王时,应侯派人散布话说,想使应侯感到愤怒:“燕国宾客蔡泽,是天下杰出豪雄、宏辩善说的人。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任用他为相,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等见到他时,蔡泽又表现得很傲慢。应侯于是责问他说:“您曾经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有。”应侯说:“请让我听听你的说法。”蔡泽说:“唉,您怎么醒悟得这样晚啊!四时运行有它的次序,功业成就之后就应当退去。人活着时手脚强健,耳聪目明,具有圣明智慧,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道义,在天下推行正道、施行德政,使天下人怀着快乐、敬意和爱戴,愿意奉您为君,这难道不是君王所希望达到的明辨智慧境界吗【“期”与“志”相同;所谓明辨智慧,就是立志达到这种境界】?”应侯说:“是。” 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成就治理万物的功业【“理”是治理】,使万物各得其所;生命长久,终其寿命而不夭折受伤;天下后世继承他的法统【“统”是统纪】,守护他的事业,把它传承下去而没有穷尽;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说的是名实两方面都美好】,恩泽流传千代,称颂他的声音永不止息,这难道不是遵行正道的效验【即实行正道的结果】,以及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卫国人,先在魏国任职,后来任楚国国相并死在那里】、越国的大夫种【姓文,是越王勾践的相国】,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原文作“矣”】?”应侯知道蔡泽是想用这番话困住自己,便又说:“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说:“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竭尽自身而没有二心【“极身”就是竭尽己力】,公事尽力而不顾私利【“还”是回头顾念】,严格执行赏罚来达到治理,竭尽智慧才能而显露自己的真实情怀【“素”是平日所积蓄的才能】,不顾忌怨恨和灾祸【《集韵》说‘冡’是覆盖;‘防冡’同义。商鞅曾惩罚太子的老师,知道必定会招致怨恨和祸患,却仍然冒险这样做】,欺骗旧日交游,俘获魏公子卬【卬是商鞅的旧交】,最终成为秦国擒获敌将、击破敌军、夺取千里土地的功臣。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事不损害公事,谗言不能遮蔽忠诚,说话不迎合苟且,行事不求苟容,行义不顾毁誉【原文作“固”】,一定要使楚国成为霸主、国家强盛,即使遭遇灾祸也不推辞。大夫种侍奉越王,越王遭受困厄和耻辱【“离”与“罹”相同,《集韵》说是遭遇】,他竭尽忠诚而不懈怠【“解”与“懈”相同】;即使君主亡国断绝,他仍竭尽才力而不离去【“离”是离开】,功劳很多却不自夸,地位尊贵、财富丰厚却不骄傲懈怠。” “像这三个人,都是道义的极致、忠诚的节操。所以君子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只要道义所在,即使自身死亡也没有遗憾和悔恨。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的福气;君主明察、臣子忠诚,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正,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朝,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而晋国仍然陷于迷乱【晋僖公五年】;既然有忠臣孝子,国家却仍然灭亡、混乱,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把他们的君主和父亲看成遭受杀戮、羞辱的人【“戮”是杀;这里指把他们看得像受刑戮、受辱骂的卑贱之人】,反而怜悯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果一定要等到死亡以后才可以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够仁爱,孔子就不够圣明,管仲也不够伟大了。”这时应侯称赞说好。蔡泽得到一点空隙【“间”是说有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于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固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吗?从圣人的标准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值得羡慕,和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任”是信任】,又不欺负旧日亲故,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究竟怎么样呢?”
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主固亲忠臣,不过秦孝、越王、楚悼君之为主。正乱批患折难【批□同匹,齐切,撃也,《集韵》▯或作批,又蒲结切】广地殖谷【植种也】富国足家,强主威盖海内,功彰万里之外,不过商君、吴起、大夫种。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昔者齐桓公一匡天下,至葵丘之防【杜注:陈留外黄东有葵丘】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僖九年】吴王夫差无敌【元作适】于天下,轻诸侯陵【元作凌】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啓【太史,周官,其人未详,史作史噭,岂君王后之父耶】叱呼骇三军【叱,诃也】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不近道理。也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矣【补】遂以车裂,楚地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属南郡】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屠言杀之酷】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有帝之业】自是之后,赵楚慑服【慑失气也】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起▯注在咸阳西门十里】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杨越【越属▯州】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防其四支按起▯宗室大臣射刺起死】大夫种为越王,垦草剏邑【垦耕剏造也】辟地殖谷【殖植同】率四方之【补】士,专【▯】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勾践终拮而杀之【拮戞同轹也盖逼之楚记言赐劒死】此四子者,功成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屈,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居陶易姓朱】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衍分字】大投【大言全胜也】或欲分功【分胜者所获】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补】施三川以实宜阳,以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斩谓絶之此言断三晋之路】栈道千里【栈棚也施于险絶以济不通】通【补】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秦秦人】如时不退【时是也】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譲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乔王子晋、松、赤松子皆仙不死】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其人辩士。臣之见人甚众,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以病辞去】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笃犹甚】因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在五十二年】东収周室,蔡泽相秦王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居【▯】秦十余年,事【补】昭王、孝文王、荘防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居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泽▯有彪谓周衰辩士皆矜材角智趣于利而已惟泽为近道徳明哲保身之防故其得位不数月引去优防于秦以封君令终美矣非茍知之亦允蹈之泽之谓乎】孝文王【昭王子元年,辛亥,周亡。于是六年矣】濮阳人【属东郡】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子楚初名孝文王子】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遗犹诒世后世】愿往事之【事犹为】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赵地缺】故往説之曰:「子傒【异人异母兄】有承国之业,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异人母曰夏姬无宠如无母然】外托于不可知之国【史言赵不礼之故祸福未可知也】一日倍约,身为粪土【弃死且贱也】今子听吾计,事求归【以求归为事】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乃说秦王后【孝文后华阳夫人】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髙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太子子傒】君之府藏珍珠寳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
译应侯说:“我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您的君主确实亲近忠臣,但在做君主方面,并不超过秦孝公、越王、楚悼王。平定乱事,排除祸患,解决困难【‘批’字有异文,意义为攻击】,扩展土地,增加粮食【‘殖’与种植相同】,使国家富足、百姓家业充实,使君主强大、威势覆盖海内,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这些方面也不过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当。可是您的俸禄、官位和尊贵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这三人,而您还不退身,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万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上天的常理。进退、盈缩、变化,是圣人所遵循的常道。从前齐桓公一度匡正天下,到葵丘会盟【杜预注:陈留郡外黄县东有葵丘】时便露出骄傲自满的神色,九国背叛了他【鲁僖公九年】;吴王夫差在天下无敌【原文作“适”】,便轻视诸侯、凌辱齐国和晋国,最终因此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启【太史是周代官职,此人不详;史书作‘史噭’,难道是君王后的父亲吗】大声呵斥,惊动三军【“叱”是呵斥】,却死在普通人手中。这些人都是乘着极盛之势而不接近道理。商君辅佐秦孝公,平定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拆除田间阡陌,教导百姓耕作和作战,因此军队一出动土地就扩大,军队休止国家就富足;所以秦国无敌于天下,在诸侯中树立威势。” “功业已经成就了【此处为补文】,商君却最终被车裂。楚国据有汉水一带,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同楚国交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第二战焚烧夷陵【属南郡】,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国、魏国,进攻强大的赵国,向北把马服一带的赵军坑杀,诛杀、屠戮四十多万军队【‘屠’是说杀戮惨酷】,鲜血汇成河流,喧声如雷,使秦国具备了称帝的事业【有称帝的基础】。从此以后,赵国、楚国惊惧屈服【‘慑’是丧失气势】,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他亲自攻取的有七十多座城,功业已经成就,却在杜邮被赐死【白起传注说杜邮在咸阳西门十里处】。吴起辅佐楚悼王,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使楚国的风俗归于一统。向南攻打杨越【越属扬州】,向北兼并陈、蔡,击破连横、瓦解合纵,使那些奔驰游说的士人无处开口。功业已经成就,最后却被肢解【为了阻止他逃走,楚国宗室和大臣射杀、刺死了吴起】。大夫种辅佐越王,开垦荒草、创建城邑【垦是耕种,创是建造】,开辟土地、增加粮食【“殖”与“植”相同】,率领四方的士人【此处为补文】,集中上下的力量【此处有补字】,用来擒获强大的吴国,成就霸业。勾践最终逼迫并杀死了他【“拮”与“戛”相同,有逼迫之意;楚书记载为赐剑令其自杀】。这四个人,都是功业成就后没有离去,所以祸患到了这种地步。”},{ 这就是所谓守信却不能屈服于人,前往之后却不能返回的人。范蠡知道这一点,超然于世事之外而避世,长期做陶朱君【居住在陶地,改姓朱】。您难道没有观察过博戏的人吗?有时想把赌注全部押上【“大”是说必定全胜】,有时想分取功劳【分取胜者所获得的利益】;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辅佐秦国,谋划不离席位,计谋不出朝廷,就坐在朝廷中制驭诸侯,利用三川的利益【此处补入“利”字】来充实宜阳,攻破羊肠的险要,堵塞太行山的关口,又截断范、中行两家的道路【“斩”是断绝的意思,这里说的是截断三晋的道路】,修筑千里栈道【栈是棚架,铺设在险绝之处,用来通行原本不能通行的地方】,使道路通往蜀、汉【此处补入“通”字】,让天下人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您的功劳已经达到极点,这也正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秦”指秦国人】。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不退下,那么您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和大夫种那样的人。您为什么不趁此时交还相印,把它让给贤能的人,授予他相位?这样一定可以拥有伯夷那样的廉洁,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并且享有乔、松那样的长寿【乔指王子晋;松指赤松子,他们都是成仙而不死的人】;这同以祸患收场相比,哪一种更好呢?这就是您应当选择的地方。应侯说:“好。”于是请他进来就座,把他作为上等宾客。过了几天,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我不如他。”秦昭王召见蔡泽,同他交谈后非常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以生病为由辞职【借口生病请求离去】,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应侯,应侯便称病很重【“笃”就是很重的意思】,于是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喜欢上蔡泽的计策,便任命他为秦国的相国【在秦昭王五十二年】。秦国向东收取周王室的土地,蔡泽担任秦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便以生病为由交还相印,号称刚成君,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荘防王直到去世,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在燕国居住三年】,燕国于是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蔡泽传中有评论说:周室衰微以后,辩士们都以炫耀才能、争强斗智为务,只趋向利益而已;只有蔡泽接近道德,明智地采取保全自身的办法,所以他任相不到几个月便引退,安闲地居住在秦国并受封为君,能够善终,实在是美好的结局。这不是只知道道理而已,而是真正践行了道理,说的就是蔡泽吧】。孝文王【秦昭王之子;即位元年为辛亥年,周朝灭亡,到这时已经六年了】。濮阳人【隶属东郡】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秦国在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异人【子楚最初的名字,孝文王之子】,回去后对父亲说:“耕田所得的利润是多少倍?”父亲说:“十倍。”“珠玉所得的利润是多少倍?”父亲说:“百倍。”“拥立国家的君主所得的利润是多少倍?”父亲说:“数不清。”吕不韦说:“如今竭力耕田、辛苦劳作,却不能得到温暖的衣服和多余的食物;如今如果建立国家、拥立君主,恩泽可以遗留给后世【“遗”就是遗留给后世的意思】。我愿意前去侍奉他【“事”就是作为臣下侍奉的意思】。”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住在▯城【赵国地名,原文有缺字】,所以吕不韦前去游说他说:“子傒【异人的异母兄】拥有继承国君之位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如今您在宫中没有母亲【异人的母亲名叫夏姬,不受宠爱,实际上如同没有母亲】,在外又寄托于一个前途无法预知的国家【史书说赵国对待他无礼,所以祸福尚不可知】;一旦秦国背弃盟约,您自身就会成为粪土【意思是被弃置而死,而且身份卑贱】。现在您如果听从我的计策,把谋求回国作为要务,就可以得到秦国。我替您出使秦国,一定会请求秦国迎接您。”于是吕不韦游说秦王后【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说:“您的罪过已经到了死罪的程度,您知道吗?您的门客没有一个不居于高位尊职,而太子的门客中却没有显贵的人【太子指子傒】。您的府库里珍珠宝玉无数,您的骏马充满外厩,美女充满后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之春秋髙【春秋举成嵗此言其年髙】一日山陵崩【山陵喻髙且固崩喻死】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木槿也朝荣夕死今又不如】说有可以一切【权宜也】而使君富贵千万嵗【衍其字】寜于太山四维【四方之隅不可移也】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离席前请】请闻其説。不韦曰:「王年髙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赵未之遣,不韦説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留不决也】是抱空质也【出质本以交好今不能然故曰空】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徳畔施,是自为徳讲【必以恩纪讲好于赵】秦王老矣,一日晏驾【天文志注:天子当早作而方崩陨,臣子之心犹谓宫车晚出】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不韦▯:秦围邯郸,赵欲杀子楚,子楚脱亡归,与此駮】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以王后楚人故,服楚制以説之】王后説其状,髙其智,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诵所习书】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止宫中】间曰【间政事之隙】陛下尝轫车于赵矣【髙纪五年注:陛者云云,轫碍车木】赵之豪杰得知名者不少【以名见知于王】今大王反国,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昭二十八年注:一个单使也,存问也,问其存亡】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晩开【冇警则然】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子楚立【是为荘防王】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致邑为太后养地也,按此是子楚以孝文王立后,不韦説使归之,不韦▯则言孝文为安国君时归,与此駮彪谓:不韦贾人也,彼安能知义,欲图赢而夺嫡立庻,秦国之不乱败者幸也,以此得赢而饮酖于蜀,于是知有天道矣。凡不韦所立于时,皆丧身灭国之事。周衰士之憸险倾邪,无辈于不韦者,不足算也,不足算也。子楚之计平平耳,孝文称为竒而立之,非老悖乎】荘防王【文王子元年壬子】始皇帝【荘防王子元年乙卯】文信侯欲攻赵以广河间,使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质于秦。文信侯因请张唐【秦人】相燕,张唐辞曰:「燕者,必径于赵【径者道所出也】赵人得唐者,受百里之地。」文信侯去而不快。少庶子甘罗【礼庶子掌诸侯卿大夫之庶子,罗茂之孙】曰:「君侯何不快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而燕太子已入质矣。今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行之。」文信侯【元作君】叱去曰:「我自行之而不肯,汝安能行之也?」甘罗曰:「夫项橐【列子有问日出者岂其人乎】生七嵗而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嵗于兹矣,君其试臣,奚以遽言叱也?」甘罗见张唐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唐曰:「武安君战胜攻取,不知其数,攻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武安君也。」甘罗曰:「卿明知功之不如武安君与?」曰:「知之。」应侯之用秦也【见用于秦】孰与文信侯专?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曰:「卿明知为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伐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绞而杀之【起传言赐劒】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卿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之处矣。」唐曰:「请因孺子而行【因之请于文信,离娄注孺子童子】令库具车,廐具马,府具币,行有日矣。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乗,请为张唐先报赵。」见赵王【悼防】赵王郊迎。谓赵王曰:「闻燕太子丹之入秦与?」曰:「闻之。」「闻张唐之相燕与?」曰:「闻之。」「燕太子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秦燕不相欺,则伐赵危矣。燕秦所以不相欺者,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也。今王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归燕太子与【补】赵攻燕,得上谷【幽州郡】三十六县与秦什一【以十之一与秦也,罗传有】
译大王年事已高【“春秋”是举成数表示年岁,这里指年纪大】;一旦山陵崩塌【山陵比喻高大而坚固,崩塌比喻死亡】,太子掌权,您将比累卵还危险,寿命还不如朝生暮死的木槿【木槿早晨开花、傍晚凋谢,这里说寿命还不如它】。我有一个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可以使您富贵千万年【“千万岁”是衍文】,安稳得像泰山四角【四方的角落,无法移动】一样,必定没有危亡的忧患了。”阳泉君离开座位【离席起身,请求发言】,请求听听他的计策。不韦说:“大王年纪大了,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国君之位的资质,士仓又辅佐他。大王一旦山陵崩塌,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庭一定会长满蓬蒿。子异人是贤能的人才,被遗弃在赵国,宫中没有母亲,伸长脖子向西遥望,希望能有一次机会回去。王后如果真能请求立他为太子,这样子异人本来没有国家却有了国家,王后本来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阳泉君说:“对。”于是入宫劝说王后,王后便请求赵国把子异人送回来。赵国没有立即遣返子异人,不韦劝说赵王道:“子异人是秦国受宠爱的公子,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把他接回来作为自己的儿子。假如秦国想要消灭赵国,却不顾一个儿子而留下他作为计策【留下而不作决定】,这不过是抱着一个空人质【送出人质本来是为了交好,如今不能达到这一目的,所以说是空人质】。如果让子异人回去并得以即位,赵国厚礼送他回国,就是不敢背弃恩德、违背施惠,是主动同赵国讲好关系【一定要以恩德和信义同赵国讲和】。秦王已经老了,一旦晏驾【《天文志》注说:天子本应早起处理政事而忽然去世,臣子还说是宫车晚出】,即使有子异人,也不足以维系秦、赵两国的关系,因此应当送他回去【《不韦传》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想杀子楚,子楚逃脱后返回秦国;这与此处相互抵牾】。”子异人到达秦国后,不韦让他穿楚国服装去见王后【因为王后是楚国人,所以穿楚国服制来取悦她】。王后喜欢他的仪态,认为他的才智很高,说:“我是楚国人,既然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于是改他的名字为楚王。让子异人诵读【诵读他所学习的书】,子异人说:“我年少时被抛弃在外,曾经没有老师传授,所学的东西不能熟练背诵。”孝文王停止了让他诵读的要求,于是把他留在宫中【留住在宫中】。子异人趁政事的间隙【政事空闲的时候】说:“陛下过去曾在赵国停留过【《高祖本纪》五年注:‘陛下’之称如此;‘轫’是阻碍车轮的木头】,赵国那些因才名而被您知道的豪杰并不少【因名声而被大王知道】。如今大王返回秦国,他们都面向西方盼望大王,却没有一个使者去慰问他们【《昭公》二十八年注:一个单独的使者;存问就是问候他们是否安好】。我担心他们都产生怨恨之心,使边境早早关闭、迟迟开放【有警戒时才这样】。”孝文王认为他说得对,觉得他的计策奇特。王后劝孝文王立子异人为太子。孝文王便召来丞相命令道:“我的儿子没有谁比得上楚,立他为太子。”子楚即位【这就是庄襄王】,任命不韦为丞相,封号为文信侯,食邑蓝田十二县。王后成为华阳太后,各诸侯都进献秦国的城邑【把城邑作为供养太后的封地。按此文,是子楚在孝文王即位后立王后;不韦传则说孝文王还只是安国君时便把子楚送回秦国,这与此文矛盾。彪评论说:不韦是商人,哪里能懂得义理?他只是想谋取利益,夺取嫡子的继承权而立庶子;秦国没有因此发生动乱败亡,只能说是侥幸。后来不韦因此获得利益,却在蜀地饮鸩自尽,这才知道确有天道。】凡是不韦在当时所扶立的人,后来都发生了丧身灭国的事情。周室衰微以后,士人中奸险、倾邪之徒,没有谁能和不韦相比,实在不值得计算,实在不值得计算。子楚的计策平平无奇,孝文王却称奇并因此立他为太子,难道不是老糊涂了吗?】庄襄王【文王之子;即位元年为壬子】始皇帝【庄襄王之子;即位元年为乙卯】文信侯想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的地域,让刚成君蔡泽在燕国任事三年,燕太子便已经到秦国做人质。文信侯于是请求张唐【秦国人】出任燕国相国,张唐推辞说:“到燕国去,必定要经过赵国【‘径’是道路所经过的地方】;赵国人如果抓住张唐,秦国就要割让百里土地。”文信侯离开后很不高兴。少庶子甘罗【《礼》说,庶子掌管诸侯、卿大夫的庶子;甘罗是甘茂的孙子】说:“君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在燕国任事三年,燕太子已经入秦为质。如今我亲自请求张卿出任燕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我能让他去。”文信侯【原文作‘君’】呵斥他离开,说:“我亲自出面都不能让他去,你怎么能做到?”甘罗说:“项橐【《列子》中有向孔子询问太阳何时距离近的故事,难道就是这个人吗】七岁便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君侯不妨试试我,何必仓促地说不行就呵斥我呢?”甘罗拜见张唐说:“您的功劳和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唐说:“武安君作战取胜、攻取城邑,数也数不清;攻城破邑,数也数不清。我的功劳比不上武安君。”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的功劳比不上武安君,是吗?” 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应侯受到秦国任用时【被秦国任用】,和文信侯相比,谁更专权?”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甘罗说:“您明明知道自己不如文信侯专权,是吗?”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不可行,应侯便在距离咸阳七里的地方把他绞死【《白起传》说是传言秦王赐剑令其自杀】。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出任燕相,您却不肯去,我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借助这个孩子去办成这件事【托他向文信侯请求;离娄注说,孺子就是童子】。”于是命令府库准备车辆,马厩准备马匹,府中准备财物,出发的日期也定好了。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我五辆车,让我替张唐先去向赵国报信。”甘罗拜见赵王【悼襄王】,赵王到郊外迎接他。甘罗对赵王说:“听说燕太子丹入秦为质,您知道吗?”赵王说:“知道。”“听说张唐出任燕相,您知道吗?”赵王说:“知道。”“燕太子入秦,说明燕国不欺骗秦国;张唐出任燕相,说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秦、燕互不欺骗,那么赵国就危险了。秦、燕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攻打赵国、扩大河间。如今大王给我五座城来扩大河间,请送回燕太子丹,并联合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 赵王立即割让五座城邑来扩大河间,送回燕太子丹,并【补】由赵国攻打燕国,得到上谷【幽州郡】三十六县,其中十分之一给了秦国【把所得的十分之一给秦国;《甘罗传》有此记载】。
秦王欲见顿弱【秦人】顿弱曰:“臣之义不叅拜,王能使臣无拜则可矣,不即不见也。”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补】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挂耨之势【铫芸苗器耨耨器】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乗,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悖艴同语色艴如也】顿弱曰:“山东战国六,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始皇母帝太后也,本吕不韦姬,通不韦,又通嫪毐,人告之,王怒,九年迁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战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胷腹。王资臣万金而逰【资赍同】听之韩魏【时不通诸国,故请王听其往也】入其社稷之臣于秦【说之使归秦】即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养【且敬且养】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万金使东逰韩魏,入其将相,北逰【衍于字】燕赵而杀李牧【赵良将,幽王七年杀之,此十八年】齐入朝,四国毕【元作必】从【齐魏燕赵也,杀牧时已虏韩】顿子之説也【说始皇在十年还太后前,此要终言之彪谓顿子之义髙于范雎而其説过之逺矣,惜其不知择木焉,有仁人君子而为始皇用哉,鲁连视之蔑矣】或为六国説秦王曰: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昔者赵氏亦尝强矣。曰:赵强何若【曰犹言】举左案齐【言举兵于左则齐下案下也】举右案魏,厌案万乗之国【厌言案之不一】二国千乗之宋也【宋于七国时为千乗,今使齐魏如之】筑刚平【赵地缺,赵敬侯四年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取我刚平皆不注】卫无东野【详此则刚平赵取之卫也】刍牧薪采【刍草也,以食马牧养牛人也,大者薪,小者采】莫敢闚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还反言改事也,僖二十二年注委质屈膝也】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不夕【▯】令朝行。魏伐邯郸【魏惠三十年伐赵,赵告急,齐是以有马陵之败】因退为逢泽之遇【开封东北有逢池,或曰宋之逢泽】乗夏车【夏取其文礼,有夏▯】称夏王【夏中国也】一【▯】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宣王【元作太公,太公和时无此事】闻之,举兵伐魏,梁王身抱质执璧【质贽同羔鴈之属】请为陈侯臣【齐陈敬仲之后,故称陈侯,赵成侯二十一年魏防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不至如此所称,故定为宣王马陵之役】天下乃释梁。郢威王闻之【郢楚都也,亦避始皇父讳,楚威七年伐齐败之徐州】寝不▯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缚齐将▯之水注中诸姜】而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地缺,赵记注根桑,一曰平桑,疑即此,此魏地也,盖赴魏之难】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絶【二地缺】齐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劒掫【掫夜戒有所击引也,释二者不自卫示平也】委南听罪【委去南面之尊】西说赵【説使人觧之】北説燕,内喻其百姓,而天下乃齐释【不攻齐也】于是天下【▯】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纣之间【髙注:纣当为牖】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絶句】临天下诸侯,故天下乐伐之也。四国为一【荆齐燕代见下文】将以攻秦。秦王召羣臣賔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为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财力困也】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羣臣莫对。姚贾【魏人】对曰:「贾愿出使四国,必絶其谋而案【元作安】其兵。乃资车百乗,金千斤,衣以其衣【以王衣衣之宠之也】舞以其劒【古者饮则以劒舞,今以王劒赐之使为舞时用】姚贾辞行,絶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説,贾封千户,以为上卿。韩非【韩之诸公子,秦王见其书,恨不及见之。攻韩,韩遣之使秦,秦王说之。贾与李斯毁之,死】知之曰:「贾以珍珠重寳南使荆齐【元作吴,此章无吴事,此四国后亡者也。三晋灭久矣】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寳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
译秦王想召见顿弱【秦国人】。顿弱说:“按照我的原则,我不行跪拜礼;大王如果能让我不行跪拜礼,就可以召见,否则我就不见。”秦王答应了他。于是顿弱说:“天下有实际存在却没有相应名分的,有没有实际内容却有相应名分的,还有既没有名分又没有实际内容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弱说:“有实际而没有名分的,是商人。没有手持铫锄、悬挂耨具的身份【铫是除草、间苗的器具,耨是锄草的器具】,却有积存粮食的实际,这就是有实际而没有名分。没有实际而有名分的,是农夫。解冻后耕作,晒着后背锄草,却没有积存粮食的实际,这就是没有实际而有名分。既没有名分又没有实际的,就是大王。已经立为万乘之主,却没有孝的名声,用方圆千里的土地供养母亲,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勃然大怒【‘悖’与‘艴’同义,都是脸色变了的样子】。顿弱说:“崤山以东有六个战国,秦国的威势没有在山东显扬,却在太后面前显扬【秦始皇的母亲是帝太后,原本是吕不韦的姬妾,后来又与嫪毐私通;有人告发此事,秦王发怒,于始皇九年将太后迁往雍地】,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是不对的。”秦王说:“崤山以东的战国可以兼并吗?” 顿弱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给我万金作经费,让我出游【‘资’与‘赍’同义】并游说韩、魏【当时秦国与各国不相通,所以请求大王允许他出行】,把韩、魏掌握国家权力的大臣争取到秦国这边【游说他们使其归附秦国】,韩、魏一旦归顺,就可以谋取天下。”秦王说:“我的国家贫困,恐怕不能供给你。”顿弱说:“天下从来没有完全无事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秦国就称帝;合纵成功,楚国就称王。秦国称帝,就能让天下恭敬地供养【既恭敬又供养】;楚国称王,即使有万金也不能私自占有。”秦王说:“好。”于是资助他万金,让他向东游说韩、魏,争取它们的将相;又向北游说【原文衍‘于’字】燕、赵,并杀死李牧【赵国的良将,赵幽王七年被杀,此事在秦始皇十八年】;齐国入朝,四国全都合纵【齐、魏、燕、赵;杀李牧时韩国已经被俘】。这就是顿弱的说法造成的结果【顿弱向始皇进说在始皇十年、太后迁徙之前;这里是概括其最终结果。彪评论说:顿弱的义理高于范雎,他的游说也远远超过范雎,可惜他不知道选择所依附的对象。难道有仁人君子愿意为始皇效力吗?鲁仲连对此一定很鄙视。】有人替六国游说秦王说:“土地广大不足以成为安定的依据,人口众多不足以成为强大的依据。如果土地广大就能安定、人口众多就能强盛,那么桀、纣之后的国家本应存续。过去赵氏也曾经强盛过。所谓赵国强盛到什么程度【‘曰’犹如说‘所谓’】?向左出兵便压制齐国【意思是从左边发兵,齐国便被压服;‘案’是压制、按下】,向右出兵便压制魏国,反复压制万乘之国【‘厌’是说压制不止一次】,以及两个千乘之国的宋国【战国时期宋国是千乘之国,这里说假定齐、魏也如宋国】。赵国在刚平筑城【刚平是赵地;赵敬侯四年筑刚平以侵犯卫国,五年齐、魏替卫国夺取刚平,原注均未详述】,使卫国没有东边的田野【由此可知刚平是赵国从卫国夺取的】,卫国的刍牧、薪采【刍是草,用来喂马;牧是放牧牛羊的人;大块木柴叫薪,小块木柴叫采】都不敢窥视东门。在这个时候,卫国比累卵还危险,天下士人相互谋划说:‘我们要不要改变过去的臣属关系【‘还’是返回、改事的意思;《僖公》二十二年注说,委质就是屈膝称臣】,向邯郸的君主朝拜呢?’于是天下有声称要讨伐邯郸的国家,没有不在当天晚上下令、第二天早晨出兵的。魏国攻打邯郸【魏惠王三十年攻打赵国,赵国告急,齐国因此在马陵战败魏国】,后来退兵,在逢泽举行会盟【逢泽在开封东北有逢池,有人说是宋国的逢泽】,乘坐夏代的车【取夏代车服的文饰礼制,原文有‘夏’字】,自称夏王【夏是中原中国】,一朝之间便成为天子,天下都归顺他。” 齐宣王【原文作‘太公’,但太公和在位时没有这件事】听说此事,发兵攻打魏国。梁王亲自抱着礼物、手捧玉璧【‘质’与‘贽’同,指羔羊、大雁一类的见面礼】,请求做陈侯的臣子【齐国是陈敬仲的后代,所以称陈侯;赵成侯二十一年,魏国围攻邯郸,齐国也在桂陵打败魏国,不会达到这里所说的情形,因此应当确定为齐宣王时的马陵战役】。天下这才放过梁国。郢威王听说此事【郢是楚国都城,此处也避秦始皇父亲的名讳;楚威王七年攻打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寝食不安,吃不饱饭,率领天下百姓同申缚在泗水之上交战【申缚是齐国将领;‘缚’字,齐水注释中作‘申缚’】,结果大败申缚。赵国人听说后,赶到枝桑【地名有缺文;赵国记载的注释作根桑,另一说作平桑,怀疑就是这里所说的地方;这里属于魏地,大概是赴援魏国的危难】,燕国人听说后,赶到格道;格道道路不通,平际又断绝【两地名称有缺文】。齐军战败,不能取胜,谋划也无法施行,于是让陈毛放下宝剑和夜间警戒用的武器【‘掫’是夜间戒备、准备击打的意思;放下这两样东西,是表示不自卫、不抵抗】,离开南面称王的尊位听候罪责【放弃南面而王的尊贵地位】,向西游说赵国【游说赵国使其解除对齐的攻势】,向北游说燕国,在国内晓谕百姓,于是天下才放弃攻齐【不再攻打齐国】。这样,天下【补】把少量的积蓄逐渐积累成丰厚,把少数逐渐聚集成多数”,用同样的话把郢威王比作牖中的纣王【高诱注:‘纣’应当作‘牖’】。难道我是认为郢威王政治衰败、谋略混乱,才到了这种地步吗?郢威王使楚国强盛【此处断句】,凌驾于天下诸侯之上,所以天下都乐于讨伐它。四国结成一体【楚、齐、燕、代,见下文】,准备攻打秦国。秦王召集群臣和宾客六十人询问,说:“四国结为一体,准备谋取秦国。我在国内财力困乏【财力困难】,百姓又在外面疲于战事,该怎么办?”群臣没有人回答。姚贾【魏国人】回答说:“我愿意出使四国,一定破坏它们的谋划并遏止【原文作‘安’,当为‘案’】它们的军队。”于是秦王给他一百辆车、黄金千斤,让他穿上秦王的衣服【穿王服,以示宠信】,并让他舞动秦王的宝剑【古人饮酒时用剑起舞,这里把秦王的剑赐给他,供起舞时使用】。姚贾辞行后,破坏四国的谋划,停止它们的军事行动,并与它们结交,以此报效秦国。秦王非常高兴,封姚贾食邑千户,任命他为上卿。韩非【韩国的公子;秦王读到他的著作,恨不能与他相见。秦国攻打韩国,韩国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姚贾和李斯诋毁韩非,韩非因此死去】知道此事后说:“姚贾带着珍珠和贵重宝物向南出使楚、齐【原文作‘吴’,本章没有吴国的事情;吴是这四国中最后灭亡的国家,三晋早已灭亡】,向北出使燕、代之间。三年过去,四国的交往未必已经合并,但珍珠和贵重宝物却已经在外面耗尽。这是姚贾凭借大王的权势在外面自行结交诸侯,希望大王明察。”
且梁监门子【监门卒也,贾其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父死子继曰世】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羣臣也【厉砺同防也】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王曰:「有何靣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有妇功也】天下愿以为妃【妃匹也】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听【元作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齐之逐夫【妇逐之也不经见】朝歌之废屠【朝歌属河内,贾肉不售故曰废】子良之逐臣【未闻】棘津之雠不庸【后志琅邪西海太公所出,又钓于棘津今存雠售同盖尝求售与人为庸不见用也】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贾人也【五鄼为鄙盖鄼鄙之人为贾者仲尝与鲍叔贾】南阳之敝幽【修武南阳也仲頴上人尝以贫困隠此敝困幽隠也】鲁之免囚【见荘二十九年】桓公用之而霸;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奚虞臣也不见用自鬻于秦养牲者以五羖羊皮鬻之】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盗而胜于城濮【僖二十八年晋文公用咎犯之谋破楚成王于城濮与此不同杜注城濮及史注止云卫地】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诟辱丑耻也】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也【补】使若卞随务光【并汤时人辞汤之聘】申屠狄【纣时人自沈于渊并见荘子】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已用【污者非者虽不取不听知其为用则或听取察言听取之】故可以存社稷。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髙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八寸曰咫】不赏,是以羣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无功而愿赏虚愿也】秦王曰:“然乃【衍可字】复使姚贾而诛韩非【髙诱妄人也注此书谬妄非一处如此防以姚贾为陈贾齐防以伐燕为齐宣王初不考其嵗月贾乃与李斯同时安得见于孟子之书宣闵皆尝伐燕而之哙之役实闵王也诱之率意如此愚天下后世甚矣彪之挍注盖为此▯愤故其所称皆必有依据惧获罪于后人也】
战国策卷三<史部,杂史类,鲍氏战国策注》>
译况且姚贾只是梁国看守城门的小卒的儿子【监门是守门的士卒,姚贾是他的儿子】,曾经在梁国盗窃,后来又在赵国做臣子并被驱逐。他把世代做看门人的儿子【父亲死后儿子继承其业叫‘世’】、梁国的大盗、赵国被驱逐的臣子,召来共同参与谋划国家大事,这不是用来磨炼群臣的方法【‘厉’与‘砺’相通,意为磨炼、防备】。”秦王召姚贾来问道:“我听说你拿我的财物去同诸侯结交,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有。”秦王说:“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姚贾回答:“曾参孝敬父母,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忠于君主,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臣子;贞洁的女子擅长女工【有妇女的技艺】,天下人都愿意让她做自己的妃子【妃就是匹配、配偶的意思】。如今我忠于大王,只是大王不知道罢了。我如果不回到四国,还能到哪里去?假如我不忠于君主,四国的君王又怎么会任用我呢?”桀听信谗言而杀死贤良的将领,纣听信【原文作‘闻’,当为‘听’】谗言而杀死忠臣,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忠臣了。”秦王说:“你不过是看门人的儿子、梁国的大盗、赵国被驱逐的臣子。”姚贾说:“太公望,是齐国被驱逐的丈夫【被妻子驱逐;典籍中未见此事】,是朝歌被废弃的屠夫【朝歌属于河内,太公卖肉无人购买,所以说被废弃】,是子良被驱逐的臣子【未见记载】,是棘津无人雇用的仇人【后世《地理志》说琅邪、西海是太公的出处,又说他曾在棘津垂钓;‘雠’与‘售’相通,大概是曾经求职而想被人雇用,却没有被任用】。文王任用他,便成就王业。管仲是乡里的商人【五家为鄼,乡鄼之人中有做商人的;管仲曾和鲍叔牙一起经商】,是南阳困顿而隐居的人【南阳在修武;管仲、颖上人曾因贫困隐居于此,‘敝’是困顿,‘幽’是隐居】,是鲁国的囚犯【见《庄公》二十九年】;桓公任用他,便成就霸业。百里奚是虞国的乞丐,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百里奚是虞国的臣子,不被任用,自己出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对方用五张黑公羊皮买下他】;秦穆公任用他为相,便使西戎诸国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的盗贼,在城濮战胜了敌人【《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采用咎犯的谋略,在城濮击败楚成王;这与此处所说不同。杜预注和《史记》注只说城濮是卫国的地方】。这四个人都有受辱、丑陋和受到极大诽谤的一面【诟是侮辱,丑是羞耻】,天下的明主仍然任用他们,是因为知道他们能够共同建立功业【此处补‘知其可与立功也’】。假使像卞随、务光【二人都是商汤时人,拒绝商汤的聘用】、申屠狄【纣王时人,投渊自尽,均见《庄子》】这样的人,君主哪里还能得到他们的任用呢?所以明主不计较他们的污点,不听信关于他们的非议,只考察他们是否能为自己所用【有污点、有非议的人,虽然不必采纳污点、不必听信非议,但知道他们可以任用,就应当考察其言论并听取、采用】;因此能够保全国家。即使有人在外面诽谤,也不听信;即使有超出当世的名声,却没有尺寸功劳【八寸叫作咫】,也不奖赏。因此群臣不敢凭空提出愿望,向君上求取赏赐【没有功劳却希望得到赏赐,就是虚妄的愿望】。”秦王说:“对。”于是【原文衍‘可’字】又任用姚贾,并杀死韩非【高诱是妄人,他的注文荒谬之处不止一处。例如此处把姚贾说成陈贾,又把攻燕说成齐宣王;他根本没有考察年代。姚贾与李斯同时,怎么可能见于《孟子》一书?齐宣王、齐闵王都曾攻打燕国,而子之、哙的那场战事其实发生在齐闵王时。高诱常常这样任意发挥,实在愚弄天下后世。彪校注大概正是对此愤怒,所以所引用的说法都一定有依据,害怕获罪于后人。】《战国策》第三卷 《史部,杂史类,鲍氏战国策注》
钦定四库全书战国防卷四宋 鲍彪 注齐【东有菑川,东莱,琅邪,髙宻,胶东南有泰山,城阳;北有千乗,清河以南,勃海之髙乐,髙城,重合,信阳;西有济南,平原】威王【田齐桓公子元年,安王二十四年,癸卯】上之事【此东郡濮水之上实衞地】赘子死,章子走【皆以名子之犹婴子、文子、章、匡章】盼子谓齐王曰【田盼也,威王言使守髙唐者,并齐将】不如易余粮于宋【易,移与之】宋王【辟公】必説,梁氏不敢过宋伐齐。齐固弱【固,犹信】是以余粮收宋也。齐国复强,虽复责之宋可【可责其偿】不偿,因以为辞攻之亦可【盼子威王臣,威自九年后未尝败挠,此言二子死,盖九年前也】邯郸之难【赵成侯二十一年魏围邯郸此二十五年】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邹子【名忌二十一年相明年封下邳号成侯】曰:「不如勿救。」段干纶曰:「弗救则我不利【我我齐】田侯曰:「何哉?」对曰【补二字】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甲军于邯郸之郊【以军法陈之于此】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非此也【且犹与】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两国不战故】故不如南攻襄陵,以敝魏【襄□属河东魏邑也攻之使魏困】邯郸拔而承魏之敝【承言继其后】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敝,大破之桂陵【诸注止言魏地齐记有云二十六年】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孙子两军相对曰交和,楚记注军门曰和】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徽帜也,以绛帛着于背,章其别也】以杂秦军。▯者言【齐之侦者】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衍之字】间,▯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而犹如】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废将而击之【废谓罢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而击之?”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称【元作拜】西藩之臣【按威王与秦献公、孝公同时,齐虽强而秦不弱,此语未详】而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啓【其母名】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栈为棚以立焉】吾使【衍者字】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先妾也,臣之母啓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未有教命】夫不得父之教而更▯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彪谓君父一也,虽无父命而以君命更▯,何损于义?凡章子之孝,皆过所谓过孝】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彪谓周衰,齐威不世之主也。列子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赐我其罪,我又将以人之言故,人君于其臣欲其自知之也。威王之于章子有焉。夫如是,虽百市虎不摇也,岂以三告而投杼乎哉】楚将伐齐,鲁亲之【亲楚】齐王患之。张丐曰【齐人疑即张丑】臣请令鲁中立【于两国之间无所亲踈】乃为齐见鲁君【康公】鲁君曰:「齐王惧乎?」曰:「非臣所知也。臣来吊足下。」鲁君曰:「何吊乎?」曰:「君之谋过矣。君不与胜者而与不胜者【楚时末败而云然盖楚有胜齐之势楚虽胜士卒多死鲁合齐以两国击之楚必败故言其不胜】何故也?」鲁君曰:「子以齐、楚为孰胜哉?」对曰:「鬼且不知也。」然则子何以吊寡人?曰:「齐、楚之权敌也。不用有鲁与无鲁,足下岂如全众而合二国之后哉?楚大胜齐,其良士选卒【材武见选者】必殪【殪死也】其余兵足以待天下。齐为胜,其良士选卒亦殪,而君以鲁众合战胜后【合合败者也胜者虽合之不必见徳今以全众合败者彼胜者既士卒多死可胜也败者因见徳矣】此其为徳也亦大矣【徳败者】其见恩徳也亦甚大矣【败者徳之】鲁君以为然,乃退师。成侯邹忌为齐相,田忌为将,不相説。公孙闬【齐人】谓邹忌曰:“公何不为王谋伐魏?胜,则是君之谋也,君可以有功;战不胜,田忌不进,战而不死,曲挠而诛【曲挠,言师不直前而败】邹忌以为然,乃説王而使田忌伐魏。田忌三战三胜,邹忌以吿公孙闬。公孙闬乃使人操十金而往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天下畏其威声】欲为大事【反齐而王】亦吉否?”卜者出【田忌之人】因令人捕【捕取也】为人卜者,亦验其辞于王前。田忌遂走【齐记三十五年有彪谓齐威贤王也,其知章子察阿,即墨大夫明矣,独于是失之,然忌之走亦非威王谴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战国策》第四卷 宋代鲍彪注 齐国【东面有菑川、东莱、琅邪、高密、胶东;南面有泰山、城阳;北面有千乘、清河以南地区,以及勃海的高乐、高城、重合、信阳;西面有济南、平原】威王【田齐桓公之子;即位元年为安王二十四年癸卯】上一次的战事中(这里说的是东郡濮水以南,实际是卫地),赘子战死,章子逃走(这些都是用名来称呼他们的儿子,如婴子、文子;章子就是匡章)。盼子对齐王说:“不如把多余的粮食转送给宋国(‘易’就是转移给它)。宋王(即辟公)一定会高兴,魏国也不敢越过宋国来攻打齐国。齐国本来就弱,正好可以用多余的粮食收买宋国。等齐国重新强大起来,即使再向宋国索取偿还,他们不偿还,也可以借此作为理由攻打宋国(盼子是威王的臣子;威王自即位九年以后从未失败退却。这里说二子战死,大概是在九年以前)。” 邯郸之难(赵成侯二十一年,魏国包围邯郸;这里说的是二十五年),赵国向齐国请求救援。田侯召集大臣商议说:“救赵和不救赵,哪一个更好?”邹子(名叫邹忌,二十一年任相,第二年受封于下邳,号成侯)说:“不如不救。”段干纶说:“不救对我们不利(‘我’指齐国)。”田侯问:“为什么?”段干纶回答说(原文疑脱二字):“魏国如果兼并了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田侯说:“好。”于是起兵,在邯郸郊外驻军(按照军法在这里列阵)。段干纶说:“我所说的有利和不利,并不是这个意思(‘且’犹如‘与’)。如果救援邯郸,在邯郸郊外驻军,这样赵国没有被攻取,而魏国却得以完整保存(因为两国没有交战)。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以使魏国疲敝(襄陵属河东,是魏国的城邑;攻打它可以使魏国困顿)。等邯郸被攻取后,再乘魏国疲敝之机进攻(‘承’是接着其后进攻的意思),这样赵国虽被攻破而魏国也会削弱。”田侯说:“好。”于是起兵向南攻打襄陵。七月,邯郸被攻取。齐国乘魏国疲敝之机,在桂陵大败魏军(各家注本只说桂陵是魏地,齐国记载有说这是二十六年)。秦国借道韩国、魏国来攻打齐国,齐威王派章子率军迎战。章子与秦军交战后,两军对峙驻扎(《孙子》说两军相对叫作“交和”;《楚记》注说军门叫作“和”),双方使者多次往来。章子改变了自己的旗帜标志(“徽”就是旗帜;把绛色丝帛系在背上,用来表明区别),混入秦军。齐国的侦察者说(“▯”字疑为“侦”字):章子带着齐军投奔秦国,威王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顷”字可能是衍文),侦察者又说,章子带着齐军投降秦国,威王仍没有回应。这样的说法一共出现了三次(“而”犹如“如”)。有关官员请求说:“说章子战败的人虽然是不同的人,话却完全相同,大王为什么不罢免将领并攻击他?”威王说:“章子没有背叛我,这是明摆着的,为什么要攻击他?”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齐军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称自己为西方藩属之臣(原文“称”作“拜”;考察威王与秦献公、秦孝公同时,齐国虽然强盛,秦国也并不弱,这句话的意思未详),向齐国谢罪。齐王左右的人问章子:“你是怎么知道的?”章子说:“我的母亲启得罪了父亲,父亲杀死她,把她埋在马棚下面(马棚就是搭起来的棚子)。父亲派我(‘使’字疑为衍文)率军时,勉励我说:‘你这次如果能够强盛军威,保全军队回来,我一定重新安葬你的母亲。’” 章子回答说:“我不是不能重新安葬先妾,只是我的母亲启得罪了父亲,父亲没有留下教诲就去世了(即没有留下教命)。如果没有得到父亲的教诲,却重新安葬母亲,就是欺骗死去的父亲,所以我不敢这样做(彪说:君主和父亲的地位相同,即使没有父亲的遗命,而依据君主的命令重新安葬母亲,对义理又有什么损害呢?章子所谓的孝,都是超过通常所说的孝,反而成为过度的孝)。一个做儿子的尚且不欺骗死去的父亲,难道会做臣子而欺骗活着的君主吗(彪说:周朝衰微以后,齐威王是世所罕见的君主。《列子》说:‘君主并不是亲自了解我,只是因为听信别人的话而赐给我罪责;我又将因为别人的话而获罪。’人君对待臣下,贵在自己了解他们。齐威王对章子正是如此。既然这样,即使有一百个人说市上有老虎,也不能动摇他,怎么会因为三次报告就像投杼那样怀疑章子呢)?” 楚国将要攻打齐国,鲁国亲近楚国(即亲近楚国),齐王为此忧虑。张丐说(齐国人,可能就是张丑):“请允许我使鲁国保持中立(处在两国之间,不亲近任何一方)。”于是他替齐国去见鲁君(鲁康公)。鲁君说:“齐王害怕了吗?”张丐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我来是向您表示慰问。”鲁君问:“慰问什么?”张丐说:“您的谋划错了。您不站在胜利者一边,却站在不会取胜者一边(楚国当时尚未失败,这样说,大概是因为楚国有战胜齐国的势头;但楚国即使取胜,士卒也会死伤很多,鲁国若与齐国联合,两国共同攻击楚国,楚国必败,所以说楚国不会取胜)。这是为什么?”鲁君说:“您认为齐国和楚国谁会取胜?”张丐回答:“鬼也不知道。”鲁君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来慰问我?”张丐说:“齐国和楚国势力相当。无论有鲁国参加还是没有鲁国参加,您难道不如保全自己的军队,等两国交战之后再参加吗?如果楚国大胜齐国,楚国那些优秀的将士和精锐士卒(即经过挑选的有才能、勇武者)一定会死伤(‘殪’就是死),但剩下的军队仍足以抵御天下诸国。若齐国取胜,齐国的优秀将士和精锐士卒也同样会死伤,而您却率领鲁国的军队同获胜者联合(‘合’是与失败者联合;胜利者即使与您联合,也未必会感激您。如今您率领完整的军队与失败者联合,胜利者的士卒既然已经死伤很多,鲁国就可以战胜它;失败者也会因此感受到您的恩德)。这样做的恩德也很大(指对失败者施恩),失败者所受到的恩惠也非常深厚。”鲁君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撤退了军队。成侯邹忌担任齐相,田忌担任将军,两人彼此不和。公孙闬(齐国人)对邹忌说:“您为什么不替大王谋划攻打魏国?如果取胜,就是您的谋划有功,您可以因此建立功劳;如果交战不能取胜,田忌就不能进取;即使交战而没有战死,也会因为军队不直向前进而失败,被治罪(‘曲挠’是说军队不直向前进而失败)。”邹忌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劝说齐王,让田忌攻打魏国。田忌三战三胜,邹忌把这件事告诉公孙闬。公孙闬于是派人拿着十金到市场上去占卜,说:“我是田忌的部下。我们三战三胜,威名震动天下(天下都畏惧他的威势和声名)。现在想要做大事(反叛齐国而自立为王),不知道是否吉利?”占卜的人出来后(说自己是田忌的部下),公孙闬便派人把这个替人占卜的人抓起来(‘捕’就是抓取),又在齐王面前验证他所说的话。田忌于是逃走(齐国记载说这是三十五年。彪说:齐威王是贤明的君主,他能查知章子的情况,也能察觉阿大夫、即墨大夫的功过,唯独在这件事上有所失误;然而田忌逃走,也并不是因为威王斥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