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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鲍氏战国策注十三

战国策卷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4–136 段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乗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羣也。”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初见时】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聴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且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髙行也,而以事足下,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衍苏秦曰三字】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餐【诗注素空也】污武王之义而不臣,辞孤竹之君【尔雅孤竹四荒中北国汉属辽西令支】饿而死于首阳之山【伯夷▯注在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廉如此者,何肯步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传言与女子期】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覆犹芘防也自防其名】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即北海营陵太公所封】足下不逾【衍楚字】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逺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巵酒进之。妾知其为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笞击也】妾之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亢,髙极也,言髙其义】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説齐,曾不欺之也。使【衍之字】説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言无成功者,虽圣智不足取也,按秦▯而畧】王哙【易王子元年,慎靓王元年辛丑】苏秦死,其弟苏代欲继之,乃北见燕王哙,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王义甚髙甚顺,鄙人不敏,窃释耡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闻于邯郸者又髙于所闻。东周臣窃负其志,乃至燕廷,观王之羣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观其臣知其主】王曰:「子之所谓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对曰:「臣闻之,明主者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王之仇雠也;楚魏者,王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此,则计过无以谏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齐赵也,非所敢欲伐也【言虽知其雠以其强故奉之不敢伐】曰:「夫无谋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谋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谋未发而闻于外则危。今臣闻王居处不安,食饮不甘,思念报齐【因丧见伐之怨】身自削甲札【札牒也甲之革縁如之】妻自组甲絣【絣绵也治之为组以穿札】曰:「有大数矣,有之乎?」王曰:「子闻之,寡人不敢隠也。我有深怨积怒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自即位至是】齐者我雠国也,故寡人之所欲报也,直患国敝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报齐,寡人奉国而委之于子矣。」对曰:「凡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则楚重,西附秦则秦重,中附韩魏则韩魏重,且茍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王【闵】长主也,而自用也【不如燕之附人】南攻楚五年,稸积散【稸亦积】西困秦三年【为秦所困】民憔悴,士罢敝【罢音疲】北与燕战,覆三军,获二将【史并不书】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西举五千乗之劲宋【举宋在齐闵二十八年燕昭二十六年此时未举也而下十一章亦言齐以宋地封泾阳盖宋防齐宣也所拔五城】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得其欲】其民力竭也,安犹取哉【言齐不可复攻取】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师兼不战言之】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有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

译有人在燕王面前说苏秦的坏话,说:“武安君是天下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之尊屈身礼待他,在朝廷上尊崇他,这是向天下显示自己同小人交往。”武安君从齐国回来,燕王没有让他住在宾馆。苏秦对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第一次拜见您的时候,身上没有尺寸之功,您却到郊外迎接我,在朝廷上显扬我。如今我替您出使,使您获得十座城,保全了危急中的燕国。大王不听信我的原因,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我不相信那些话,是有人在大王面前中伤我。况且我如果不讲信用,反而是大王的福气。假使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孝顺,这三种品行都是天下最高尚的行为;这样的人来侍奉大王,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如果有这样的臣子,他也不会侍奉大王了【‘苏秦曰’三字为衍文】。假如像曾参那样孝顺,就会以不离开父母为义,怎么可能在外面住一夜,大王又怎么能派他到齐国去?假如像伯夷那样廉洁,就不接受白吃的饭【《诗经》注说‘素’是空、白食的意思】,认为那会玷污周武王的义行,因此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辞去孤竹君的职位【《尔雅》说,孤竹是四荒之中的北方国家;汉代属辽西郡令支县】。像这样廉洁的人,怎么肯步行数千里,来侍奉处于危难中的弱小燕国君主呢?” 如果信守约定真像尾生那样,约好了日期却不来,就抱着桥柱死去;守信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肯把燕、秦的威势施加于齐国,从而取得大功呢?况且,所谓守信守节的行为,是用来保全自己的,并不是用来成就别人的;这都是自我防护的办法,并不是进取之道。再说,三王相继兴起,五霸交替强盛,都没有一味自我防护。您认为自我防护可以吗?如果可以,那么齐国就不会超出营丘一带〔营丘就是北海的营陵,太公的封地〕,您也不会越过〔“逾”字下衍“楚”字〕国境,窥视边城以外的地方。况且我在周国还有老母,离开老母来侍奉您,放弃自我防护的办法而谋求进取之道,我的志趣本来就同您不合,因为您是一个事事自我防护的君主,而我是一个谋求进取的臣子,也就是所谓因忠信而获罪于君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燕王说:“忠信又有什么罪呢?”苏代回答说:“您不知道。我邻家有个人远行做官,他的妻子私下有情人;她丈夫将要回来,那名情人很担忧。妻子说:‘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着他了。’两天后丈夫回来,妻子让侍妾拿酒献给他。侍妾知道那是药酒,献上去就会害死主人,说明真相又会被主母赶走,于是假装昏倒,把酒扔掉。主人非常愤怒,便鞭打她〔“笞”就是鞭打〕。侍妾上方面是丢掉药酒使主人活命,下面是保全主母;忠诚到了这种程度,仍不能免于鞭打,这就是因忠信而获罪的人。我侍奉您的事情,恰好不幸就像侍妾丢酒一样。况且我侍奉您,是为了彰明大义、使国家强盛〔“亢”是高举、推至极点的意思,即高举义行〕,如今反而获罪,我担心天下后来侍奉您的人,再也不敢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您了。况且我游说齐国时,根本没有欺骗它。即使游说齐国的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的话,纵然有尧、舜的智慧,也不敢采取这样的办法〔意思是说,既然没有成功,即使圣人的智慧也不足以取法;按《秦策》记载而略去〕。” 王哙〔易王之子,在位元年为慎靓王元年辛丑〕。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想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向北去拜见燕王哙,说:“我是东周的鄙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的义行非常高尚而且宽厚。我不才,私下放下锄头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邯郸,所听到的关于邯郸的事,又比此前听到的更高明。东周之臣私下自负其志,于是来到燕国朝廷,观察大王的群臣和下属官吏。大王真是天下的明主啊〔从臣下可以知道君主〕。”燕王说:“你所说的天下明主,是什么样的君主?”苏代回答说:“我听说,明主致力于听取自己的过错,不愿听到别人称赞自己。我请求告诉大王您的过错。齐国和赵国,是大王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大王的援助之国。如今大王却供奉仇敌,用兵攻打援国,这不是有利于燕国的做法。大王自己考虑这件事,如果认为这样的谋划没有过错,却没有人进谏,那就不是忠臣。”燕王说:“我对于齐、赵,并不是敢于想要攻打它们〔意思是说,虽然知道它们是仇敌,但因为它们强大,所以供奉它们而不敢攻打〕。”苏代说:“没有谋害别人的心,却让别人怀疑自己,是危险的;有谋害别人的心,却让别人知道,也是拙劣的谋略。拙劣的谋略尚未发动就传到外面,便会很危险。如今我听说大王居处不安,饮食不香,思念报复齐国〔因齐国乘丧攻燕而产生的怨恨〕,亲自削制铠甲札片〔札是札片,指铠甲边缘的皮革〕,妻子亲自编织铠甲的绳带〔“絣”是绵绳,整理成组带来穿连札片〕。这不是已经有了大的谋划吗?难道没有吗?” 燕王说:“你既然听说了这些,我也不敢隐瞒。我对齐国有深重的怨恨和积累的愤怒,想要报复它,已经两年了〔从即位到现在〕。齐国是我的仇国,所以是我想要报复的对象,只是担心国家疲敝、力量不足罢了。你如果能凭借燕国报复齐国,我就把国家交给你。”苏代回答说:“天下的战国共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势。单独作战就不能取胜,一旦有所依附,所依附的国家就会显得强大。向南依附楚国,楚国就强大;向西依附秦国,秦国就强大;在中间依附韩、魏,韩、魏就强大。况且,所依附的国家强大了,必然也会使大王显得重要。如今齐王〔闵王〕是长期在位的君主,而且刚愎自用〔不像燕国那样依附别人〕;他向南攻打楚国五年,积蓄的物资耗散〔“稸”也是积聚的意思〕;向西被秦国困扰三年〔被秦国所困〕,百姓憔悴,士卒疲惫〔“罢”同“疲”〕;向北与燕国交战,覆没三军,俘获两名将领〔史书没有记载〕;又用剩余的军队向南进攻,西取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强国宋国〔齐闵王二十八年、燕昭王二十六年攻取宋国;此时尚未攻取,下面第十一章也说齐国以宋地封泾阳君,盖宋国防备齐宣王,所攻取的是五座城〕,并吞并十二个诸侯国。这已经满足了他的欲望〔实现了他的欲望〕,他的民力也已经耗尽了,还怎么能再攻取呢?况且我听说,战争多了,百姓就劳苦;军队长期出征,兵力就会疲敝〔“师”兼指不交战的长期驻军〕。”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有清水济水、浊水黄河,可以作为险固;又有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边塞,确实如此吗?”

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何足以为固?民力穷敝,虽有长城钜防,何足以为塞?且异日也,济西不役【不役者养兵以备敌】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以役矣,封内敝矣。夫骄主必不好计,而亡国之臣贪于财。王诚能母爱宠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徳燕而轻亡宋【轻者易为之,然则前言举未亡也】则齐可亡已。”王曰:“吾终以子【补】受命于天矣。”曰:“内寇不与【寇犹乱,与犹和】外敌不可拒【言不能制内则不可以拒外】王自治其外【谓谋敌齐】臣自报其内【谓乱于内】此乃亡之之势势也【彪谓燕昭之举实自代发之】苏代为燕説齐,未见齐王【闵】先説淳于髠曰:“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比犹连】立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顾反视】臣请献一朝之费【元作贾】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今臣【衍之字】欲以骏马见于王【马自谕也】莫为臣先后者【为之助也】足下有意为臣伯乐乎?臣请献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以为马食【自喻为马则此所献马之食也】淳于髠曰:“谨闻命矣。”入言之,王而见之。齐王大説,苏子陈翠合齐燕将,令燕王之弟为质于齐【代▯説王哙已乃使一子质齐】燕王许诺,太后闻之,大怒曰:“陈公不能为人之国,亦则已矣,焉有离人子母者?老妇欲得志焉【以杀辱之为快】陈翠欲见太后,王曰:“太后方怒子,子其待之。”陈翠曰:“无害也。”遂入见太后,曰:“何臞也【臞少肉】太后曰:“赖得先王鴈鹜之余,食不宜臞者,臞者忧公子之且为质于齐也。”陈翠曰:“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太后曰:“何也?”对曰:“太后嫁女诸侯,奉以千金,赍地百里,以为人之终也【嫁则女之事毕矣,封亦公子之终也】今王愿封公子,百官持职【持犹守也,封无功者争之职也】羣臣効忠曰:‘公子无功,不当封。’今王之以公子为质也,且以为公子功也,而太后弗聴。臣是以知人主之不爱丈夫子独甚也。且太后与王幸而在故公子贵,太后千秋之后,王弃国家而太子即位,公子贱于布衣,故非及太后与王封公子,则公子终身不封矣。”太后曰:“老妇不知长者之计,乃命公子束车制衣为行具。或献书燕王,燕王而不能自恃【弱国必得援】不恶卑名以事强,事强可以令国安长久,万世之善计也【补】以事强而不可以为万世,则不如合弱,将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以不一为无如之何】此臣之所以为山东苦也。比目之鱼【尔雅,东方有比目鱼,不比不行,谓之鲽】不相得则不能行,故古人称之,以其合两而如一也。今山东合弱而不能如一,是山东之智不如鱼也。又譬如车士之引车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车因行矣。今山东三国弱【葢魏韩赵也】而不能敌秦,索二国,因能胜秦矣。然而山东不知相索者智,故不如车士矣。胡与越人,言语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今山东之相与也,如同舟而济,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三物者【物犹事】人之所能为也,山东主遂不悟,此臣之所为山东苦也。愿大王之熟虑之也。山东相合之主者,不恶【补】卑名之国者,可长存【言山东欲存,唯不羞自卑者可也】之卒者【之犹其也,卒猝同】出士以戍韩梁之西边,此燕之上计也。不急为此,国必危矣,王必大忧。今韩梁赵三国已合矣,秦见三晋之坚也,必南伐楚。赵见秦之伐楚也,必攻燕。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秦之伐韩,故中山亡【秦不暇救故赵亡之】今秦之伐楚,燕必亡【赵亡之】臣窃为王计,不如以兵南合三晋,约戍韩梁之西边。山东不能坚为此,此必皆亡。燕果以兵南□三晋也【此三年与楚三晋攻秦,彪谓此三物喻从之精者也,故虽子哙庸主亦能感动,惜乎言犹在耳,而诸侯之心已变矣,此岂非天亡之哉】

译苏代回答说:“天时不帮助它,即使有清济、浊河,又怎么足以凭借它们固守?百姓的力量已经穷尽疲敝,即使有长城、钜防,又怎么足以凭借它们作为边塞?况且从前济水以西没有出兵服役〔没有出兵,是在养兵以防备敌人〕,是为了防备赵国;黄河以北没有驻军,是为了防备燕国。如今济水以西和黄河以北都已经出兵服役,齐国境内已经疲敝。骄横的君主一定不喜欢谋略,亡国之臣又贪图财物。大王如果真能像母亲疼爱宠子、宠爱的弟弟那样,以他们作为人质,用珍宝珠玉、丝帛去侍奉齐王左右的人,他们就会感念燕国,并且轻易灭亡宋国〔“轻”是容易的意思;可见前文所说“举”时宋国尚未灭亡〕,那么齐国就可以灭亡了。”燕王说:“我终究要凭借你〔此处补“以子”〕接受上天的命令了。”苏代说:“内部的祸乱不能平定〔‘寇’同‘乱’,‘与’同‘和’〕,外部的敌人就无法抵御〔意思是不能控制内部,就不能抵御外敌〕。大王治理齐国以外的事情〔指谋划对付齐国〕,我来处理齐国内部的事情〔指制造内部动乱〕,这就是灭亡齐国的形势了〔史臣彪说,燕昭王后来攻齐,实际是苏代首先发动的〕。” 苏代替燕国游说齐国,还没有见到齐王〔闵王〕,先去游说淳于髡说:“有人卖骏马,接连三天站在市场上,却没有人知道。他去见伯乐,说:‘我有一匹骏马,想把它卖掉。接连三天站在市场上,没有人和它交谈。请您绕着它看一看,离开时再回头看看它〔“顾”是回头再看〕,我愿意献上一天的费用〔原作“贾”〕。’伯乐于是绕着马看,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当天马的价格就涨了十倍。如今我想把自己这匹“骏马”献给齐王〔骏马是自比〕,却没有人为我先行引见〔替我提供帮助〕。您愿意做我的伯乐吗?我愿意献上白璧一双、黄金千镒,作为喂马的费用〔既然把自己比作骏马,这些就是献给伯乐的马食〕。”淳于髡说:“谨遵您的吩咐。”于是入宫把这件事告诉齐王,齐王召见了苏代。齐王非常高兴,苏先生…… 陈翠促成齐、燕两国结盟,让燕王的弟弟到齐国做人质〔《苏代传》说,游说燕王哙之后,便让燕王的一个儿子到齐国做人质〕。燕王答应了。太后听说后大怒,说:“陈公不能替别人的国家谋划,也就算了,哪里有使人母子分离的道理?老妇一定要把这口气出掉〔以杀死或羞辱陈翠为快〕!”陈翠想求见太后,燕王说:“太后正对你发怒,你暂且等一等。”陈翠说:“没有关系。”于是进去拜见太后,说:“您为什么这样消瘦呢〔‘臞’是肉少、消瘦〕?”太后说:“幸亏还有先王留下的雁鸭等物可以吃,按理说不应消瘦;我消瘦,是因为担忧公子将要到齐国做人质。”陈翠说:“君主疼爱儿子,还不如平民百姓疼爱得深;不仅不疼爱儿子,而且尤其不疼爱成年儿子。”太后说:“为什么?”陈翠回答说:“太后把女儿嫁给诸侯时,陪送千金,赐给百里土地,认为这是女儿一生的归宿〔女儿出嫁,女儿的事情就结束了;分封公子,也被认为是公子的归宿〕。如今大王想分封公子,百官各守职守〔‘持’同‘守’,没有功劳而要分封公子,群臣便据职争论〕,群臣尽忠进言说:‘公子没有功劳,不应当分封。’如今大王让公子到齐国做人质,正是把这件事当作公子的功劳,而太后却不听。” “因此我知道,君主尤其不疼爱成年儿子。况且太后和大王还健在时,公子幸而受到宠爱,所以尊贵;等太后去世以后,大王丢下国家,太子即位,公子的地位就会低于平民。因此,如果不趁太后和大王在世时封公子为王,公子终身都不会得到封赏。”太后说:“老妇不知道长者的谋划。”于是命令公子准备车辆、裁制衣服,置办出行用品。有人向燕王进献书信,说:“燕王不能自我依恃〔弱国必然需要得到援助〕,不以卑微的名分为耻而侍奉强国;侍奉强国可以使国家安定长久,这是万世的良策〔此处补文〕。如果侍奉强国却不能成为万世之策,那还不如联合弱国;可是联合弱国又不能团结如一,这可怎么办?联合弱国却不能统一行动,这正是我替崤山以东各国忧苦的原因。比目鱼〔《尔雅》说,东方有比目鱼,不并在一起就不能游动,叫作鲽〕彼此不能配合就不能前行,所以古人称说它,是因为它们两者合在一起就像一个整体。如今山东各国联合弱国却不能团结一致,这说明山东人的智慧还不如鱼。又譬如车夫拉车,三个人拉不动,增加两个人,五个人拉,车子就能前进。如今山东三个弱国〔大概是魏、韩、赵〕不能抵抗秦国,只要再联合两个国家,就能够战胜秦国。然而山东各国不知道互相联合是智慧,所以又不如车夫。胡人与越人语言互不相通,心意也不能沟通,但同船渡水,遇到风浪时却能彼此救助、行动一致。如今山东各国彼此相处,就像同船渡水;秦军到来,却不能互相救助、行动一致,智慧又不如胡人和越人。这三件事〔“物”同“事”〕都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山东各国的君主却始终不能醒悟,这就是我替山东各国忧苦的原因。” “希望大王认真考虑这件事。山东各国联合的君主中,那些不以向弱小国家降低名分为耻的国家,才可以长久保存〔意思是山东各国想要保存,只有不以自我降低为耻的国家才行〕。如果突然出兵,派士卒戍守韩国、魏国西部边境,这是燕国的上策。若不赶快这样做,国家必然危险,大王也必然深感忧虑。如今韩、魏、赵三国已经联合,秦国看到三晋团结坚固,必然向南攻打楚国。赵国看到秦国攻楚,必然攻打燕国。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情况。秦国攻打韩国时,中山国因此灭亡〔秦国无暇救援,所以赵国灭掉了中山〕;如今秦国攻打楚国,燕国也必然灭亡〔因为赵国会灭燕〕。臣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出兵向南联合三晋,约定戍守韩国、魏国的西部边境。山东各国如果不能坚定地这样做,就一定会全部灭亡。燕国果然出兵向南□联合三晋〔“□”处原文缺字;此事发生在燕昭王三年,和楚、三晋共同攻秦。史臣彪说,这三件比喻说明合纵的精髓,所以即使燕王哙这样的庸主也能被打动;可惜话还在耳边,诸侯的心已经改变了,这难道不是天意要灭亡燕国吗〕。”

燕王哙既立,苏秦死于齐。苏秦之在燕也,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闵【元作宣,下同】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之曰:“齐【衍宣字】王何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聴其所使。鹿毛夀【鹿盖钜鹿夀之所居】谓燕王曰:“不如以国让子之。”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由必不受,有让天下之名,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举国属子之【属犹付与】子之大重。或曰:“禹授益,而以啓人为吏【以啓臣为益吏】及老而以啓为不足任天下,▯之益也。啓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是禹名▯天下于益也,其实令啓自取之。”今王言属国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効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以老自休】不聴政,顾为臣。国事皆决子之。子之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怨。将军市被、太子平谋将攻子之。储子【见离娄下】谓齐闵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谓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饬戒也,犹正】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数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殉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燕人恫怨【元作恐】百姓离意。孟轲谓齐闵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都大邑】以因北地之众【齐之北近燕】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立太【元作公】子,平是为燕昭王【记三年有彪谓王哙七国之愚主也,惑苏代之浅説,贪尧之名,恶禹之实,自令身死国破,盖无足算。齐闵所以请太子者,近于兴灭继絶矣,而天下不以其言信其心。盖名实者,天下之公器也,岂可以虚称矫举而得哉?故齐闵之胜,适足以动天下之兵,而速临菑之败也】初,苏秦弟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闵】齐王怨苏秦【秦为燕谋齐故】欲囚厉,燕质子为谢,乃已,遂委质为臣。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元作持】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哀】曰:“齐请以宋封泾阳君,秦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所以不信齐,疑其合魏也】秦信齐,齐、秦合,泾阳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使归齐】秦必疑而不信苏子矣【疑其合齐、魏】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五国无秦之兵】伐齐之形成矣【时齐、魏相恶故云】于是出苏代代【补】之宋,宋善待之。昭王【哙子元年,赧王四年庚戌】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谓燕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主【元作王襄子也】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勾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之可以击人。与代王饮,而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歠【饮也】即因反斗击之。』于是酒酣乐,进取热歠,厨人进斟羮【斟注也】因反斗而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涂犹汚】其姊闻之,摩笄以自刺也【笄簪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闻。夫赵王【武灵】之狼戾无亲【暴戾如狼】大王之所明见知也。且以赵王为可亲邪?赵兴兵而攻燕,再围燕都而刼大王【赵燕记皆不书】大王割十城乃却,以谢赵。王已入朝黾池,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济北卢注云东至海盖亦距燕云】非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兴师以征伐。

译燕王哙即位后,苏秦死在齐国。苏秦在燕国时,曾与燕相子之结为姻亲,苏代又同子之交好。苏秦死后,齐闵王重新任用苏代。燕王哙三年,燕国与楚国、三晋攻打秦国,不能取胜而回。子之担任燕相,地位尊贵,权力重大,专断国政。苏代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燕国,燕王问他:“齐王怎么样?”苏代回答:“他一定不能成就霸业。”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苏代是想用这话刺激燕王,使他更加重用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因此送给苏代百金,听凭苏代使用。鹿毛寿〔“鹿”字大概是指居住在钜鹿的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子之。人们认为尧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必然不接受,尧却获得了让天下的名声,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如今大王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能和尧做同样的事。”燕王于是把全国托付给子之〔“属”同“付与”〕,子之的权势更加重大。有人说:“禹把天下传给益,却把启任用为益的属吏〔让启作为益的臣属〕;等到年老时,认为启不足以担当天下,便把天下传给益。” “启联合自己的党羽攻打益,夺取了天下。这样一来,禹在名义上是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是让启自己夺取天下。如今大王口头上说把国家交给子之,但官吏中没有不是太子一派的人,这就是名义上把国家交给子之,实际上却由太子掌权。”燕王于是收取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信,交给子之。子之面向南方行使君王的职权,而燕王哙以年老为由退居休息〔以年老自我休止〕,不再处理政务,反而成为臣下。国事全由子之决定。子之掌权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恐惧怨恨。将军市被和太子平谋划攻打子之。储子〔见《孟子·离娄下》〕对齐闵王说,正好趁此机会灭掉燕国,攻破燕国一定可以成功。燕王于是派人对太子平说:“寡人听说太子崇尚义理,想要废除私情而扶立公义,整饬君臣的名分〔‘饬’是告诫,也就是端正〕,端正父子之间的地位。寡人的国家弱小,不足以在诸侯中居先;即使如此,太子也只管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号施令。”太子于是多次召集党羽聚众,将军市被包围王宫,攻打子之却没有成功。将军市被和百姓于是反过来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以身殉国。这场构成的祸乱持续了几个月,死者达数万人。燕人恐惧怨恨〔原作“恐”〕,百姓离心。孟轲对齐闵王说:“现在攻打燕国,正是文王、武王那样的时机,不能错过。” 齐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都指大城市〕,又借助齐国北部地区的军队〔齐国北部靠近燕国〕攻打燕国。燕国士卒不作战,城门也不关闭。燕王哙死去,齐国大胜燕国。子之逃亡两年后,燕人拥立太子平,太子平就是燕昭王〔《史记》记作三年。史臣彪说,燕王哙是战国七雄中愚蠢的君主,受苏代浅薄说辞的迷惑,贪图尧让天下的名声,却厌恶禹传天下给益的实际结果,最终使自己身死国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计较的。齐闵王所说拥立太子,近似于兴灭继绝,但天下人并不因他的话而相信他的本心。大概名与实是天下共同的器物,怎么可以凭虚假的称号和强行的举动取得呢?所以齐闵王的胜利,恰好足以激起天下各国出兵,也加速了临菑的败亡〕。” 当初,苏秦的弟弟苏厉借燕国人质的关系请求拜见齐王〔闵王〕。齐王怨恨苏秦〔因为苏秦曾替燕国谋划对付齐国〕,想要囚禁苏厉;燕国人质替他道歉求情,齐王才作罢,于是苏厉献出自己作为人质,成为齐国的臣子。燕相子之与苏代结为姻亲,又想取得燕国的权力,便让苏代侍奉〔原作“持”〕齐国的人质。齐国派苏代回燕国,燕王哙问:“齐王将要成就霸业吗?”苏代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专门任用子之,不久又把王位让给他。燕国大乱,齐国攻打燕国,杀死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苏代、苏厉于是都不敢进入燕国,最终都回到齐国,齐国厚待他们。苏代经过魏国时,魏国替燕国抓捕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哀王〕说:“齐国请求把宋地封给泾阳君,秦国不接受。秦国并不是不想从齐国得到好处、取得宋地,而是不信任齐王和苏先生。如今齐、魏两国关系恶化到这种程度,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之所以不信齐国,是怀疑齐国会与魏国联合〕;秦国信任齐国,齐、秦联合,泾阳君得到宋地,这对魏国不利。因此,大王不如把苏先生送回东方齐国〔让他回到齐国〕,秦国一定会怀疑而不再信任苏先生〔怀疑他会联合齐、魏〕。齐、秦不联合,天下就不会发生变化〔五国就没有秦国的军队可借助〕,攻打齐国的形势就会形成〔当时齐、魏互相憎恶,所以这样说〕。”于是魏国放出苏代,苏代去了宋国,宋国厚待他。昭王〔燕王哙之子,在位元年为赧王四年庚戌〕。张仪替秦国破坏合纵、推行连横,对燕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主〔原作“王襄子”,即赵襄子〕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便约代王在句注山的关塞相会,又命工匠制作一只金斗,把斗的柄做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他和代王饮酒,同时暗中告诉厨人说:‘等到酒喝得尽兴、欢乐时,就端上热羹〔‘歠’就是饮用〕,趁机把斗翻过来击打他。’于是酒喝得尽兴、欢乐起来,厨人端来热羹〔‘斟’是注入〕,便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杀死了他,王的脑浆涂满地面〔‘涂’同‘污’〕。代王的姐姐听到这件事,便磨利簪子刺死自己〔簪就是笄〕,所以直到今天还有摩笄山,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赵王〔武灵王〕像狼一样凶暴残忍、没有亲情〔暴戾如狼〕,这是大王明明看见并知道的。况且,您难道认为赵王值得亲近吗?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包围燕都并劫持大王〔《赵世家》《燕世家》都没有记载〕,大王割让十座城池才使赵军退去,以此向赵国谢罪。大王已经入朝到黾池,又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如今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在云中、九原调集军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济北卢注说长城向东直达大海,大概也是抵御燕国的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所有了。况且现在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赵国不敢擅自出兵征伐秦国。”

今大王事秦,秦王【昭】必喜,而赵不敢妄动矣。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燕、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今上客幸而教之,请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献常山之尾五城【▯有在楚韩齐赵后彪谓燕昭贤智主也非仪此説能震动且人之性禀有父子不相肖者自襄至武灵七八▯矣而欲以其狼戾无亲例之人岂信之哉然而燕之聴之也卑卑甚盖拊摩新附之民势未可以有事又诸国从之者众故为卑辞以纾其国是仪之横有天幸也加之数年收集缮治有其绪则若云者固昭王之所唾而弃者史言苏代复重燕燕使约从如初此昭王之素所蓄积也】宫他为燕使魏,魏不聴,留之数月。客谓魏王【哀】曰:“不聴燕使,何也?”曰:“以其乱也。”对曰:“汤之伐桀,欲其乱也,故大乱者可得其地,小乱者可得其宝。今燕客之言曰【客即他】事茍可聴,虽尽宝地,犹为之也。’王何为不见?”魏王説,因见燕客而遣之【彪谓是客也,以邻国为壑者也,彼恶知所谓天下为度者乎】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报雠,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不足以报,然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记有此文】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以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役仆役】诎指而事之【屈指也】北面而受学,则百已者至;先趋而后息【先彼而趋后之而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已者至;人趋则若已者至;冯几据杖【冯据也】眄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奋击【睢仰目】呴籍叱咄【呴呵籍践也当从足隼韵咄呵也】则徒▯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服犹事事有道者】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谒者也】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者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记无】之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逺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即墨【记同彪谓燕昭郭隗皆三代人也欲为国雪耻君臣问对无他言専欲得贤士而事之此无竞唯人之谊也欲无兴得乎哉臣役之对天下之格言:「市马之喻,万世之美谈。太史公独何为削之?亦异于孔氏删修之法矣】客谓燕王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荚也【御诸国如马】使齐北面伐燕,即虽五燕弗能当。王何不阴出使【密遣使者】散游士,顿齐兵【顿劳敝之也】敝其众,使世世无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子曰:请假王十年。燕王説,奉苏子车十五乗,南使于齐,谓齐王【闵】曰:齐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防也。臣闻当世之举王【兴起之王】必诛暴正乱,举无道【五旬举之之举】攻不义。今宋王【君偃】射天笞地,铸诸侯之象,使侍屏匽【屏厠也,当作屏匽露厠】展其臂,弹其鼻,此天下之无道不义,而王不伐,王名终不成。且夫宋,中国膏腴之地,邻民之所处也【齐民邻宋者处之】与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则义,实则利,王何为弗为?齐王曰:善。遂兴兵伐宋,三覆宋,宋遂举。燕王闻之,絶交于齐,率天下之兵以伐齐,大战一,小战再,顿齐国,成其名。故曰: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彪谓聴言亦难矣,苏子所以告齐王天下之正谊也。齐用之,不旋踵而招天下之兵,故有事于天下者,不可以人之言求诸己而已。已无罪而后可以诛人之罪,已无衅而后可以乗人之衅】

译如今大王侍奉秦国,秦王昭一定会高兴,赵国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这样,西面有强大的秦国援助,南面却有燕、齐、赵三国的忧患。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这件事。』燕王说:『寡人处在偏僻的蛮夷之地,即使是大丈夫,也不过像婴儿一样,言辞不足以谋求正确的计策,也不足以决断政事。如今承蒙上客幸而教导我,请允许我奉守国家,面向西方侍奉秦国,献上常山以东的五座城。〔传记中有这段话。彪说:燕昭王是贤明而有智慧的君主,苏秦不应凭这种说法使他动摇;况且人的禀性各不相同,即使父子也未必相像。从襄王到武灵王已经传了七八代,却想把燕昭王比作那种凶狠暴戾、没有亲情的人,难道可信吗?然而燕国竟听从了这番话,实在是卑屈到了极点,大概是因为刚刚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形势还不能有所作为;又因为跟从苏秦的诸国很多,所以用卑下的言辞来舒缓本国的处境。这是苏秦横行天下而又得到天幸啊。再加上几年间收集财物、整治军政,逐渐有了头绪,那么这种说法本来正是昭王所唾弃、抛弃的。史书说苏代后来又使燕国重新强盛,燕国派使者约定合纵如初,这正是昭王平日积蓄的基础。〕 宫他出使燕国到魏国,魏国不听从他的意见,把他扣留了几个月。有个门客对魏哀王说:『为什么不听从燕国使者的意见?』魏王说:『因为燕国混乱。』门客回答:『商汤讨伐夏桀,就是希望夏朝混乱,所以大乱的国家可以取得它的土地,小乱的国家可以取得它的财宝。如今燕国门客的话是:只要事情可以听从,即使把全部财物和土地都耗尽,也仍然要去做。大王为什么不见他?』魏王很高兴,于是召见燕国使者,放他回去了。〔彪说:这个门客把邻国当作排泄沟渠一样,哪里知道以天下为尺度的道理呢?〕 燕昭王在收拾破败的燕国之后即位,他降低身份、用丰厚的礼物招揽贤士,想要报仇雪耻,所以亲自去拜访郭隗先生,说:『齐国趁着我国动乱,袭击并攻破了燕国。我当然深知燕国弱小,力量不足以报仇;但是,如果能和贤士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请问,凭借一个国家来报仇,应当怎么办?』郭隗先生回答说:『称帝的人把贤士当作老师来相处,称王的人把贤士当作朋友来相处,称霸的人把贤士当作臣子来相处,亡国之君把贤士当作役使的仆役来相处。弯曲手指侍奉贤士,面向北方接受教诲,那么百里之内的贤士就会到来;自己先快步上前,等贤士到来后才休息,先向贤士询问,之后才沉默,那么千里之内的贤士就会到来;贤士快步前来时,君主也像贤士一样行动,那么远方的贤士就会到来;君主倚靠几案、拄着手杖,斜着眼看人、指挥使唤,那么只会有供人驱使的厮役来;如果任意横暴、奋力击打,呵斥践踏,那么来的就只是徒隶之人了。这是古代奉行道义、招致贤士的方法。〔服,犹如事奉;事奉有道之人。〕大王如果确实能广泛选取国内的贤者,并亲自到他们门下朝拜,天下听说大王礼敬贤臣,天下的士人一定都会奔向燕国。』昭王说:『寡人应当先朝拜谁才可以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位君主,曾用千金寻求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涓人〔负责接见宾客的人〕对君主说:『请让我去寻找它。』君主派他前去,三个月后他得到了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回来报告君主。君主大怒说:『我所求的是活马,买死马有什么用,竟白白花掉五百金?』涓人回答说:『死马尚且能用五百金买到,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千里马现在就会到来了。』于是不到一年,千里马就来了三匹。〔记载中没有“之”字。〕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郭隗开始;郭隗尚且受到礼遇,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因为路远而不来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并把他当作老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聚集到燕国。燕王慰问死者,探问生者,和百姓共同承担甘苦。昭王二十八年,国家富足,士卒安乐而轻视作战。于是任命乐毅为上将军,和秦、楚、三晋联合谋划攻打齐国。齐军战败,闵王逃亡在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军,进入临淄,把齐国的财宝全部掠取,烧毁齐国的宫室和宗庙。齐国没有攻下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记作“同”。彪说:燕昭王和郭隗都是三代以前那类人物。他们想为国家洗雪耻辱,君臣问答没有别的话,专门只想得到贤士并侍奉他们。这是无可争辩的任人之道;想不因此兴盛,难道办得到吗?郭隗关于臣与役的回答,是天下通行的格言。以买马作比喻,是流传万世的美谈。〕 太史公为什么偏偏删去了这段话?这也不同于孔氏删定、修订古籍的方法了。门客对燕王说:『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的军队和燕、赵的民众,仍然像挥动鞭子赶马一样〔把各国当作马来驾驭〕。如果齐国向北攻打燕国,那么即使有五个燕国也不能抵挡。大王为什么不暗中派出使者〔秘密派遣使者〕,遣散游说之士,疲敝齐军〔使齐军劳累困顿〕,消耗它的民众,使后世世代不再有忧患呢?』燕王说:『假如给寡人五年时间,寡人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苏秦说:『请给大王十年时间。』燕王很高兴,给苏秦配备十五辆车,向南出使齐国,对齐闵王说:『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向西使秦国屈服,使用韩、魏的军队和燕、赵的民众,仍然像挥动鞭子一样。臣听说,当世兴起的君王〔能够兴起的君王〕,一定会诛灭暴政、纠正乱象,攻打无道之国和不义之举。如今宋王君偃仰射上天,鞭打大地,铸造诸侯的形象,让侍从站在屏风和厕所之间〔屏,厕所;“匽”当作“屏匽”,即露天厕所〕,伸展手臂,弹击鼻子。这是天下最无道、最不义的行为,而大王却不去讨伐;大王的名声终究不能成就。况且宋国是中原肥沃的土地,是齐国邻近百姓居住的地方〔齐国靠近宋国的百姓居住在那里〕。与其从燕国取得方圆百里的土地,不如从宋国取得方圆十里的土地。攻打宋国,名义上是行义,实际上可以获利,大王为什么不这样做?』 齐王说:『好。』于是发动军队攻打宋国,三次击败宋军,宋国终于被攻取。燕王听说后,与齐国断绝邦交,率领天下的军队攻打齐国;大战一次,小战两次,使齐国疲敝,也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因此说:顺着一个国家的强盛再使它更强盛,才可以折断它;顺着一个国家的广大再使它扩大,才可以使它出现缺口。〔彪说:听取言论也很难啊。苏秦用来劝告齐王的,是天下公认的正义之道。齐国采用了这个建议,转眼之间就招来了天下军队。因此,凡是要在天下有所作为的人,不能只根据别人的话来要求自己以外的人;必须自己没有罪过,才可以追究别人的罪过;自己没有过失,才可以乘机利用别人的过失。〕

齐伐宋【此二十七年】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乗而寄质于齐【寄犹委也,一説如质子寄寓】名卑而权轻,奉【元作秦】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楚之淮北宋邻也,宋破则此地残】肥大齐【肥亦大也】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除害取信于齐也【宋者齐之害】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负犹荷】足下以宋加淮北,强万乗之国也【宋五千乗,见王,又加之淮北则万乗而强】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齐之北国】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言齐因举宋且并此数国】此所谓强万乗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虽然,臣闻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败犹恶也,素白缯染为紫】而贾十倍。越王勾践栖于防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霸齐而厚尊之,使之盟于周室【背秦而受使齐主盟】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夫上计破秦,其次长賔客秦,秦挟賔客以待破【挟如挟长之挟,秦挟賔客本欲并天下而反见破,故必患】秦王【昭】必患之。秦五世以结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茍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将割以赂与国】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説説秦,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若髙陵君【二君秦所重,天下信之】先于燕赵,秦有」变【谓背二国】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令诸侯:韩魏不聴,则秦伐之;齐不聴,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聴?天下服聴,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敝躧【革履也当作踪】今王之不收燕赵,则齐霸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秦受齐伐】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宁。夫去尊宁而就卑危,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説也,必如刺心【言其切已】然则王何不务使智士以若此言説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徳苏氏【资秦合从】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雠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王哙防言魏出之之宋,宋善待之,今在宋也】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代传有】苏代谓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如曾参,孝已;信如尾生髙,廉如鲍焦史防【卫卿子鱼】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对曰:「足下以为足,则臣不事足下矣。臣且处无为之事,归耕乎周之上地,耕而食之,织而衣之。」王曰:「何故也?」对曰:「孝如曾参,孝已,则不过养其亲耳;信如尾生髙,则不过不欺人耳;亷如鲍焦史防,则不过不窃人之财耳。今臣为进取者也,臣以为廉不与身俱达【不茍取故多穷】义不与生俱立。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王曰:「自忧不足乎【忧亦完也不完则忧故曰完又曰忧】对曰:「以自忧为足,则秦不出殽塞,齐不出营丘,楚不出疏章【地缺】三王代位,五霸改政,皆以不自忧故也。若自忧而足,则臣亦周之负笼耳【笼竹器】何为烦大王之廷耶【烦凂也】昔者楚取章武【属渤海】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去犹失也上上地燕盖尝攻得而不取也】则诸侯不为别马而朝矣【言同轨而朝燕与朝秦楚同】臣闻之,善为事者,先量其国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强弱【揆度也】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为事者,不先量其国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强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主有东向伐齐之心,而愚臣知之。」王曰:「子何以知之?」对曰:「矜防砥剑【矜矛柄防盖为矜施防砥柔石所以砺也】登丘东向而叹,是以愚臣知之。今夫乌获举千钧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齐虽强国也,西劳于宋,南罢于楚,则齐军可败而河间可取。」燕王曰:「善!吾请拜子为上卿,奉子车百乗,子以此为寡人东游于齐【为燕间齐】何如?」对曰:「足下以爱之故与?何不与爱子与诸舅叔父负床之孙【负言背倚床立未能行也】不得【此属皆不得不处与车】而乃以与无能之臣何也?

译齐国攻打宋国〔这是齐湣王二十七年〕。宋国危急,苏代于是写信送给燕昭王,说:『身列万乘之国,却把人质寄托在齐国〔“寄”犹如委托;另一说是像质子一样寄居〕,名分卑下而权势轻弱;供奉齐国,帮助它攻打宋国,使百姓劳苦、国库耗费,攻破宋国而使楚国的淮北地区残破〔楚国的淮北地区与宋国相邻,宋国被攻破后这里也会残破〕,使齐国肥大〔肥,也就是强大〕,使仇敌强盛而本国衰弱。这三件事都是国家的大败,而您却去做了,想来是要借此除掉祸害、取得齐国的信任〔宋国是齐国的祸害〕;可是齐国并没有因此更加信任您,反而更加忌惮燕国了。既然如此,您侍奉齐国,就失去了这样做的意义。百姓劳苦、国库耗费,又没有取得尺寸之功;攻破宋国而使仇敌强大,世世代代都要承受这场祸患〔负,犹如承担〕。您凭借宋国又加上淮北地区,就能使一个万乘之国更加强大〔宋国有五千乘,再加上淮北便成为万乘之国,而且更加强盛〕,而齐国把它兼并了,这就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夷〔齐国北面的国家〕方圆七百里,再加上鲁、卫〔意思是齐国因攻取宋国,又将兼并这些国家〕,这就是所谓更加强大的万乘之国,而齐国又把它兼并了,这就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一个齐国的强盛,燕国尚且不能抵挡;如今却让三个齐国逼近燕国,灾祸必定更大。』 『即便如此,臣听说,聪明人办事,能够把祸患转变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齐人把紫色染坏的白绢〔“败”犹如厌恶;白色的丝织品染成紫色〕拿去卖,反而卖到十倍的价钱。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山,后来灭掉吴国、称霸天下;这些都是把祸患转变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的例子。如今大王如果想把祸患转变为福分、凭借失败取得成功,难道还有比远距离称霸齐国、厚待并尊崇齐国更好的办法吗?应当让齐国向周王室结盟〔背离秦国,并接受周王室使命,由齐国主持盟约〕,把天下各国与秦国订立的符节和盟约全部烧掉,说:『上策是攻破秦国;次策是长期留住秦国的宾客,使秦国挟持宾客而等待被攻破〔“挟”如同挟长之“挟”;秦国挟持宾客,本来想兼并天下,反而将被攻破,所以一定会忧患〕。秦王昭一定会对此忧虑。秦国五代以来一直用结交诸侯的办法维系局势,如今却要成为齐国的属下。秦王的意图是,只要能够困窘齐国,就不惜把一个国都割让出去作为功劳〔准备割地来贿赂诸侯〕。然而大王为什么不派平民出身的人,用使齐国陷入困境的计策去游说秦国,对秦王说:『燕、赵攻破宋国,使齐国强大,尊奉齐国而成为它的属下,并不是燕、赵认为这样有利;既然无利,却因形势所迫而这样做,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不信任秦王。如今大王为什么不派遣值得信任的人去接纳燕、赵,使泾阳君或高陵君〔这两位公子是秦国所器重的人,天下人信任他们〕先到燕、赵两国;秦国一旦有变〔指背弃燕、赵两国〕,就让他们作为人质,那么燕、赵就会信任秦国了。』 让秦国成为西帝,赵国成为中帝,燕国成为北帝,立为三帝。然后命令诸侯说:‘韩、魏不听从,就由秦国讨伐它们;齐国不听从,就由燕、赵讨伐它。’天下谁还敢不听从?天下屈服听命后,就驱使韩、魏攻打齐国,并说:‘一定要让齐国归还宋国土地,把楚国的淮北归还给楚国。’归还宋国土地、把楚国淮北归还给楚国,是燕、赵共同的利益;并立三帝,是燕、赵共同的愿望。既然实际取得了利益,名义上又实现了愿望,那么燕、赵抛弃齐国,就像丢掉破旧的鞋一样。(“躧”是皮鞋,当作“蹝”或相关字。)如今大王不收纳燕、赵,齐国称霸就一定会成功。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独自不跟从,这是秦国承受齐国的讨伐;诸侯拥戴齐国而大王也跟从,这是名声卑下。大王不收纳燕、赵,名声卑下而国家危险;大王收纳燕、赵,名声尊贵而国家安宁。舍弃尊贵安宁而趋向卑下危险,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秦王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感到如同刺心一般。(说这话切中秦王自身利害。)那么大王为什么不努力派遣有智慧的人,按照这些话去游说秦王呢?秦国讨伐齐国是必然的。取得秦国的上交,是上策;讨伐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尊重上交、致力于正当利益,是圣王所做的事。燕昭王认为这封信说得好,说:‘先人曾经对苏氏有恩,(资助秦国,使它与六国合纵。)后来因为王哙之乱,苏氏离开燕国。燕国想向齐国报仇,除了苏氏没有别人可以做到,于是召回苏氏。(燕王哙曾诬陷苏代,魏国把他赶出;宋国善待他,现在他在宋国。)燕国又善待苏氏,与他谋划讨伐齐国,最终攻破齐国,齐闵王逃亡。’(苏代传中有此事。) 苏代对燕昭王说:“如今这里有这样一个人,像曾参一样孝顺,像尾生高一样守信,像鲍焦、史防一样廉洁,(史防是卫国卿子鱼。)兼具这三种品行来侍奉大王,您认为怎么样?”燕王说:“这样就足够了。”苏代回答说:“您认为这样就够了,那么臣就不侍奉您了。臣将处在无所作为的职位上,回到周地的上等土地去耕种,靠耕种来吃饭,靠织布来穿衣。”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像曾参那样孝顺,孝道就到此为止,不过是奉养自己的父母罢了;像尾生高那样守信,不过是不欺骗别人罢了;像鲍焦、史防那样廉洁,不过是不偷窃别人的财物罢了。如今臣是要谋求进取的人。臣认为,廉洁未必能和自身一同显达,(因为不苟且取用,所以常常困穷;)仁义也未必能和生命一同确立。仁义,是保全自身的道;并不是谋求进取的手段。”燕王说:“只求保全自身,还不够吗?(忧也是保全;不能保全就会忧,所以既说‘完’,又说‘忧’。)”苏代回答说:“如果只把保全自身看作满足,那么秦国就不会越过殽山险塞,齐国就不会越过营丘,楚国就不会越过疏章。(地名有缺。)三王相继即位,五霸改变政局,都是因为不以自我保全为满足的缘故。若只要自我保全就满足,那么臣也不过是周地背竹笼的人罢了。(笼,竹器。)又何必来烦扰大王的朝廷呢?从前楚国攻取章武,(属渤海郡。)诸侯面向北方来朝见;秦国攻取西山,诸侯面向西方来朝见。从前假如燕国没有失去周王室的上等土地,(去,犹如失去;上等土地,燕国大概曾经攻取却没有占有。)那么诸侯就不会像朝见秦、楚那样另行朝见燕国了。(说的是诸侯车轨相同,朝见燕国与朝见秦、楚一样。)我听说,善于办事的人,先衡量本国的大小,再估量军队的强弱,(揆,估量。)所以功业可以成就,名声可以建立;不善于办事的人,不先衡量本国大小,也不估量军队强弱,所以功业不能成就,名声不能建立。如今大王有向东讨伐齐国的心思,愚臣已经知道了。”燕王说:“您凭什么知道?”苏代回答说:“您手持矛柄,拿着砥石磨剑,(矜,矛柄;防,疑为与矜相关之字;砥,磨刀石。)登上山丘向东眺望叹息,因此愚臣知道了。如今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活到八十岁后却要寻求扶持;所以齐国虽然是强国,但西面被宋国拖累,南面被楚国疲敝,齐军就可以击败,河间也可以夺取。”燕王说:“好!我请任命您为上卿,给您一百辆车,您凭这些车替寡人向东游说齐国,(替燕国在齐国间谍活动。)怎么样?”苏代回答说:“您是因为疼爱它们才这样做吗?为什么不把车给您所疼爱的儿子、各位舅父和叔父,以及那些背靠床站立、还不能行走的孙辈呢?(负,指背靠床站立,尚不能行走;这些人都不应得到车。)却为什么要把车给我这个无能的臣下呢?”

王之论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恐以忠信之故见罪于左右。王曰:“安有为人臣尽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对曰:“臣请为王譬。昔周之上地尝有之,其丈夫宦三年不归,其妻爱人其所爱者曰:‘子之丈夫来,则且奈何乎?’其妻曰:‘勿忧也,吾已为药酒而待其来矣。’已而其丈夫果来,于是因令其妾酌药酒而进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虑曰:‘吾以此饮吾主父,则杀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则逐吾主母。与杀吾主【补】父、逐吾主母者,寜佯踬而覆之【踬跲也】于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为子之逺行来之故,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为足下使于齐,恐忠信不谕于左右也。臣闻之曰:‘万乗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乗之家不制于众人,匹夫徒步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况于当时之贤主乎?’臣请行矣,愿足下之无制于羣臣也。燕王谓苏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州谓欺曰訑】苏代对曰:「周地贱媒,为其两誉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然而周之俗,不自为取妻。且夫处女无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衒,敝而不售【敝犹败,无成事也】顺而无败,售而不敝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权不立,非势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彪谓訑亦吾所恶,而实不可废。古者使功使过,使智使愚,盖用人可也,处已则否】苏代谓【元作为】奉阳君【此亦其后袭称】説燕于赵以伐齐。奉阳君不聴,乃入齐【代入】恶赵,令齐絶于赵。齐已絶于赵,因之燕,谓昭王曰:「韩为谓臣曰:『人告奉阳君曰:『使齐不信赵者,苏子也。』令齐王【闵】召蜀子【齐将】使不伐宋者【补】苏子也。与齐王谋遁取秦以谋赵者【遁逃去也言避秦兵取言与之合】苏子也。令齐守赵之质子以甲者,又苏子也。』请告子以请齐【告子名不害代请之使为己请齐】果以守赵之质子以甲【果者必欲告子如是】吾必守子以甲【言告子不聴则然】其言恶矣,虽然,王勿患也【人所告奉阳之言于代为恶燕王善代必患之故代告王以无患为其乱齐赵所以利燕】臣故知入齐之有赵累也【言赵恶代】出为之以成所欲【出者奋不顾也言知其有累而奋为之欲谓利燕】臣死而齐大恶于赵,臣犹生也。今齐赵絶,可大纷已【纷乱也】持臣非张孟谈也【持犹使】使臣也如张孟谈也,齐赵必有为智伯者矣。奉阳君告朱讙与赵足曰【代称奉阳之言然二皆赵人】齐王使公玉曰【齐人姓名】命説【奉阳名】曰:『必不反韩珉今召之矣【言故反前下▯此】必不任苏子以事,今封而相之必【元作令】不合燕。今以燕为上交,吾所恃者顺也【公玉父名】今其言变有甚于其父顺,始与苏子为雠,见之如【元作知】无厉,今贤之两之【两谓封与相】已矣,吾无齐矣【并述奉阳之言】奉阳君之怒甚矣【此代自言】如齐王【衍王字】之不信赵,而小人奉阳君也【待之为小人】因是而倍之【音背言燕宜然】不以今时大纷之解而复合,则后不可奈何也。故齐赵之合茍可循也【循言顺燕】死不足以为臣患【代本以二国之合必不顺】。燕今乃合而顺之,故有死逃之罪】逃不足以为耻,为诸侯不足以为臣辱。被髪自漆为厉,不足以为臣辱。然而臣有患也:臣死而齐赵不循,恶交分于臣也【燕以二国可因而代,不欲则三国皆恶代矣。然二国卒不可因,则代之恶皆有所分。交犹皆】而后相効【交后人见其不可因而効已】是臣之患也【患其后待】若臣死而必相攻也【齐赵相攻】臣必勉之而求死焉。尧舜之贤而死,禹汤之智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乌获之力而死。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在必然之物【死者人之必然】以成所欲,王何疑焉?臣以不若逃而去之【诈以罪逃去】臣以韩魏循自齐【言逃燕则自韩魏顺行至齐】而为之取秦【言劲齐以怒赵】深结赵以勤之【此劲赵以怒齐也,结亦以韩魏赵自燕结之,勤犹厚】如是则近于相攻也。臣虽为之不【补】累燕。奉阳君告朱讙曰【亦代称之】苏子怒于燕王之不以吾故【以用也,吾指奉阳】弗子相【子谓讙】又不子卿也。

译大王把臣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如今臣之所以侍奉大王,是因为忠诚守信。我恐怕正因为忠诚守信,反而会被大王左右的人获罪。燕王说:“哪有做臣子的竭尽力量、发挥才能,反而获罪的呢?”苏代回答说:“请允许臣给大王打个比方。从前周地的上等土地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个男子在外做官,三年没有回家。他的妻子爱上了自己所爱的人。那个人对她说:‘你的丈夫回来了,你将怎么办呢?’妻子说:‘不要担心,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他回来。’不久,她的丈夫果然回来了,于是她让自己的妾斟上药酒送给丈夫。妾知道其中的缘故,走到半路停下来,心想:‘我把这酒给我的主人喝,就会杀死主人;把这件事告诉主人,就会使主母被驱逐。与其杀死我的主人、驱逐我的主母,宁可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于是她假装身体僵直,跌倒把酒打翻。妻子说:‘因为您的丈夫远行归来,所以才做了美酒;如今妾却把它打翻了。’她的丈夫不知道真相,便拘住妾并鞭打她。这个妾之所以挨打,是因为她忠诚守信。如今臣替大王出使齐国,恐怕忠诚守信不能被大王左右的人理解。我听说:‘拥有万乘的君主不受制于人,拥有十乘封地的臣子不受制于众人,徒步的平民士人不受制于妻妾,何况当世的贤明君主呢?’ 臣这就要出发了,希望大王不要受群臣的牵制。燕王对苏代说:“寡人非常不喜欢说欺骗话的人。”(州说:“欺骗叫作‘訑’。)苏代回答说:“周地的人轻视媒人,是因为媒人对两家都说好话。到男方家就说:‘女子美丽。’到女方家就说:‘男子好。’然而周地的习俗,不经过媒人就不能娶妻。女子没有媒人,老了也不能出嫁。抛开媒人自己夸耀,最终会衰败而卖不出去;顺利而不失败、能够嫁出去而不受挫的,只有依靠媒人才能做到。况且事情不凭权变就不能确立,不凭势力就不能成功。能让人坐着接受事情办成的结果,只有那些会说欺骗话的人罢了。”燕王说:“说得好。”(彪说:訑也是我所厌恶的,但实际上不能废弃。古人任用人的功劳,也任用人的过错;任用聪明人,也任用愚钝人,大概说的是用人可以这样;至于约束自己,则不能这样。) 苏代对奉阳君游说,想让赵国攻打齐国。奉阳君不听,于是苏代进入齐国,(“代入”指苏代进入齐国。)诋毁赵国,使齐国同赵国断绝关系。齐国已经同赵国断绝关系,苏代便借此向燕国进言,对昭王说:“韩国的谓某对臣说:‘有人告诉奉阳君说:让齐国不信任赵国的,是苏秦。如今齐王闵召见蜀子,主张不讨伐宋国的,也是苏秦。和齐王谋划逃避秦军、联合秦国来谋害赵国的,还是苏秦。如今齐国用铠甲武装赵国的人质,也还是苏秦。’请把这些话告诉子,(“子”名不害;苏代请求子不害代自己向齐国求情。)如果齐国果真因为赵国的人质而披甲防守,(“果”是说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子不害。)我一定把你也用铠甲拘守起来。(意思是,子不害若不听从,就会这样。)这些话很恶毒。不过,大王不必忧虑。(别人把这些诬告奉阳君的话告诉苏代,对苏代不利;燕王一向善待苏代,所以苏代担心燕王会忧虑,故告诉他不必担心;这样扰乱齐、赵关系,对燕国有利。)臣本来就知道进入齐国会有赵国的牵累,(说赵国会憎恶苏代。)但还是奋不顾身地去做,以实现自己的目的。(“出”是奋不顾身;说的是明知有牵累,仍奋力去做;所谓目的,就是使燕国得利。)即使臣死了,而齐国更加憎恶赵国,臣也仍然算是活着了。” 如今齐国和赵国断绝关系,大规模的纷乱已经可以发生了【“纷”就是纷乱】。如果挟持我的不是张孟谈【“持”同“使”,是挟持我的意思】,而是像张孟谈那样的人,齐、赵两国一定会有人成为智伯那样的人。奉阳君告诉朱讙和赵足说【这是代替奉阳君转述的话,两人都是赵国人】:齐王派公玉【齐人的姓名】传命给说【奉阳君的名字】:“一定不要让韩珉回来,现在就把他召回来【意思是因此改变先前的安排,以下同此】;一定不要把苏秦任用于政事,现在却封他为相;一定不要与燕国联合。如今却把燕国作为上等盟友,我所倚仗的就是顺从【公玉之父名为顺】。现在他的言论比他父亲顺的变化还大:起初与苏秦结仇,见到苏秦却像没有什么怨恨;现在又认为他贤能,把封爵和任相两件事都给了他【“两”指封爵和任相】。完了,我已经没有齐国了【以上都是转述奉阳君的话】。”奉阳君非常愤怒【这是代替奉阳君自述】。如果齐王不信任赵国,却把奉阳君当作小人对待【把他当作小人】,因此背弃他【“倍”音同“背”,意思是燕国本应如此】,不趁现在大乱尚可解除之时重新联合,那么以后就无法挽回了。所以,只要齐、赵联合可以顺应燕国【“循”是顺从燕国的意思】,即使我死了,也不值得成为我的忧患【代指本来认为两国联合必不顺从燕国】;燕国如今却要联合并顺从齐、赵,所以即使死了、逃走了,也有罪过;即使替诸侯做事,也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即使披散头发、用漆涂身,成为厉鬼,也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然而我有一件忧患:我死了,而齐、赵两国并不顺从燕国,若把交战的过失分摊到我身上【燕国认为可以趁齐、赵关系而取代它们;如果不这样做,三国都会成为被取代的一方。然而两国最终不能被利用,那么取代它们的恶名就会有所分担。“交”就是都】;后来的人又相继仿效【后人见到齐、赵不可利用,便仿效这种做法】,这才是我的忧患【担心后人这样对待我】。如果我死后两国一定互相攻打【齐、赵互攻】,我一定要努力求死。尧、舜那样贤明却死了,禹、汤那样聪明却死了,孟贲那样勇猛却死了,乌获那样有力气却死了。世间的生物,难道本来就有不死的吗?死亡是必然之事【死是人的必然归宿】;以必然之事来成就自己的愿望,大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认为不如逃走离开这里【假装因获罪而逃走】,我凭借韩、魏从齐国顺行而过【意思是逃离燕国后从韩、魏顺路到齐国】,替燕国取秦国【意思是激怒齐国,使它攻赵】,深深结交赵国来厚待它【这是激怒赵国,使它攻齐;“结”也是通过韩、魏、赵三国从燕国结交,“勤”就是厚待】。这样一来,就接近于使齐、赵互相攻打了。我即使这样做,也不会给燕国增加负担【此处补“负”字】。”奉阳君告诉朱讙说【也是代替奉阳君转述】:苏秦因燕王不肯看在我的缘故上【“以”是因为,“吾”指奉阳君】而愤怒,不让您任相【“子”指朱讙】,也不让您任卿。

殆无燕矣。其疑至于此【燕王善代而奉阳谓其怒燕者疑也】故臣虽为之不累燕【疑代怒燕故代虽为燕纷二国,二国不怨燕也】又不欲王【欲犹须也,言其自相攻不须燕】伊尹再逃桀而之汤,果与鸣条之战,而以汤为天子。伍子胥逃楚而之吴,果与栢【元作伯】举之战,而报其父之雠。今臣逃而纷齐赵,始可着于春秋,且举大事。孰不逃?桓公之难,管仲逃于鲁;阳货之难,孔子逃于卫【定八年阳货作难,十二年孔子乃适卫,不如此所云】张仪逃于楚【▯不书】白圭逃于秦【未详】望诸相中山也【此与乐毅同号】使赵,赵刼之,求地,望诸攻闗而出。外孙之难【未详】薛公释载【不乗车也】逃出于关【齐缗二十五年田文入秦,秦囚欲杀之因秦幸姬得出驰去,变姓名出关】三晋称以为好【补】士【太史公曰:「好客自喜】故举大事,逃不足以为辱矣。」卒絶齐于赵,赵合于燕以攻齐,败之。燕昭王且与天下伐齐,而有齐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且与天下伐齐,旦暮出令矣。子必争之,争之而不聴,子因去而之齐。寡人有时复合【预言不胜与齐合】且以因子而事齐。当此之时也,燕齐不两立,然而常独欲有复收之之志若此也【收犹合,不两立则不可复合,而不能无合之之志。彪谓此少年狡狯之行,小人患失之▯,而燕聊为之,此其所以不王也】齐、魏争燕。齐谓燕王曰:“吾得赵矣。”魏亦谓燕王曰:“吾得赵矣。”燕无以决之,而未有适予也。苏代谓燕相曰:“臣闻辞卑而币重者,失天下者也;辞倨而币薄者,得天下者也。今魏之辞倨而币薄,燕因合于魏,魏【补】得燕【元作赵】齐遂北矣【魏昭十二年,与秦、赵、韩、燕伐齐,败之,燕独入临菑。此二十八年】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曰:「臣间【元作闻间犹颀也】离齐赵,齐赵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齐?臣请为王弱之。」燕乃伐齐,攻晋【疑兵也实合魏而阳攻以疑齐】令人【代令之】谓闵王曰:「燕之攻齐也,欲以复振故地也【振举也盖复王哙所】失。欲燕兵在晋而不进,则是兵弱而计疑也。王何不令苏子将而应燕乎?夫以苏子之贤将而应弱燕,燕破必矣。燕破则赵不敢不聴,是王破燕而服赵也。」闵王曰:「善。」乃谓苏子曰:「燕兵在晋,今寡人发兵应之,愿子为寡人为之将。」对曰:「臣之于兵,何足以当之?王其改举【别用它将】王使臣,也是败王之兵而以臣遗燕也。战不胜,不可振也【振救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苏子遂将而与燕人战于晋下【晋之下地】齐军败,燕得甲首二万人。苏子以其余兵以守阳城,而报于闵王曰:「王过举,令臣应燕。今军败亡二万人,臣有斧质之罪,请自归于吏以戮。」闵王曰:「此寡人之过也,子无以为罪。」明日又使燕攻阳城及狸【燕地也赵悼襄九年攻燕取狸阳城】又使人谓闵王曰:「日者齐不胜于晋下,此非兵之过,齐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阳城及狸,是以天幸自为功也。王复使苏子应之,苏子先败王之兵,其后必务以胜报王矣。」王曰:「善。」乃复使苏子。苏子固辞,王不聴,遂将与燕战于阳城。燕人大胜,得首三万。齐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因使乐毅大起兵伐齐,破之【彪谓苏代之于燕齐皆尝隙而复善其情礼均也而独为燕图齐之深何哉昭王贤也虽然糜烂人之民人以行其説而奉其所贤仁者不为也独不念尝委质于齐乎】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将有口事【言人谮之】故献御书而行【献侍御者以书】曰『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臣用将多望于臣【望犹责】齐有不善【谓恶燕】将归罪于臣,天下不攻齐将曰『善为齐谋』,天下攻齐将与齐兼贸【元作鄮】臣【贸犹卖】臣之所重处重留【元作夘】也【重犹难也,留谓处于齐为难】王谓臣曰:「吾必不聴众口与谗言,吾信汝也,犹列眉也【言无可疑】上可以得用于齐,次可以得信于下,茍无死女无不为也,以女自信可也【以犹由】与之言曰【王与之】去燕之齐可也,期【元作其】于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齐【得任于齐】及五年,齐数出兵,未尝谋燕,齐赵之交一合一离。燕【衍王字】与齐谋赵,则与赵谋齐【燕与齐谋赵,实欲离齐于赵,代因与赵谋齐,以成燕之谋】齐之信燕也,至于虚北地【虚言不设备,齐北近燕】行其兵【以北兵代它国】今王信田伐与参去疾之言【三人谗代者】且攻齐,使齐犬马而不言燕【且辞也,犬马言已贱齐如之,又不泄燕之谋】今王又使庆【燕臣名】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茍欲用所善,王欲用之,则臣请为王事之;

译燕国大概就要灭亡了。他的疑忌竟到了这种地步【燕王善于取代别国,奉阳君却认为苏秦因燕王而发怒,这就是所谓疑忌】。所以我即使替燕国使齐、赵纷争,也不会使燕国受累【此处疑为:苏秦因燕王恼怒,替燕国使两国纷争,而两国不会怨恨燕国】;而且也不必让大王出面【“欲”就是须,意思是让齐、赵自行交战,不需要燕国】。伊尹两次逃离桀而投奔汤,果然在鸣条交战,使汤成为天子。伍子胥逃离楚国而投奔吴国,果然在柏举交战,为父亲报仇。如今我逃走而使齐、赵纷争,才可以在《春秋》中留下记载,并且举成大事。谁不是逃走过呢?桓公遭难时,管仲逃到鲁国;阳货作乱时,孔子逃到卫国【鲁哀公八年阳货作乱,十二年孔子才到卫国,与此处所说不完全相合】;张仪逃到楚国【传记没有记载】;白圭逃到秦国【事迹不详】。望诸君在中山任相时【望诸君与乐毅同号】,出使赵国,赵国把他劫持起来,向他索要土地;望诸君攻打关口后逃出。外孙遭难时【事迹不详】,薛公丢下车子【即不乘车】,逃出关去【齐湣王二十五年,田文进入秦国,秦王囚禁他并想杀死他;他因秦王宠姬相助而逃出,改名换姓出关】。三晋称他为好士【此处补“好士”二字;司马迁说他“喜好宾客,自我得意”】,所以举成大事,逃走并不足以成为耻辱。” 最终,齐国同赵国断绝关系;赵国与燕国联合攻打齐国,并击败了齐国。燕昭王将要联合天下诸侯讨伐齐国,但当时有齐国人在燕国做官。昭王召见他,对他说:“寡人将要联合天下诸侯讨伐齐国,早晚就要发布命令了。你一定要争取反对这件事;争取后如果他们不听,你就借机离开燕国到齐国去。寡人有时还会重新同齐国联合【预言自己不能战胜齐国,因而还会同齐国联合】,届时还要借助你来同齐国交往。正在这个时候,燕、齐两国不能同时存在;然而我始终独自怀有像这样重新收回齐国的意图【“收”同“合”,既然两国不能同时存在,就不可能重新联合,但又不能没有联合的意图。彪说:这像是少年人的狡猾行为,也类似小人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燕国姑且这样做,这正是它不能成就王业的原因】。” 齐国和魏国争夺燕国。齐国对燕王说:“我们已经得到赵国了。”魏国也对燕王说:“我们已经得到赵国了。”燕国没有办法判定谁说的是真的,也还没有决定给予谁支持。苏代对燕相说:“我听说,言辞谦卑而财礼丰厚的,是失去天下的一方;言辞傲慢而财礼微薄的,是得到天下的一方。如今魏国的言辞傲慢而财礼微薄,燕国因此与魏国联合;魏国得到燕国【原文作‘得到赵国’,疑为误字】,齐国于是败退到北方【魏昭王十二年,魏与秦、赵、韩、燕联合攻齐并击败齐国,燕国独自攻入临淄;这是燕昭王二十八年】。” 苏代从齐国派人对燕昭王说:“我使齐、赵两国彼此离间,齐、赵已经孤立了。大王为什么不出兵攻打齐国?请允许我替大王削弱齐国。”于是燕国攻打齐国,进攻晋地【这里疑为派兵,实际上是与魏国联合,假装攻晋以迷惑齐国】。苏代让人【代指苏代下令】对齐湣王说:“燕国攻打齐国,是想恢复原来的土地【‘振’是举起,这里大概指恢复燕王哙所失的土地】。如果燕军驻在晋地而不前进,那就说明燕军弱小、计谋可疑。大王为什么不让苏秦率军迎击燕军呢?凭苏秦的贤能,率军迎击弱小的燕军,燕国一定会败。燕国一败,赵国就不敢不听命;这就是大王击败燕国而使赵国服从。”湣王说:“好。”于是对苏秦说:“燕军驻扎在晋地,现在寡人发兵迎击他们,希望你替寡人担任将领。”苏秦回答:“我对于用兵,哪里足以担当这种任务?大王还是另选将领吧【另用其他将领】。如果大王派我去,就是使大王的军队失败,并把我送给燕国。战斗不能取胜,就无法挽救了【“振”是救助】。”齐王说:“去吧,寡人了解你。”苏秦于是率军在晋地附近同燕军交战【“晋之下”指晋地附近】,齐军战败,燕军取得齐军甲士的首级二万人。苏秦率剩余军队据守阳城,并向湣王报告说:“大王这次用人失当,却命令我迎击燕军。” 如今军队战败,损失二万人,我有受斧钺砍杀的罪过,请让我自行到官吏那里受刑。”湣王说:“这是寡人的过错,你不要把它当作自己的罪过。”第二天,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都是燕地;赵悼襄王九年攻燕,夺取狸、阳城】。燕国又派人对湣王说:“前些时候齐军在晋地附近不能取胜,这不是军队的过错,而是齐国不幸、燕国有天助。如今燕军又攻打阳城和狸,这是把天助说成自己的功劳。大王再次让苏秦迎击,苏秦先前已经使大王的军队失败,之后一定会竭力用胜利来报答大王。”齐王说:“好。”于是再次派苏秦出战。苏秦坚决推辞,齐王不听,于是他率军在阳城与燕军交战。燕军大胜,取得齐军首级三万。齐国君臣不亲,百姓离心。燕国于是派乐毅大规模出兵攻齐,击败了齐国【彪评论说:苏代对燕、齐两国都曾有嫌隙,后来又恢复友好,情义礼遇本来相同,为什么偏偏深谋为燕国策划攻齐呢?因为昭王贤明。虽然如此,他却使别国百姓遭受涂炭,以实行自己的主张并奉行他所尊重的贤者,仁人不会这样做;难道他唯独不想想自己曾经在齐国委身任职吗】。” 苏代从齐国写信献给燕王说:“我这次出行,本来就知道将有人对我进行口头诬陷【说有人会诋毁我】,所以献上这封写给侍御者的书信后出发【把书信交给侍御者】。信中说:‘我在齐国地位尊贵,燕国的大夫将不会相信我;我地位卑贱,他们又会轻视我;我受到任用,就会被众人对我有更多要求【“望”同“责”,是责备、要求】。齐国一旦有不善之举【指对燕国不利】,就会把罪责归到我身上;天下不攻打齐国,就会说“善于替齐国谋划”;天下攻打齐国,就会同齐国一起出卖我【“贸”同“卖”】。我所看重、最难以离开的地方【“重”是困难,“留”指留在齐国处境困难】。燕王对我说:“我一定不听众人的议论和谗言,我信任你,就像眉毛排列整齐一样【意思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上等情况可以在齐国得到任用,次一等也可以取得下属的信任;只要你不死,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你可以凭借自己来取得信任【“以”同“由”】。”我便对他说:“离开燕国到齐国去也可以,只期望事情成功罢了。”我接受命令后,担任齐国的职务【得到齐国任用】。到第五年,齐国多次出兵,却从未谋划攻打燕国;齐、赵的关系时合时离。燕国同齐国谋划攻打赵国,实际上却同赵国谋划攻打齐国【燕国与齐国谋划攻赵,实为想使齐、赵离间;苏代于是与赵国谋划攻齐,以完成燕国的谋划】。齐国信任燕国,甚至把北方土地置为空虚【“虚”是说不设防,齐国北部靠近燕国】,调动北方军队【以北方军队代替其他国家的军队】。如今大王听信田伐、参、去疾的话【三人都是诋毁苏代的人】,还要攻打齐国,使齐国像犬马一样卑贱而不敢说燕国的坏话【“且”是推辞语;“犬马”表示自己在齐国已很卑贱,又不泄露燕国的谋划】。现在大王又派庆【燕国臣子的名字】命令我说:‘我想任用你所亲善的人。假如你想任用自己亲善的人,大王也想任用他,那么我就请替大王任用他;’

王欲醳臣【醳释同见邹忌説琴】专【元作剸】任所善,则臣请归醳事。』臣茍得见,则盈愿【彪谓为人间者均有此六患,非燕昭之明,代其危哉?功成矣,犹不能为此尾,况它人乎?代之谋齐亦异乎豫让之于赵矣。彼哉彼哉】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约犹止】曰:楚得枳【属巴郡】而国亡【皆谓失地,秦昭廿七八九年连拔楚郡】齐得宋而国亡【即此二十八年入临菑,三十二年下七十城】齐宋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言此以见克齐者,秦之所恶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汶,江水出岷山】乗夏水【江夏注沔水,自江别至南郡华容为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轻舟出于巴,乗夏水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史注在洞庭】寡人积甲宛东,下随【属南阳】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隼,祝鸠,喻易也】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逺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韩地,范雎传伐韩少曲】一日而断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繇,由同】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防,韩氏太原卷【不通此四处】下轵【元作枳】道,道南阳,封冀【道道所由也,后志河东皮氏有冀亭,注引此】兼包两周,乗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防在后,决荥口【荥泽之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徐注纪年曰敖山塞集胥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以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齐据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絶兵逺,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防,因以破宋为齐罪。秦欲攻韩【元作齐】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人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必言攻之决】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补】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秦欲攻魏,重楚【恐楚击其后】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絶矣。”残均陵【地缺】塞黾隘,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胶东国故齐国,项纪注即墨也】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元作至】公子延【秦子】因犀首攻赵,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刼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赢谓胜,舅谓穰侯】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谪同】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阨。”适齐者曰:“以宋。”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集韵虫名,喻易也】母不能知,舅不能约。龙贾之战【魏相五年,秦拔我龙贾军】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魏哀十六年,秦败我封陵,忠岸亭在颖,韩注记岸门、封陵亭名,然则封陵亦属颖川】髙商之战【史不书】赵庄之战【赵肃二十三年,赵庄与秦战死河西】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言上三地被祸,居晋国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説其主,此臣之所大患。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反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否,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夀死,名显诸侯【代▯有在伐齐事后,彪谓秦之所以正告诸侯及其用诈,皆愚弄之也,而诸侯莫省,独一燕昭知之,然亦不久死矣。彪故曰,秦横之成,天幸也】燕饥,赵将伐之。楚使将军之燕,过魏见赵恢。赵恢曰:“使除患无至【除之使不至】易于救患。”伍子胥,宫之奇不用【此除患者】烛之武【僖三十年晋秦国郑佚之孤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之。武见秦伯曰:郑知亡矣,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逺,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倍邻?邻之厚,君之薄也。秦伯説,乃还】张孟谈【皆救患者】受大赏。是故谋者皆从事于除患之遗者【谓救患者】而无【元作先】使除患无至者。今与以百金送公也【公谓楚使】不如以言聴。吾言而説赵王【惠文】曰:“昔者吴伐齐,为其饥也。伐齐未必胜也,而弱越乗其敝以霸。今王之伐燕也,亦为其饥也。伐之未必胜,而强秦将以兵乗【元作承】王之西。是使弱赵居强吴之处,而使强秦处弱越之所以霸也。愿王之熟计之也。”使者乃以説赵王,赵王大説,乃止。燕昭王闻之,乃封之以地【封恢也,恢盖赵之仕魏而为燕者,为燕亦所以为魏也】

译‘大王如果想释放我【“醳”同“释”,见《邹忌说琴》】,专门任用你所亲善的人【原文“专”作“剸”】,那么我就请求回来处理这件事。’我如果能够见到大王,就心满意足了【彪评论说:作为被人离间的人,都有这六种忧患;如果不是燕昭王明察,苏代真是危险啊。事情已经成功了,尚且不能做好最后的收束,何况其他人呢?苏代谋划攻齐,也不同于豫让对赵国的做法。真是如此,真是如此】。” 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止燕王【“约”是阻止】说:“楚国得到枳地【属巴郡】后国家反而灭亡【都是说失去土地;秦昭王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年连续攻取楚国郡县】;齐国得到宋国后国家也灭亡【就是这一年,即秦昭王二十八年,秦军攻入临淄;三十二年攻下宋国七十座城】。齐、宋两国既然不能凭借枳地、宋地存在,为什么还要侍奉秦国呢?这是因为有功之国就是秦国的深仇大敌【用这些话说明,攻克齐国的人正是秦国所憎恶的】。秦国想取得天下,并不是施行仁义,而是实行暴政。秦国实行暴政,正告天下,告诫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卒,乘轻舟顺汶水漂流【汶水,发源于岷山】;趁夏水上涨【夏水,《水经注》说由沔水分出,从长江流经南郡华容】,向下进入长江,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卒,乘轻舟从巴地出发,顺夏水而下汉水,四天就能到达五渚【《史记》注说在洞庭湖】。寡人在宛县东部聚集铠甲士卒,向下进攻随国【属南阳】,聪明的人来不及谋划,勇敢的人来不及发怒,寡人就像射击隼鸟一样【隼是祝鸠,喻指容易】,大王却还等待天下诸侯攻打函谷关,不也太迟了吗?’楚王因此侍奉秦国十七年。秦国正告韩王说:‘我从少曲出兵【韩国地名,《范雎传》记载秦军攻打韩国少曲】,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的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七八九年〕 ‘我从宜阳出兵而触及平阳,两天之内没有什么不由我处置【“繇”同“由”】;离开两周而进攻郑国,五天之内就能灭亡韩国。’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正告魏王说:‘我攻取安邑,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郡卷地【以下四处地名文字不通】,攻下轵道【原文作“枳”】,取道南阳,封锁冀地【“道”是道路所经之处;后来的《地理志》说河东郡皮氏县有冀亭,注中引用了这句话】;兼并包围两周,乘夏水漂流轻舟,强弩在前,锐利兵器在后;决开荥口【荥泽的水口】,魏国就没有大梁;决开白马的水口,魏国就没有济阳;决开宿胥的水口【徐广注《纪年》说是敖山堵塞集胥口】,魏国就没有虚、顿丘。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担心齐国占据安邑,就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做了木人来像寡人,向木人的脸射箭;寡人距宋国远,军队又不能到达,无法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并占有它,寡人就如同亲自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得到安邑、堵塞女防,便又以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名。秦国想攻打韩国【原文作“齐”,疑为误字】,担心天下诸侯救援韩国,就把齐国交给天下诸侯,说:‘齐国人四次同寡人订约,四次欺骗寡人;天下诸侯必定率军攻打寡人的事情,已经有三次【“必”是说攻打秦国之事已成定局】。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没有齐国就有秦国,寡人一定要攻打它。’ ‘一定要使它灭亡。如今已经取得宜阳,就从少曲到达蔺、离、石【此处补“至”字】,于是又把攻破齐国作为天下诸侯的罪名。秦国想攻打魏国,又重视楚国【担心楚国从后方攻击】,于是把南阳交给楚国,说:“寡人本来就要同韩国断绝关系了。”毁坏均陵【地名有缺字】,堵塞黾隘;只要对楚国有利,寡人就像自己得到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同秦国联合,于是秦国又把堵塞黾隘作为楚国的罪名,使楚军困在林中。秦国重视燕国,就把胶东交给燕国【胶东国原来属于齐国,项羽本纪注说就是即墨】,把济西交给赵国。已经同魏国讲和,就把公子延作为人质【原文“质”作“至”;公子延是秦国公子】,借犀首攻打赵国;秦军在离石受伤,后来在马陵遭到失败。又为了重视魏国,就把叶、蔡交给魏国。已经同赵国讲和,就劫持魏国;魏国如果不割地而陷入困境,就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秦国获胜,就同时欺骗舅父和母亲【“赢”是获胜,“舅”指穰侯】。对去燕国的人说:“给你胶东”;对去赵国的人说:“给你济西”;对去魏国的人说:“给你叶、蔡”;对去楚国的人说:“给你黾隘”;对去齐国的人说:“给你宋国。”一定要让这些话像循环往复一样传下去,用兵像刺杀飞虫一样容易【“蜚”是虫名,喻指容易】,这样母亲不能察觉,舅父也不能约束。” 龙贾之战【魏惠王后元五年,秦国攻取魏军的龙贾军】、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魏哀王十六年,秦国击败魏国的封陵军;忠岸亭在颍川,韩国注说岸门、封陵是亭名,那么封陵也属于颍川】、高商之战【史书没有记载】、赵庄之战【赵肃侯二十三年,赵庄与秦军在河西交战而死】;秦国在这些战事中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全都是秦国所遗留下来的孤儿。西河以外、上雒地区、三川以及晋国,遭受秦国祸害的土地,占三晋的一半【意思是上面三地受祸,约占晋国的一半】。秦国造成的祸害如此之大,可燕国、赵国中那些主张侍奉秦国的人,却都以争相侍奉秦国为说辞来劝说自己的君主,这是我最大的忧患。燕昭王没有前往,苏代又重新受到燕国重用。燕国反过来约合诸侯,使他们像苏秦当时那样合纵亲善;有的服从,有的不服从,但天下从此都尊奉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和苏厉都活到高寿而死,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苏代传记记载他在伐齐之后仍有活动;彪评论说:秦国用正告诸侯和施行诈术来欺骗诸侯,诸侯却没有察觉,只有燕昭王看出了这一点,但他也不久便死了。所以彪说,秦国连横的成功,是上天的侥幸】。燕国发生饥荒,赵国将要攻打燕国。楚国派将军出使燕国,经过魏国时拜见赵恢。赵恢说:“在祸患尚未到来时就设法消除它【使祸患不至】,比祸患发生后再挽救它容易。伍子胥、宫之奇没有被采用【这是设法消除祸患的人】;烛之武【鲁僖公三十年,晋、秦军队将要攻打郑国,郑国大夫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一定会退去。’烛之武见秦伯说:‘郑国知道要灭亡了,但灭亡郑国对您有好处,怎敢因此烦劳您?越过别国把远方的郑国当作边邑,您知道这是困难的;哪里用得着灭亡郑国来使邻国势力增加呢?邻国势力增强,就是您的势力削弱。’秦伯高兴,于是撤军】;张孟谈【这些都是挽救已经发生的祸患的人】却受到重赏。因此谋士都只忙于处理已经发生的祸患【指挽救已经发生的祸患】,却没有人先设法使祸患不至。如今即使给您一百金作为赠礼【“公”指楚国使者】,也不如听从我的话。请您把我的话告诉赵王【赵惠文王】说:‘从前吴国攻打齐国,是因为齐国发生饥荒。攻打齐国未必能够取胜,但弱小的越国乘吴国疲敝而称霸。如今大王攻打燕国,也是因为燕国发生饥荒。攻打燕国未必能够取胜,而强大的秦国将要趁大王西方空虚而用兵【原文作“承”,通“乘”】。这就是让弱小的赵国处在强大吴国当时的位置,却让强大的秦国处在弱小越国借以称霸的位置。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使者于是把这些话告诉赵王,赵王非常高兴,于是停止攻燕。燕昭王听说后,便把土地封给赵恢【封给赵恢;赵恢大概是出仕魏国而后来为燕国做事的人,他为燕国谋划,同时也有利于魏国】。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赵惠文】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蚌□也】而鹬啄其肉【鹬知天将雨鸟】蚌合而箝其啄【箝籋也】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擒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敝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愿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惠王【昭王子元年赧王三十七年癸未】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传云并防赵楚韩魏燕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聊莒即墨】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乗【元作承】燕之敝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防先王弃羣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暴曝同】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聴,以与寡人有隙【元作防隙不合也】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敎,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无罪而杀毅非义也】故逃遁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负言荷罪在身】故不敢为辞説。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畜养也幸亲爱之】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白犹明】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髙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时诸侯不通出闗则以节▯之故上言毅自魏往见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賔客之中,而立之乎羣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亚次也】臣自以为奉令承敎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敎,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元作劲】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楚欲得淮北,魏欲得宋,时皆属齐】赵若许【许燕】约楚、赵、宋尽力【宋虽已举,其遗民怨之】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回顾而反,言其速】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鋭兵,长驱至国。齐王【闵】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大吕律均,元英燕乐名】故鼎反乎厯室【故鼎齐所得鼎,凡鼎以以占休咎,故归之律厯之室】齐器设于寜台【燕台】蓟丘之植【蓟幽州国,植旗帜之属】植于汶篁【汶水出太山,来燕原竹田曰篁,言燕以齐为塞】自五霸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顿犹坠】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敎,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蚤知先见也】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强国,收八百嵗之蓄积【通太公数之】及至弃羣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新立之君皆患庶孽之乱,昭王然豫顺之】施及萌▯【萌▯同】皆可以教于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説聴乎阖闾,故吴王逺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不然子胥之説】赐之鸱夷而浮之江【鸱夷榼名,马革为其形以敛骸骨】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离丽也,犹遭】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毁其君而自洁】臣虽不佞,乎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説,而不察疏逺之行也。故敢以书报,惟君之留意焉【▯有】

译赵国将要攻打燕国,苏代替燕国对赵惠王【赵惠文王】说:“今天我来的时候,经过易水,看见蚌正从水中出来晒太阳【原文‘蚌’字有缺】,鹬鸟正在啄食蚌肉【鹬鸟知道天将下雨】。蚌合上双壳夹住了鹬鸟的嘴【“箝”同“籋”,是夹住】,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也不下雨,就会有一只死蚌。’蚌也对鹬鸟说:‘今天不放开你,明天也不放开你,就会有一只死鹬。’双方都不肯放开对方,渔夫便把它们一起捕获了。如今赵国将要攻打燕国,燕、赵两国长期相持而使军民疲敝,我担心强大的秦国会成为渔夫,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惠王说:“好。”于是停止攻燕。惠王【昭王之子即位元年,周赧王三十七年,癸未年】昌国君乐毅替燕昭王集合五国军队(传文说,是合并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把它们全都设置为郡县,使其隶属于燕国。还有三座城没有攻下(聊城、莒城、即墨),燕昭王就去世了。惠王即位后,听信齐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便派骑劫代替他担任将领。乐毅逃奔赵国,赵国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欺骗骑劫,最终击败燕军,又收复七十多座城,使齐国复国。燕王后悔了,又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败之机攻打燕国,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并且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了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怎么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只是先王抛弃群臣去世了,我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面暴露(‘暴’与‘曝’相同),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息并商议事情。将军误听了这些话,认为我同您有了嫌隙(原作‘防隙’,意思是不合),于是抛弃燕国而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这样做当然可以;但又将凭什么报答先王当初礼遇将军的心意呢?”望诸君于是派人送信回答燕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先王的教诲,以顺从您身边人的心意;又恐怕遭受斧质之刑,因而损害先王的英明,也使您的义行受到损害(没有罪却杀死乐毅,是不义的)。所以我逃走投奔赵国,自知承担着不肖的罪责(‘负’是说罪责加身),因此不敢为自己辩解。” 如今大王派使者数说我的罪过,我担心侍从近臣不能察知先王畜养、宠爱我的道理(‘畜’就是养育,‘幸’就是亲近宠爱),又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白’与明白相近),所以冒昧写信答复。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会把俸禄私下给亲近的人,而是授予功劳多的人;不会因喜爱某人就授予官职,而是让有才能、能够胜任的人担任。因此,考察才能后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后结交,是建立声名的士人。我根据自己所学来观察,先王的举措有超越世人的志向,所以借魏王的符节(当时诸侯之间不相通行,出关必须凭符节传递;这里上文说乐毅从魏国去见燕王),使自己的才能得到燕国的考察。先王破格从宾客中提拔我,把我置于群臣之上,没有同父兄商议,就让我担任亚卿(亚,就是次一级的意思)。我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就可以侥幸不获罪了,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先王对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怀有深仇,却不衡量自己的强弱,想要把齐国作为用兵的对象。’我回答说:齐国承袭霸国的遗教,又有屡次取胜留下的经验,熟悉兵器铠甲,习惯战争攻伐。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就一定要集合天下的力量来谋划。集合天下的力量来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有力的了(原作‘劲’,此处当作‘径’理解)。况且淮北和宋地,是楚国、魏国都希望得到的地方(楚国想得到淮北,魏国想得到宋地,当时这些地方都属于齐国)。赵国如果答应燕国,联合楚、赵、宋四国竭尽力量(宋地虽然已经被攻取,但当地遗民仍然怨恨齐国),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大击破。先王说:‘好。’我于是口头接受命令,备好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回去复命(回头便返回,是说行动很快)后,便起兵跟随我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规律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行动而取得了。在济水之上,济水之上的军队奉命攻击齐国,大败齐军。轻装精锐的士卒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闵王)逃走到莒城,仅仅保住了性命。齐国的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把大吕律管陈列在元英(大吕是律名,元英是燕国乐名),把原来的鼎送回历室(原来的鼎是齐国得到的鼎;古代用鼎占验吉凶,所以把它送回掌管律历的场所),把齐国的器物陈设在宁台(燕国的台名);把蓟丘的旗帜等物(蓟是幽州的国名,‘植’指旗帜一类)插在汶水的竹林(汶水出自太山;燕国把原属齐国的竹田称作篁,意思是燕国把齐国当作屏障)。自从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能够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我顺应了他的志向,又认为我没有辜负使命(‘顿’与‘坠’相近),所以割地封给我,使我的地位可以同小国诸侯相比。臣不才,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就可以侥幸不获罪了,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功业著录于《春秋》;早有见识的人(早知,就是有先见之明),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为报仇雪耻,灭掉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的积蓄(通‘太公’之数),直到抛弃群臣那一天留下的命令、告诫后嗣的遗义,以及执政任事的大臣用来遵循法令、顺应庶孽的做法(新即位的君主都担心庶孽作乱,昭王却预先顺应他们),并施及百姓(‘萌’与‘氓’相同),这些都可以留给后世作为教训。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头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尾。从前伍子胥的劝说被阖闾听取,所以吴王远行追击,最终到了郢都。夫差不这样做(不是像伍子胥所说的那样),反而赐给伍子胥鸱夷,将他的尸体投入江中(鸱夷是盛尸的皮囊,形制像马皮袋,用来收敛尸骨)。所以吴王夫差没有醒悟,先前明白伍子胥的谋划可以建立功业,却仍沉杀伍子胥而不后悔。伍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君主的器量不同,所以被投入江中仍不改变自己的志向。能够保全自身、成就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业,是臣的上策;遭受毁谤和耻辱(‘离’通‘罹’,就是遭遇),使先王的声名坠落,是臣最害怕的事。面临不可测的罪祸,却把侥幸获利当作有利之事,是道义所不允许我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交往断绝,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君主,也不会靠毁坏君主来洗清自己的名声(即诋毁君主而使自己清白)。臣虽然不才,也曾多次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我担心侍从近臣偏信身边人的言论,而不能察知远离朝廷之人的品行。因此冒昧写信答复,请您留意(传文有此语)。

张丑为质于燕,燕王欲杀之。夫且出境,境吏得丑。丑曰:“燕王所为将杀我者,人有言我有宝珠也,王欲得之。今我已亡之矣,而燕王不我信。今子且致我,我且言子之夺我珠而吞之,燕王必当杀子,刳子腹【刳,判也】及子之肠矣。”夫欲得之,君不可説以利,吾要且死,子肠亦且寸絶。境吏恐而赦之。王喜【惠王曾孙元年,赧王五十三年丁未】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乃召昌国君乐间【毅子】而问曰:「何如?」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赵使廉破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乗【毅之族】以五万遇庆秦于代。燕人大败,乐间入赵【燕记元年有】燕王以书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端犹専也,愿欲复用之】而君不肯聴,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葢之【有非而蔽覆之,王喜所望也】不虞君之明罪之也【虞犹图】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弃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防出明怨【言间虽无出之赵,以明有怨于我,人亦知之】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孰【元作恐】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世虽薄我,我反厚施之】行有失而故惠用【行与我不合,反惠爱任用之】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任犹负】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择其所处】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盖一作尽】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髙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茍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髙,虽任恶名【所谓任不肖之罪】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栁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栁下惠曰:“茍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栁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脩心【凡有脩者先先有失而善论者不然】议不累物。仁不轻絶,智不简功【简与附反,犹弃也】简弃大功者辍也【辍止也】轻絶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疎逺之臣可耳】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意度其然】余且慝心【待之以不善之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脩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言间量我此】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乗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彪谓过而不改然后为过,燕王喜过在于愎諌伐赵,其于间未见其有可絶之处而能悔如此。礼不云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何间絶之深也?抑其书辞条达明丽,婉乎孰复天下之韪文也】秦并赵,北向迎燕【并合也,迎以兵逆之】燕王闻之,使人贺秦王【始皇】使者过赵,赵王【悼襄】击之。使者曰:“秦、赵为一,而天下服矣。燕【元作兹】之所以受命于赵者,秦也【言燕先时服赵者,以秦与赵合】今臣使秦而赵系之,是秦、赵有隙。秦、赵有隙,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无妨于赵之伐燕也。”赵王以为然,而遣之。使者见秦王曰:“燕王窃闻秦并赵,燕王使使者贺千金。”秦王曰:“夫燕无道,吾使赵有之,子何贺?”使者曰:“臣闻全赵之时,南邻为秦,北下曲阳为燕【下曲阳属钜鹿】赵广三百里,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胜秦者【反犹报也,言数为秦败不能报而胜之】国小而地无所取。今王使赵北并燕【此并谓兼有之】燕、赵同力,必不受受命【补】于秦矣。臣窃为王患之。”秦王以为然,起兵而救燕【赵悼防九年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此十九年】

译张丑在燕国做人质,燕王想杀他。他将要出境时,被边境官吏抓住。张丑说:“燕王之所以要杀我,是有人说我有宝珠,燕王想得到它。如今我已经把宝珠丢失了,但燕王不相信我。现在如果您把我送回去,我就说是您夺走了我的宝珠并把它吞下了;燕王一定会杀死您,剖开您的肚子(‘刳’就是剖开),甚至把您的肠子一寸一寸割断。”边境官吏害怕了,就把他释放了。燕王喜(惠王的曾孙;元年为赧王五十三年丁未)。燕王喜派栗腹带着百金向赵孝成王祝寿,喝了三天酒后回来,报告说:‘赵国百姓中强壮的都死在长平,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可以攻打。’燕王于是召见昌国君乐间(乐毅的儿子)问道:‘怎么样?’乐间回答说:‘赵国是四面通达的国家,百姓都熟悉战争,不能同它交战。’燕王说:‘我用两倍的兵力攻打它,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燕王说:‘用三倍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燕王大怒,左右近臣都认为赵国可以攻打,燕王便仓促起兵六十万攻赵,命栗腹率四十万攻打鄗,派庆秦率二十万攻打代。赵国派廉颇率八万军队在鄗迎战栗腹,派乐乘(乐毅的族人)率五万军队在代迎战庆秦。燕军大败,乐间进入赵国(《燕记》记载在这一年)。燕王写信并且道歉,说:‘寡人不才,不能顺从您的意旨,所以您抛弃国家而离去,寡人的不肖就明显了。我诚心表达想重新任用您的愿望(“端”与专一相近),但您不肯听从,所以派使者陈述我的愚见,请您试着考虑一下。俗话说:“仁德的人不会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会轻易结怨。”您对于先王的关系,是世人都明白的。寡人如果有过错,希望您替我遮掩(有过错却加以遮蔽,这是燕王喜所希望的),没料到您明察我的罪过(“虞”与料想相近)。我如果有过失,希望您教诲我,没料到您明察之后竟抛弃我。’ 况且寡人的罪过,国内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的人没有听说过的。您即使没有公开表达怨恨(说乐间虽然没有出走到赵国,却已经表明对我的怨恨,别人也知道了)就抛弃寡人,寡人也一定有罪。即便如此,我仍担心您没有做到充分厚道。俗话说:‘厚道的人不会毁谤别人来使自己获益,仁德的人不会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所以,替别人遮掩邪行,是厚道者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错,是仁德者的道义。世上有谁能替寡人遮掩邪行、挽救寡人的过错?除了您还能指望谁呢(原作‘恐’)!如今您从先王那里厚受官位,因而成就尊贵的地位,却轻易抛弃寡人来使自己快意,那么要从您这里得到遮掩邪行、挽救过错就很难了。世上有些人,别人对他刻薄,他反而厚待对方;有些人的行为虽然失误,他反而施加恩惠、任用对方(行为同我不合,却反而施以恩惠并任用他)。如今如果让寡人承担不肖的罪责(‘任’就是承担),而您又背负对君主不够厚道的牵累,这对选择自己的处境来说是没有好处的(‘择’是选择所处的处境)。国家有边界,家族有墙垣,都是为了使彼此和好、遮掩过错。家中不能和睦,却把家事说给邻家听,这不是通达的计策。怨恨和过恶还没有显露就公开抛弃对方,也不能算完全厚道。寡人虽然不肖,却还没有像殷纣那样昏乱;您虽然不得志,却还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牵累。既然如此,您却不接纳寡人(“盖”一作“尽”),反而在外面公开表明怨恨,我恐怕这正好会损害您的高尚名声,使您的品行显得浅薄。并不是这样;如果能够彰明您的义行、成就您的高尚,即使承担恶名(所谓承担寡人的不肖罪责),我也不难接受。我本来想这样来显明寡人的刻薄,却使您不能表现厚道;宣扬寡人的耻辱,却使您不能获得荣誉。这一举动同时失去了两方面。行义的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受益,何况还要损害别人而使自己受损呢?希望您不要因为寡人不肖,就连累过去美好的事情。从前柳下惠在鲁国任职,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开了。’柳下惠说:‘如果因为我同别人不同就厌恶我,我离开了,难道就不再被罢免了吗?还是会被罢免。与其这样,我宁愿留在旧国。’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牵累自己,所以过去的功业没有被忘记;不把离去放在心上,所以远近的人都没有议论他。如今寡人的罪过,国内的人还不知道,可是议论寡人的人已经遍布天下。俗话说:‘议论别人,不要修饰自己的内心(凡是需要修饰的,原先必有过失;善于议论的人却不是这样);议论别人,不要牵累事物。’仁德的人不会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会轻易抛弃功劳(“简”与“附”相反,犹如抛弃);抛弃大功,是中止功业(“辍”就是停止);轻易断绝深厚的利益关系,会招致怨恨。中止功业并抛弃它、产生怨恨并使自己受牵累,这些事情应当由疏远的人去做,难道能指望您这样做吗?如今既然认为寡人没有罪,您难道还会怨恨寡人吗?希望您抛弃怨恨,追念先王,再回来教诲寡人。我的意思是,您大概会说(这是推测您的想法):‘我姑且怀着恶意对待他(以不善的心意对待他),来成全自己的过错;不顾念先王,反而彰显他的恶行,使寡人进不能修立功业,退不能改正过错。’这就是您所揣度的情形(说乐间这样估量我)。请您自己考虑吧,这就是寡人的愚意。恭敬地写信向您陈述。乐间乘着怨恨,不采用燕王的计策,两人最终都留在赵国,没有回复(彪评论说:有过错而不改,才称为过错。燕王喜的过错在于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而攻打赵国;至于他对乐间,并没有看出有什么足以断绝关系的地方,而且能够这样悔悟。《礼记》不是说过吗?他的叹息可以使人离去,他的道歉却可以使人留下来接受。为什么要把乐间断绝得如此彻底呢?或者说,这封信的文辞条理通达、明白华美,委婉而又熟练,怎么会不是天下最美的文章呢?)。秦国兼并赵国后,向北迎击燕国(“并”是合并,“迎”是带兵迎战)。燕王听说后,派人向秦王(秦始皇)道贺。使者经过赵国时,赵王(悼襄王)派兵攻击他。使者说:‘秦、赵合为一体,天下就会臣服了。燕国之所以接受赵国的命令,是因为秦国(意思是燕国从前服从赵国,是因为秦国同赵国联合)。现在我出使秦国,赵国却把我扣留下来,这就说明秦、赵之间有了嫌隙。秦、赵有了嫌隙,天下一定不会臣服,燕国也不会再接受赵国的命令了。况且我出使秦国,并不妨碍赵国攻打燕国。’赵王认为他说得对,就放他离开。使者见到秦王说:‘燕王私下听说秦国兼并了赵国,特派使者送来千金祝贺。’秦王说:‘燕国无道,我让赵国拥有它,你为什么道贺?’使者说:‘我听说赵国完整存在时,南面以秦国为邻,北面到曲阳以下为燕国(曲阳以下属钜鹿),赵国方圆三百里,却同秦国相抗五十多年。赵国之所以不能反过来战胜秦国(“反”就是报复,指屡次被秦国打败,不能报仇取胜),是因为国土狭小,没有可以夺取的土地。如今大王让赵国向北兼并燕国(这里的“并”是兼有),燕、赵合力,一定不会再接受秦国的命令(原文“受命”前据文意补“受”字)。臣私下替大王担忧。’ 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起兵救援燕国(赵悼襄王九年攻打燕国,夺取貍阳城;赵军尚未撤兵,秦国便攻打邺城并攻下它,这是秦王政十九年)。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见秦且灭六国,兵已临易水,恐其祸至,太子丹患之,谓其太傅鞠武曰:“燕秦不两立,愿太傅幸而图之。”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则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言丹质秦秦遇之不善】欲批其逆鳞哉【批白结切击也説难龙可扰而骑也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太子曰:“然则何由?”太傅曰:“请入图之【请太子入息已乃图之】居之有间,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客之。太傅鞠武諌曰:“不可,夫秦王【始皇】之暴而积怨于燕【怨其亡归】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谓【元作以】委肉当饿虎之蹊【蹊径也】祸必不振矣【振救也】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讲于单于,然后乃可图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言已忧思昏瞀且死须臾不可待】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爱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知祸且至而犹为之自疑命止于此】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而虑沈【沈犹深】可与之谋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光,道太子【衍曰字】愿图国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敎。”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不敢背之】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也,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不令太子所图有阙】所善荆轲【卫人】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衍愿字】交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则起趋出。太子送之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轲【偻,致敬貌,礼一命而偻】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不自疏于轲】言足下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光闻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约光曰:所言者,国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士也【荀悦曰: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侠】欲自杀以激荆轲【言其死非为泄,欲厉勉轲使死之耳】曰:愿足下急过太,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以膝行,不立行故言下】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请田先生不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餍。今秦已虏韩王【秦十七年虏王安】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闚,言示之以利使之见而欲也】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如有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偿秦必矣。此丹之上愿不。知所以委命【委弃性命,犹言不知死所】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无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久之,荆卿未有行意。秦将至翦破赵,虏赵王迁【十九年】尽收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略,经略之】太子丹恐惧,乃请荆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卿曰:“防太子言,臣愿得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衍今字】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后志涿郡方城县有督亭,注引此】献秦王,秦王必説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译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亡回到燕国。他看见秦国将要消灭六国,秦军已经逼近易水,担心灾祸临头,便忧虑这件事,对他的太傅鞠武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太傅幸而为此谋划。’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以威势胁迫韩、魏、赵三国,易水以北的局势还没有确定,怎么能因为被欺凌的怨恨(传文说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时,秦国待他不好),就想触犯它的逆鳞呢(“批”读为白结切,意为击打;《说难》说龙可以驯服、骑乘,但喉咙下面有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碰它,龙一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太子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太傅说:‘请进来再谋划(请太子进屋,等自己安定下来再谋划)。’过了一段时间,樊将军逃离秦国来到燕国,太子以宾客礼遇他。太傅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秦始皇)暴虐,对燕国积有怨恨(怨恨樊将军逃回燕国),已经足以令人寒心,何况又听说樊将军在这里?这叫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蹊”就是小路),灾祸一定无法挽救(“振”就是救援)。即使有管仲、晏婴,也无法替您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去,以便封住秦国的口,再向西同三晋订约,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同单于讲和,然后才可以谋划对策。’ 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要拖延很久,时间越久,我心里越昏乱,恐怕片刻也等不到(意思是我已经忧虑昏乱,且将要死去,片刻都不能等待)。况且事情不只是这一点。樊将军困窘于天下,才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强大的秦国就抛弃自己所爱惜、怜惜的朋友,把他置于匈奴,这样一来,我的性命本来就到了终结的时候(知道灾祸将至,却仍然认为自己的命运只能如此)。希望太傅再想想办法。’鞠武说:‘燕国有一位田光先生,他的智谋深沉、思虑深远(“沈”与深相近),可以同他商议。’太子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他出去见田光,说太子希望向先生谋划国家大事(原文“道太子”后衍“曰”字)。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太子那里。太子跪着迎接他,退后行走为他引路(不敢背对田光),又跪下拂拭席位。田先生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开坐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千里马强壮盛年时,一天可以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我在壮盛之时,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使国事有所欠缺(不让太子谋划的事情有缺漏);我所交好的荆轲(卫国人),可以任用。’ 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原文衍“愿”字)同荆轲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于是起身快步出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同先生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他弯腰行走去见荆轲(“偻”是表示恭敬的样子,按礼制,受一命之爵者行礼时要弯腰),说:‘我同您友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在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比不上从前。太子有幸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不把自己当作外人(意思是不疏远荆轲),所以说,您应当到宫中去拜见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应使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嘱咐我说:“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行事却使人怀疑自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荀悦说:树立气势,制造威势和恩福,结交私党,以便在世上建立强势地位的人,称为侠)。我想自杀来激励荆轲(意思是让荆轲明白自己的死不是因为泄密,而是想勉励他为此事赴死),便说:“希望您赶快到太子那里去,告诉太子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露谈话。”于是自刎而死。荆轲拜见太子丹,说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丹拜了两拜,跪在荆轲面前用膝行进(因为用膝行走而不是站立行走,所以说“下”),流泪片刻后才说道:“我请田先生不要说出这件事,是想借此完成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以死明志,表明他不会泄露言语,难道这不是为了我的心愿吗?”荆轲坐定后,太子丹离开座席,叩头说道:“田先生不知道我没有才能,却使我能够来到您面前,愿意有所陈说;这正是上天怜悯燕国而不抛弃它这个孤弱国家的表现。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而它的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占有天下所有土地、使海内诸侯都向它称臣,否则它的心意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秦王政十七年俘虏韩王安),把韩国的土地全部收入囊中,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军队驻扎在漳水、邺地一带,李信则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会入朝称臣;一旦称臣,灾祸就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又屡次受到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动员全国,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谁敢联合抗秦。我的私下谋划是,愚意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勇士,让他出使秦国,用重利诱示秦王(“闚”是指把利益展示给他,使他看见后产生贪欲),秦王贪图他的礼物,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 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如果有不能成功的情况),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在外有大将擅自掌握兵权,在内又发生大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互相猜疑;诸侯便可乘此机会联合抗秦,秦国必然会得到报应。这就是我的最大愿望。不知道该把性命托付给谁(“委命”是舍弃性命,也就是不知道死在何处),只有荆卿请您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关系国家的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使命。”太子丹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容推辞,荆轲才答应。于是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馆舍。太子丹每天到他的门下,供给太牢的膳食,奇异珍品也不断间隔送来;车马、美女,任凭荆轲取用,以此顺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迁(秦王政十九年),把赵国土地全部收取,又出兵向北攻取土地,抵达燕国南部边界(“略”是经略、攻取)。太子丹害怕了,便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办到吗?”荆轲说:“请太子不要这样说,我本来就愿意去拜见秦王。如今出发却没有凭信之物,秦王就无法亲近我。樊将军,秦王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来购买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再加上燕国督亢的地图(后来的《地理志》记载,涿郡方城县有督亭,注释引用了这件事)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召见我,我才有办法报答太子。”

太子曰:“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将军名】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之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而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于期乃前曰:“奈何?”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胷【揕,刺也,知鸩反】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腐者,痛之极】乃今得闻教。”遂自刎【刎,断也】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无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之首,函封之。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淬,当从火坚刀刃也,若淬则灭火器尔】以试人,血濡缕【沾濡衣之一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行具也】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牾【元作悟】视【牾逆也】乃令秦武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留待。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之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无意哉?”丹请先遣秦武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竪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祖行祭】取道。髙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徴之声【地形训云变徴为商盖悲音】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其音怒】忼慷【壮士不得志也】士皆瞠目,髪尽上冲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既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防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振震同下同】不敢兴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賔【礼大小行人以九仪掌賔客之礼】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之头函,而秦武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升髙阶也】秦武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荆轲顾笑武阳【顾武阳而笑】前为谢曰:“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胡振慴【慴惧也】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起,取武阳所持图。”轲既取图,奉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拔劒,劒长撡其室【撡把持也,与操同,晋人多用扣室劒鞘】时惶急【惶恐也,坚在室牢也】劒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惊愕【愕,相遇惊也】卒起不意【卒,猝同,下同】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于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之【▯,击也】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提,也】擿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劒!王负劒!”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提【衍擿字,本注字也】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踞,坐展两足如箕】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复地之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罪所当坐】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大怒,燕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蓟城【并此二十九年】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计,杀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五嵗而卒灭燕国【秦二十五年,此三十三年】而虏燕王喜。秦兼天下,其后荆轲客髙渐离以击筑见秦皇帝,而以筑击秦皇帝为燕报仇,不中而死【刺客▯有彪】。谓太子丹不忍一朝之愤,轻亡其国,其谋悖矣。夫以一夫行劫刺于大国,出于仓卒不意,或幸以中,而欲从容质责,使悉反侵地取契以归,此岂持匕首之所可待?

译太子丹说:“樊将军因处境困窘而来投奔我,我不忍为了自己的私利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再考虑此事。”荆轲知道太子丹不忍心,便私下拜见樊于期(将军的名字),说:“秦王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狠毒了,您的父母和宗族全都被杀戮灭亡。如今听说秦王悬赏千斤黄金、万户封邑购买将军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樊将军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当想起这件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于期便上前问:“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把它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而友好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揕”就是刺,音知鸩反)。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是否愿意这样做?”樊于期袒露一只臂膀,握住手腕上前说道:“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苦至极(“腐”表示痛苦到了极点)而终于等到的教诲。”于是自刎(“刎”是割断脖子而死)。太子丹听说后,骑马奔驰而去,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到了极点。事情既已无法挽回,便把樊于期的首级盛好,用匣子封存起来。于是太子丹预先寻找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花百金买下,让工匠用药液淬炼它(“淬”应是用火使刀刃坚硬;若解释为浸淬,则会熄灭火器),并拿人来试刀,血沾湿一缕衣带(“濡缕”是沾湿衣服的一缕),被刺的人无不立即死亡。于是为荆轲准备行装(就是行路所需的器具),派他前往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眼忤视他(“牾”是违逆,原作“悟”),便让秦武阳做副使。荆轲还有等待的人,想和他一同前往;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来,所以荆轲留下等待。过了一段时间仍未出发,太子丹认为他行动迟缓,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又请求他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荆卿难道没有出发的意思吗?”太子丹请求先派秦武阳前去。荆轲大怒,呵斥太子丹说:“今天出发却不能回来的人,是没有用的懦夫!如今拿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预测的强大秦国,我之所以留下,是在等待我的客人和我一同前去。现在太子认为我行动迟缓,请允许我告辞诀别。”于是出发。太子丹和宾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祖道祭祀(为远行举行的祭祀),便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歌唱,唱出变徵调的声音(《地形训》说,变徵调属于商调,大概是悲哀的曲调),众人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这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接着又奏出羽调的声音(音调激怒),慷慨激昂(表现壮士不得志),众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冲起,顶住了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到了秦国,荆轲带着价值千金的财物礼品,厚赠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惊畏惧大王的威势(‘振’与‘震’相同,以下同),不敢出兵抗拒秦国的军吏,愿意举国作为内臣,列入诸侯的行列,像郡县那样供给贡赋、履行职贡,以便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陈述,谨斩下樊于期的首级以及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并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给大王。只请大王下令处置。”秦王听后大喜,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礼制规定大小行人以九种仪节掌管宾客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武阳捧着地图匣,依次上前,走到台阶下(登上高阶叫作“陛”)。秦武阳脸色变了,身体发抖,群臣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武阳笑了笑(回头看秦武阳并向他微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因而害怕发抖(‘慴’是害怕)。希望大王稍加宽容,使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对荆轲说:“起来,拿秦武阳所带的地图来。”荆轲拿过地图,捧给秦王。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向他。匕首还没有刺到秦王身体,秦王大惊,自己挣脱站起,衣袖被扯断,拔剑;剑太长,卡在剑鞘内(“撡”是把持,与“操”相同;晋人多用“扣室”指剑鞘)。当时秦王惊恐而急迫(“惶”是恐惧,“坚”是牢固),剑鞘太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惊愕(“愕”是相遇时惊恐),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卒”同“猝”),众人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得携带一寸一尺的兵器,众郎官所持兵器都陈列在殿下,没有诏令不得上殿。事情正紧急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因此荆轲追赶秦王,群臣仓促惊慌,没有武器可以攻击荆轲,只能徒手一起搏击他(“▯”是击打)。这时,侍医夏无且拿自己所奉持的药囊投击荆轲(“提”也是投击),正好击中秦王绕柱逃跑的方向;群臣仓促惊慌,不知怎么办,秦王身边的人便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身后!大王,把剑背到身后!”秦王于是拔剑击打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下,便拿起匕首投向秦王(“提”字当为衍文“擿”,本是注文中的字),没有击中秦王,却击中了柱子。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像簸箕一样蹲坐着辱骂秦王(“踞”是坐着伸展两腿,形如簸箕),说:“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本想活捉你,必定要得到归还土地的契约,以此报答太子。”秦王身边的人已经上前,便斩杀了荆轲。秦王眼花了很久。过后,秦王论功行赏,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各按情节分别处置。又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夏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国大怒,燕国更加调发军队进攻赵国,秦王下诏命王翦率军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燕国的蓟城(这件事在秦王政二十九年)。燕王喜、太子丹等人都率精兵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燕王危急,便采用代王嘉的计策,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经过五年最终灭亡燕国(秦王政二十五年;这里记作三十三年),并俘虏燕王喜。秦国兼并天下后,荆轲的门客高渐离以击筑的技艺被秦始皇召见,却又用筑击打秦始皇,为燕国报仇,没有击中而被杀(《刺客列传》中有“彪”字)。有人说,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轻率地使自己的国家灭亡,他的谋划是错误的。一个人到大国仓促出其不意地劫持、刺杀君主,或许侥幸能够成功;但想要从容地逼迫秦王,让他全部归还侵占的土地并取得契约后回来,这难道是拿一把匕首所能期待的吗?

鞠武初谋似矣,太子不用,不能力争,妾妇之明也。数士之死,燕国之亡,皆武实为之。荆轲之事,甚似曹刿,其所不可者,刿发愤于一朝,而轲谋蓄于积嵗。且白衣祖送者,系路其不漏露而先败,抑亦幸矣。轲不足道也。厥后留侯亦袖椎窃发,此其人岂愚哉?盖积志仇秦,不知所不可,使其不逢汉帝,则亦死以为期,不能一日而忘秦也。豫子、髙渐离、张留侯三人者,皆孝子忠臣,至一之行也。唯轲于此,则无处焉】

战国防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战国防卷十宋 鲍彪 注宋【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及东郡之颖昌、夀张】景公【嗣元公元年,恭王四年,乙酉】公输般【鲁之巧人】为楚设机【天地疏机闗也云梯之属】将以攻宋。墨子【宋人名翟】闻之,百舎重茧【百里一舎】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闻其善】吾欲借子杀王【借犹因】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王。」墨子曰:「闻公为云梯【梯之髙上切云】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王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见翟于王】墨子见楚王【非昭则惠】曰:「今有人于此矣,其文轩【车有雕饰者】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舎其锦绣,邻有裋褐【竖使之衣】而欲窃之;舎其梁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疾犹癖】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江汉鱼鼈鼋鼍为天下饶;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附鱼之小者】此犹梁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大小凡五】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元作恶】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彪谓翟之説美矣然此时诸侯固有窃疾强吞弱大并小直患其力不给尔岂为若説止攻哉意者墨守之严输般服病焉假此説以缩兵则有之彼楚国非止足而无有窃疾者也】梁王【防】伐邯郸而徴师于宋,宋君使使者请于赵王【武灵】曰:“夫梁兵劲而权重,今征师于敝邑,敝邑不从,则恐危社稷。若夫梁伐赵【扶谓助之】以害赵国,则寡人不忍也,愿王之有以命敝邑。”赵王曰:“然,夫宋之不如梁也,寡人知之矣。弱赵以强梁,宋必不利也,则吾何吿子而可乎【虽知宋不助梁然无辞使宋不聴梁】使者曰:“臣请受边城【请得攻一城以应梁】徐其攻而留其日,以待下吏之有城而已【攻之不力使赵无失城】赵王曰:“善。”宋人因遂举兵入赵境而围一城焉。梁王甚説曰:“宋人助我攻矣。”赵王亦曰:“宋人止于此矣。”故兵退难解,徳施于梁而无怨于赵,故名有所加而实有所归【君偃宜无此善以在犀首伐黄下苏秦论攻宋前故次之説】谓大尹【宋卿】曰:「君日长矣【君宋君】自知政【言亲国事】则公无事;公不如令楚贺君之孝,则君不夺太后之事矣【后时与政】则公常用宋矣【见用于宋尹盖太后之人】宋与楚为兄弟,齐攻宋,楚王【威】言救宋,宋因卖楚重以求讲于齐【卖谓衒鬻之】齐不聴,苏秦为宋谓齐相曰:“不如与之【聴其讲】以明宋之卖【元作资】楚重于齐也。”楚怒【怒其背已而与齐讲】必絶于宋而事齐。齐、楚合,则攻宋易矣【苏秦与剔成齐宣同时,知非闵时】剔成【嗣辟公元年,立王七年,壬子立】齐攻宋,宋使臧子索救于荆。荆王【威】大説,许救,甚劝。臧子忧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有忧色,何也?”臧子曰:“宋小,而齐大夫救于小,宋而恶于大齐,此王之所忧也。而荆王説甚,必以坚我。我坚而齐敝,荆之利也。”臧子乃归。齐王【宣】果攻拔宋五城,而荆王不至【此四章有苏秦语,得为君偃,而君偃弑立,怒邻,宜不能曲折如此,故系之剔成。然则孟子所称审,亦皆剔成也】君偃【辟公子剔成君弟弑立,元年,显王四十一年,癸已】宋【衍康字下同】王之时【安史君偃在年表世家传并不书諡】有雀生▯【集韵音欺,今江东呼鸺鹘为鵋防】于城之陬【陬,隅也】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盖言逊也】王大喜,于是灭滕【隠七年注在沛国公邱县】伐薛,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骂,国老谏臣【元作曰】为无顔之冠【冠不覆额】以示勇,剖伛之背,锲朝涉之胫【锲刻胫胻也】而国人大骇。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侯其臣也】遂得而死。见祥而不为祥,反为祸。凡六章衞【东郡及魏郡黎阳河内之野王朝歌后文公徙楚邱濮阳是也】灵公【襄公子元年景王三十年丁卯】衞灵公近痈疽【孟子有其人盖医之幸者】弥子瑕二人者専君之势以蔽左右。复涂侦【衞人】谓君曰:“昔日臣梦见君,君曰:‘子何梦?’曰:‘梦见灶君。’君忿然作色曰:‘吾闻梦见人君者梦见日,今子曰梦见灶君而言君也,有説则可,无説则死。’对曰:‘日并烛天下者也,一物不能蔽也。若灶则不然,前之人炀【炀炙燥也】则后之人无从见也。今臣疑人之有炀于君者,也是以梦见灶君。’君曰:‘然。’于是因废痈疽弥子瑕而立司空狗【元在赵防】悼公【出公弟,元年;定王十四年,癸酉】

译鞠武起初的谋划似乎是正确的,但太子丹没有采用;他不能据理力争,只是妇人般的小聪明。几个士人的死亡和燕国的灭亡,实际上都是鞠武造成的。荆轲刺秦这件事,很像曹刿的事;不同之处在于,曹刿是在一时激愤中行动,而荆轲的谋划却积蓄了多年。况且那些穿白衣举行祖道、为他送行的人,竟能使消息沿途不泄露而没有提前失败,也算是侥幸了。荆轲实在不值得称道。后来留侯张良也曾把铁椎藏在衣袖中伺机袭击秦始皇,难道这个人会愚蠢吗?大概是因为他长期立志报仇秦国,不知道什么事情不可为;假如他没有遇到汉高帝,那么也会以死为期,终日不能忘记秦国。豫让、高渐离、张留侯这三个人,都是孝子忠臣,是把志行贯彻到底的人。只有荆轲在这件事上,似乎没有可以称道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战国策》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战国策》卷十 宋代鲍彪作注 宋国(包括沛、梁、楚、山阳、济阴、东平,以及东郡的颖昌、寿张) 景公(继承元公之位的第一年,恭王四年,乙酉年) 公输般(鲁国的巧匠)替楚国设置攻城器械(天地疏说,这是机关器械一类,属于云梯之类),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宋国人,名翟)听说后,走了百舍,脚上磨出了重重老茧(百里为一舍),前去拜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听说您的名声(听说您擅长此道),想借助您去杀楚王。”公输般说:“我坚持义道,本来就不杀楚王。”墨子说:“听说您制造云梯(梯高得仿佛接近云端),准备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您认为合乎义理而不杀楚王,却要攻打一个国家,这是不杀一个人而杀害众多人,请问攻打宋国有什么正义可言?”公输般被说服了,请楚王召见墨子(让楚王接见墨翟)。墨子拜见楚王(楚王不是昭王,就是惠王),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有装饰华美的车辆(车上有雕饰),邻居有一辆破车,他却想偷邻居的破车;舍弃自家的锦绣衣服,邻居有粗短的麻布衣,他却想偷邻居的衣服;舍弃自家的美味肉食,邻居只有酒糟和糠,他却想偷邻居的食物。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楚王说:“一定是患有偷窃癖的人(‘疾’与癖好相近)。”墨子说:“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宋国土地方圆五百里,这就像华美车辆和破车的区别。楚国有云梦泽,犀牛、兕、麋、鹿充满其中;长江、汉水中的鱼、鳖、鼋、鼍,在天下都算丰富;宋国却连野鸡、兔子和鲫鱼都没有(鲋鱼是小鱼)。这就像美味肉食和酒糟糠秕的区别。” 楚国有高大的松树、纹理华美的梓树、楩树、楠树、豫章树(大小共五种),宋国没有高大的树木;这就像锦绣衣服和粗短麻布衣的区别。我认为(原作“恶”,字有异文)大王派官吏攻打宋国,正与这个人的行为同类。”楚王说:“说得好,请不要攻打宋国。”(鲍彪说:墨翟的说法很漂亮,但当时诸侯本来就有偷窃癖,强国吞并弱国、大国兼并小国,只是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足,哪里会因为这样的说法就停止进攻?或许是墨子守城严密,公输般感到困顿,楚王借这个说法来撤兵,倒有可能。楚国并不是知足而没有偷窃癖。) 梁王(即魏王)攻打邯郸,向宋国征调军队。宋君派使者向赵王(武灵王)请求说:“梁国军力强大而权势很重。如今它向敝国征调军队,敝国如果不服从,恐怕会危及国家。至于梁国攻打赵国(‘扶’是帮助它),使赵国受害,我又不忍心;希望大王能够给敝国一个指示。”赵王说:“是的,宋国不如梁国,这一点我知道。削弱赵国而增强梁国,对宋国一定没有好处,那么我该怎样告诉您才可以呢?(虽然知道宋国不会帮助梁国,却没有理由让宋国拒绝梁国。)”使者说:“请允许我得到一座边境城邑(请允许攻打一座城,以此回应梁国),但放慢攻城速度,拖延日期,只等下级官吏能够守住城池罢了(攻打时不尽力,使赵国不至于失去城池)。”赵王说:“好。”宋国于是发兵进入赵国境内,围攻一座城。梁王非常高兴,说:“宋国已经帮助我攻打赵国了。”赵王也说:“宋国的行动到此为止了。”因此战争退去,危难得以解除;宋国的恩德施加于梁国而不招致赵国怨恨,所以名义上有所增加,实际利益也有所归属。(按:宋君偃似乎没有这种善谋;此事在犀首攻打韩国、苏秦论攻宋之前,因而应次于此说。) 有人对宋国大尹(宋国的卿)说:“您的君主已经年长了(‘君’指宋君),如果他亲自掌管政事,那么您就没有事情可做;您不如让楚国来祝贺君主孝顺,这样君主就不会夺去太后的权力(太后当时参与政事),您也就能长期在宋国任用(被宋国大尹任用,大概是太后的人)。” 宋国和楚国是兄弟之国。齐国攻打宋国,楚王(威王)说要救援宋国,宋国于是拿楚国重视自己的事情来向齐国炫耀,以此求齐国讲和(“卖”是炫耀、兜售)。齐国不答应,苏秦替宋国对齐国丞相说:“不如答应宋国(答应与宋讲和),这样可以显示宋国把楚国重视它的事情拿来向齐国炫耀了。”楚国大怒(因为宋国背叛自己而与齐国讲和),一定会与宋国断绝关系而侍奉齐国。齐、楚联合起来,攻打宋国就容易了。(苏秦与剔成、齐宣王同时代,知道此事不可能发生在宋闵公时。) 剔成(继承辟公之位的第一年,在位七年,壬子年即位)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派臧子到楚国请求救援。楚王(威王)非常高兴,答应救援,并且极力表示愿意救援。臧子忧虑地返回,驾车的人问:“您去请求救援而得到了答复,却面带忧色,为什么?”臧子说:“宋国弱小,齐国强大;大国齐国向小国楚国请求救援,宋国却因此得罪强大的齐国,这是楚王所忧虑的事。可是楚王高兴得过分,一定是想用这种态度坚定我的信心。等我坚定下来而齐国疲敝,这对楚国有利。”臧子于是回国。齐王(宣王)果然攻下宋国五座城,而楚王没有到来。(这四章有苏秦的话,可能属于宋君偃时代;但宋君偃是弑君即位,应该对邻国怀有愤怒,不应有这样周折的谋略,所以把它们系于剔成时代。这样看来,《孟子》所说的宋王,也都是剔成。) 君偃(辟公之子,剔成君之弟,弑君后即位;即位元年,显王四十一年,癸巳年) 宋康王在位时(“康”字为衍文,以下同;史书、年表、世家、本传都没有记载他的谥号),有只麻雀在城角生下大鸟(《集韵》音“欺”,如今江东称鸺鹘为鵋鶅),便让史官占卜。史官说:“小鸟生出大鸟,必定能够称霸天下。”(大概是说由小变大。)宋王非常高兴,于是灭掉滕国(《左传》隐公七年注说,滕国在沛国公丘县),攻打薛国,夺取淮北土地,于是更加相信自己,想要迅速成就霸业。因此他射天、鞭打土地,砍断社稷树并焚毁社稷,说:“我要以威势使天下服从。”鬼神咒骂他,国老和谏臣(原文作“曰”,疑为讹字)戴没有遮住额头的帽子(帽子不覆盖额头),以表示勇敢;剖开驼背人的背部,刻削早晨涉水人的小腿(“锲”是刻削胫骨和小腿),国人都大为惊恐。齐国听说后攻打宋国,百姓逃散,城池无法守卫。宋王于是逃到倪侯的馆舍(倪侯是他的臣子),最终被擒获并杀死。见到祥瑞却不把它当作祥瑞,反而使它成为灾祸。共六章 卫国(包括东郡、魏郡的黎阳,河内的野王、朝歌;后来卫文公迁都楚丘、濮阳) 灵公(襄公之子,即位元年,景王三十年,丁卯年) 卫灵公亲近痈疽(孟子提到过这个人,大概是受宠的医者)和弥子瑕二人,他们专擅君主的权势,蒙蔽左右近臣。卫国人复涂侦对卫灵公说:“从前我梦见您,您问我:‘你梦见了什么?’我回答:‘梦见了灶神。’您顿时变了脸色说:‘我听说梦见君主的人,是梦见太阳;如今你说梦见灶神,却说是在梦见君主。你若有道理就可以活,没有道理就处死。’我回答说:‘太阳同时照耀天下,没有一样东西能遮蔽它。灶却不是这样,前面的人烤火取暖(“炀”是烘烤、使之干燥),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灶了。如今我怀疑有人在您面前烘烤取暖、遮蔽了您,所以才梦见灶神。’卫灵公说:‘对。’于是借此废黜痈疽、弥子瑕,任用司空狗(原注置于赵防条下)。悼公(出公之弟,即位元年;定王十四年,癸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