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防卷四
邹忌脩八尺有余,而形防昳丽【昳,徒结切,日侧也,故有光艶意,又疑作佚】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旦,明也】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逺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私,犹亲】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羣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羣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进谏者有暇隙】朞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坐朝廷之上,四国朝之,不待兵也。彪谓邹忌尝以诈走田忌,则其人亦倾险士耳,唯此言者,万世之言也】宣王【威王子元年,显王二十七年,己夘】南梁之难【鲁国蕃县有南梁水,此二年魏伐朝,赵与韩共击魏,赵不利,败于南梁】韩氏请救于齐田侯【犹上陈侯】召大臣而谋曰:“早救之,孰与晩救之便?”张丐对曰:“晚救之,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早救之。”田臣思曰:“不可,夫韩魏之兵未敝,而我救之,我代韩而受魏之兵,顾反聴命于韩也。且夫魏有破韩之志,韩见且亡,必东愬于齐【愬,告也】我因隂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敝【承,继其后也】则国可重,利可得,名可尊矣。”田侯曰:“善。”乃隂告韩使者而遣之【告者,许之也】韩自以有齐国,五战五不胜,东愬于齐,齐因起兵击魏,大破之马陵。魏破,韩弱,韩魏之君因田婴北面而朝田侯【齐记有为两章,一为桓公臣思,一为宣王孙子彪谓臣思之防则幸中矣,非仁义举也。孟子曰:“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也。”况朝韩魏乎】田忌为齐将【此二年召复位】系梁太子申禽厐涓【魏将】孙子【膑也,齐人,武之孙,为田忌军师】谓田忌曰:“将军可以为大事乎?”田忌曰:“奈何?”孙子曰:“将军无解兵而入齐,使彼罢敝于先【罢疲同,彼谓齐,齐军已与魏战,虽胜亦罢,今使当前】弱守于主【弱,弱卒也,忌所自将,使齐不疑也,主地缺,盖齐险隘】主者循轶之途也【轶,辙同,车迹也,言其险狭,不得方▯适,相循耳】鎋击摩车而相过【鎋,牵同,车轴耑键也,路狭车宻,故相击相摩】使彼罢敝先,弱守于主,必一而当十【得地利故】十而当百,百而当千,然后背太山【在太山博县西北】左济右天唐【盖盼子所守,所谓髙唐属平原】军重踵髙宛【重,辎重也,后志髙宛属乐安】使轻车锐骑冲雍门【始皇纪注在髙陵】若是则齐君可正【正犹制治】而成侯可走。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齐矣。”田忌不聴,果不入齐【彪谓膑非武流也,武虽运竒用诡,岂尝语人以是乎?忌不聴,忌贤也】田忌亡齐而之楚,邹忌代之相。齐恐田忌欲以楚权复于齐【复犹返】杜赫曰:“臣请为留楚【为邹留田于楚】谓楚王【威】曰:“邹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之以楚权复于齐也。王不如封田忌于江南,以示忌之不返齐也。邹忌必【▯】以齐厚事楚。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徳王。若复于齐,必以齐事楚【言此示不为邹忌游説也】此用二忌之道也。楚果封之于江南。邹忌事宣王,仕人众【荐于王使之仕】宣王不説。晏首【齐人】贵而仕人,宣王説之。邹忌谓宣王曰:「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防何人?」宣王因以晏首壅塞之【言其不荐逹人】楚威王战胜于徐州【后志鲁之薛六国时曰徐州事在楚威七年此十年】欲逐婴子于齐【逐使齐逐之田婴时未封故田婴子犹盼子】婴子恐,张丑【齐人】谓楚王曰:「王战胜于徐州也,盼子不用也。盼子有功于国,百姓为之用。婴子不善【不与盼善】而用申▯。申▯者,大臣弗【补】与【史曰不附】百姓弗为用,故王胜之也。今婴子逐盼子,必用复整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也。」楚王因弗逐。
译邹忌身高八尺多,身材容貌光艳美丽(“昳”读作徒结切,意思是太阳偏西,因此有光彩艳丽的含义;又怀疑应作“佚”)。早晨,他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妻子说:“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他的妻子说:“您美得多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齐国最美丽的人。邹忌不相信自己,于是又问他的妾:“我和徐公相比,谁更美?”妾说:“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旦”就是天亮),有客人从外面来,邹忌和他坐着交谈,问他:“我和徐公谁更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第二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端详他,自己认为不如徐公;再照镜子审视自己,更觉得远远比不上徐公。晚上睡觉时,他思考这件事,说:“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私’犹如亲近、偏爱);妾认为我美,是害怕我;客人认为我美,是想要向我有所求。”于是邹忌入朝拜见齐威王,说:“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想向我有所求,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美。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池,宫中的妇人和身边的近臣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全国境内的人没有不有求于大王的。” 由此看来,大王受到的蒙蔽很严重。齐威王说:“好。”于是下令:“群臣、官吏和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给予上等奖赏;上书劝谏我的,给予中等奖赏;能够在公共场所议论指责我,并让我听到的,给予下等奖赏。”命令刚发布时,群臣纷纷进谏,宫门和庭院像市场一样热闹。几个月以后,进谏的人还不时趁着空闲来进谏(进谏者已有了空隙)。满一年以后,即使有人想进言,也没有什么可以进谏的了。燕、赵、韩、魏听说这件事,都到齐国来朝见。这就是所说的“不用交战而在朝廷上战胜敌国”(坐在朝廷之上,四国前来朝见,不必动用军队。彪说:邹忌曾经用欺诈手段使田忌逃走,可见他也是个倾覆险诈的人;只有这段劝谏之言,可以流传万世)。宣王(齐威王之子;宣王元年为显王二十七年,己卯)。南梁之难(鲁国蕃县有南梁水;这里说的是二年,魏国攻打朝国,赵国与韩国联合攻魏,赵国失利,在南梁战败)。韩国请求齐国救援。田侯(仍如上文的陈侯)召集大臣商议说:“早些救援韩国和晚些救援韩国,哪一种更有利?”张丐回答说:“晚些救援,韩国将要崩溃并归入魏国,不如早些救援。”田臣思说:“不行。魏、韩两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敝,而我们去救援韩国,就会代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要听从韩国的命令。况且魏国本来就有攻破韩国的意图,韩国眼看就要灭亡,一定会向东向齐国诉告(‘愬’就是告诉)。我们可以暗中结交韩国的亲近者,等晚些时候乘魏国疲敝之机进攻(‘承’就是接着其后进攻),这样齐国的国势可以更加稳重,利益可以取得,名声也可以尊显。”田侯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答应出兵援助韩国,然后送走了他(“告”就是答应)。韩国自以为有齐国依靠,连续五战五败,于是向东向齐国诉告。齐国便起兵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魏国被击破,韩国势力削弱,韩、魏两国的君主于是因田婴而向北面朝见田侯(齐国记载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田臣思是齐桓公的臣子,另一种认为他是齐宣王的孙子。彪说:田臣思的谋略只是侥幸应验,并不是仁义之举。《孟子》说:‘即使行一件不义之事而得到天下,也不会去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何况还要使韩国、魏国前来朝见吗?田忌任齐国将军(这是第二年,齐国召他复职),俘获魏国太子申,擒杀庞涓(魏国将领)。孙子(即孙膑,齐人,孙武的后代,任田忌的军师)对田忌说:“将军可以做大事吗?”田忌说:“怎么办?”孙子说:“将军不要解除军队武装后直接进入齐国,而应让齐军先疲惫(‘罢’同‘疲’;‘彼’指齐国;齐军已经同魏军交战,即使获胜也已疲惫,现在应使它继续当前进攻),派弱卒守卫主地(‘弱’是弱兵;田忌亲自率领这些兵,以使齐国不产生疑心;‘主地’一词有缺损,可能指险要之地)。主地是只能沿着车辙前进的道路(‘轶’同‘辙’,即车轮痕迹;说道路险狭,车辆不能并行,只能前后相随),车轴相碰、车身相摩而通过(‘鎋’同‘辖’,是车轴两端的键;道路狭窄、车辆密集,所以彼此碰撞摩擦)。让齐军先疲惫,再让弱卒守住险要之地,这样就能以一当十(凭借地形优势),以十当百,以百当千。然后背靠太山(在太山博县西北),左边是济水,右边是天唐(大概是盼子所守的地方,也就是所谓高唐,属平原)。把辎重部队部署在高宛(‘重’是辎重;后来的地理志说高宛属乐安),派轻车和精锐骑兵冲击雍门(《始皇纪》注说在高陵)。这样,齐王就可以被控制(‘正’同控制、治理),成侯就可以逃走。” “如果不这样做,将军就不能进入齐国。”田忌没有听从,果然没能进入齐国(彪说,孙膑并不是孙武一流的人物;孙武虽然善于运用奇谋诡计,哪里曾把这种办法告诉别人呢?田忌没有听从,反而说明田忌贤明)。田忌离开齐国前往楚国,邹忌代替他担任相国。齐国担心田忌会借助楚国的势力返回齐国(“复”同返回)。杜赫说:“臣请求替您把田忌留在楚国(替邹忌设法让田忌留在楚国)。”于是对楚王(威王)说:“邹忌之所以不善待楚国,是害怕田忌借楚国的势力返回齐国。大王不如把田忌封在江南,以此表明田忌不会返回齐国。这样邹忌一定会更加厚待楚国(原文“▯”字疑为脱误或乱码)。田忌是逃亡之人,却获得封地,一定会感激大王;如果他返回齐国,也一定会让齐国奉事楚国(这是说,不能把这些话看作是替邹忌游说)。这就是同时利用邹忌、田忌两人的办法。”楚国果然把田忌封在江南。邹忌侍奉宣王时,推荐做官的人很多(把他们荐给宣王,让他们任官),宣王很不高兴。晏首(齐人)尊贵而且推荐做官的人,宣王却很高兴。邹忌对宣王说:“臣听说,有一个儿子尽孝,不如有五个儿子尽孝。如今晏首所推荐任官的,认为是什么样的人(原文“以防何人”疑有讹误)?”宣王因此认为晏首堵塞了人才进用之路(意思是说他不推荐真正有才能的人)。楚威王在徐州取得胜利(后来的地理志说鲁国的薛,战国时称徐州;此事在楚威王七年,这里说是十年),想让齐国驱逐婴子(当时田婴尚未受封,所以田婴之子仍称盼子)。婴子害怕了,张丑(齐人)对楚王说:“大王在徐州取得胜利,是因为盼子没有被任用。盼子对齐国有功,百姓愿意听从他。婴子同盼子不和(即不亲近盼子),却任用申缶(原文此处人名有疑误)。申缶不为大臣们所亲附(原文有脱字),百姓也不愿为他效力,所以大王才能战胜齐国。如今如果您让婴子驱逐盼子,他一定会重新整顿自己的士卒来同大王交战,这对大王一定不利。”楚王因此没有驱逐盼子。
权之难【后志:南郡编注:鬬緍以权叛,又当阳注:县东南有权城,楚地也。盖燕自北进,齐自东进,而战于楚境。燕防为文公时】齐燕战,秦使魏冉之赵【冉▯言自恵王时任事,然则此役文公末年也】出兵助燕击齐,薛公【婴时未封,后人称之耳。婴▯言自威王时任职】使魏处之赵,谓李向【赵人】曰:「君助燕击齐,齐必急,急必以地和于燕,而身与赵战矣。然则是君自为燕束兵【束犹敛,燕齐和成,敛兵不战】为燕取地也【取齐地】故为君计者,不如按兵勿出,齐必缓【赵之助燕不力,故齐无危急之势】缓必复与燕战,战而胜,兵罢敝【罢疲同】赵可取唐曲逆【并属中山国,言二国战,不暇北顾,赵可以其间取中山也】战而不胜,命悬于赵【县系也】然则吾中立【吾谓赵】而割穷齐与疲燕也【割割齐地】两国之权悬于君矣。」苏秦为赵合从【赵肃侯十七年此当十年】説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徐州郡】西有清河【冀州郡】北有渤海【幽州郡】此所谓四塞之国也【言四方皆有险固】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管仲军令始于五家为▯】疾如锥矢【锥锐也】战如雷电【其威大也】解如风雨【言疾也】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絶清河,渉渤海也。临淄之中【属齐郡】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于逺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似笙三十六篁】鼓瑟【似琴二十五▯】击筑【以竹曲五▯之乐】弹琴,鬬鸡,走犬,六博,蹋鞠者【刘向别録蹙鞠黄帝作,盖因娱戯以练武士,蹋即蹙也】临淄之途,车毂【元作防】击,人肩摩,连袵成帏【帐属在旁者】举袂成幕【袂袖也】挥汗成雨。家敦而富【敦厚也】志髙而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所以【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折犹败,以弱敌强,虽胜犹为失半也】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元作后】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倍言二国在其后】至衞【元作闱】阳晋之道【魏襄十六年秦抜魏蒲坂阳晋,张仪▯刼衞取阳晋,注皆不地,盖衞地时属魏也】径亢父之险【属东平】车不得方▯【尔雅方舟并两舟,则此亦两也,轨车辙】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惊貎】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元作猲恫痛也,言疑之甚,集韵喝呵也】髙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明矣。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羣臣之计过。今臣无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故【元作固】愿大王之少留计【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此敏谓犹明明则疾于事】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诏告也】敬奉社稷以从【凡苏张从横之説本▯皆有此在説燕赵韩魏后】淳于髠【齐人,见《滑稽▯】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王曰:“子来,寡人闻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比谓肩相次也,言士难得,千里有一,犹为并肩也】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见七士,则士不亦众乎?”淳于髠曰:“不然。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胡、桔梗于沮泽【二草山生,而沮水也,故求不可得。孟子注菹泽生草者,水名出汉中】则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睾黍【地缺,疑为负黍,盖此与梁父皆东地也】梁父之隂【梁父在泰山山北曰隂】则郄车而载耳【郄却同,言多获车重不前】夫物各有畴【耕治之田,禾所聚也,故为▯】今髠贤者之畴也。王求士于髠,若挹水于河【挹,酌也】而取火于燧也【夫燧,鍳也】髠将复见之,岂特七士也?”齐欲伐魏,淳于髠谓【元作为】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逡防同狡兔名】海内之狡兔也【集韵狡狯也疾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勌之苦,而擅其功【擅者无与争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顿亦劳敝】敝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谢辞去之言不用也】
译权地发生战事(后来的地理志说:南郡编县注称斗緍凭权地叛乱;当阳县注称县东南有权城,是楚地。大概燕军从北面推进,齐军从东面推进,在楚国境内交战;燕国的防御大概发生在文公时期)。齐、燕交战,秦国派魏冉到赵国(魏冉传说他从赵惠王时起掌权;这样看来,这场战事应在文公末年),出兵帮助燕国攻打齐国。薛公(田婴当时尚未受封,这是后人对他的称呼;田婴传说他从威王时起任职)派魏处到赵国,对李向(赵人)说:“您帮助燕国攻打齐国,齐国一定会危急;一危急,就一定会割让土地同燕国讲和,而燕国本身却会同赵国交战。这样,您就是替燕国收拢军队(‘束’同收敛;燕、齐讲和后,燕国便收兵不战),替燕国取得土地(取得齐国土地)。所以替您谋划,不如按兵不动,不要出兵。齐国一定会缓和(赵国援燕不力,所以齐国没有危急的形势);一缓和,就一定会再次同燕国交战。交战而获胜,燕军疲惫,赵国就可以乘机夺取唐、曲逆(两地都属中山国;意思是两国交战,无暇顾及北面,赵国可以乘机夺取中山)。交战而不胜,燕国的命运就悬在赵国手中(‘县’同悬挂)。这样,我们赵国保持中立,便可以分割已经困穷的齐国和疲惫的燕国(分割齐国土地)。两国的形势都悬在您的手中。” 苏秦替赵国组织合纵(赵肃侯十七年;这里应当是十年),劝说齐宣王:“齐国南面有太山,东面有琅邪(徐州郡),西面有清河(冀州郡),北面有渤海(幽州郡),这就是所说的四面都有险要的国家(意思是四方都有险固之地)。齐国土地方圆二千里,披甲士卒有数十万,粮食多得像山丘。齐国战车精良,五家出一名士卒(管仲的军令始于五家出一卒),行动快如锥箭(锥是尖锐之物),作战威猛如雷电(说其威势强大),解散行动快如风雨(说速度很快)。即使发生军事征发,也从未背过太山,截断清河,渡过渤海。临淄城中(属齐郡)有七万户。臣私下估算,每户下等人家有三个男子,七乘三等于二十一万;还不必征发远县的士卒,临淄的士卒本来就已经有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足充实,百姓没有不吹竽的(竽像笙,有三十六管),没有不鼓瑟的(瑟像琴,有二十五根弦),没有不击筑的(筑是用竹制成、五弦的乐器),没有不弹琴、斗鸡、跑狗、玩六博、蹴鞠的(刘向《别录》说蹴鞠是黄帝创制的,大概借娱乐来训练武士;‘蹋’就是‘蹙’)。临淄道路上,车轮相互碰撞(原文作“防”,疑为误字),行人肩膀相摩,衣襟相连便像帷帐(帷帐是旁边相连之物),举起衣袖便像幕帐,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 齐国百姓家家富厚(‘敦’是厚实),志向高远而意气扬厉。凭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谁能抵挡。如今却向西面侍奉秦国,臣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国、魏国之所以害怕秦国,是因为它们同秦国接壤。两军出动交战,不到十天,战胜或战败,国家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魏同秦国交战而获胜,那么军队已经折损一半(‘折’同失败;以弱敌强,即使获胜,也等于损失一半),四境也守不住;交战而不能获胜,灭亡就会跟在后面。因此,这就是韩国、魏国之所以看重同秦国交战,却轻易不肯做秦国臣属的原因。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秦军背后隔着韩、魏两国的土地(‘倍’是说韩、魏两国在秦军后方),直到卫阳晋的道路(原文作“闱”;魏襄王十六年,秦国攻取魏国的蒲坂、阳晋;张仪传说秦国劫取卫国的阳晋。各注都没有说明地点,大概当时卫地已属魏国),还要经过亢父的险道(属东平)。车辆不能并行(《尔雅》说“方舟”是两船并列,这里也指两车不能并行;‘轨’是车辙),马匹不能并行,百人守住险道,千人也不能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进攻,也会像狼回头顾盼那样(惊惧的样子),害怕韩国、魏国从后方谋划攻击自己。因此秦国只是心怀恐惧、虚张声势(原文“恫疑虚喝”作“恫疑虚猲”;‘恫’是痛苦,形容疑惧很深;‘喝’是呵斥),高高跃动却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就很明显了。” 既然不能估量秦国其实奈何不了我们,却还想向西面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谋划错了。如今我们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声,却有强国的实际。臣因此希望大王稍微留下来考虑这个计策(‘留’是留意、考虑)。齐王说:“寡人不聪明(这里的‘敏’是明白,明白就能迅速处理事情)。如今主君把赵王的教诲告诉我(‘诏’是告知),我谨慎地奉守国家,依从您的意见(苏秦、张仪等人的合纵连横游说,在本传中通常都记载为游说燕、赵、韩、魏以后出现此语)。” 淳于髠【齐国人,见《滑稽传》】一天之内在齐宣王面前引见了七个人。齐王说:“先生来了。我听说,千里之地才有一个士人,即使这样,他们也能并肩站立【‘比’是肩膀相次的意思,说士人难得,千里只有一个,却还能够并肩而立】;百世才出一个圣人,却好像接踵而来。如今先生一天之内就引见七位士人,那么士人不是很多吗?”淳于髠说:“不是这样。鸟儿同翼的聚在一起,野兽同足的结伴而行。如今到沮泽去寻找柴胡、桔梗【这两种草生在山中,而沮是水名,所以在那里求取不到。孟子注说,菹泽是生长草木的地方;沮是水名,发源于汉中】要累世也找不到一株。到了睾黍【地名有缺,疑为‘负黍’,大概这里和梁父都是东方之地】、梁父的北面【梁父在泰山北面,山北称‘阴’】,就要退车装载【‘郄’同‘却’,意思是所得太多,车辆沉重得不能前进】。万物各有类别【耕治的田地,是禾稼聚集之处,所以引申为类别】。如今我淳于髠正属于贤士这一类。大王向我求取士人,就像从黄河取水【挹,是舀取】、从燧石取火【燧,是取火的石头】一样。我将再为大王引见他们,哪里只是七位士人呢?” 齐国想攻打魏国,淳于髠对齐王说:“韩子卢,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东郭逡【‘逡’同‘狡’,是狡兔的名字】,是天下最狡猾的兔子【《集韵》说,‘狡’是狡猾、敏捷的意思】。韩子卢追赶东郭逡,绕着山追了三圈,翻越山头五次。兔子在前面跑得精疲力竭,狗在后面也累得不能动,狗和兔子都疲惫不堪,各自死在原地。农夫看见了,没有经受使狗兔疲劳的辛苦,却独占了功劳【‘擅’是没有人与他争夺的意思】。如今齐、魏两国长期相持,使军队疲惫【‘顿’也是劳累、疲敝的意思】,使民众困敝。我担心强大的秦国和楚国会乘机从后面进攻,取得农夫那样的功劳。”齐王害怕了,便辞退了将领,停止用兵【‘谢’是辞去、表示不用的意思】。
齐欲伐魏。魏使人谓淳于髠曰:「齐欲伐魏,能解魏患,唯先生也。敝邑有宝璧二双,文马二驷【文毛色成文马四足为驷】请致之先生。」淳于髠曰:「诺。」入説齐王曰:「楚,齐之仇敌也;魏,齐之与国也【魏防马陵之败魏请臣畜朝齐楚王怒伐齐则此所言也】夫伐与国,使仇敌制其余敝【言楚将因齐兵劳而伐之】名丑而实危【伐与国丑也而有楚伐之危】为王弗取也。」齐王曰:「善。」乃不伐魏。客谓齐王曰:「淳于髠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马也。」王以谓淳于髠曰:「闻先生受魏之璧马,有诸?」曰:「有之。」然则先生之为寡人计之何如?」淳于髠曰:「伐魏之事不便。魏虽刺髠于王,何益【伐魏不便魏所欲也而髠止之故魏刺之虽刺髠而齐实不便非益也此设也】词若诚不便,魏虽封髠于王,何损?且夫王无伐与国之诽,魏无见亡之危,百姓无被兵之患,髠有璧马之宝,于王何伤乎【元在魏防】齐宣王见顔斶【集韵:音触。引《吕春秋》:齐有顔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并使之即也】宣王不説。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趋,就之】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説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有敢去栁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鲁展禽,字季,食采栁下,亦云居之垄,其冢埒。秦伐齐,先径鲁,故云】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曽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黙然不説。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一石百二十斤】万石簴【钟鼓之桴】天下之士皆为役处【役为之使,处在其位】辩智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来服【元作服求】万物无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髙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下则鄙野【五鄼为鄙,郊外曰野,亦所处也】监门闾里【闾在乡里,在野,并五百家皆有门】士之贱也,亦甚矣。」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徳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言能贵士,故徳厚】故舜起农畆,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昔诸侯多由得防也,今失防,故诛防而寡得防,贵士也】稍稍诛防,防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也哉?」是故《易》▯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而【元作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倨慢骄奢,则凶必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削地也】无徳而望其福者约【约,穷也】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言祸辱随之不舍也】故曰:「矜功不立【言徒有矜大好功之志而不为故功不立】虚愿不至【不求不为而欲得之,虚愿也。物不自至】此皆幸乐其名而无其实徳者也。是以尧有九佐【九官也】舜有七友【雄陶方回续牙伯阳东不訾秦不虚灵补见陶渊明四八臣】禹有五丞【楚辞八师三后外有益稷臯陶垂契】汤有三辅【商书伊虺二伯外有谊伯仲伯咎单岂此未详】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亟犹数】不愧下学【学于臣下】是故成其道徳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元并作刑】者,形之君也【无形谓削约之未著者】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衍人字】明学【明学学之明者言上见下通圣明之事】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髙必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是其贱之本与?非夫【犹言非耶】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以身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舜,舜▯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细人王自称】愿请受为弟子,且顔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牛羊豕具为太牢】出必乗车,妻子衣服丽都【皆美称】顔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制裁断之】非弗宝贵矣,然大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遂犹逹】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晩言饥而食也其美比于食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虞娱同乐也】制言者王也【言谓命令】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衍而字】辞去。君子【补二字】曰:斶知足矣,归真。【补】反璞则终身不辱。
译齐国想攻打魏国。魏国派人对淳于髠说:“齐国想攻打魏国,能够解除魏国忧患的,只有先生您。敝国有宝璧两双、文马两驷【毛色有纹理的马;四匹马称为一驷】,请把它们送给先生。”淳于髠说:“好。”于是入宫劝说齐王:“楚国是齐国的仇敌,魏国是齐国的盟国【魏国在马陵战败后请求臣服并朝见齐国;楚王因此发怒,攻打齐国,所以这里这样说】。攻打盟国,却让仇敌乘机利用我军的疲惫【意思是楚国将趁齐军劳累时进攻】,名声难听而实际上又有危险【攻打盟国名声不好,并且有楚国进攻的危险】,大王不要这样做。”齐王说:“好。”于是没有攻打魏国。有个门客对齐王说:“淳于髠劝说您不要攻打魏国,是因为收受了魏国的璧玉和马匹。”齐王把这话告诉淳于髠,说:“听说先生收受了魏国的璧玉和马匹,有这回事吗?”淳于髠说:“有。”齐王说:“那么先生替寡人谋划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淳于髠说:“攻打魏国这件事并不有利。即使魏国在大王面前诋毁我淳于髠,又有什么益处呢【攻打魏国对魏国有利,而我劝阻此事,所以魏国诋毁我;即使诋毁我,齐国实际上也没有得到好处,这是设问】?如果我的话确实说明攻魏不利,那么即使魏国在大王面前给我加封,又有什么损失呢?况且大王没有攻打盟国的坏名声,魏国没有被灭亡的危险,百姓没有遭受战争的祸患,而我淳于髠得到璧玉和马匹这样的财宝,这对大王又有什么妨害呢【原文在‘魏’字旁】?” 齐宣王召见颜斶【《集韵》:音触;引用《吕氏春秋》说:齐国有颜斶】说:“颜斶上前来!”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都是让对方立即走近的意思】!”宣王很不高兴。左右近臣说:“大王是君主,颜斶是臣下。大王说‘颜斶上前来’,颜斶却也说‘大王上前来’,可以这样吗?”颜斶回答说:“我上前,是为了趋附权势;大王上前,是为了礼贤下士【‘趋’是走近的意思】。与其让我趋附权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宣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颜斶回答说:“士人尊贵,君王并不尊贵。”宣王说:“有什么道理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攻打齐国,下令说:有谁敢在柳下季的坟墓五十步以内砍柴取草【柳下季是鲁国展禽的字,采邑在柳下,也有人说他居住在那里;他的坟墓与采邑相邻。秦国攻打齐国时,先经过鲁国,所以这样说】,处死而不赦免。又下令说:有谁能取得齐王的头颅,就封为万户侯,赏赐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齐王头颅,竟然还不如死去士人的坟墓。”宣王默然不悦。左右近臣都说:“颜斶来!颜斶来!”大王拥有千乘之地,建立千石钟【一石为一百二十斤】和万石簴【悬挂钟鼓的架子】;天下的士人都来为您任事【‘役’是役使、替他做事;‘处’是处在相应职位】,辩才和智谋一同进用,没有不来进言的;无论东西南北,没有谁敢不来归服【原文作‘服求’】;各种物资无不齐备,百姓没有不亲近归附的。如今士人中地位高的,不过被称为匹夫,只能徒步居住在农家【‘鄙’是五家为一鄙;郊外称为野,也是居处之地】;地位低的,则在乡里和闾巷看守门户【闾在乡里,也在野外;每五百家都有门】。士人的卑贱,也太过分了。”颜斶回答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古代大禹的时候,诸侯有一万国,为什么呢?因为施行厚德之道,能够得到并重用士人的力量【意思是能够尊重士人,所以德行深厚】。所以舜从田野间兴起,出身于乡野,却成为天子。到了商汤的时候,诸侯有三千国;而到了当今,能够面南称王、称‘寡人’的却只有二十四个。由此看来,这难道不是由于得失的策略不同吗【从前诸侯多是因为得到了这种策略而兴盛,如今失去了这种策略,所以国土被削、能够得到的越来越少;关键在于是否尊重士人】?如果国土一点点被削减,国家灭亡、宗族绝后的时候,想做一个看守门户、居于闾里的普通人,又怎么可能还得到呢?”所以《易传》不是说过吗:“居于上位而没有实际功德,却只为自己的名声而高兴的人,必定以骄傲奢侈作为行为;傲慢、骄纵、奢侈,凶祸一定会随之而来。”因此,没有实际功德却喜欢虚名的,土地会被削减【‘削’是削减土地】;没有德行却希望得到福报的,必定困穷【‘约’是穷困】;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的,必受羞辱,灾祸一定紧随不舍【意思是灾祸和羞辱跟随而来,不会离开】。所以说:“只夸耀功劳而不去建立功业【意思是徒然有自夸、好功的意愿,却不去做,所以功业不能建立】,空有愿望而不能达到【不求取、不实行,却想得到结果,这就是空愿。事情不会自行来到】这些都是只庆幸、喜爱虚名,却没有实际功德的人。因此,尧有九位辅佐【九官】,舜有七位朋友【雄陶、方回、续牙、伯阳、东不訾、秦不虚、灵甫,见陶渊明《四八目》】,禹有五位丞辅【《楚辞》说八师、三后,此外还有益、稷、皋陶、垂、契】,汤有三位辅佐【《尚书》所见有伊尹、仲虺二伯,此外还有谊伯、仲伯、咎单;此处未详】。从古到今,能够只凭空名而成就于天下的,没有这样的人。所以君王不以频繁发问为羞【‘亟’同‘数’,是多次的意思】,不以向臣下学习为耻。因此,能够成就道德并使功名流传后世的,是尧、舜、禹、汤、周文王。所以说:“无形【原文并作‘刑’】是有形的根本【所谓无形,是指削地、困穷等还没有显露出来】,无端是事情的根本。上面能够看见源头,下面能够通晓流向,达到圣明的学问【‘明学’是明白的学问,意思是上察源头、下通流向,达到圣明的境界】,还有什么不吉利的呢?”老子说:“虽然尊贵,也一定以卑贱为根本;虽然高,也一定以低下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孤、寡”不就是人的困窘、卑贱和低下的地位吗?侯王却用这些来自称,难道不是把自己置于人下而尊重士人吗?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他们世世代代都被称为贤明的君主,这说明他们明白士人的尊贵。宣王说:“唉!君子怎么可以侮辱呢?是寡人自取羞辱罢了。直到今天听到君子的言论,我才知道小人的行为【‘细人’是宣王自称】。愿意请先生收我为弟子;并且颜先生与寡人交游饮食,一定供应太牢【牛、羊、猪齐备称为太牢】,出行一定乘车,妻子儿女都穿华美的衣服【都是美好的称赞】。”颜斶辞谢离去,说:“玉生在山中,一经雕琢就会被破坏【‘制’是裁断、雕琢】;这并不是说它不珍贵,但璞玉就不能保持完整了。士人生在乡野,一经推举任用就得到俸禄,并不是不尊贵显达【‘遂’同‘达’】;但这样一来,形体和精神就不能保全。我颜斶愿意回去,晚些时候进食来当作吃肉【‘晚’是饥饿后才进食,意思是其美味可比肉食】,安稳步行来当作乘车,没有罪过来当作尊贵,以清静、坚贞、正直来自得其乐【‘虞’同‘娱’,是快乐的意思】。制定言辞、发布命令的是大王,尽忠直言的是我颜斶。应当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希望得到大王恩准让我回去,安然返回臣的乡里住宅,于是拜了两拜【原文衍‘而’字】辞别离去。君子【补二字】说:“颜斶知足了,返归本真【补】。回归朴实本性,就能终身不受侮辱。”
先生王斗【齐人】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谒者掌賔赞受事延引也】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使待其至】寡人请从【就之也】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不如所闻】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説。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此桓公虽非田氏之先,斗齐人也,得称为先】所好者五【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元作受】籍【土地人民之籍,犹赐履也】立为太伯【二伯之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説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夫抎之【抎失也,《春秋传》抎子辱矣】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而【元作是】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字书不説骐驎不载,唯《玊篇》云马黒脊,亦不言良马,陆机《防》麒麟行中律吕,则此马以麒麟比也,騄耳八骏之一】王之【补】驷已备矣;世无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荘《小疏》毛嫱越王嬖妾,西施越女,吴王姬】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縠细繗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便顺其所好,辟避其所恶】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彪谓王斗之义无所出,出门求见,自卑甚矣,而徒以趋见于咫尺之间以为髙,此孟子所谓不能三年而缌小功之察者也,抑其陈谊迂而不切?独所谓学縠者可知耳。然不若魏牟之言之慤,而彪为序。舍牟而取斗,为牟之言出于斗也】齐人见田骈【齐处士】曰:“闻先生髙议,设为不宦【设者,虚假之辞】而愿为役【为骈给使】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毕,犹已,言过于嫁已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养千钟【訾,资同,所资所养也。昭三年注:四豆为区,自四以登至于釡十则钟。又防氏注:四升为豆,则钟凡六斛四斗也】徒百人【徒,从车者】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谢之也】管燕【齐人】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而辞也】左右黙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连与涟同,泣下也】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饱也】而君鵞鹜有余食【鹜舒凫】下宫糅罗纨【下宫,后宫下列,糅杂纨素也】曵绮縠【绮,文缯】而士不得以为縁【縁,衣纯】且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肯以所轻与士,而责士以所重事君,非士易得而难用也。”闵王【宣王子,元年显王四十六年,戊戌】昭阳为楚伐魏,覆军杀将,得八城【楚懐六年,此元年】移兵而攻齐。陈轸为齐王【衍使字,史言轸为秦使齐,齐王问之,为齐见阳】见昭阳,再拜贺战胜,起而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爵为上执珪。”陈轸曰:“异贵于此者何也【问此外复有贵者否】曰:“唯令尹耳【楚相也】陈轸曰:“令尹贵矣,主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公譬可也。楚有祠者【祠春祭】赐其舍人【始皇纪注,主廐内小史,或曰侍从賔客者】巵酒【巵器也】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虵,先成者饮酒。’一人虵先成,引酒且饮,乃左手持巵,右手画虵,曰:‘吾能为之足。’未成。一人之虵成,夺其巵曰:‘虵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为虵足者终亡其酒。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不弱兵【言恃其强】欲攻齐,齐畏公甚,公以是为名亦【元作居】足矣。官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者,身且死,爵且后归【言身死后爵归于国,故史言爵夺】犹为虵足也。”昭阳以为然,解军而去【楚记同,彪谓此防虽其指为齐,亦持胜之善】秦攻赵,赵令楼缓以五城求讲于秦,而与之伐齐。齐王恐,因使人以十城求讲于秦。楼子恐,因以上党二十四县许秦王【恵文】赵足【凡赵皆赵人】之齐,谓齐王曰:「王欲秦、赵之解乎?不如从合于赵。赵必背秦,背秦则齐无患矣。」
译王斗先生【齐国人】来到齐宣王宫门,想求见齐宣王。宣王派谒者迎请他入内【谒者掌管宾客赞礼、接受事务和引导来宾】。王斗说:“我快步去见大王,是为了趋附权势;大王快步来见我,是为了尊重士人。对于大王来说,哪一种更合适呢?”使者回去复命。王斗说:“先生请慢些走【让他等到王斗到来】,寡人愿意去见您【就是前去接近他】。”宣王于是快步到门口迎接王斗,和他一同入内,说:“寡人奉守先君的宗庙,守护国家,听说先生直言正谏,从不避讳。”王斗回答说:“大王听到的情况不对【不如您所听说的那样】。我生在乱世,侍奉的是昏乱的君主,哪里敢直言正谏呢?”宣王愤怒地变了脸色,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这里的桓公虽不是田氏的先祖,但王斗是齐人,所以可以称为先君】有五种爱好【原文补‘五’字】: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天子授予他土地人民的户籍【原文作‘受’,土地人民的名籍,犹如赐给疆界】,立他为诸侯之长【二伯中的伯】。如今大王有其中四种。”宣王高兴地说:“寡人愚昧浅陋,守护齐国,只怕失掉它【‘抎’是失去,《春秋传》说‘抎子辱矣’】,哪里能有四种呢?”王斗说:“不是这样。先君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先君喜欢狗,大王也喜欢狗;先君喜欢酒,大王也喜欢酒;先君喜欢女色,大王也喜欢女色;先君喜欢士人,而【原文作‘是’】大王却不喜欢士人。”宣王说:“当今世上没有士人,寡人喜欢什么呢?”王斗说:“当今世上没有骐驎、騄耳【字书不解释‘骐驎’,也不记载它;只有《玉篇》说它是黑脊之马,也没有说是良马。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说麒麟行走合乎律吕,因此这里把这种马比作麒麟;騄耳是八骏之一】,大王的四马车已经齐备了;当今世上没有东郭俊、卢氏那样的狗,大王的走狗已经齐全了;当今世上没有毛嫱、西施【庄氏《小疏》说,毛嫱是越王宠爱的妾,西施是越国女子,后来成为吴王的姬妾】,大王的宫中已经充满了美人。大王也不喜欢士人,又何必担心没有士人呢?”宣王说:“寡人忧虑国家、爱护百姓,本来就希望得到士人来治理国家。”王斗说:“大王忧虑国家、爱护百姓,还不如大王爱惜一尺縠【縠是细密的纨绉丝织品】。”宣王说:“这是什么意思?”王斗说:“大王让人制作冠帽,不让身边那些顺从您喜好、躲避您厌恶的人来做,而让工匠来做,为什么呢?因为工匠能够胜任。如今大王治理齐国,除了身边那些逢迎顺从的人,便不任用别人。因此我说,您爱护国家还不如爱惜一尺縠。” 宣王谢罪说:“寡人对国家犯了罪。”于是选拔五位士人,任用他们担任官职,齐国大为治理【彪评论说:王斗的义理没有出处,出门求见大王,已经十分自卑,却只因为大王快步在咫尺之间来见自己,就把这当作高明之处;这正如孟子所说,不能用三年时间去明察缌麻、小功之服,还是因为他的陈说迂曲而不切合实际吗?只有所谓爱惜尺縠的譬喻还可以理解。然而他的言论不如魏牟说得诚实,而彪为此作序。舍弃魏牟而取用王斗,是因为魏牟的言论出自王斗】。齐国人拜见田骈【齐国的处士】,说:“听说先生有高明的议论,假装不做官【‘设’是假设、虚假的说法】,却愿意做人的役使。”田骈说:“你听说了什么?”那人回答说:“我听邻居家的女儿说的。”田骈说:“这是什么意思?”那人回答说:“我邻居家的女儿,假装不出嫁,到了三十岁却有了七个孩子。不出嫁就是不出嫁,可是出嫁该经历的事情全都经历过了【‘毕’同‘已’,意思是经历嫁人之事已经超过了】。如今先生假装不做官,却资财供养千钟【‘訾’同‘资’,是资财、供养;《左传》昭公三年注说,四豆为区,从四区递增到釜,十釜为钟;又《国语》贾氏注说,四升为豆,那么一钟共六斛四斗】,役使一百人【‘徒’是跟随车驾、供役的人】。不做官可以这样说,但富贵已经超过做官了。”田骈辞谢了他【表示拒绝】。管燕【齐国人】得罪了齐王,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投奔诸侯呢【‘而’是语气词,表示询问】?”左右的人都沉默不答。管燕接连流泪【‘连’同‘涟’,是眼泪流下】说:“可悲啊!士人为什么这样容易得到,却难以任用呢?”田需回答说:“士人一天吃三顿饭还不能吃饱【‘餍’是饱】,而君王的鹅鸭还有多余的食物【鹜是野鸭】;后宫下等宫室的女子混杂穿着罗纨【下宫是后宫中等级较低的宫室,‘糅’是杂用纨素】,拖着绮縠【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而士人连用它们镶衣边都得不到【‘缘’是衣服的镶边】。况且财货,是君王所轻视的;死亡,是士人所看重的。君王不肯把自己轻视的东西给士人,却要求士人拿自己看重的生命来侍奉君王,这不是士人容易得到而难以任用,而是这样。” 齐闵王【齐宣王之子;元年为周显王四十六年,戊戌】昭阳替楚国攻打魏国,覆灭魏军,杀死魏将,夺取八座城【楚怀王六年;这里是齐闵王元年】。随后调兵攻打齐国。陈轸替齐王【原文衍‘使’字;史书说陈轸是秦国使者出使齐国,齐王向他询问;这里说他替齐国面对昭阳】去见昭阳,拜了两拜,祝贺他作战胜利,起身问道:“按照楚国的法令,覆灭军队、杀死将领后,官职和爵位是什么?”昭阳说:“官职是上柱国,爵位是上执珪。”陈轸说:“比这更尊贵的还有什么吗【问除此之外是否还有更尊贵的】?”昭阳说:“只有令尹【楚国的相】。”陈轸说:“令尹已经很尊贵了,君主不会设置两个令尹。我私下替您打个比方,可以吗?楚国有个祭祀的人【春季祭祀】,楚王赐给他一壶酒【巵是酒器】。门客们互相商量说:‘几个人喝不够一个人喝有余,不如在地上画蛇,先画成的人喝酒。’有一个人先画成了蛇,拿起酒壶准备喝,却左手拿着酒壶,右手继续给蛇画脚,说:‘我还能给它画脚。’脚还没有画完,另一个人的蛇已经画成了,夺过他的酒壶说:‘蛇本来就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画脚?’于是喝了那壶酒。给蛇画脚的人最终失去了酒。如今您担任楚国的相,攻打魏国,击破军队,杀死将领,夺取八座城;您不使军队疲弱【意思是倚仗军队强大】,又想攻打齐国。齐国十分畏惧您,您凭这些功劳取得名声,也已经足够了。官职再往上就不可能更重了;作战没有不胜,却不知道停止的人,自己将要死去,爵位也将在他死后归还【意思是本人死后爵位归于国家,所以史书说爵位被夺】,这就如同给蛇画脚。”昭阳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解除军队而离去【楚国史书的记载相同;彪评论说:这个故事虽然主旨是为了齐国,但也说明保持胜势、适可而止是好的】。秦国攻打赵国,赵国让楼缓拿五座城向秦国求和,并与秦国一起攻打齐国。齐王害怕了,于是派人拿十座城向秦国求和。楼缓害怕了,于是又把上党二十四县许给秦王【秦惠文王】。赵足【凡是赵国的事都称赵人】对齐王说:“大王想让秦、赵两国解兵吗?不如跟赵国联合。赵国一定会背叛秦国;赵国背叛秦国,齐国就没有忧患了。”
齐将封田婴于薛【定封在此三年】楚王【懐】闻之,大怒,将伐齐。齐王有辍志【集韵辍止也】公孙闬曰:“封之成与不,非在齐也,又将在楚。”闬説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于齐。婴子曰:“愿委之于子。”公孙闬为谓楚王曰:“鲁、宋事楚而齐不事者,齐大而鲁、宋小。王独利鲁、宋之小,不恶齐大,何也?夫齐之削地而封田婴,是其所以弱也。愿勿止。”楚王曰:“善。”因不止【彪谓此説不可行也,婴齐相也,虽得薛不决裂于外,犹齐地耳。齐、薛为一,如穰侯、应侯之于秦也,何弱小乎?其初哉】靖郭君【田婴谥】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所谓鼎镬之诛】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言此言外应复有】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戯。」君曰:「亡【亡无同言无此也】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集韵荡放也,言自放肆】则蝼蚁得意焉【蝼蝼蛄,一曰慤天蝼,得意饫饱也】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齐【雄长之长】奚以薛为?夫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靖郭君谓齐王曰:「五官之计【曲礼:司徒、司空、司马、司士、司冦,典司五众,计其事之凡也】不可不日聴也,而数览。」王曰:「説吾而厌之【言汝既説我,则不得自厌,故以委之】今与靖郭君【以五官之计委之】靖郭君善齐貎辨【齐人】齐貎辨之为人也多疵【疵病也谓过失】门人弗説。士尉【齐人】以证靖郭君【证諌也】靖郭君不聴。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婴子文】又窃以諌【窃犹私】靖郭君大怒曰:刬而▯【集韵刬翦也以翦草为喻而汝也▯族▯】破吾家。茍可慊齐貎辨者【集韵慊惬也】吾无辞为之【言有可满貎辨之意虽家族破防犹为之不辞也】于是舍之上舍【犹甲第】令长子御之【集韵御侍也】旦暮进食。数年。宣【元作威下同】王薨。闵【元作宣下同】王立【婴之封薛在闵王初下言之薛则此不得言宣王立也】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闵王。辞而之薛。与齐貎辨俱留。无几何。齐貎辨辞而行。请见闵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説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貎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齐貎辨行至齐。闵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貎辨见闵王曰:子【元作子曰】靖郭君之所聴爱夫【爱而聴用其言】齐貎辨曰:爱则有之。聴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过谓丰頥过人豕多反视】若是者信反【始信后反】不若废太子更立衞姬婴儿郊师。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聴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聴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封婴于薛闵王也而曰受于先王盖宣王有防封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言无以告于先王】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聴。辨此为二。闵王太息【长出气也】动于顔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貎辨对曰:敬诺。靖郭君衣宣王之衣冠舞其劒【先时所赐】闵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之。七日谢病,强辞【强固辞】不得,三日而聴【王聴其辞】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集韵沮止也】此齐貎辨之所以外生【以生为外物无所爱也】乐患趣难者也【彪谓知人之难,贵于知其心。齐人曰:辨之为人多疵,论其迹也。靖郭君独深善之,不可夺,知其心也。士为知己者死,此辨所以不求生与】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递,言其更相伐】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罢,疲同】而两归其国于秦【两,彼我也】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以割肉喻其相伐】秦曽不出力;天下为秦相烹【煮也】秦曾不出薪【喻秦无所事】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霸之伐也,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反古】主必死辱【死于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战死者多也】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逺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绛属河东】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山【补】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举,言得其地】南面而孤楚、韩、梁【三国在秦之南,孤谓称孤以臣之】北向而孤燕、赵【絶句】齐无所出其计矣。
译齐国准备把田婴封在薛【正式封立在这一年,即齐闵王三年】。楚王【楚怀王】听说后大怒,准备攻打齐国。齐王有了停止封立的打算【《集韵》说‘辍’是停止】。公孙闬说:“封立能否成功,不在齐国,还在楚国。”公孙闬游说楚王,使楚王希望封立田婴,而且这种愿望比齐王更强烈。田婴的儿子说:“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公孙闬于是替田婴对楚王说:“鲁国、宋国侍奉楚国而齐国不侍奉,是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宋弱小。大王为什么只以鲁、宋弱小为利,却不以齐国强大为忧呢?齐国削减土地来封给田婴,这正是它削弱自己的办法。希望大王不要阻止。”楚王说:“好。”于是没有阻止此事【彪评论说:这种说法不可实行。田婴是齐国的相,即使得到薛地,也不会因外部封立而与齐国决裂;薛仍然是齐国的土地。齐、薛合为一体,就像穰侯、应侯对于秦国一样,怎么会使齐国弱小呢?这是事情的起初】。靖郭君【田婴的谥号】准备修筑薛城,许多门客都来劝谏。靖郭君对谒者说,不要替门客通报。有个齐国人请求进见,说:“请让我只说三句话就够了;如果多说一句,请把我烹杀【所说的是投入鼎镬烹杀】。”靖郭君于是召见他。门客快步上前说:“大海里的大鱼,于是转身就走。”靖郭君说:“门客的话说到这里,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意思是这句话之外应该还有话】?”门客说:“鄙陋的臣子不敢拿死来开玩笑。”靖郭君说:“没有【‘亡’同‘无’,意思是没有别的话】,你再说下去。”门客回答说:“您没听说过大鱼吗?鱼网不能困住它,鱼钩不能牵住它;一旦游动而失去水【《集韵》说‘荡’是放纵,这里说任意放纵自己】,蝼蚁就能从中得到好处【蝼蛄,一说是地蝼;‘得意’是吃饱、得到满足】。如今齐国也是您的水,您作为齐国之长【‘长’是雄长、称长】,还要薛地做什么?齐国即使把薛城修得高耸入云,仍然没有益处。”靖郭君说:“好。”于是停止修筑薛城。靖郭君对齐王说:“五官的事务计划【《曲礼》说:司徒、司空、司马、司士、司寇,分别掌管五类事务,总计各项事务的大要】不可不每天听取,而且要多次阅览。”齐王说:“既然你说服了我,就不能自己厌弃它【意思是:你既然劝说我,就不应自己厌弃此事,所以把它交给你办理】。现在就交给靖郭君办理【把五官的事务计划交给他】。” 靖郭君很赏识齐貌辨【齐国人】。齐貌辨为人有许多毛病【毛病,就是过失】,门客们都不喜欢他。士尉【齐国人】把这些情况告诉靖郭君【证,指进谏】,靖郭君不听。士尉告辞离去。孟尝君【田婴,字子文】又私下劝谏靖郭君【窃,犹如私下】,靖郭君大怒说:“即使剪除你的族类【《集韵》说,刬就是剪,以剪草为喻;‘而’指你,‘▯’通‘类’,指族类】,毁掉我的家,只要能够使齐貌辨满意【《集韵》说,慊就是惬】,我也无辞为他这样做【意思是:只要有使齐貌辨满意的可能,即使家族被毁,也不推辞】。”于是把齐貌辨安置在上等舍馆【犹如甲第】,让长子侍奉他【《集韵》说,御就是侍奉】,早晚进献食物。过了几年,宣王去世。闵王即位【原本作“宣”,下同;田婴受封于薛是在闵王初年,既然下文说到薛,就不应说宣王即位】。靖郭君与闵王的关系大为恶化,于是辞去职务前往薛地。他和齐貌辨一同留在那里。没过多久,齐貌辨辞行。请求拜见闵王。靖郭君说:“大王非常不喜欢我,您去了必定会送死。”齐貌辨说:“我本来就不求活命。”坚持请求前往。靖郭君无法阻止。齐貌辨到了齐国,闵王听说后,心怀怒意等着他。齐貌辨拜见闵王,说:“您说靖郭君听从并宠爱齐貌辨【宠爱他并听取、任用他的意见】。”齐貌辨说:“宠爱确实有过,听从却没有过。大王还在做太子时,我对靖郭君说:‘太子的相貌显示他不仁,脸颊向前突出,眼睛像猪一样侧视【过,指颐部丰厚而超过常人;猪常常反视】,像这样的人,开始时或许可信,后来必定反复【起初相信,后来反悔】。不如废掉太子,改立卫姬的儿子婴儿郊师。’靖郭君哭着说:‘不可以,我不忍心。’如果当时听从我而这样做,就一定没有今天的祸患。这是第一件事。到了薛地,昭阳请求用数倍于薛地的土地交换薛地,我又说:‘一定要听从他。’靖郭君说:‘薛地是先王赐给我的【田婴封于薛是在闵王时,但这里却说从先王处受封,或许是宣王曾预先作了封赐】,即使后来得罪了后王,我将来拿什么向先王交代【意思是无法向先王说明】?况且先王的宗庙在薛地,我难道可以把先王的宗庙交给楚国吗?’他又不肯听从。这是第二件事。”闵王长叹一声【长长地出气】,脸色也变了,说:“靖郭君对于寡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寡人年少时完全不知道有这位客人。他肯替寡人把靖郭君请来吗?”齐貌辨回答:“谨遵命。”靖郭君穿上宣王赐给他的衣冠,舞动着他的剑【这些衣冠和剑都是从前宣王赐给他的】。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靖郭君,望见他便流泪。靖郭君到后,闵王于是请求他担任相国。靖郭君推辞,迫不得已才接受。过了七天,他以有病为由辞职,闵王强留他【强,指坚决】,仍不能让他留下;三天后才听从他的辞意【闵王听从他的辞职请求】。在这时,靖郭君可以说是能够真正了解人了。能够真正了解人,所以别人非难他,他也不会因此沮丧【《集韵》说,沮就是停止、阻止】。这就是齐貌辨把生死置之度外【把生命看作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可吝惜的】,乐于面对祸患、奔赴危难的原因【彪说:了解人的难处,贵在能了解他的内心。齐国人说“齐貌辨为人有许多毛病”,说的是他的外在行迹。靖郭君却唯独深深赏识他,不为别人所改变,是因为了解他的内心。士人愿为知己者死,这就是齐貌辨不求生存的原因】。秦国攻打魏国,陈轸联合三晋向东进发,对齐王说:“古代君王出兵征伐,是想用来匡正天下、建立功名,并把功业留给后世。如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轮番相攻【递,指彼此轮流攻伐】,这不足以建立功名,恰好只会使秦国强大而自己削弱,并不是山东诸国的上策。能够使山东诸国陷入危难的,是强大的秦国。你们不忧虑强秦,却彼此轮番攻伐,使双方都疲惫衰弱【罢,同“疲”】,然后把你我两国都归给秦国【两,指彼此双方】,这就是我认为山东诸国的祸患、天下替秦国相互割取土地的原因【以割肉比喻各国互相攻伐】。秦国竟然不出力;天下替秦国相互烹煮【烹煮】,秦国竟然不出柴薪【比喻秦国什么也不做】。秦国为什么这样聪明,而山东诸国这样愚蠢呢?希望大王明察。古代五帝、三王、五霸的征伐,是讨伐无道之人。如今秦国征伐天下却不是这样,它一定要颠倒古道【反,违背古代的做法】:君主必定死于屈辱,百姓必定死于被俘。如今韩国、魏国死亡的人还没有多到伤及根本,而齐国百姓却独独没有受到这种损失。这不是齐国亲近秦国而韩、魏疏远秦国,而是齐国距离秦国远,韩、魏距离秦国近。现在齐国也将接近这种危险了。如今秦国想攻打梁绛、安邑【绛属于河东】,秦国得到绛、安邑后向东渡过黄河,必定形成山河内外相应的形势【此处据文意补“表里河山”】,然后向东攻打齐国,攻取齐国直到海边【举,指取得其土地】,向南使楚、韩、魏成为孤立而向北使燕、赵成为孤立【三国在秦国南面;孤,指使它们称孤而臣服】,齐国就没有办法施展计策了。”
愿王熟虑之。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锐师以戌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已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秦恵后七年,韩、赵、魏、燕、齐共攻秦,此六年】韩、齐为与国,张仪以秦、魏伐韩【仪复相时】齐王曰:“韩,吾与国也,秦伐之,吾将救之。”田臣思曰:“王之谋过矣,不如聴之。”子哙【燕王】与子之国【之燕相】百姓不戴,诸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下以燕赐我也【我我齐】王曰:“善。”乃许韩使者而还之。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遽起兵而救韩,齐因起兵攻燕,三十日而举燕国【燕哙七年,此十年】张仪为秦连横【仪▯连横在郑袖出仪后説楚説韩齐赵卒説燕归报而恵王死则此当秦十四年此十三年】説【补】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説,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説大王者,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大王览其説而不察其至实,夫从人朋党比周【比相亲周相芘也与论语意异】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鲁战胜齐史传不书时鲁故在有无形耳】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史不书説文浊漳出上党长子鹿谷山东入清漳清漳出沾山大黾谷入河南漳出南郡】再战而再胜【絶句】秦战于畨吾之下【不书苏秦▯注常山有蒲吾】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仪説懐王亦云然】韩献冝阳,魏效河外,赵入朝黾池【属▯农】割河间以事秦【据此则説赵当在齐前】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渉河闗【悉悉起其兵河闗属金城之作清河是也】指博闗【苏秦传注齐威六年晋伐齐至博陵东郡有博平以为博闗今按泰山有博亦近齐也】临菑即墨【属胶东国】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于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礼大行人掌大客之仪】幸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于秦【三百里也】张仪事秦恵王。恵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巳,齐让又至【仪尝曰:「仪之所甚憎,无大齐王,则仪齐所恶也,而秦任之,故齐以此贵秦】张仪谓武王曰:「仪有愚计,愿効之。」王王曰:「奈何?」曰:「为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言有兵】然后王可以多割地【割诸侯地】今齐王甚憎【衍张字】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连谓不解】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周有先周宗社礼器,诸侯所不备,今必出以赂秦】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王曰:「善。」乃具革车三十乘,纳之梁。齐果举兵伐之。梁王大恐。张仪曰:「王勿患,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齐楚之事已毕【事使事】因谓齐王:「王甚憎张仪,虽然厚矣,王之托仪于秦王也。」齐王曰:「寡人甚憎张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何以托仪也?」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仪之出秦,因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不能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是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与革车三十乗而纳仪于梁,而果伐之。是王内自罢【音疲劳师故】而伐与国,广邻敌以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王曰:「善。」乃止【仪▯有彪谓此计之必售防之必行者也。仪之所谟于时,有妾妇之所羞,市人之所不为者,若誉南后以取金,欺商于以卖楚,皆可鄙也。唯此为文无害。仪亦明年死矣,宜其言之善与】
译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如今三晋已经联合,又结为兄弟之约,并派出精锐军队驻守梁绛、安邑,这是万世之计。齐国如果不赶快派精锐军队与三晋联合,必定有后患。三晋联合后,秦国一定不敢攻打魏国,必定向南攻打楚国。楚、秦交战,三晋愤怒,齐国又不参与,秦国一定向东攻打齐国。这就是我所说的齐国必有大忧,不如赶紧派兵与三晋联合。”齐王恭敬地答应了,果然派兵与三晋联合【秦惠王后七年,韩、赵、魏、燕、齐共同攻打秦国;此事为秦惠王后六年】。韩国和齐国是友好国家,张仪以秦、魏两国攻打韩国【这是张仪再次任相的时候】。齐王说:“韩国是我国的友好国家,秦国攻打它,我将去救援。”田臣思说:“大王的谋划错了,不如听任秦国攻打韩国。”燕王子哙与燕相子之在国内不得民心,诸侯也不援助他们。秦国攻打韩国,楚国、赵国一定会救援韩国,这就等于天下把燕国送给我们了【“我”指齐国】。”齐王说:“好。”于是答应韩国使者,并让他回去。韩国自以为取得了齐国的援助,便同秦国交战。楚、赵果然立即出兵救援韩国,齐国于是起兵攻打燕国,三十天就攻取了燕国【燕王哙七年;此事为齐宣王十年】。张仪替秦国实行连横【张仪传记说,连横之事在郑袖把张仪赶出楚国之后;张仪游说楚、韩、齐、赵,最终游说燕国成功,回国报告时秦惠王已死,因此这里应当是秦武王十四年,而不是十三年】。他游说齐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父兄众多,人口殷盛,富足安乐,也没有超过齐国的。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是在发表一时的言论,而不顾万世的利益。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魏国,背靠大海,是濒海之国;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卒勇猛,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大王听了他们的言论,却不考察其中最真实的情况。那些合纵之人的朋党互相勾结【比,指彼此亲近;周,指互相庇护,与《论语》中的含义不同】,没有不认为合纵是可行的。我听说,齐国与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获胜,国家却因此面临危亡【鲁国战胜齐国之事,史传没有记载;当时鲁国确实存在,只是无从考察】,虽然有获胜的名声,却有亡国的实际结果,这是什么缘故呢?齐国大而鲁国小。如今赵国与秦国的关系,就像齐国与鲁国的关系一样。秦、赵在河水和漳水之滨交战【史书没有记载;《说文》说,浊漳水出于上党长子县鹿谷山,向东流入清漳;清漳水出于沾山大黾谷,流入河南;漳水在南郡汇合】,交战两次而两次获胜【此处断句】,秦国又在番吾城下交战【史书没有记载;《苏秦传》注说,常山郡有蒲吾】,交战两次又两次获胜。秦、赵四次交战以后,赵国损失了数十万士卒,只剩下邯郸还保存着;虽然有战胜秦国的名声,国家实际上却已经破败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国、楚国互相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张仪游说楚怀王时也这样说】;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到黾池朝见【属弘农】,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据此看来,张仪游说赵国应当在游说齐国之前】。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魏攻打齐国南部,赵国也会全部渡过河关【全部征发军队;河关属金城郡,作“清河”】,直指博关【《苏秦传》注说,齐威王六年,晋国攻打齐国到博陵;东郡有博平县,因而称博关;今按泰山有博山,也接近齐国】,逼近临淄、即墨【属胶东国】,这些地方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国家一旦在一天之内遭到攻打,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做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谋划。”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隐居在东海之滨,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利于国家长远的利益。如今大客【《礼记·大行人》说,大行人掌管接待大客的礼仪】幸而教导我,请允许我奉献国家来侍奉秦国,把三百里的鱼盐之地献给秦国【三百里】。” 张仪侍奉秦惠王。惠王去世,武王即位。武王身边的人厌恶张仪,说:“张仪侍奉先王不忠。”话还没有说完,齐国责备张仪的使者又到了【张仪曾说:“我最憎恨的,没有超过齐王的;张仪被齐国所厌恶,而秦国却任用张仪,所以齐国因此尊重秦国”】。张仪对武王说:“我有一个愚拙的计策,希望献给大王。”武王问:“怎么办?”张仪说:“替国家谋划的人,要等东方发生大变乱【指发生战争】,然后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割取诸侯的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所在的地方,齐王一定会发兵攻打。因此我愿意请求舍弃自己这条无用的性命,前往魏国的梁地,齐国一定会发兵攻打梁地。齐、梁两国的军队在城下连绵不断【连,指战争不能停止】,不能相互撤离。大王利用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出兵函谷关而不进攻周国,以兵势逼临周室,周王的祭器一定会拿出来【周王拥有先周以来的宗庙礼器,诸侯不具备这些礼器,如今周王必定拿出来贿赂秦国】;大王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图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道路。”武王说:“好。”于是准备皮革包裹的战车三十辆,把张仪送入梁地。齐国果然发兵攻打梁地。梁王非常恐惧。张仪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命令齐军撤退。”于是派他的舍人冯喜到楚国,又借楚国使者的名义前往齐国。齐、楚之间的使命办完后【事,指出使之事】,便对齐王说:“大王非常憎恨张仪,然而您对张仪却很厚道;您这是把张仪托付给秦王了。” 齐王说:“寡人非常憎恨张仪,张仪所在的地方,寡人一定发兵攻打,怎么能说是把张仪托付给秦王呢?”冯喜回答说:“这正是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王。张仪离开秦国时,曾与秦王约定说:‘替大王谋划的人,要等东方发生大变乱,然后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所在的地方,齐王一定发兵攻打。因此张仪愿意请求舍弃自己这条无用的性命而前往梁地,齐国一定发兵攻打梁国;梁、齐两国的军队在城下相连,不能撤离。大王利用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出兵函谷关而不进攻周国,以兵势逼临周室,周王的祭器一定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图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道路。’秦王认为这话正确,于是给张仪三十辆革车,把他送入梁地,齐国果然攻打梁国。这就是大王在国内自行疲惫军队【“罢”音同“疲”,指使军队疲劳】,又攻打友好国家,扩大邻国的敌人来使自己陷入危险,却让秦王相信了张仪。这正是我所说的把张仪托付给秦王。”齐王说:“好。”于是停止了行动【张仪传末有彪的评论:这个计策一定会成功,所防备的事一定会发生。张仪当时所谋划的,有些是妾妇都感到羞耻、市井之人都不愿做的事,例如称誉南后来取得金钱,欺骗商于来出卖楚国,都十分可鄙。只有这件事在文义上没有损害。张仪第二年也就死了,难怪他这次的话说得好】。
犀首以梁与齐战于承匡【本宋地,见陈留襄邑注】而不胜。张仪谓梁王【哀】不用臣言以危国。”梁王因相仪【魏九年,此十四年】仪以秦、梁之齐合横亲。犀首欲败【败其横事】谓衞君【嗣君】曰【时仪过卫】衍非有怨于仪,值所以为国者不同耳【值,适当也】君必解衍【解説衍于仪,使之释怨】衞君为告仪,仪许诺。因与之参坐于衞君之前【三人合坐】犀首跪行为仪千金之祝。明日,张子行,犀首送之至于齐疆。齐王闻之,怒于仪曰:“衍也,吾雠【衍尝与齐战故】而仪与之俱是,必与仪鬻吾国矣。”遂不聴【彪谓此一时,岌乎殆哉,一言一动尽为机穽,岂可与同羣哉?此在衍术中而不悟,是以知仪之踈也。故其智暗于秦,其辩屈于轸,而此谋败于衍也】楚王死【懐王】太子在齐质【楚二十九年使太子质于齐名横是为顷襄王按史楚三十年懐王入秦秦留之明年顷襄王立立三年懐王乃死与此駮】苏子【元作秦下并同秦死至是二十年矣此非代则厉也】谓薛公【田文】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东国【楚防云与我东地盖楚国之东其地近齐楚地髙而此下】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则是我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苏子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谓其新王曰与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吾将与三国共立之【齐尝与秦韩魏败楚三国谓此重立】然则下东国必可得也苏子之事【此著书者叙説】可以请行可以令楚王【并新王】亟入下东国可以益割于楚可以忠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为楚王走太子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恶苏子于薛公可以为苏子请封于楚可以使人説薛公以善苏子可以使苏子【此二子字因旧】自解于薛公苏子谓薛公曰臣闻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成今君留楚【补】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非亟得下东国者则楚之计变变则是君抱空质而负名于天下也【负荷不义之名】薛公曰善为之奈何对曰臣请为君之楚使亟入下东国之地楚得成【得犹与也齐求地而楚与之为得成】则君无败矣薛公曰善因遣之故曰可以请行也【此七字元作注字此▯亦著书者叙説】谓楚王【以为懐王则上言已死以为顷襄则顷襄即太子也以为新襄王则顷襄外无它王未详】曰齐欲奉太子而立之臣观薛公之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今王不亟入下东国则太子且倍王之割【倍多于前】而使齐奉已楚王曰谨受命因献下东国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谓薛公曰楚之势可多割也。薛公曰:奈何?请吿太子其故【请告苏子辞也告以楚献地之故】使太子谒之君【君薛公也使太子白以亦欲割地】以忠太子。使楚王闻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于楚。谓太子曰:齐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请割地以留太子。齐少其地,太子何不倍楚之割地而资齐?齐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齐【延长行也故有饶益意】楚王闻之,恐益割地而献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谓楚王曰:齐之所以敢多割地者,挟太子也。今已得地而求不止者,以太子权王也【权者轻重所在】故臣能去太子【使人去齐】太子去齐无辞,必不倍于王也【多割】王因驰强齐而为交【驰亟往】齐辞【齐之説】必聴。王然则是王去雠而得齐交也。楚王大説曰:请以国因【因苏子交齐】故曰可以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谓太子曰:夫剬楚者王也【剬断齐也犹制】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齐未必信太子之言也,而楚功见矣【功谓入地】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图之。太子曰:谨受命。乃约车而暮去。故曰可以使太子急去也。苏子使人请薛公曰:夫劝留太子者苏子也,苏子非诚以为君也,且以便楚也【太子去楚之便也】苏子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防迹也【没其使楚之迹】今劝太子去【▯】者又苏子也,而君弗知也。臣窃为君疑之。薛公大怒于苏子。故曰可以使人恶苏子于薛公也。又使人谓楚王曰:夫使薛公留太子者苏子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代太子立为王】又苏子也,割地因约者【因为之约齐】又苏子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苏子也。今人恶苏子于薛公之以其为齐薄而为楚厚也,愿王之知之。楚王曰:谨受命。因封苏子为武贞君【封以美名非邑】故曰可以为苏子。
译犀首率领魏国军队与齐国在承匡交战【承匡本是宋地,见《陈留郡襄邑县注》】,没有取胜。张仪对梁王【魏王哀王】说:“没有听从我的话,以致危害国家。”梁王于是任命张仪为相【魏王九年;此事为魏王哀王十四年】。张仪使秦、魏两国与齐国联合,实行连横亲善。犀首想破坏这次连横【破坏连横之事】,便对卫君【卫嗣君】说【当时张仪经过卫国】:“我并不是对张仪有怨恨,只是适逢我和他为国家谋划的方式不同【值,指正好;适,指适逢】。大王一定要为我向张仪解释【解说犀首的情况,使张仪释怀】。”卫君替他告诉张仪,张仪答应了。于是三人在卫君面前同席而坐【三人共同入座】。犀首跪行礼,为张仪祝贺并献上千金。第二天,张仪出行,犀首送他一直到齐国边境。齐王听说这件事,便对张仪发怒说:“犀首是我的仇敌【犀首曾与齐国交战】,张仪却和他一同来往,必定是要和张仪一起出卖我的国家了。”于是没有听从张仪【彪评论说:形势一时危急得很,几乎危险万分;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可能成为陷阱,怎么可以和这种人同类相处呢?犀首当时已经陷入张仪的谋术之中却没有觉察,由此可知张仪的疏忽。因此,张仪的智谋在秦国国事上显得昏暗,在陈轸的辩说面前屈服,而这次谋划又败在犀首手中】。楚王去世【指楚怀王】,太子还作为人质在齐国【楚怀王二十九年,楚国把太子送到齐国做人质,太子名横,即后来的顷襄王。按史书记载,楚怀王三十年入秦,秦国扣留了他;第二年顷襄王即位,即位三年后楚怀王才死,这与本篇记载相矛盾】。苏子【原文作“秦”,下文同;秦国的张仪到此时已经死了二十年,这里不可能是张仪;或许是代,或许是厉】对薛公【田文】说:“您为什么不扣留楚太子,以此交换楚国东部低平的土地【《楚策》说,楚国将东部土地给齐国;那是楚国东部、靠近齐国的地方,楚地高而此地低】?”薛公说:“不可以。我如果扣留太子,楚国在郢都另立君王,那么我就只是带着一个空头人质,并且在天下人面前做不义之事。”苏子说:“不是这样。郢都另立君王后,您便对新王说:‘把东部低平土地给我,我替大王杀死太子;否则我将联合三国共同拥立太子。’这样一来,东部低平土地一定可以得到。苏子的谋划【这是著书者叙述苏子的谋划】可以使他请求出使,也可以使楚王【即新王】赶快割让东部土地;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可以使太子尽忠并使楚国增加割地,可以使楚王逃走太子,可以使太子尽忠而让他赶快离去,可以使薛公厌恶苏子,可以使苏子请求楚国封赏,可以让人游说薛公赞许苏子,可以使苏子向薛公自我辩解。”苏子对薛公说:“我听说,谋划泄露,事情就不会成功;计策不能决定,名声就不能建立。如今您扣留楚太子,是想用他交换东部土地。如果不能赶快取得东部土地,楚国的计策就会改变;计策一变,您就会抱着一个空头人质,在天下人面前背负不义的名声【负,承担不义的名声】。”薛公说:“好,该怎么办?”苏子回答说:“请让我替您到楚国去,叫楚国赶快交出东部土地。楚国能够办成这件事【得,犹如与,指齐国索求土地而楚国给予】,您就不会失败。”薛公说:“好。”于是派苏子出使楚国。所以说,苏子的谋划可以请求出使。”苏子对楚王说:“齐国想拥立太子为王。我看薛公扣留太子,是想用他交换东部土地。如今大王如果不赶快交出东部土地,太子将会要求大王割让比现在更多的土地来换取他的支持。”楚王说:“谨遵命。”于是献出东部土地。所以说,苏子的谋划可以使楚国赶快割让土地。苏子对薛公说:“楚国的形势可以让您多割取土地。” 薛公说:“怎么办?”苏子说:“请把其中的缘故告诉太子【这是苏子请求告诉太子楚国献地的缘故】,让太子拜见您【您指薛公】,把这件事说明白,因为太子也想让楚国割地给齐国。这样既可使太子尽忠,也可让楚王听说后进一步割让土地。所以说,可以使楚国增加割地。”苏子对太子说:“齐国要拥立您,楚王请求割地来留下您。齐国得到的土地太少,您为什么不要求楚王割让两倍的土地来资助齐国?这样齐国一定会拥立您。”太子说:“好。”于是要求楚王割让两倍的土地,以此延迟前往齐国【延,指延长行期,因此含有增加、宽裕的意思】。楚王听说后,害怕还要增加割地,便把更多土地献给齐国,但仍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所以说,可以使楚国进一步割让土地。苏子对楚王说:“齐国之所以敢于多割土地,是因为挟持着太子。如今齐国已经得到土地,却还不停地索求,是因为太子能够左右大王的权势【权,指决定轻重、掌握权柄】。因此我可以让太子离开齐国【派人使太子离开齐国】。太子离开齐国后没有理由再提出要求,必定不会再要求大王割让更多土地【倍,指比原来多割】。大王于是赶快前往齐国,和齐国结交【驰,指赶快前往】;齐国方面的说辞【指齐国的游说】一定会被听从。这样,大王就是除掉仇敌而得到齐国的友好关系了。”楚王非常高兴,说:“请让我以国家的名义依靠您【因,指借助苏子与齐国交往】。”所以说,可以使楚王让太子赶快离去。” (苏秦)对太子说:“能够断绝楚国与齐国关系的人是楚王【剬,断齐;犹言制约齐国】;拿空泛名义来交易的是太子。齐国未必相信太子的话,但楚国已经取得了实际功效【功,指楚国进入齐国土地】。楚国的交往一旦成功,太子必然危险。太子还是好好考虑这件事吧。”太子说:“谨遵您的教诲。”于是准备车辆,趁夜离开。所以说,这样可以使太子赶紧离去。苏秦派人请求薛公说:“劝您把太子留下来的人是苏秦,但苏秦并不是真心替您考虑,而是想使楚国得到便利【指太子离开楚国对楚国有利】。苏秦害怕您知道这件事,所以多割让楚国土地来掩盖痕迹【掩盖他使楚国获利的痕迹】。如今又劝太子离去【此处有缺字或讹字】的人也是苏秦,而您却不知道。我私下替您对此感到怀疑。”薛公非常恼怒苏秦。因此说,这样可以使人在薛公面前说苏秦的坏话。苏秦又派人对楚王说:“让薛公留下太子的人是苏秦;拥立大王、取代楚太子而立为王的人【即取代太子登上王位】也是苏秦;割让土地并因此订立盟约的人【因这件事与齐国订约】也是苏秦;表示忠于大王而使太子逃走的人,也还是苏秦。现在有人在薛公面前诋毁苏秦,说他对齐国刻薄、对楚国厚待,希望大王知道这件事。”楚王说:“谨遵您的教诲。”于是封苏秦为武贞君【以美名封号相赠,并非封给采邑】。所以说,这样可以为苏秦制造有利条件。
请封于楚也,又使景鲤请薛公曰:「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齐权也。今苏子,天下之辩士也,世与少有【言如之者少】君因不善苏子,则是围塞天下士而不利说途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苏子而于君之事殆矣【于犹与】今苏子善于楚王,而君不蚤亲则是与楚为雠也【此亦非薛公之恐,楚王立未能自定,安能难齐哉?故彪于楚防,谓苏子以此防干薛公,不见用世,犹载其语也】故君不如因而亲之,贵而重之,是君有楚也。」薛公因善苏子,故曰:「可以为苏子说薛公以善苏子【按此则懐王死,楚立新王太子,卒不得立,而顷襄非太子也。史不谓然,故其书东国之事亦略】齐王夫人死,有七孺子皆近【言其亲幸】薛公欲知王所欲立,乃献七珥【瑱也,所以充耳】美其一。明日视美珥所在,劝王立为夫人。孟尝君将入秦【▯言秦昭王闻其贤求见之故将入】止者千数而弗聴。苏代【元作秦今并从▯】欲止之。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苏代曰:“臣之来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见君。”孟尝君见之,谓孟尝君曰:“今者臣来,过于淄上【淄水出泰山莱芜原】有土偶人【偶相人也比土为之】与桃梗【集韵梗略也荒也此盖枯木海外经东海中有山名度索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由往来上有二神人曰荼与郁雷主治害鬼故使世人刻桃画其首正嵗置门上辟鬼】相与语。桃梗谓土偶人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挺拔也拔于土中】至嵗八月降雨下【降大雨自上下也异于飘洒】淄水至则汝残矣【残败壊也】土偶曰:‘不然,吾西岸之土也,土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如何耳【如往也不知其所在】今秦四塞之国,譬若虎口,而君入之,则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尝君乃止【▯有】孟尝君在薛【史言文代立在薛时未相也】荆人攻之,淳于髠为齐使于荆,还反过薛,孟尝君【补】令人体貌【有礼容也】而郊迎之,谓淳于髠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言且死】淳于髠曰:「敬闻命。」至于齐,毕报【以使事悉报齐王】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言其不通】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诗注祭有清徳之宫】荆固而攻之,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齐王和其顔色曰:「譆【集韵痛也】先君之庙在焉!」疾兴兵救之,颠蹶之请【此著书者词也言善说者不劳而功颠倒蹶僵也言其请救之遽】望拜之谒【望而拜之言谒之恭】虽得则薄矣【言他人请谒虽有得不如髠之厚】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方大略也】人之急也【言应之疾】若自在隘窘之中【隘险也】岂用彊力哉?孟尝君奉夏侯章【齐人】以四马百人之食【言飨之厚】遇之甚懽。夏侯章每言,未尝不毁之也。或以告孟尝君,孟尝君曰:「文有以事夏侯公矣,勿言【言事之厚彼不我害】董之蘩菁【齐人】以问夏侯公,夏侯公曰:「孟尝君重,非诸侯也,而奉我四马百人之食,我无分寸之功而得此,然吾毁之以为之也。君所以得为长者【贤有容之称髙祖曰为其母不长者】以吾毁之也。吾以身为孟尝君,岂得待【元作持】言也【彪谓君子所以报知我者亦多术矣,岂必毁之而后为为之哉,此其说有似侯嬴而不及嬴,非正议也】孟尝君防坐【防合语也】谓三先生曰:「愿闻先生有以补文阙者也。」一人曰:「訾天下之主【訾不称意也,言孟尝有不得意于诸侯者】有侵君者【侵陵之侵】臣请以臣之血湔其衽【湔溅,同《集韵》水激也】田瞀曰:「车轶之所能至【轶,辙也】请掩足下之短【衍者字】诵足下之长。千乗之君与万乗之相,其欲有君也【有,言欲得之】如使而弗及也【若有使之,如恐弗及】滕【元作胜】臀【元作□,字书无之,亦可作股,齐人】曰:「臣愿以足下之府库财物,收天下之士,能为君决疑应卒【与猝同】若魏文侯之有田子方、段干木也【二人文侯师友】此臣之所为君取矣【求以此为孟尝所取】
译(苏秦)请求楚国封赏自己,又派景鲤请求薛公说:“您之所以在天下受到尊重,是因为能够招纳天下贤士,并掌握齐国的权力。如今苏秦是天下善于辩说的人,世上像他这样的人很少【说像苏秦这样的人很少】。您如果因此与苏秦交恶,就是堵塞、排斥天下士人,使游说之路不利。那些不赞成您的人,将要拥护苏秦;这样一来,您的事情就危险了【于,犹言与】。如今苏秦得到楚王的亲近,您如果不早些亲近他,就是同楚国结仇【这里并非真是薛公害怕楚国;楚王刚即位,还不能独立稳定政局,哪里能为难齐国呢?所以彪认为,这是苏秦借此向薛公进言求用,虽未被采用,仍记载了这段话】。因此,您不如趁机亲近他,尊贵并重用他,这样您就等于拥有了楚国。”薛公于是与苏秦交好。所以说:“这样可以让苏秦通过讨好苏秦来取悦薛公【按此文,则楚怀王死后,楚国拥立新王,即原太子,但他最终没有即位;顷襄王并不是太子。史书不是这样记载的,所以这部书对东方诸国的事情也很简略】。” 齐王的夫人去世了,有七位孺子都受到齐王亲近宠幸【说她们都受到齐王亲幸】。薛公想知道齐王想立谁为夫人,于是献上七只耳饰【瑱,即用来充塞耳朵的饰物】,其中一只做得特别精美。第二天,他观察那只精美耳饰戴在谁身上,就劝齐王立她为夫人。孟尝君将要进入秦国【传文说,秦昭王听说他贤能,想召见他,所以他准备入秦】,劝阻他的人数以千计,他都不听。苏代想劝阻他。孟尝君说:“关于人事方面的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我没有听说过的,只有鬼事罢了。”苏代说:“我这次来,本来就不敢谈人事,本来正是要以鬼事求见您。”孟尝君接见了他,苏代对孟尝君说:“刚才我来的时候,经过淄水边【淄水发源于泰山莱芜县的源头】,看见一个土偶人【偶,即人形;用土制成】和一个桃梗【《集韵》说梗有略、荒之意;这里大概指枯木。《海外经》说,东海中有座山叫度索山,山上有一株盘曲三千里的大桃树;树枝东北方向有鬼门,是众鬼往来的地方。树上有两个神人,叫荼和郁垒,主管惩治害人的鬼,所以世人刻桃木、画神像的头,正月初一放在门上驱鬼】互相交谈。桃梗对土偶人说:‘你是西岸的泥土,拔出泥土把你制成人形【挺,拔;从土中拔出】;到了八月,降下大雨【降大雨自上而下,与飘洒的小雨不同】,淄水一到,你就会残破了【残,败坏】。’土偶人说:‘不是这样。我本来是西岸的泥土,毁坏以后还会回到西岸的泥土中。如今你是东国的桃梗,经过雕刻削制才成为人形;下起大雨,淄水一来,把你冲走,你漂来漂去,最后将会怎样呢【如,往;不知道你将漂到哪里】?如今秦国是四面都有险塞的国家,就像老虎的嘴一样,您如果进入那里,我就不知道您还能从哪里出来了。” 孟尝君于是停止入秦【传文有此事】。孟尝君住在薛地【史书说,田文代立之后住在薛地时,还没有担任相国】。楚国人进攻薛地,淳于髡作为齐国使者出使楚国,回来时经过薛地。孟尝君命人整肃仪容【即以有礼的仪容】,到郊外迎接他,对淳于髡说:“楚国人进攻薛地,先生却不忧虑;我田文恐怕没有办法再侍奉您了【意思是我将要死了】。”淳于髡说:“谨遵您的吩咐。”到了齐国,他把出使楚国的事情全部报告给齐王。齐王说:“你在楚国见到了什么?”淳于髡回答:“楚国非常顽固【说楚国不通情理】,薛地也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齐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薛地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却为先王建立清庙【《诗经》注说,祭祀先人要在有清德之人的宫室举行】。楚国顽固,竟来攻打薛地,清庙一定会有危险。因此说,薛地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楚国也太顽固了。”齐王缓和了脸色,说:“唉【《集韵》说,譆是痛惜之意】!先君的宗庙还在那里呢!”于是迅速发兵救援薛地。仓促跌撞般前来请求救援【这是著书者的话,意思是善于游说的人不劳费力便取得成功,像跌倒、踉跄一样迅速;说齐王很快就答应出兵】,遥望而拜的请见【遥望薛地而下拜,形容请见时恭敬】,即使能够得到结果,也远不如淳于髡所得丰厚【说别人这样请求,即便有所收获,也不如淳于髡得到的多】。善于游说的人,陈述形势,说明办法;面对别人的急难【意思是能够迅速回应】,就像自己正处在狭窄困窘之中【隘,险】,哪里需要使用强力呢?” 孟尝君厚待夏侯章【齐国人】,用四匹马和供一百人食用的食物来款待他【说款待得很丰厚】,对他十分欢悦。夏侯章每次说话,没有一次不诋毁孟尝君。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我田文有事情可以用来侍奉夏侯公,别说了【意思是我待他这样优厚,他不会加害于我】。”齐人董之繁菁来问夏侯公,夏侯公说:“孟尝君地位尊重,却不是诸侯;他用四匹马和一百人的食物供养我。我没有丝毫功劳,却得到这样的待遇,然而我还是诋毁他,是为了成就他。您之所以能够成为宽厚长者【贤能而有容人的气度;汉高祖说过‘因为他的母亲不是长者’】,正是因为我诋毁您。我把自己献给孟尝君,难道还需要等待什么言语吗【原作‘持’,此处意为等待】?”【彪说:君子用来报答知遇之恩的办法很多,难道一定要先诋毁他,然后才算替他做事吗?这个说法有些像侯嬴,却不如侯嬴;不是正当的议论。】孟尝君与宾客会合交谈【防,合语;即会合谈论】,对三位先生说:“希望听听先生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我的不足。”一人说:“如果天下诸侯中有谁不满意您、侵犯您【訾,不称意;说诸侯中有对孟尝君不满的】,我愿用自己的鲜血溅在他的衣襟上【湔,溅;同‘集韵’所说的水激】。”田瞀说:“只要是车轮行驶能够到达的地方【轶,车辙】,我请求掩盖您的短处【原文衍‘者’字】,宣扬您的长处。千乘之国的君主和万乘之国的相国,想要得到您,就像派了使者去请您却唯恐来不及一样。”滕臀【原作‘胜’;臀,原作缺字,字书没有这个字,也可以作‘股’,齐国人】说:“我愿意用您府库中的财物招纳天下士人,使他们能够替您解决疑惑、应对突然发生的事情【卒,同‘猝’】,就像魏文侯拥有田子方、段干木一样【二人都是魏文侯的师友】。这就是我将替您招取的人才。”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夫人姬媵之通称,非其配也,与下十妃同】或以问孟尝君曰:“为君舍人,而内与夫人相爱者,亦甚不义矣,君其杀之。”君曰:“睹貌而相说者,人之情也,其错之【错,措同】,也】勿言也。”居朞年,君召爱夫人者而谓之曰:“子与文游久矣,大官未可得,小官公又弗欲。卫君【嗣君】与文布衣交【言交于未贵时】请具车马皮币【皮羔狐之属,宗伯孤执皮帛】愿君以此从卫君游。”舍人【补三字】游于卫,甚重卫之交。恶卫君甚欲约天下之兵以攻齐,是人谓君曰:“孟尝君不知臣不肖,以臣欺君【欺者已不肖,而孟尝言其贤也】且臣闻齐卫先君刑马压羊【杀马歃其血,又压羊杀之以盟,使谕者如此】盟曰:‘齐卫后世无相攻伐,有相攻伐者,令其命如此。’令君约天下之兵以攻齐,是足下背先君盟约而欺孟尝君也,愿君勿以齐为心。”君聴臣则可,不聴臣,若臣不肖也【言或以此人为不肖】辄以颈血湔足下衿【交袵也】卫君乃止。齐人闻之曰:“孟尝君可语【言可与语】善为事矣。”转祸为功【彪谓周衰礼义消亡,以若孟尝者为能爱士,爱则爱矣,然非礼之爱也;以若舍人者为能强争,强则强矣,然亦非义之强也】孟尝君有舍人而弗说,欲逐之。鲁连【齐人仲连】谓孟尝君曰:「猿狝猴错木【言自置木上】据水则不若鱼鼈【据犹处,下衍处字】歴险乗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沬【衍之字】奋三尺之劒,一军不能当【鲁记庄公与齐桓公防柯沬,执七首刼桓公归鲁侵地】使曹沬释其三尺之劒,而操铫耨与农人居垅畆之中【陇田埒】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之其所短【之犹于】尧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言党友以此士见弃逐,不屑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弃逐者必之他国,自彼来而害我,报其弃逐之怨】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言后人视此为戒】孟尝君曰:「善。」乃弗逐【彪谓仲连立言士也,言必有中】孟尝君出行国【按行之行兼相他国故】至楚献象牀【象齿为牀】郢之登徒【楚官也好色赋登徒子注以为姓非】直使送之【直犹当】不欲行,见孟尝君门人公孙戌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牀。象牀之直千金,伤此若发漂【漂飘同言其细若飞发】卖妻子不足偿之。足下能使仆无行,先人有寳劒,愿得献之。”公孙戌【补】曰:“诺。”入见孟尝君曰:“君岂受楚象牀哉?”孟尝君曰:“然。”公孙戌曰:“臣愿君勿受。”孟尝君曰:“何哉?”公孙戌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闻君于齐能振达贫穷,有存亡继絶之义。小国英桀之士【才出万人曰英千人曰桀】皆以国事累君【累犹诿诿之以事所以累之】说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君到楚而受象牀,所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臣戍愿君勿受。”孟尝君曰:“诺。”公孙戌趋而去,未出至中闺【特立之户上圜下方】君召而返之曰:“子教文无受象牀,甚善。今何举足之髙志之▯也?”公孙戌曰:“臣有大喜,三重之寳劔一【重言三喜外复有此】孟尝君曰:“何谓也?”公孙戌曰:“门下百数,莫敢入谏,臣独入谏,臣一喜;谏而得听,臣二喜;谏而止君之过,臣三喜。”输象牀【输亦送也】郢之登徒不欲行,许戌以先人之宝劒。孟尝君曰:“善,受之乎?”公孙戌曰:“未敢。”曰:“急受之。”因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彪谓孟尝君于是能立徳矣吾知欲止吾过而已彼得宝于我庸何伤且谏者士之所难因得寳而摧折之后孰敢轻以过闻乎吾哉】齐人有冯暖【史作驩,并况袁切】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属,嘱同】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草,不精也;具,馔具】居有顷,倚柱弹其劒,歌曰:“长铗归来乎【铗,劒把也,欲与劒俱去】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乗车之客】于是乗其车,揭其劒【集韵:揭,举也;檐也】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待我以客】后有顷,复弹其劒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
译孟尝君的门客中,有人与孟尝君的夫人相爱【夫人是姬妾的通称,并非正妻;下文说的十妃也是如此】。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说:“作为您的门客,却在内宅与夫人相爱,也太不讲义气了,您应该杀了他。”孟尝君说:“看见容貌而互相喜欢,是人的常情;把这件事放下吧【错,同‘措’;此处有衍字】,不要再说了。”过了一年,孟尝君召见那个与夫人相爱的人,对他说:“你跟随我田文已经很久了,大官还不能得到,小官公又不愿给你。卫君【嗣君】在我还没有显贵时就同我有交情【布衣之交,指未显贵时的交往】。请准备车辆、马匹和皮帛礼物【皮,羔皮、狐皮之类;《周礼·宗伯》说,孤卿执皮帛】,希望您带着这些去同卫君交游。”这个门客【原文补三字】到了卫国,与卫君的交往受到很高的重视。后来他非常憎恨卫君,卫君想联合天下军队攻打齐国,这个人对卫君说:“孟尝君不知道我没有才能,反而把我当作有才能的人【我本来无能,而孟尝君却说我贤能】;况且我听说,齐国和卫国的先君曾杀马饮血、杀羊为盟【杀马取血,又杀羊,以此结盟;使者把盟誓内容告诉卫君】,盟誓说:‘齐国和卫国的后世不得互相攻伐;如果有人互相攻伐,就让他的命运像这牲畜一样。’如今您要联合天下军队攻打齐国,这是您违背先君盟约、欺骗孟尝君。希望您不要把齐国当作攻击目标。” “您听从我的话就好;如果不听从,就说明我确实没有才能【意思是有人会因此认为这个人没有才能】。我就用脖子上的血溅在您的衣襟上【衿,交叠的衣襟】。”卫君于是停止了攻齐。齐国人听说后说:“孟尝君真可以同人谈论善于办事的方法了【意思是可以和他谈论办事之道】。”他把祸患转变成了功劳【彪说:周朝衰微,礼义消亡,像孟尝君这样的人被认为能够爱护士人;他确实爱士,却不是合乎礼制的爱。像这个门客被认为能够强力争辩;他确实强辩,却也不是合乎义的强辩。】孟尝君有一个门客,不受他的喜欢,想要把他赶走。鲁连【齐国人鲁仲连】对孟尝君说:“猿猴、狝猴放在树上【说它们自己处在树上】,到了水中就不如鱼鳖;经历险境、登临危地,骏马也不如狐狸。曹沬【原文衍‘之’字】拔出三尺长剑,一支军队也不能抵挡他【《鲁记》说,庄公与齐桓公在柯地会盟,曹沬挟持齐桓公,迫使他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假如让曹沬放下三尺长剑,拿着锄头和农具,同农夫住在田间地头【垄,是田间的土埂】,那就不如农夫。所以,万物离开自己的长处,处在自己的短处,即使是尧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如今让人做事而他做不好,就说他没有才能;教人做事而他做不好,就说他笨拙。笨拙就罢免他,没有才能就抛弃他。这样使人被抛弃、驱逐,不能同大家相处【意思是同党和朋友因为这个士人被抛弃驱逐,便不愿同他相处】,而被抛弃驱逐的人到别的国家去,再从那里回来加害我们、报复被抛弃的怨恨,难道不是后世立教时首先应当引以为戒的事吗【意思是后人应把这件事作为戒鉴】?”孟尝君说:“说得好。”于是没有把他赶走【彪说:鲁仲连是能立言的士人,他的话必定切中要害】。孟尝君出行巡视各国【按‘行’字兼有出使他国、担任他国相国之意】,到了楚国,楚国进献象床【用象牙制成的床】。郢地的登徒【楚国官名;是好色之人,登徒子注释把它当作姓氏,并不是姓氏】正应当把象床送去【直,犹言应当】,却不愿意出行。他见到孟尝君的门客公孙戌,说:“我是郢地的登徒,正要送象床。象床价值千金,如果损坏哪怕像头发丝那么细小的一点【伤此若发漂;漂同‘飘’,形容细微如飞扬的头发】,卖掉妻子儿女也不够赔偿。您能让我不用出行吗?我的先人有一把宝剑,希望献给您。”公孙戌说:“好。”于是进去见孟尝君,说:“您难道接受楚国的象床吗?”孟尝君说:“是的。”公孙戌说:“我希望您不要接受。”孟尝君说:“为什么?”公孙戌说:“小国之所以都把相印送给您,是因为听说您在齐国能够救济、通达贫困之人,有使将亡者得以保存、使断绝者得以延续的仁义。小国中杰出的人才【有才华出众者称为英,才力胜过千人者称为桀】,都把国事托付给您【累,犹言委托;把事情托付给您,所以使您劳累】,向您称说仁义,仰慕您的廉洁。如今您到了楚国却接受象床,那么还没有到达的国家将拿什么来对待您呢?我公孙戌希望您不要接受。”孟尝君说:“好。”公孙戌快步离开,还没走出内门【中闺,独立的门;上圆下方】,孟尝君便召回他说:“您劝我不要接受象床,非常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如今您为什么抬脚这样高、意气这样扬呢?”公孙戌说:“我有大喜,而且还有三重宝剑中的一重【‘重’说三件喜事之外又有这一件】。”孟尝君说:“这是什么意思?”公孙戌说:“门下有几百人,没有人敢进谏,只有我独自进谏,这是第一喜;进谏而得到采纳,这是第二喜;进谏并制止了您的过错,这是第三喜。”楚国的象床被送回去了【输,也有送的意思】,郢地的登徒不愿出行,答应把先人的宝剑送给公孙戌。孟尝君说:“很好,你接受了吗?”公孙戌说:“还不敢。”孟尝君说:“赶快接受它。”于是就在门板上写道:“有谁能够宣扬田文的名声、制止田文的过错,即使私下从外面得到宝物,也应赶快进谏【彪说:孟尝君在这里能够树立德行。我认为,只要能制止我的过错就够了;他从我这里得到宝物又有什么妨害呢?况且进谏是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如果因为得到宝物便斥责、折辱进谏者,以后谁还敢轻易把我的过错告诉我呢?】” 齐国有个叫冯暖的人【史书作‘冯驩’,‘暖’音况袁切】,贫穷困乏,不能养活自己,托人请求孟尝君【属,同‘嘱’】,希望寄食于门下。孟尝君说:“客人有什么爱好?”他说:“我没有什么爱好。”孟尝君说:“客人有什么才能?”他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收留了他,说:“好。”孟尝君身边的人认为孟尝君轻视他,便只给他粗劣的饭食【草,不精细;具,饭食】。过了一段时间,他靠着柱子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铗,剑柄;想带着剑一起离开】,饭里没有鱼。”身边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待遇同门下其他门客一样。”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身边的人都笑他,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准备车,待遇同门下有车的门客一样。”这个客人【乘车的门客】于是乘车,举起他的剑【《集韵》说,揭有举、担的意思】,经过他的朋友面前,说:“孟尝君把我当作门客来对待。”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弹剑柄,唱道:“长铗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身边的人都厌恶他,认为他贪得无厌。孟尝君问冯公:“你有亲人吗?”他回答:“有老母亲。”
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暖不复歌。后孟尝君出记【记,疏也】问门下诸客:“谁习计防【计防,防总合也】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责,债同;集韵:逋财也】冯暖署曰:“能【署,书也】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言果,则孟尝固意其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是【是,谓国事】愦于忧【愦,溃同;愦,乱也,以忧思昏乱】而性懧愚【懧,当作儜;集韵:弱也】沈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得罪于暖,自我启之】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券,亦契;契,别书之以刀判其旁】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徧合赴【凡券取者与者各收一责,则合验之徧合矣,乃来聴命】矫命【汲黯▯注:矫,托也】,托言孟尝之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嵗【祝孟尝也】长驱到齐【行不留也】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孟尝问也】冯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廏,美人充下陈【陈犹列】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拊循犹摩也】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嵗。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休息也】后朞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元作正】日。孟尝君顾谓冯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暖曰:“狡兔有三窟,仅【元作今】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髙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乗,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谓梁【元作恵】王【昭】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此非当时所称,追书云尔】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乗往聘孟尝君。冯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乗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本周官,此齐大臣也】赍黄金千斤,文车二【四文马彩绘也】服劒一【王所自佩者】封书一,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庙之祟,沈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集韵,统摄理也】冯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前自靖郭时既立庙矣,今又请立则所谓宗庙非一王也】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髙枕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纎介之祸者【介独也,独则不众故为微细之词,一说喻草芥也】冯暖之计也【孟尝传有彪谓能者客之人孰不能客无能者孟尝于是为不可几也暖之市义贤矣而为之营窟则亦声利之客耳嗟乎气俗之移人莫觉寤也以暖之贤而不能自擢于众况不贤者乎】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此三十年孟尝奔薛此言复反传言王召之因谢病老于薛与此駮】谭拾子【齐人】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于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拾子借以杀之为惬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所求者存故往趋之】亡故去。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牒札也书所怨人】削去之,不敢以为言【冯驩▯略同以此防及驩▯考之盖反而后谢病也】苏子【元作秦史作代是】自燕之齐【此三十六年】见于章华南门【史作东门注齐都赋注少城北门不知是一门非也】齐王曰:「嘻【集韵有所多大之声】子之来也,秦使魏冉致帝【致帝号于齐】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与猝同】而患之所从往者微【患在后故言从往与从来异也今未着故言微】今不听,是恨秦也【违秦秦恨之】听之,是恨天下也。不如听之,以为【元作卒】秦【为犹善】勿庸称也【庸用也】以为天下,秦称之,天下听之,王亦称之,先后之事,帝名为无伤也【虽称有先后无害于帝】秦称之而天下不听,王因勿称【衍具字】于以收天下,此大资也【齐记三十六年有彪谓此防自为智则明为人谋则忠苏张之巨擘也】
译孟尝君派人供给他的饮食和日用品,不让他缺乏。于是冯暖不再唱歌。后来孟尝君发布文书【记,疏】,询问门下诸客:“谁熟悉谋划和筹策【计防,谋划的总称】,能够替我到薛地收取债务【责,同‘债’;《集韵》说是拖欠的钱】?”冯暖署名写道:“我能【署,书写】。”孟尝君奇怪地问:“这是谁?”身边的人说:“就是那个唱‘长铗归来’的人。”孟尝君笑着说:“这个客人果然有才能【说‘果然’,是因为孟尝君本来就料想他有才能】。我亏待了他,一直没有见过他。”于是请他来相见,向他道歉说:“我田文被国事弄得疲倦,又被忧虑搅乱了心神【愦,同‘溃’;愦,混乱;因忧思而昏乱】,性情又懦弱愚钝【懧,当作‘儜’;《集韵》说是弱】,沉陷在国家事务中,因此得罪了先生【得罪冯暖,是我自己造成的】。先生不以此为耻,竟然有意替我到薛地收债吗?”冯暖说:“我愿意。”于是准备车辆,整理行装,装载债券契约出发【券,也是契;契是用刀在边上剖分、作为凭证的文书】。临行告辞时问:“债务全部收回后,要买什么回来?”孟尝君说:“看看我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 冯暖赶车前往薛地,派官吏召集所有应当还债的百姓,让他们都来核对契券。随后假托孟尝君的命令【矫,假托;假称是孟尝君的命令】,把债务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他们的债券。百姓高呼万岁【是在祝颂孟尝君】,冯暖驾车不停留地赶回齐国【长驱,行进不留】。清晨他就请求拜见孟尝君。孟尝君奇怪他回来得这么快,穿戴好衣冠接见他,说:“债务全部收回了吗?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冯暖说:“已经全部收回了。您问‘要买什么回来’,我说【这是孟尝君先前问的话】:您说‘看看我家缺少什么’。我私下考虑,您的宫中堆满珍宝,狗马充满外面的马厩,美人充满后宫【下陈,犹言列;指后宫】;您家所缺少的,只有仁义罢了。因此我私下替您买了仁义。”孟尝君说:“买仁义是什么意思?”冯暖说:“如今您只有小小的薛地,却不抚慰爱护百姓,把他们当作子女,反而借此谋取利润【拊,抚慰;拊循犹言抚摩】。我私下假托您的命令,把债务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他们的债券,百姓高呼万岁。这就是我替您买仁义的办法。”孟尝君不高兴,说:“好吧,先生休息吧【休,休息】。”一年以后,齐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把先王的大臣当作自己的大臣。” 孟尝君到薛地就国,还没走到薛地一百里,百姓便扶老携幼,在道路中迎接他,整整一天。孟尝君回头对冯驩说:“先生当初替我买义,今天终于见到效果了。”冯驩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藏身洞穴,也只能免于一死罢了。如今还只挖成一个洞穴,您还不能高枕安睡。请允许我再替您挖成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他五十辆车、五百斤黄金,让他向西游说梁国。冯驩对梁王说:“齐国把大臣孟尝君放到诸侯之间,诸侯中谁先迎接他,谁就会富裕而兵力强盛。”于是梁王空出上卿的位置,让原来的国相担任上将军,又派使者带着一千斤黄金和一百辆车,前往聘请孟尝君。冯驩先行,告诫孟尝君说:“千金是厚重的聘礼,百辆车是显赫的使者,齐国一定会听说这件事。”梁国使者往返三次,孟尝君坚决推辞,不肯前往。齐王听说后,君臣都感到恐惧,便派太傅(太傅本是《周官》中的官名,这里指齐国大臣)带着一千斤黄金、两辆文车(四匹毛色有彩纹的马所驾之车)、一把佩剑(齐王亲自佩带的剑)和一封封好的书信,向孟尝君道歉说:“寡人不吉祥,受到宗庙神灵的责罚,又沉溺于谄谀之臣的迷惑,因而得罪了您。” “寡人不值得您再顾念,只希望您看在先王宗庙的份上,姑且返回齐国,统率万人吧。”冯驩告诫孟尝君说:“希望您请求先王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庙。”(从前靖郭君时已经建立过宗庙,如今又请求建立,所以这里所谓宗庙并非只指一位先王。)宗庙建成后,冯驩回来报告孟尝君说:“三个藏身洞穴已经挖成,您姑且高枕安享快乐吧。”孟尝君做了几十年相国,没有遭遇任何细小的祸患,这是冯驩的计谋。(《孟尝君列传》中有彪说:有才能的人尚且招揽宾客,谁不能招揽宾客?没有才能的人也招揽宾客,孟尝君于是成为不可企及的人。冯驩替他买义固然贤明,但又替他经营藏身之窟,那么也不过是追逐声名利益的宾客罢了。唉,风气习俗改变人,人却没有察觉醒悟。以冯驩这样的贤能,尚且不能使自己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何况不贤的人呢?) 孟尝君被齐国驱逐后又返回齐国(这是说孟尝君三十年逃奔薛地;这里说他又返回,与传记所说齐王召回他、他以有病为由在薛地养老相矛盾)。谭拾子(齐国人)在边境迎接他,对孟尝君说:“您大概对齐国的士大夫有所怨恨吧?”孟尝君说:“有。”谭拾子说:“您满足于把他们杀掉吗?”(拾子借此问杀掉他们是否就痛快了。)孟尝君说:“是的。”谭拾子说:“事情有必然达到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情形,您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事情必然达到的结果,就是死亡;道理本来如此的情形,就是富贵时人们便趋附,贫贱时人们便离去。这就是事情必然如此、道理本来如此。请让我用集市来说明:早晨集市人满为患,晚上却空空荡荡,并不是早晨人们喜爱集市、晚上又憎恶集市,而是因为有所求、希望存在,所以前往;所求不存、希望破灭,所以离去。希望您不要怨恨他们。”孟尝君于是取出五百张记有怨恨对象的牒札(牒是木札,用来书写所怨恨的人名),把上面的文字削去,不再把这件事说出来。(冯驩传大致相同;结合此处和冯驩传考察,似乎是孟尝君返回后才称病养老。) 苏秦(原文作“秦”,《史记》作“代”)从燕国到齐国(这是齐湣王三十六年),在章华南门(《史记》作“东门”;注《齐都赋》说是少城北门,不知是否为同一座门)拜见齐王。齐王说:“啊,您来了!秦国派魏冉把帝号送给齐国,您认为怎么样?”苏秦回答说:“大王问我的,是突然出现、却又会从后来引发祸患的事情;祸患在后面,所以现在还没有显露。如今若不接受,就是使秦国怨恨齐国;接受,就是使天下怨恨齐国。不如接受帝号,认为秦国不要实际使用它、不要称帝。这样一来,秦国称帝,天下就会听从秦国;大王也称帝,先后之事对于帝号本身并无妨害。(即使称帝有先后,也不会损害帝号。)如果秦国称帝而天下不听从它,大王便乘机不称帝,以此收揽天下,这是很大的资本。”(《齐记》在三十六年记载:彪说,这个计策如果是苏秦为自己谋划,便显得聪明;如果是替别人谋划,便显得忠诚。苏秦、张仪是纵横家中的巨擘。)
苏子【元作秦】谓齐王曰:“齐、秦立为两帝王,以天下为尊秦乎?且尊齐乎?”王曰:“尊秦。”释帝【苏子问】则天下爱齐乎?且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两帝立【亦问辞】约伐赵,孰与伐宋之利也?对曰:“伐宋利【补此五字】对曰:“夫约然【然其伐宋之约】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宋之利。故臣愿王明释帝,以就天下,倍约傧秦【倍背同,傧摈同,集韵弃也】勿使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则卫之阳城危【汝南、颍川皆有】有淮北【淮水之北,淮出平氏桐栢】则楚之东国危;有济西【庄十八注,济水之西】则赵之河东危【赵河之东,非郡也】有隂平陆【隂属南阳,后志东平国东平陆】则梁门不啓【大梁之门】故释帝而贰之以伐宋之事【贰不与秦合也,秦约伐赵而此伐宋】则国重而名尊。燕、楚以刑服【刑犹威也,言畏威而服】天下不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非实敬之】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易尊者也。愿王之熟虑之也【齐记与上为一章,今详上章犹欲聴秦,此章决欲傧之,非一日之谈,为二章可也】苏子【元作秦】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为天下先】约结而喜主怨者孤【为约以结与国而伐,人人必怨之,又为之主,众所不与也,故孤】夫后起者借也【借言有所资权是也】而逺怨者时也【得其时也,人怨之则虽欲乗时不能也】是以圣人从事,必借于权【权者事之宜重之所在也,上言后起者借,借此而已】而务兴于时。夫权借者,万物之率也【率帅同,犹长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借倍时势【倍背同】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博物志:干将阳龙文,莫邪隂漫理,此二劒吴王使干将作,干将越人,莫邪其妻亦善作劒】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刿,利伤也】坚箭利金,不得▯机之利,则不能逺杀矣。矢非不铦【集韵:利也】而劒非不利也,何则权借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主车者】不休▯【▯,驿递也,言其警急】卫国城割平【言城中割地求成平,成也】卫八门土【以土塞门而守】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遡于魏【遡,愬同】魏王身被甲底劒【底,砥同,砺也】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骛,乱驰也】河山之间乱。卫得是借也,亦收余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中牟属河南,赵献侯自耿徙此,赵记注详】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机也,借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敬侯四年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败赵刚平】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州属河内】出梁门,军舍林中【魏记注:宛有林乡】马饮于大河。赵得是借也,亦袭魏之河北【属河东】烧棘蒲【元作沟下同,敬侯六年借兵楚取魏棘蒲不注,宣二年注:大棘在陈留襄邑南,蒲南蒲,蒲坂也,谓此】坠黄城【八年拔魏黄城,陈留】。外黄是】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借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罢疲同音,下同,乐与众为怨】事败而好鞠之【鞠穷也,言遂事】兵弱而憎下人【衍也字】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长益之】行此六者而求霸,则逺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从谓后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不以兵为人挫强敌】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衍秦字】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言得地等耳】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是楚懐二十六年,此二十一年】且天下徧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専用其兵【未详】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译苏秦(原文作“秦”)对齐王说:“齐国、秦国都立为帝国,面对天下,是尊奉秦国呢,还是尊奉齐国呢?”齐王说:“尊奉秦国。”苏秦又问:“如果放弃帝号,天下是亲爱齐国呢,还是亲爱秦国呢?”齐王说:“亲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秦又问:“如果齐、秦两帝订约共同攻打赵国,和攻打宋国相比,哪一种更有利?”回答说:“攻打宋国有利。”回答说:“既然如此,订约和秦国一起称帝,天下却只尊秦而轻齐;齐国放弃帝号,天下便亲爱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有利。所以我希望大王明智地放弃帝号,以取得天下的支持;背弃盟约,排斥秦国,不让它争夺尊位,同时大王乘此机会攻取宋国。拥有宋国,卫国的阳城就危险了;拥有淮北(淮水以北,淮水发源于平氏桐柏),楚国的东部诸国就危险了;拥有济水以西(《庄公十八年》注所说的济水之西),赵国的河东就危险了;拥有阴平、陆(阴属南阳;《后汉书·郡国志》作东平陆),魏国大梁的城门就无法开启。因此,放弃帝号,再把攻打宋国这件事作为另一项行动(“贰”是不与秦国联合;秦国约定攻赵,而齐国改为攻宋),国家就会更受重视,名声也会更尊贵。” 燕国、楚国会因畏惧威势而服从,天下也不敢不听命。这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表面上尊敬秦国以取得名义上的好处(并非真正尊敬秦国),然后再使天下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下替代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齐记》把本段和上一段合为一章;如今详细考察,上一段还想听从秦国,本段却决定排斥秦国,并非一天之内能够完成的谈论,因此分作两章也可以。) 苏秦(原文作“秦”)游说齐湣王说:“我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成为天下先发兵者的,会遭受忧患;订立盟约却喜欢替各国主持怨恨、发动战争的,会陷于孤立。后出兵的人能够有所凭借;远离怨恨,才能把握时机。因此圣人处理事情,一定凭借权势和形势,并且努力利用时机兴起。能够凭借权势的人,是万物中的统领(‘率’与‘帅’相通,即长、统领);时势则是百事中的主导。所以没有权势凭借、又违背时势而能成事的,很少。现在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博物志》说:干将剑有阳龙文,莫邪剑有阴漫理;这两把剑是吴王命干将铸造的,干将是越人,莫邪是他的妻子,也善于铸剑),如果没有人的力量,也不能割伤东西。箭杆坚硬、镞锋利,如果没有弓弦和弩机的力量,也不能射杀远处的人。箭并非不锋利,剑并非不锐利,为什么不能发挥作用?因为所凭借的权势不在手中。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氏袭击卫国,卫国掌管车马的人(车官)不停止传递警报(传是驿递,说明警报紧急)。卫国城中割地求和,八座城门用土堵塞防守,其中两座城门已经坍塌。”},{ 这就是亡国的形势。卫君赤脚逃行,向魏国告急申诉(“遡”与“愬”相通)。魏王亲自披甲,佩剑磨砺锋刃(“底”与“砥”相通,意为磨砺),向赵国挑战索战,于是邯郸城中纷乱奔走,河山之间也陷入混乱。卫国得到魏国这一凭借,也收集残余兵力,向北进攻并摧毁刚平,攻陷中牟的外郭(中牟属河南;赵献侯从耿迁都于此,《赵记》注释详载)。卫国并不比赵国强大,只不过卫国像箭,魏国像弓弦和弩机,借助魏国的力量,卫国便取得了河东之地。赵氏害怕,楚人援救赵国并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州属河内),从大梁城门出兵,军队驻扎在林中(《魏记》注说,宛地有林乡),战马在大河饮水。赵国得到楚国这一凭借,也袭击魏国的河北地区(属河东),焚烧棘蒲(原文作“沟”,下同;赵敬侯六年借楚兵夺取魏国棘蒲,注文未详。《宣公二年》注说:大棘在陈留襄邑南,蒲南是蒲,蒲坂也,此处指这些地方),攻陷黄城(赵敬侯八年攻取魏国黄城,属陈留;外黄也是如此)。所以,刚平被摧毁、中牟外郭被攻陷、黄城被攻下、棘蒲被焚烧,这些事情都不是赵国、魏国原本想做的。然而两国为什么又推动这些事情发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五年〕 因为卫国明白如何利用时势和凭借外力。如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兵力弱小,却喜欢与强国为敌;国家疲敝,却喜欢招致众人的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把它追究到底(“鞠”是穷究);兵力弱小,却憎恨下属;土地狭小,却喜欢与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不断增加欺诈。这六件事都做了,却想求得霸业,就离霸业很远了。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百姓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在天下诸侯之后行动。因此,订立盟约时不替别人招致怨恨,攻伐时不让自己的军队替别人挫败强敌。这样,军力不会耗费,权势不会减弱,土地可以扩张,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和韩、魏攻打秦、楚(原文衍“秦”字)时,战事并不十分激烈,分给韩、魏的土地也并不少(意思是各方所得土地相等)。然而天下唯独把罪责归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替韩、魏主持怨恨、发动战争。(这是楚怀王二十六年,此处说二十一年。)况且天下已经到处用兵:齐、燕交战,赵氏却兼并中山;秦、楚交战,韩、魏不得休息;宋、越专门动用自己的军队(事义未详)。这十个国家都把相互敌对作为意图,为什么唯独把心思集中在齐国身上呢?因为齐国订盟却喜欢替人主持怨恨,攻伐却喜欢替人挫败强敌。”},{
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欲为人王】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不义虽可伐,亦不可轻】夫后起之借与多而兵劲【人与之多】则是【元作事】以众强敌【元作适】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攘犹取】覇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元作仅,下同】静而寡信诸侯【信犹恃也,莒蔡是矣】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稸积【元作槟祸】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蠹【矫揉箭箝也,故有变意,此言变其初也,蠹犹蚀】小国道此【道犹行】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贷音貣,从人求物也】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衍强字】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诸侯从之】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东莱故莱子国】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莒蔡皆恃逺忽近故亡】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借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与犹恃也,言与国之相恃,亦不皆亡,在所处耳】有能【元作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寄言假手于人,不为主也】微用兵而寄于义【犹假也】则亡天下可局足而须也【局不伸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质,质子】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众事犹共事】交割而不相憎【交言彼此割地】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于桓之曲【家语所谓桓山,葢在齐鲁之间】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楼烦属雁门】取其牛马【此葢之哙败时】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衍何字】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可使趋我而为我役】故明主察相【相之明察者】诚欲以霸王【衍也字】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有害于国】而都县之费也【隠元年注,邑有宗庙之主曰都,周制二千五百家为县】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士众所聚有市井焉】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辕辀也】杀牛而觞士【觯实曰觞,葢以饮之】则是路君之道也【路疑作露,言国中所有悉出于外,又疑作路窘,言财用窘于道路】中人祷祀【国中之人为行者祈】君翳酿【翳华葢也,故有隠义,言酿于中以待饮至】通都小县置社【戮不用命者】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事谓则赋惊备之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尸未殓也】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夷亦伤共供同】完者内酺而华乐【酺大饮也,华犹奢】故其费与死伤者钧【与均同】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防折【矛酋矛也,兵车所建】镮▯絶【镮刀镮】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宫之所私出也【宫如父子异宫之宫,故者寓兵于农,故私家出之】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厮析薪养马者】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襜衣蔽前者,襜蔽叠言也,言士作苦衣易敝故亟治之】举冲橹【冲陷阵车正作防】家杂总【全家并作】身窟穴中【谓地道】罢于刀金【兵器也】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朞数而能拔城者【数数月】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断音短截也】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并二国而忧一主【赵襄子】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补】患也【患在灭二子】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乗之国。也而攻万乗之国,二再战比胜【比相次】此用兵之上节也【节犹等】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此二十九年书佐赵灭中山】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啬吝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矣【补】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终谓穷兵】而守不可拔【守城期于不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得所称为善者保恃之】则非国之利也。
译况且,强大国家的祸患,往往在于总想成为天下人的王。弱小国家的灾殃,往往在于总想靠谋略取利。因此,大国会陷入危难,小国会灭亡。大国的谋略,没有比晚些出兵、慎重攻伐不义之国更好的了(不义之国虽可以攻打,也不可轻率攻打)。晚出兵所能得到的凭借多,军队也会强盛(得到的援助多),这样就能凭借众多力量去对付疲弱寡少的敌人。军队必然能够建立功业,事情如果不违背天下人的意愿,利益就一定会归附。大国实行这一原则,声名和称号不用夺取便会自行到来,霸业王业不用刻意经营也会建立。小国的处境,没有比谨慎安静、少依恃诸侯更好的了(“信”与“恃”相通,莒、蔡就是这样)。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少依恃诸侯,天下就不会背弃它。外部没有背弃,内部没有反叛,那么仓库中的积蓄即使腐朽也用不完,钱帛即使变质虫蛀也不会短缺(“矫”是揉治箭箝,因此有改变原状的意思;“蠹”是虫蛀)。小国实行这套原则,即使不举行祭祀也会得到福佑,不向别人借贷也会显得财用充足(“贷”读作“貣”,是向人索取物品)。所以说,推行仁德的人成为王,树立义的人称霸,穷兵黩武的人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借强大,抢先成为天下的先导(原文衍“强”字),袭击郢都,使越国退处会稽,亲自跟随诸侯的君主(诸侯跟随他),最后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夫差平日谋求称王,仗恃强大而喜欢抢先成为天下先发兵者,因而招致祸患。从前莱、莒喜欢玩弄谋略(东莱旧地,是莱子国),陈、蔡喜欢欺诈;莒国依仗越国而灭亡,蔡国依仗晋国而灭亡。这些都是内部不断滋长欺诈、对外依恃诸侯所造成的灾祸。由此看来,强弱大小国家的祸患,都可以从前事中看见。俗话说:骏马衰弱时,劣马便跑到它前面;孟贲疲倦时,女子也能胜过他。劣马和女子的筋力骨骼并不比骏马、孟贲强,为什么能够胜过呢?因为它们后出而有所凭借。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交往,并不会全都灭亡(“与”有依恃之意,是说盟国彼此依恃,并不都会灭亡,关键在于所采取的处置),只要有国家能够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再出动,借助别国的怨恨来诛伐不正直者(“寄”是借他人之手,不自己主持),少用自己的军队而把行动寄托在义上(“寄”仍是借助),那么天下的灭亡就可以屈足等待了(“局”是不伸展,意为不用急于行动)。明白诸侯之间的缘故,察知地形的道理,就不用订盟亲善,不用互相交换人质,也能稳固;不用奔走,行动反而迅速;共同做事而不反目,互相割地而不彼此憎恨(“交”是彼此,“割”是割让土地);都强大并且相互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相同、共同忧患,而军队又都趋向于利益。”},{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燕、齐在桓山曲交战(《孔子家语》所说的桓山,大概在齐、鲁之间),燕国战败,十万军众全部覆没;胡人袭击燕国,攻取楼烦数县(楼烦属雁门),掠取牛马(这大概是燕王哙失败时的事)。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善,用兵时也不是因为订约、交换人质后共同谋划攻燕,然而为什么两者的行动比相互趋赴还更猛烈呢?(原文衍“何”字。)因为双方形势相同、共同忧患,而军队又都趋向于利益。由此看来,在形势相同的情况下结盟,利益就能长久;后发制人,便可以使诸侯趋来为自己效力。所以明智的君主考察形势,如果确实想以霸王为志(原文衍“也”字),就不应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战争会损害国家,也会耗费都邑和县邑(《隐公元年》注说:有宗庙之主的城邑称都;按周制,二千五百家为县)。损害和耗费已经先发生了,却还想使诸侯归附的人就少了。战争造成的损害是这样的:士众听到要作战,就输送自己的财物来充实军市(士众聚集之处有市井),输送饮食来等待死亡;士卒甚至拆断车辕来烧火(辕就是辀),杀牛来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国君财物外流的道路(“路”疑当作“露”,意为国内所有财物都暴露并流出国外;又疑当作“路窘”,意为财用在道路上陷入困窘)。国内百姓为出征者祈祷祭祀,国君隐藏酿成的酒(“翳”是华盖,因此有隐藏之义,意为在国内酿酒等待军队凯旋饮用);交通要道和小县设置社坛(用来杀戮不听命的人);有市集的城邑无不整治事务、奉事君王(“事”指征赋、警备等事务)。这就是使国内空虚的计策。”},{ 战争的第二天,尸体还未收殓,死者和伤者相互扶持;即使表面上似乎取得了功劳,军队出征所耗费的财物、国内的哭泣,也会伤害君主的心。死者的家人倾家荡产为其下葬,受伤的人耗尽财产共同购买药物(“夷”也是伤,“共”与“供”相通),没有受伤的人则在国内大肆饮酒、奢侈享乐(“酺”是大饮,“华”是奢侈)。所以这些费用和死伤者的损失相等,百姓所耗费的财物,即使十年的田赋也补偿不了。军队出征时,矛和防(矛酋,是战车上竖立的矛)折断,镮和▯(镮是刀镮)断裂,弩受损、车辆破坏,疲惫的马匹死去,箭也损失大半;铠甲兵器等装备,是各家私自拿出来的(“宫”如同父子分居各宫的“宫”;从前兵器寓于农户,所以由各家私自提供);士大夫把藏匿的东西拿出来,厮养之士也盗取物资(厮是劈柴、养马的人)。这又相当于十年的田赋,不能补偿。天下既然有这两重耗费,还能使诸侯归附的就少了。攻城时,百姓修理襜蔽(襜是遮在衣服前面的部分,襜蔽是重言,意为士卒穿的苦衣容易破,所以频繁修补),搬举冲车和橹盾(冲是攻陷阵地的车,原作“防”),全家人一同劳作,把身体藏在地道中;士卒疲惫于刀兵,民夫困顿于土木工程。将领如果不能在一年数月内不解铠甲而攻下城池,那就算行动迅速了。”},{ 君上因疲倦而不再教导,士卒因兵役而被截断(“断”读作“短”,意为截断),所以即使攻下三座城池,也很少能够战胜敌人。因此说,战争攻伐,不应当作为首要之事。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掉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两个国家,却忧虑只剩下一个君主赵襄子。这是用兵最强盛的情形。然而智伯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反而消除了两个国家留下的祸患(祸患在于灭掉范氏、中行氏)。从前中山国全部出动迎战燕、赵,向南在长子交战,打败赵氏;向北在中山交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军将领。中山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攻打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连续两次交战都获胜(“比”是相继),这是用兵的上等水平。然而中山国最终灭亡,君主和臣子都归属于齐国(这是中山王二十九年,记载赵国灭中山的事),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顾惜战争攻伐带来的祸患(“啬”是吝惜)。由此看来,战争攻伐的失败,可以从前事中看见。如今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始终穷兵黩武,接连获胜,又把守城不被攻破当作本领,天下便称他善于用兵;一个国家得到这样的人,便加以保全、依恃,那么这并不是国家的利益。
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外无居人故暴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的即鹄也所谓侯中】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便谓巧审弓得便巧乃发】中者则善【人善之】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的以难中人争欲贯之如恶之然人如的者人所恶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素犹常也言兵常用虽强必弱】则察相不事【不从事于此】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五戎注刃劒矛防矢】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逺而利长者【旷濶也日虽濶逺其利不穷】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师旅也言不用师】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言谋之于堂彼自败也】虽有阖闾吴起之将【阖闾将孙武也此以君臣互言之】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爼之间【爼肉在豆上】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郑▯注记衽卧席也】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絶,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倡优,倡乐也;侏儒,短小人】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言其功徳之崇,虽名利若此,犹不足称也】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图我之谋不成】则其国无宿忧也【言无一夕之忧】何以知其然也【▯】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趋,言往应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也【元作矣】昔者魏王【惠】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拔邯郸【十八年】西围定阳【属上党】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此孝公也,此史秦人故尊称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堞,城上女墙】为战具,竞【元作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人与之】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棰,马策】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使天下从】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王者服饰】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魏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以丹帛为柱衣】建九斿【旗旒】从七星之旟【鸟隼为旟,又绘星焉】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跣足亲地也】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过信为次往服齐也】然后天下乃舎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垂衣拱手,言无所事西丧地于秦,谓此与】而不以徳魏王故【衍曰字】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爼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已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爼之间,折冲席上者也【彪谓此策辗转皆中事机而不诡于圣,虽钟竽倡乐非所以啓人主者,亦孟子色货之比,闵王骄不能聴,以及鼓里之祸,百世之戒也】齐负郭之民【负犹背】有孤狐咺者,正议闵王,斮之檀衢【斮斩也,檀衢葢齐市名】百姓不附。齐孙室子陈举【公孙家子,犹宗室云】直言杀之。东闾宗室离心。司马穰苴【田完之裔,为景公将,去此时逺甚,葢误其名】为政者也,杀之。大臣不亲,以故燕举兵,使昌国君【乐毅,魏乐羊之后】将而击之。齐使向子【及下达子,史不书】将而应之【后起为应】齐军破,向子以舆一乗亡。达子收余卒复振,与燕战,求所以赏【元作偿】者。闵王不肯与。军破走,王奔莒【此四十年】淖齿数之曰:「夫千乗【青州郡】博昌之间【属千乗】方数百里,雨血霑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间【二县属泰山】地圻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当阙而哭者【阙门观】求之则不得,去之则闻其声,王知之乎?」
译臣听说,战争中取得大胜的,士卒往往死伤很多,军队反而更加削弱;坚守而无法攻破的,百姓疲惫不堪,城郭也暴露在外【城外没有居民,所以暴露】。士卒死在外面,百姓残困于国内,城郭暴露在边境,这不是君王所乐见的。如今鹄的【“的”就是鹄,所谓“侯中”】并没有得罪人,善于用弓、张弩的人便引弓发弩射它【“便”是善于审察弓的性能,得到便利巧妙之处才发射】;射中的人就被称赞【人们称赞他的本领】,射不中就感到惭愧。无论老少贵贱,都一心想射中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厌恶它把难以射中的情形显示给人看【鹄的难以射中,人们争着射穿它;正如厌恶这种情形一样,人们也厌恶像鹄的这样的人】。如今困于战争,接连获胜,却坚守而一定不被攻破,这不只是把困难显示给人看,而且还会伤害人。这样一来,天下必然都会仇恨它。使士卒疲惫、国家暴露,又多与天下结仇,这样的事,明君是不会做的。平时使用强大的军队,却使它变弱【“素”就是平常;意思是军队经常使用,虽然强大也必然变弱】,那么明察的相国就不会从事这种做法【不会奉行这种办法】。如果明君能够明察,五种兵器就不用发动【五兵,注释说是刀、剑、矛、盾、箭】,诸侯便会主动来辞让并献上重礼。因此,明君发动攻战时,铠甲兵器还没有出军营,敌国就已经取胜;冲车、橹盾还没有使用,边境城邑就已经投降;士卒和百姓还没有察觉,王业就已经成就了。那种明君所从事的事业,耗费钱财少,虽然耗日较久,利益却长久不尽【“旷”是宽缓;日子虽宽缓久远,利益却不会穷尽】,所以说,军队如果后出动,诸侯就可以被迫前来服役。臣所听说的攻战之道,是不依靠军队【“师”是军旅,意思是不使用军队】,即使有百万军队,也能在堂上使它败北【意思是在堂上谋划,对方自然失败】;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阖闾的将领是孙武,这里用君臣相互代称】,也能在门户之内擒获;千丈高的城池,可以在尊俎之间攻取【俎是放在豆上的肉器】;百尺高的冲车,可以在卧席之上摧毁【郑玄注说,衽是卧席】。这样,钟鼓、竽瑟的声音不断,土地可以扩张,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也不会缺少【倡优是演唱取乐的人;侏儒是身材短小的人】,诸侯可以在同一天招致。因此,名声即使与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利益即使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意思是他的功德崇高,即使名利达到这种程度,仍然不足以称道】。所以,善于成就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谋划攻打我的计划不能成功【图谋我的计策不能实现】,他们的国家就不会有一夜的忧患【意思是没有片刻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此字疑为“补”字】?安逸和治理掌握在我手中,劳苦和混乱留给天下,这就是成就王业的道路。锐利的军队来了就抵御它,祸患到了就前往应对它【“趋”是前往应对的意思】,使诸侯的谋划不能成功,他们的国家就不会有一夜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原文作“矣”】?从前魏王【魏惠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拥有三十六万披甲士卒,依仗【此处疑有脱文】自己的强大而攻取邯郸【魏惠王十八年】,向西包围定阳【属上党】,又率领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并向西谋划攻秦。秦王对此感到恐惧【这里的秦王是秦孝公;这是秦国史籍的写法,所以尊称他为王】,睡觉不能安稳地躺在席上,吃饭也没有滋味,于是下令国内把城墙上的女墙全部改作战具【堞是城上的女墙】,争相进行守备,招募敢死之士,设置将领来等待魏军。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氏的功业很大,号令在天下通行,又有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跟随它的人一定很多【“与”是跟随它的人】。因此,以一个秦国抵挡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呢?我一定能使魏国败北。”秦王答应了。卫鞅见魏王说:“大王的功业太大了,号令已经在天下通行。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用鞭子驱使的国家【棰是马鞭】,还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攻取燕国,向东攻打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跟随;向西攻取秦国,向南攻打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跟随。大王有攻打齐、楚的意图,又能使天下顺从【使天下跟随】,王业就显现出来了。大王不如先穿上天子的服饰【王者的服饰】,然后再谋划攻取齐、楚。”魏王很赞同魏鞅的话,于是扩建自己的宫室,给柱子穿上红色的衣服【用红色丝帛包裹柱子】,树立九旒旗【旗上的飘带】,使用绘有七星的旟旗【旟上画鸟隼,又绘有星象】,这本来是天子的仪制,魏王却采用了它。于是齐、楚发怒,诸侯纷纷奔向齐国,齐人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击溃魏国十万军队。魏王非常恐惧,赤脚行走【赤脚着地】,在国内按兵不动,然后向东行进,驻扎在齐国【“次”是经过信陵而驻扎,表示前往服从齐国】,这以后天下才放过他。当时,秦王垂衣拱手而接受西河以外的土地【垂衣拱手,意思是无所事;西河以外的土地丧失给秦国,就是指这件事】,却不把这归功于魏王【“故”字为衍文】。卫鞅开始与秦王谋划时,计策在席前商定,言论在尊俎之间提出;计策在堂上形成,而魏国的将领已经在齐国被擒获了。冲车、橹盾还没有使用,西河以外的土地已经【此处疑有脱字】归入秦国。这就是臣所说的在堂上使敌将败北、在门户之内攻取城池、在尊俎之间取胜、在席上摧毁冲车【彪说:这篇策文辗转都能切中事机,并不违背圣人之道;虽然钟竽、倡乐并不是用来启发君主的办法,却也类似孟子所说的美色货利。齐湣王骄傲而不能听取意见,终于导致鼓里的灾祸,这是后世百代都应引以为戒的事】。齐国靠近城郭的百姓中【“负”是背靠的意思】,有个叫孤狐咺的人,直言批评齐湣王,齐王便在檀衢杀了他【“斮”是斩杀;檀衢大概是齐国的市名】,百姓因此不再亲附。齐国宗室公孙家的子弟陈举直言劝谏,齐王又杀了他。东闾的宗室也离心离德。司马穰苴【田完的后裔,曾任齐景公将领,距离这里的时代很远,大概是误记了他的姓名】当时执掌政事,也被杀死。大臣不再亲近齐王,因此燕国起兵,派昌国君【乐毅,魏国乐羊的后代】统兵攻打齐国。齐国派向子【下文的达子,史书没有记载】统兵抵抗【后来起兵应战】。齐军战败,向子乘一辆车逃走。达子收集残余士卒,重新振作起来,与燕军交战,请求赏赐【原文作“偿”】。湣王不肯给他。军队战败后逃走,湣王逃到莒地【此为湣王四十年】。淖齿责问他说:“千乘【青州郡】、博昌之间【属千乘】,方圆数百里,天下血雨,沾湿衣服,大王知道吗?”湣王说:“不知道。”“嬴、博之间【二县属泰山】,土地裂开一直到泉水,大王知道吗?”湣王说:“不知道。”“有人在宫阙前哭泣,派人寻找却找不到,离开后又听见他的哭声,大王知道吗?”
王曰:「不知。」淖齿曰:「天雨血霑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无诛乎!」于是杀闵王于鼓里【莒中里也】太子【名法章,是为襄王】乃解衣免服,逃太史之家,为溉园【溉灌注】君王后,太史后氏女【后姓也,以其姓后不可曰后后,故曰君王后也】知其贵人,善事之。田单以即墨之城破亡余卒,破燕兵,绐骑刼【绐欺也,刼燕将代乐毅者,毅传言单设诈诳燕军】遂以复齐【襄五年】遽迎太子于莒,立之以为王【时立五年矣,迎而立之齐耳】襄王即位立【补】君王后以为后,生齐王建。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责其亲王不如我之亲女】王孙贾乃入市中曰:「淖齿乱齐国,杀【衍闵字】王,欲与我诛者袒右【右肩】市人从者四百人,与之诛淖齿,刺而杀之。襄王【闵王子元年】燕攻齐,取七十余城,唯莒、即墨未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刼。初,燕将【史亦不名】攻下聊城【属东郡,髙纪注在平原】人或谗之,燕将惧诛,遂保守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嵗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补】书约之矢【纒束书于矢上】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倍背同】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惠王】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此释上不再计,故史云时不再至】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且楚攻南阳【史云齐之南阳,然则此荆州郡时属齐】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楚魏在齐之南,齐有燕难,不急此二县,故不南面与争】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此时齐善秦,故下兵救之】魏不敢东面【不攻齐也】横秦之势合【齐善秦为横】则楚国之形危。且弃南阳,断右瓖【谓平陆断亦弃也】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言其皆退】燕救不至【不救聊城】齐无天下之规【规犹谋也,秦救之而楚魏退,无谋齐者】与聊城共据朞年之敝【据相持也】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不能胜齐】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过犹失】上下迷惑。栗腹【燕将】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乗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戮【按燕王喜四年,赵孝成十五年,亷颇围破燕,杀栗腹,在齐襄、燕惠、聊城事二十八年,以为此时,则自骑刼败死外,不书它将及赵国也】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敝祸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齐之兵【距拒同捍也】朞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墨子曰公输般为云梯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见般以帯为城以牒为械般九设机变墨九距之般之械尽墨之守固有余】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吴起之兵也。能已见于天下矣。故为公计,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攘言推臂前也】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辩说之士资以籍口】矫国革俗于天下【矫革言变其国俗】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捐亦弃】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陶穰侯邑卫自梁襄王后称君】世世称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且吾闻効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簒也,遗公子纠【遗忘也】而不能死,怯也。束▯桎梏【桎足械梏手械】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抑按也人所按故为困】幽囚而不出,慙耻而不见,穷年没夀,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霸首,名髙天下,光照邻国。
译湣王说:“不知道。”淖齿说:“天下血雨沾湿衣服,是上天在告诫;土地裂开直到泉水,是大地在告诫;有人在宫阙前哭泣,是人在告诫。天地人都已经发出告诫,而大王却不知道警戒,怎么能不受诛杀呢!”于是淖齿在鼓里杀死了湣王【鼓里是莒城中的里巷】。太子【名法章,即后来的齐襄王】脱下衣服、免去服饰,逃到太史家中,替他们灌溉园子【“溉”是灌溉】。君王后是太史后氏的女儿【“后”是姓;因为她姓后,不能称作“后后”,所以称为君王后】,知道他是贵人,便善待他。田单凭借即墨城中战败逃散后剩下的士卒,击破燕军,欺骗骑劫【“绐”是欺骗;骑劫是代替乐毅的燕将,乐毅传记说田单设下诈谋欺骗燕军】,于是使齐国复兴【齐襄王五年】。他立即到莒地迎接太子,拥立他为王【当时太子已经被立为王五年了;这里是迎到齐国后重新正式拥立】。襄王即位后,便立君王后为王后,生下齐王建。王孙贾十五岁时侍奉湣王。湣王出逃后,他失去了湣王的踪迹。他的母亲说:“你早晨出去,晚上才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晚上出去,到了早晨还不回来,我就倚着里巷的门盼望。如今你侍奉大王,大王出逃了,你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还回来做什么【责备他亲近湣王还不如自己亲近女儿】?”王孙贾于是进入市场,说:“淖齿扰乱齐国,杀害【此处衍‘湣’字】大王。愿意和我一起诛杀淖齿的,请袒露右肩【露出右肩】。”市场中跟随他的有四百人,他们一起诛杀淖齿,将他刺死。襄王【湣王之子即位的第一年】燕国攻打齐国,夺取了七十多座城,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齐国田单凭借即墨击败燕军,杀死骑劫。当初,燕将【史书也没有记载姓名】攻下聊城【属东郡,高纪注说在平原】,有人谗毁他,燕将害怕获罪,于是守住聊城,不敢回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过去,士卒死伤很多,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便写信,绑在箭上【把信缠束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倍’通‘背’】;勇士不会因为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安危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为了片刻的愤怒行事,不顾燕王没有臣下【燕惠王】,这不是忠诚;牺牲性命、丢掉聊城,而威势又不能在齐国得到信任,这不是勇敢;功业毁弃、名声败亡,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慧。所以,聪明人不会第二次筹划,勇士不会害怕死亡。如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都取决于这一时刻【这是解释上文‘不再计’,所以史书说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详细谋划,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正在攻打南阳【史书说是齐国的南阳,可见此处的荆州郡当时属齐】,魏国正在攻打平陆,齐国没有向南进取的打算【楚、魏在齐国南面,齐国正有燕国的祸患,无暇顾及这两县,所以不向南争夺】,认为失去南阳的祸害,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因此一定会确定计策并坚守济北。” 如今秦国出兵【当时齐国与秦国交好,所以秦国出兵救援】,魏国不敢面向东方进攻【即不攻打齐国】,秦国横向扩张的势力已经联合起来【齐国与秦国交好,属于连横】,楚国的形势就危险了。况且放弃南阳,割断右襄【意思是平陆也会被割弃】,保存济北,这一定是齐国的计策。如今楚、魏都退兵【意思是它们都退兵】,燕国的救兵又不到【不来救聊城】,齐国没有统筹天下的谋划【“规”与“谋”同义;秦国救齐、楚魏退兵,就没有谋划齐国的人】,如果和聊城相持一年而疲敝【“据”是相持】,我就看见您不能取胜了【不能战胜齐国】。齐国一定会在聊城解决这件事,您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燕国国内大乱,君臣的谋划都错了【“过”是错误】,上下迷惑。栗腹【燕将】率领十万军队,五次在外面受挫;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顿,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据考,燕王喜四年、赵孝成王十五年,廉颇围困并击破燕军,杀死栗腹;这件事在齐襄王、燕惠王以及聊城事之后二十八年。若把它说成发生在这里,就从骑劫败亡于外说起,却没有记载其他燕将和赵国的事情】。您听说过吗?如今燕王正寒心独立,大臣不足以依靠,国家疲敝、祸患很多,百姓无所归附。现在您又凭聊城百姓抵抗齐国全部军队【“距”通“拒”,是抵御的意思】,相持一年仍不解除,这就是墨翟的守城之术【墨子说,公输般制作云梯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去见公输般,用腰带围作城墙,用木片作为器械;公输般九次设置机变,墨子九次抵挡;公输般的器械用尽,而墨子的守御还有余力】,使人吃人、烧骨作柴,士卒没有回头北逃的心,这就是孙膑、吴起的军队。” 您的才能已经显现在天下了。因此替您谋划,不如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整顿车马铠甲,回去向燕王报告。燕王一定高兴,士卒和百姓见到您,就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人也会挽起袖子,在世人面前谈论您的功业【“攘”是推臂向前的意思】,您的功业就可以彰明了。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来控制群臣,对下养育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给辩说之士提供借口】,向天下矫正国家、改革风俗【“矫”“革”都是改变国家风俗的意思】,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也可以抛弃燕国、舍弃世俗的荣华【“捐”也是抛弃】,向东游说齐国吗?请齐国割地给您,确定封地,使您的富贵可以与陶、卫相比【陶是穰侯的封邑;卫自梁襄王以后称为君】,世世代代享有尊荣,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种计策。这两种做法,都能获得显赫的名声和丰厚的实际利益。希望您仔细谋划,审慎决定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施行大威,厌恶小耻的人不能建立显赫的名声。从前管仲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这是篡夺行为;他遗弃公子纠【“遗”是忘弃】,却不能为他而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足械手械【桎是足械,梏是手械】,使自己受辱。这样三种行为,在乡里都不能立足,世上的君主也不会把他当臣子。假使管仲最终一直穷困压抑【“抑”是按压;被人压制,所以说困顿】,幽禁而不能出来,惭愧受辱而不能见人,穷尽年寿,也免不了成为受辱的人、卑贱的行为者。然而管仲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掌握齐国政权,使天下归于一统,九次会合诸侯,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
曹沬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出计所出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此霸者之事欲兴霸则可责以义故沬与鲁君计言此】曹子以一劒之任,刼桓公于坛位之上,顔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吴楚,▯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恚,恨也】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言天地敝,此名乃敝】公其图之。燕将曰:「敬闻命矣。」因罢兵到韣【元作到读】而去【韣,弓衣,倒示无弓】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连之说也【仲连传有彪,按此书以齐闵为宣王,苏代为苏秦,事时不合如此者甚众,殆为后人▯録之谬。至于此章引栗腹之事说聊城之将,则非后人谬矣。葢好事者闻约矢之说,惜其书不存,拟为之以补亡,而其人意气横溢,肆笔而成,不暇检校细处。此史及太史公亦爱其千里而略其牝牡骊黄,至于今二千嵗莫有知其非者也。又按燕昭二十八年书齐之不下者唯聊、莒、即墨,聊即聊城也。徐广注此栗腹事云去长平十年,而不论其在聊城事后,苏氏故史亦因之疏矣,故备论之】燕攻齐,齐破,闵王奔莒。淖齿杀闵王,田单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复齐墟。襄王为太子,征【征犹信也。太子初易姓名为庸人,疑之。至是始有状可信也】齐已破燕,田单之立疑【人疑单也】齐国之众皆以田单为自立也。襄王立,田单相之,过菑水【菑淄同】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于沙中。田单见其寒,欲使后车分衣,无可以分者,单解裘而衣之。襄王恶之,曰:“田单之施,将欲以取我国乎?不早图之,恐后之【恐单先发】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齐人】襄王呼而问之曰:“女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女以为何若?”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已善。”王嘉单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亦忧之。称寡人之意【称犹副】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赐单牛酒,嘉其行。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单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谷之【谷犹养】乃使人聴于闾里,闻丈夫之相【衍举字】与语曰:“田单之爱人。”嗟乃王之教泽也【彪谓单之取疑,所谓威震主者与,襄王亦不明甚矣。使单有异志,阖城阳而王孰敢不聴?岂俟今日哉?贯珠者可谓君子人矣,为是言也,上足以掩王之非,下足以救单之死,一言而齐国定,君子哉】貂勃【齐人】常恶田单曰:安平君小人也。安平君闻之,故为酒而召貂勃,曰: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不欲正言其毁】貂勃曰:跖之狗吠尧【跖柳下季之弟盗跖】非贵跖而贱尧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孙子贤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孙子与徐子鬬,徐子之狗犹【元作山】将攫公孙子之腓而噬之也【攫持腓胫腨噬啗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闻命。明日任之于王【白王使任用之】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欲伤安平君,相与语于王曰:燕之伐齐之时,楚王【顷襄】使将军【淖齿也】将万人而佐齐,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属曰:貂勃可【欲去单之助】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日不反。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夫一人身而牵留万乗者,岂不以据势也哉【言勃据单势】且安平君之与王也,君臣无礼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谓反畔】内收百姓,循抚其心,振穷补不足【振举救也】布徳于民,外懐戎翟,天下之贤士【懐翟与士】隂结诸侯之雄俊豪英【诸侯之人】其志欲有为也【为不善】愿王之察之。
译曹沬担任鲁君的将领,三战三败,丧失土地千里。假使曹沬的脚不离开战阵,谋划时不考虑后果,出兵只求一死而不求生还【“出”是提出计策、采取行动的意思】,那么他就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沬如果只是以败军之将、被擒之将的身份终结,那不是勇敢;功业毁弃、名声消灭,后世无人称道,那不是智慧。所以他摆脱三次败北的耻辱,退下来同鲁君谋划。曹沬认为遇上齐桓公拥有天下、朝会诸侯【这是霸主的事业;齐桓公要兴霸业,就可以用义理责备他,所以曹沬与鲁君这样谋划】,便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位之上劫持齐桓公,面色不变,言辞也不违逆。三次战争所丧失的土地,在一天之内全部收回。天下震动惊骇,威势和信誉传到吴、楚,名声流传后世。像这两位先生,并不是不能拘守小节、因小耻而死,而是认为那样会杀身并使一世功名断绝,功名不能建立,就是不明智。因此,他们除去愤怒怨恨的心情【“恚”是怨恨】,成就终身的名声;消除一时感愤的耻辱,建立累世的功业。所以他们的事业可以与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与天地一同长存【意思是天地即使衰败,这种名声也还不会衰败】。您还是好好考虑吧。”燕将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停止攻兵,带着弓袋到韣地【原文作“到读”】离去【韣是弓衣,倒过来表示其中没有弓】,因而解除了齐国的围困,拯救了百姓的死亡,这都是鲁仲连游说的结果【鲁仲连传中有彪按语:据考,这部书把齐湣王写成齐宣王,把苏代写成苏秦;类似这种年代不合的事情很多,大概是后人传抄记录造成的错误】。至于这一章引用栗腹的事情来游说聊城的燕将,那就不是后人的错误了。大概是好事的人听说了把书信缚在箭上的故事,惋惜原信没有保存下来,便仿作一篇来补足亡佚;但这个人的意气纵横奔放,挥笔即成,没有时间校勘细节。这段史事以及太史公也喜爱它的宏大气势,而忽略其中雌雄、黑黄等细节的差错,直到今天两千年间,没有人知道它是错误的。又考察《战国策》燕昭王二十八年,记载齐国尚未攻下的地方只有聊、莒、即墨;聊就是聊城。徐广注释这件栗腹的事,说距长平之战十年,却没有论及它发生在聊城事后;苏氏所依据的旧史也因此疏漏,所以在这里详细论述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燕国攻打齐国,齐国战败,湣王逃到莒地。淖齿杀死湣王,田单守住即墨城,击破燕军,收复齐国的废墟。襄王当时还是太子,后来得到确认【“征”与“信”同义;太子起初改名换姓,装作平民,人们对他的身份有疑问,到这时才有足以相信的凭据】。齐国已经击败燕国,田单的拥立却受到怀疑【人们怀疑田单想自立为王】,齐国的民众都认为田单想自行立王。襄王即位后,田单任相国。一次经过菑水【“菑”通“淄”】,有个老人在水中涉水,冻得发冷,出来后不能行走,便坐在沙地上。田单见他寒冷,想让后车分给他衣服,却没有可以分的衣服,于是田单脱下自己的皮衣给他穿。襄王厌恶这件事,说:“田单施舍恩惠,是想夺取我的国家吗?如果不早点谋划对付他,恐怕就来不及了【担心田单先发制人】。”他左右张望,没有人在旁边,岩石下有一个穿珠子的人【齐国人】。襄王把他叫来问:“你听见我的话了吗?”那人回答:“听见了。”襄王说:“你认为这件事怎么样?”那人回答:“大王不如顺势把这件事说成自己的善举。”襄王赞许田单的善行,于是下令说:“寡人忧虑百姓饥饿,田单就收养并供给他们食物;寡人忧虑百姓寒冷,田单就脱下皮衣给他们穿;寡人忧虑百姓劳苦,而田单也为他们忧虑。田单符合寡人的心意【“称”是符合、相副的意思】。田单有这样的善行,君王就称赞这种善行;田单的善行,也就是君王的善行了。” 襄王说:“好。”于是赏赐田单牛和酒,赞美他的行为。几天后,穿珠子的人又见襄王说:“大王到朝会的那天,应当召见田单,在朝廷上向他作揖,并亲口慰劳他。”襄王于是发布命令,寻找饥寒的百姓,收养并供养他们【“谷”与养育同义】;又派人到里巷中听察,听见男子相互谈论说【“相”字为衍文】:“田单爱护百姓。”这都是大王教化恩泽的结果【彪说:田单因此解除疑忌,难道就是所谓威势震主吗?襄王也实在太不明智了。假使田单有别的心思,即使关闭城门自立为王,谁敢不听从他?哪里还要等到今天?穿珠子的人真可以说是君子了;他说这些话,对上足以掩盖君王的过错,对下足以救田单的性命,一句话就使齐国安定,真是君子啊】。貂勃【齐国人】常常厌恶田单,说:“安平君是个小人。”安平君听说后,特意置办酒席召见貂勃,说:“田单有什么地方得罪先生吗?所以先生常常在朝廷上称誉我。”【这是不愿直说貂勃在毁谤自己。】貂勃说:“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盗跖是柳下季的弟弟】并不是因为尊重盗跖而鄙视尧,只是狗本来就会对不是自己的主人狂吠。现在假如公孙子贤能而徐子不肖,却让公孙子和徐子相斗,徐子的狗尚且会扑咬公孙子的腿肚【‘攫’是抓住;‘腓’是小腿、腿肚;‘噬’是咬食】。如果能够除掉不肖之人而任用贤能之人,狗难道只会扑咬他的腿肚吗?”安平君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第二天,貂勃把这件事告诉齐王【请齐王任用田单】。齐王有九名受宠近臣,他们想陷害安平君,便一起对齐王说:“燕国进攻齐国时,楚王【顷襄王】派将军【淖齿】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如今国家已经平定,社稷也安定了,为什么不派使者向楚王道谢呢?”齐王说:“左右近臣中谁可以出使?”九人之属说:“貂勃可以。”【他们想除掉田单的帮手。】貂勃出使楚国,楚王接待他并设宴款待,过了好几天还没有回来。九人之属又一起对齐王说:“一个人竟能牵制、留住万乘之国的使者,难道不是因为他依仗权势吗?”【说貂勃依仗田单的势力。】“况且安平君和大王相处,君臣之间没有礼节,上下没有分别;而且他的意图是想做不善之事【指反叛】。他在国内收拢百姓,顺从并安抚他们的心意,救济穷困、补助不足【‘振’是举救、救济】,向百姓施布恩德;对外则怀柔戎狄和天下贤士【怀柔戎狄与贤士】,暗中结交诸侯中的雄杰豪英【指诸侯之人】。他的意图是想有所作为【指做不善之事】,希望大王明察。”
异日而王曰:召相单来。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肉袒露肢体示欲受刑】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貂勃从楚来,王赐诸前,酒酣【酣酒乐】王曰:召相田单而来。貂勃避席稽首曰: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王上者孰与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与齐桓公?王曰:吾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望以为太公,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单且自天地之辟【开也】民人之治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且王不能守乎?王之社稷,燕人兴师而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城阳,兖州国莒其县也】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惴惴,忧惧也】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主兵之官,谓骑刼】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当是时也,阖城阳而王【不通王而自王】城阳天下【城阳与天下之人】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为栈道木阁【木阁,阁道皆以通险】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元作中山】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单【补】且婴儿之计不为此,王不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不然国危矣。”王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夜一作剧,属淄川,又东莱有掖有不夜,疑夜字为掖不全或不夜省不】田单将【为大将】攻狄【狄北胡】往见鲁仲子【连也】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余卒,破万乗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箕▯器】修劒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垒军壁也,言大不能降一垒,小不能枯一丘,枯言无人物】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为单不能下狄,请问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蒉【蒉草器】立则杖挿【挿锸同刺土器】为士卒倡曰【倡导也】可往矣!’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尚犹久也,言见亡之兆其日已久】归于何党矣【党犹乡也,言无所归】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若如此也】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帯而驰乎淄渑之间【昭十二年注渑水出临淄县入时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厉激昂也】立于矢石之所,乃援枹鼓之【枹击鼓杖】狄人乃下。孟尝君为从【文以襄王初中立为诸侯楚顷襄二十三年天下合从此八年】公孙▯【齐人】谓孟尝君曰:「君不如【元作以】使人先观秦王【昭】意者【设疑之辞】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为秦臣】奚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晩。」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敬诺,以车十乗之秦。昭王闻之而欲愧之以辞【使▯愧】公孙▯见昭王曰:「薛公之地大小防何?」公孙▯对曰:「百里。」昭王笑而曰:「寡人地数千里犹【元作由下同】未敢以有难也【为人之难】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以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对曰:「孟尝君好人【人贤人】大王不好人。」昭王曰:「孟尝君之好人也奚如?」公孙▯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志不慙为人主,不得志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而治可为管商之师【管仲商鞅】说义聴行【所说有义或能聴而行之】能致其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乗之严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集韵刎断也】必以其血洿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谢之曰:「客胡为若此?寡人直与客论耳。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谕寡人之志也【以己之志晓告孟尝】公孙▯曰:「敬诺。」公孙▯可谓不侵矣【著书者美其不可侵辱】昭王大国也,孟尝千乗也,立千乗之义而不可陵,可谓足使矣【足犹能彪谓公孙所陈亦士之一槩尔自曹沬刼桓公辩说士莫不以籍口彼葢未学礼也夹谷之会孔子诏之士付之有司耳矣岂厓柴若世之猘狗然哉】。帝曰:「晓人不当如是乎?此说客之所当知也】
译过了一天,齐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田单摘下帽子,赤脚、袒露上身进见【袒露肢体,表示愿意受刑】,退下后请求治自己的死罪。过了五天,齐王说:“你没有得罪寡人,你只是尽了臣子的礼节,我也只是尽了君王的礼节罢了。”貂勃从楚国回来,齐王在面前赏赐他。酒喝到兴浓时【酣是饮酒快乐】,齐王说:“把相国田单召来。”貂勃离开座席,叩头说:“大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上者,您和周文王相比谁更强?”齐王说:“我不如他。”貂勃说:“是的,我本来就知道大王不如他。下者,您和齐桓公相比谁更强?”齐王说:“我不如他。”貂勃说:“既然如此,周文王得到吕望,任用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任用他为仲父。如今大王得到安平君,却偏偏说田单……从天地开辟以来【‘辟’是开】治理百姓的臣子中,谁的功劳有比安平君更大的呢?可是大王却说:‘田单,田单,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况且大王难道不能守住国家吗?大王的社稷,燕人兴兵袭击齐国的废墟,大王逃到城阳山中【城阳,兖州国的莒县】;安平君凭着惴惴不安的即墨【惴惴是忧惧】三里的城、五里的郭和七千名疲敝士卒,擒获燕军司马【掌管军队的官员,指骑劫】,收复了千里齐国,这就是安平君的功劳。” 当时,城阳全城都关闭起来,而齐王却在那里自立为王【‘王’字不通,意为自立为王】;城阳以及天下人没有谁能够制止他。然而从道理上谋划,从义理上判断,都认为这样做不可,所以修筑栈道、木阁【木阁、阁道,都是用来通过险要之地的道路】,到城阳山中迎接齐王和王后【原文作‘中山’】,齐王这才得以返回。您亲自面对百姓,如今国家已经平定,百姓也已经安定。齐王于是说:“田单,田单【据文意补】,如果不是像婴儿那样没有计谋,就不会这样做。大王若不赶快杀掉这九个人来向安平君谢罪,国家就危险了。”齐王于是杀掉九人,并驱逐他们的家族;又增加安平君的封邑,赐给他夜邑万户【‘夜’一作‘剧’,属淄川;东莱又有掖、不夜,疑‘夜’字是‘掖’字残缺,或是省去‘不’字的‘不夜’】。田单担任大将【任大将】进攻狄地【狄,北方胡人之地】,去拜见鲁仲子【即鲁仲连】。鲁仲子说:“将军进攻狄地,不能攻下它。”田单说:“我凭五里的城、七里的郭和破败残存的士卒,击破了万乘之国燕国,收复了齐国的废墟。如今进攻狄地却攻不下来,为什么呢?”说完便上车,没有向鲁仲子道谢而离去,于是进攻狄地。三个月仍未能攻克。齐国儿童歌唱道:“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进攻狄地不能攻下,军垒枯在丘上。”【‘垒’是军营;意思是,大的方面不能降服一座军垒,小的方面连一座土丘也不能使之枯败;‘枯’是说那里没有人。】田单于是害怕了,问鲁仲子:“先生认为我不能攻下狄地,请告诉我其中的道理。”鲁仲子说:“将军在即墨时,坐下便编草筐【蒉是草编器物】,站起来便拿着锹【‘挿’同‘锸’,是刺土的器具】,向士卒倡导说:‘可以出战了!宗庙已经亡了,亡国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尚犹久,意为已经很久出现亡国的征兆】;我们要归附哪一方呢【党犹乡,意为无所归属】?’在那个时候,将军有了必死之心,士卒也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这样的话【若是如此】,没有人不挥泪振臂、奋勇求战,这就是击破燕国的原因。” “如今将军东边有夜邑的俸奉,西边有菑上的收入,带着黄金横束的腰带,在淄水、渑水之间奔驰【《左传》昭公十二年注说,渑水出自临淄县,流入时水】,享有活着的快乐,却没有必死的决心;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田单说:“我已经明白了,先生请记住我的志向。”第二天,他于是振奋士气,巡视城墙【厉是激昂】,站在箭石交集的地方,便拿起鼓槌击鼓【枹是击鼓的杖】。狄人于是投降。孟尝君主持合纵【田文在襄王初年成为诸侯;楚顷襄王二十三年,天下合纵,此后八年】,公孙弘【齐国人】对孟尝君说:“您不如先派人去观察秦王【昭王】的意图。秦王如果是有帝王之志的君主,您恐怕不能做他的臣子,又哪里有时间进行合纵来为难他呢?秦王如果是不贤的君主,您参加合纵来为难他也还不晚。”孟尝君说:“好。”于是希望请公孙先生出使秦国。公孙弘恭敬地答应了,带着十辆车前往秦国。昭王听说后,想用言辞使他羞愧【使公孙弘惭愧】。公孙弘拜见昭王,说:“薛公的土地大小有多少?”公孙弘回答:“方圆百里。”昭王笑着说:“寡人的土地有几千里,尚且不敢认为有能力给别人造成困难【为人之难】;如今孟尝君的土地方圆百里,却想凭此给寡人制造困难,难道可以吗?”公孙弘回答:“孟尝君喜欢贤人,大王不喜欢贤人。”昭王说:“孟尝君喜欢贤人,表现如何?”公孙弘说:“有一种人,以义为准则,不向天子称臣,也不与诸侯交友;得志时不以做人主为惭愧,不得志时也不肯做人臣。这样的人有三位,他们的才干足以成为管仲、商鞅的老师【管仲、商鞅】。还有一种人,所说的合乎义理,所听到的能够实行,能够使自己的君主成就霸王之业;这样的人有五位。万乘之国的威严君主如果侮辱他们的使者,他们退下后必定自刎【《集韵》说‘刎’是割断】,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污在衣服上。“像我这样的人有十位。”昭王笑着向他道歉说:“客卿为什么要这样说?寡人只是同您谈论罢了。寡人很器重孟尝君,希望您一定把寡人的心意告诉他【把自己的心意晓谕孟尝君】。”公孙弘说:“谨遵命。”公孙弘可以说是不可侵犯、不可辱没的人【著书者赞美他不可侵犯、不可侮辱】。昭王是大国之君,孟尝君是千乘之君;能够树立千乘之国的义理而不受欺凌,可以说足以任用使者了【‘足’犹能,意为公孙弘所陈说的也不过是士人的一种概括;自曹沫劫持齐桓公以后,游说之士没有不借此为口实的,大概是因为没有学习礼义。夹谷之会,孔子命令把他交给有关官吏,难道能像世间狂犬一样凶暴吗】。帝说:“晓谕别人不应当这样吗?这是游说之士所应当懂得的。”
鲁仲连谓孟尝君曰:「君好士未【补】也,雍门子【补子字,此士以所居为称】养椒亦【养犹公养之养,椒姓亦名,雍门子之所养】阳得子养【此下脱所养人】饮食衣裘与之同,皆得其死【并未详】今君之家富于二公【雍门、阳得】而士未有为君尽游者也【游犹友也,言不尽于交游之道】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椒亦等】使文得二人,文岂独不得尽?」对曰:「君之廏马百乗,无不被绣衣而食菽粟者,岂有麒麟、騄耳哉?后宫十妃,皆缟纻【缟,鲜色缯也;纻,麻属细者】食梁肉【梁,米名,《本草注》青梁粟▯】岂有毛廧、西施哉?色与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王建【襄王子元年,赧王五十一年,丁酉】秦攻赵长平【此五年】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其交亲】则将退兵;不亲,则且遂攻之。”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聴。苏子【元作秦】谓齐王曰:“不如聴之,以却秦兵。不聴,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元作燕】之计过矣。且赵之于齐、楚【元作燕齐】▯蔽也【赵居二国西北,秦攻二国必先径赵,赵存则二国得以自▯而有蔽障】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务趣也,事也】宜若奉漏瓮沃燋釡【喻救之急】夫救赵,髙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齐记有云‘周子谓最是也’,此最是三十余年矣】或谓齐王曰:「周、韩西有强秦,东北有赵、魏。秦伐周、韩之西,赵、魏不伐【不从秦伐周、韩】周、韩为割【割地与赵、魏】韩却,周害也【言赵、魏徒不伐而不救韩,则韩兵必却而周有秦害】及韩却,周害【元作割】之后【补】赵、魏亦不免与秦为患矣【秦以其不应已,又无周、韩之捍,秦伐必及】今齐应【补】秦伐赵、魏,则亦不果于赵、魏之应秦而伐周、韩【赵、魏近秦,其应秦不得不果;齐则逺矣,应秦必不果也】令齐人于秦而伐赵、魏【令就令也,入言应之果】赵、魏亡之后,秦东面而伐齐,齐安得救【补】于天下乎【此言赵、魏近秦畏之,不得不应;齐不可以其应而伐之也】国子【齐大夫】曰:秦破马服君之师,围邯郸,齐、魏亦佐秦伐邯郸,齐取淄鼠,魏取伊氏【皆赵地缺】公子无忌【魏信陵君】为天下循便计【循行顺也】杀晋鄙【魏将】率魏兵以救邯郸之围【魏安厘二十年使鄙将以救赵畏秦不敢进赵急平原君使责无忌无忌盗鄙兵符伐之将进兵秦军解去】使秦弗有而失天下,是齐入于魏而救邯郸之功也【齐与魏亲初虽佐奏今魏救赵亦同救也】安邑者,魏之柱国也【言其于国如室有柱】晋阳者,赵之柱国也。鄢郢者,楚之柱国也。故三国【衍欲字】与秦瓖界【壤土界境也言其地相接】秦伐魏取安邑,伐赵取晋阳,伐楚取鄢郢矣。覆【元作福】三国之军【元作君】兼二周之地,举韩氏,取其地,且天下之半【且犹防】今又刦赵,魏疏中国【疏言离其友】封卫之东野【封割也东野犹东地】兼魏之河内,絶赵之东阳,则赵、魏亦危矣。赵、魏危则非齐之利也。韩、魏、赵、楚之志,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専兵一志以逆秦【逆谓拒之】三国之与秦瓖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而患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故秦得齐则权重于中国,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楚【补】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齐有此势,不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过也。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惠文后孝威太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嵗亦无恙耶【恙忧也】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嵗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茍无嵗,何有民?茍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舎本而问末者耶?”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钟离属九江】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补】也,何以至今不业也【言不得在位成其职业】业阳子【诸书业阳皆不地,范睢▯注华一作叶】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防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息生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彻其环瑱【集韵撤去也,通作彻】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情犹诚】胡为至今不朝也【命妇则朝】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
译鲁仲连对孟尝君说:“您还不算真正喜欢士人【原文补‘未’】。雍门子【补‘子’字;这种士人以居住地为称号】供养椒亦【‘养’如‘公养’之养;椒是姓,亦是名,是雍门子所供养的人】,阳得子供养他【此句以下脱去所供养之人名】,给他们饮食、衣服和皮裘都与自己相同,并且都得到他们的死命相助【这句话的意思都未详】。如今您的家产比雍门子、阳得子两家还富有,却没有士人为您尽心交游【‘游’同‘友’,意为没有完全尽到交友之道】。”孟尝君说:“是因为我没有得到这两个人的缘故。假如我得到这两个人,我难道会唯独不能使他们尽心吗?”鲁仲连回答:“您的马厩里有百乘马匹,没有一匹不穿绣衣、吃豆粟的;难道其中有麒麟、騄耳吗?您的后宫有十位妃子,都穿着白色细麻衣【缟是鲜明的丝织品;纻是麻类中较细的一种】,吃梁米和肉【梁是米名,《本草注》说属青梁粟类】;难道其中有毛嫱、西施吗?容貌和马匹都要从当今世上选取,士人又何必一定要等待古代贤人呢?”所以说:“您还不算真正喜欢士人。” 王建【齐襄王之子即位元年,周赧王五十一年,丁酉年】。秦国进攻赵国长平【这是秦昭王四十七年】,齐国、楚国出兵援救赵国。秦国谋划说:“齐、楚如果援救赵国时同赵国亲近,就会退兵;如果不亲近,就将继续进攻赵国。”赵国没有粮食,请求齐国供给粮食,但齐国不答应。苏子【原文作‘秦’】对齐王说:“不如答应赵国,以使秦兵退去。不答应,秦兵就不会退去,这样便中了秦国的计,齐、楚【原文作‘燕’】的计策也错了。况且赵国对于齐、楚【原文作‘燕、齐’】来说是遮蔽【赵国位于两国西北,秦国进攻两国必先经过赵国;赵国存在,两国就能有所遮蔽和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就会轮到齐、楚。况且救援赵国的事情【‘务’是急务、事情】,应当像捧着漏水的瓦瓮去浇灭烧焦的锅一样急迫【比喻救援必须紧急】。救援赵国,是崇高的义举;使秦兵退去,是显扬名声。以义救亡赵,以威势使强秦退兵,不致力于做这些事,却致力于吝惜粮食,这是替国家谋划的人犯了错误【《齐记》说:‘周子认为这是最正确的。’此事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有人对齐王说:“周国、韩国西面有强大的秦国,东北面有赵国、魏国。秦国进攻周、韩西部时,赵、魏不随秦国进攻,周、韩就会割让土地【割地给赵、魏】;韩国退却,就会成为周国的祸患【意思是,赵、魏只是不进攻而不援救韩国,韩国军队必然退却,周国便会遭受秦国的祸害】。等到韩国退却、周国遭受祸害之后【原文补】,赵、魏也不能免于同秦国发生祸患【秦国因为赵、魏不响应自己,又没有周、韩作为屏障,进攻必然会波及赵、魏】。如今齐国响应秦国进攻赵、魏,那么赵、魏也不会不切实响应秦国而进攻周、韩【赵、魏靠近秦国,畏惧秦国,不能不切实响应;齐国离秦国远,响应秦国必然不会坚决】。假使齐国前往秦国一方,进攻赵、魏【‘令’即使令,意为假设齐国真的响应秦国】,赵、魏灭亡以后,秦国向东进攻齐国,齐国又怎能得到天下援救【原文补】呢【这是说赵、魏靠近秦国,畏惧秦国,不能不响应;齐国不能因为自己响应秦国,便去进攻赵、魏】?” 国子【齐国大夫】说:“秦国击破马服君的军队,包围邯郸;齐、魏也帮助秦国进攻邯郸,齐国夺取淄鼠,魏国夺取伊氏【都是赵国土地,原文有缺】。公子无忌【魏国信陵君】替天下谋求顺势便利的计策【循是实行、顺从】,杀死晋鄙【魏国将领】,率领魏军解救邯郸之围【魏安厘王二十年,魏王派晋鄙率军救赵;晋鄙畏惧秦国不敢进军,赵国危急,平原君派人责备无忌,无忌盗取晋鄙的兵符并杀死他,准备进军,秦军于是撤退】,使秦国没有得到邯郸而且失去天下,这是齐国参与魏国、救援邯郸的功劳。安邑,是魏国的柱国【说它对于国家如同房屋的柱子】;晋阳,是赵国的柱国;鄢郢,是楚国的柱国。所以三国【原文衍‘欲’字】都同秦国接壤【壤是土地、边界,意为土地相接】;秦国进攻魏国,夺取安邑;进攻赵国,夺取晋阳;进攻楚国,夺取鄢郢。覆灭三国的军队【原文作‘福三国之君’】,兼并东西二周的土地,举兵攻取韩国,夺取它的土地,几乎占有天下一半【‘且’是几乎】。如今又劫持赵国,使魏国疏远中原诸国【疏是使其离开朋友】,割取卫国东部的田野【封是割取,东野即东部土地】,兼并魏国的河内,断绝赵国的东阳,那么赵、魏也就危险了。” 赵、魏危险,对齐国没有好处。韩、魏、赵、楚的意图,是害怕秦国兼并天下、使各国君主向它称臣,所以专门用兵、同心合力来抵抗秦国【逆是抵拒】。三国同秦国接壤,祸患紧迫;齐国不与秦国接壤,祸患相对缓和,因此天下的形势使各国不得不事奉齐国。所以秦国得到齐国,秦国在中原的权势就会加重;赵、魏、楚得到齐国,就足以抗衡秦国。因此秦、楚【原文补】、赵、魏谁得到齐国谁就势重,谁失去齐国谁就势轻。齐国拥有这样的形势,却不能凭借它在天下取得重要地位,为什么呢?是因为它的运用错了。齐王派使者给赵威后【即惠文后、孝威太后】送信,信还没有启封,威后便问使者:“今年还平安吗【恙是忧患】?百姓还平安吗?大王还平安吗?”使者很不高兴,说:“我是奉命出使来见威后的,如今您不先问大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是把卑贱的放在前面,把尊贵的放在后面吗?”威后说:“不是这样。假如没有年成,哪里会有百姓?假如没有百姓,哪里会有君王?难道有舍弃根本而先询问末节的吗?”于是她进一步问道:“齐国有个处士叫钟离子【钟离属九江】,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有粮的人他也供给他们吃,没有粮的人他也供给他们吃;有衣服的人他也给他们穿,没有衣服的人他也给他们穿。这是在帮助大王养育百姓【原文补】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让他任职、成就事业呢【说他不能在职位上成就自己的职事】?业阳子【各书作‘业阳’,都不是地名;《范雎传》注说‘华’一作‘叶’】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怜悯鳏夫寡妇,救助孤儿和独居老人,救济困穷,补助不足;这是在帮助大王使百姓生息的人【息是生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让他任职、成就事业呢?北宫家的女儿婴儿子,还平安吗?她摘掉耳环和耳坠【《集韵》说‘撤’是除去,通作‘彻’】,直到老年也不出嫁,以奉养父母;这些人都是率领百姓,使他们发自孝心的人【情犹诚】,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让她入朝呢【命妇应当入朝】?这两个士人没有任职,一个女子不能入朝,凭什么治理齐国、做万民的父母呢?”
于陵子仲【于陵属济南,皆以所居为号,此自一人,若孟子所称已是七八十年矣】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彪谓威后贤矣,其是非乃不诡于圣,齐有此数士不能察,至使邻国老女子愧之,王建不足道也,时君王后故无恙,胡为亦无察乎】齐闵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庸夫【庸佣同均直也】太史敫女【敫音跃】竒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臣之出亡者】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覩。君王后贤,不以不覩之故失人子之礼也。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衍一四字】四十有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元作始皇,按后卒于庄襄之时,不逮始皇也】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两环相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锥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牍书版也】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详其指葢怒建之不心受托以病昏耳】君王后死后,后胜【疑即后之族】相齐,多受秦间金玉,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变诈之辞葢使者还以恐动王也】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备【彪谓君王后贤智妇人也,惜其不能正始,乃其父正烈男子也,义不能疚,利不能回,其斯人乎】齐王建入朝于秦,雍门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立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即墨大夫闻【元作与】雍门司马谏而聴之,则以为可【衍可字】为谋【又疑可为谋本注字】即入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帯甲数十【元作百,下同】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十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临晋属左冯翊】鄢郢大夫不欲为秦【不属之也】而在城南下者百数【齐城】王收而与之十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关可以入矣【始王纪注:武关,秦南关,在折西,▯农东】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矣。舎南面之称制【此亦秦人之辞,时未有此】乃西面而事秦,为大王不取也。”齐王不聴。秦使陈驰【齐客之入秦者】诱齐王内之,约与五百里之地【葢伪许之】齐王不聴即墨大夫而聴陈驰,遂入秦,处之共松栢之间【共属河内】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耶,栢耶,住建共者客耶【客谓陈驰,自秦称之曰客,彪谓建之聴雍门,似矣而不卒于即墨,唯不明故也。不明以亡国,有国家者可不以正心诚意为先乎】
战国策卷四
译于陵子仲【于陵属济南;都以居住地为号。这里说的是同一个人,若是《孟子》所称的那个人,已经相距七八十年】还活着吗?他的为人是:对上不向大王称臣,对下不治理自己的家,中间也不求同诸侯交往;这是率领百姓走向无用之道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杀掉他呢【彪评论说:威后贤明,她的是非判断并不违背圣人之道;齐国有这几个士人却不能察觉,以至于让邻国的老妇人感到惭愧。王建不值得一提;当时君王后还健在,为什么也没有察觉呢】?” 齐闵王被杀时,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做了莒国太史家里的佣工【‘庸’同‘佣’,都是雇工之意】。太史敫的女儿【‘敫’音跃】认为法章的相貌非同寻常,不是普通人,怜悯他,常常暗中给他衣服和食物,并同他私通。莒中以及齐国逃亡的臣子【逃亡出来的臣子】聚集起来,寻找闵王的儿子,想拥立他。法章于是向莒国人表明身份,众人共同拥立法章为襄王。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氏的女儿为王后,生下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便出嫁,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世。”终身不再见她。君王后贤明,并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而失去为人子女的礼节。襄王死后,儿子建即位为齐王。君王后侍奉秦国谨慎,同诸侯交往守信,因此齐王建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争。秦昭王【原文作‘始皇’,按君王后死在庄襄王时期,不可能到秦始皇时】曾派使者送给君王后一只玉连环【两环相互贯连】,说:“齐国多有智谋之士,能解开这连环吗?”君王后把它拿给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样解开。君王后拿起锥子把它击破,向秦国使者道歉说:“谨慎地已经把它解开了。”等到君王后病重将死时,她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有某某人。” 齐王建说:“请把他们记下来。”君王后说:“好。”于是拿来笔和木简接受她的话【牍是书写用的木板】。君王后却说:“老妇人已经忘记了。”【详细考察这句话的指向,大概是恼怒齐王建没有用心接受托付,以致她病重昏乱。】君王后死后,后胜【疑即君王后的族人】任齐国相国,屡次接受秦国间谍送来的金玉,又让宾客进入秦国;他们全都编造欺诈之辞【大概是让使者回来恐吓、动摇齐王】,劝齐王入朝秦国,而不修治攻战的准备【彪评论说:君王后是贤明而有智慧的妇人,可惜不能端正开端;她的父亲太史敫才是正直刚烈的男子,既不因道义而忧惧,也不因利益而改变,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齐王建到秦国朝见,雍门司马在他面前进言说:“当初拥立大王,是为了国家社稷,还是为了拥立大王本人?”齐王说:“是为了国家社稷。”司马说:“既然是为了国家社稷而立王,大王为什么反而抛弃社稷,进入秦国呢?”齐王于是掉转车头返回。即墨大夫听说雍门司马进谏而齐王采纳了,便认为这可以成为谋划的依据【原文作“可”,此处衍“可”字;又疑“可为谋”是原注文字】,立即入见齐王说:“齐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数十万披甲士卒【原文作‘数百’,下同】。三晋的大夫都不愿归附秦国,聚集在阿、鄄之间的有数百人。大王若收揽他们,给他们十万军队,让他们收复三晋的旧地,就可以进逼临晋关了【临晋属左冯翊】。鄢、郢的大夫不愿替秦国效力,聚集在城南的有数百人【指齐国的城】,大王若收揽他们,给他们十万军队,让他们收复楚国的旧地,就可以进取武关了【始王《纪》注说:武关是秦国南面的关隘,在折西,属弘农东部】。这样,齐国的威势就可以建立,秦国也可以灭亡。舍弃面南称制的地位【这也是秦人的说法,当时尚未有这种称呼】,反而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这不是大王应该采取的办法。”齐王没有听从。秦国派陈驰【齐国派往秦国的使者】诱骗齐王入秦,约定割让五百里土地给他【大概是假意许诺】。齐王不听即墨大夫的话,却听信陈驰,于是进入秦国,被安置在共地的松柏之间【共地属河内】,最终饥饿而死。在这以前,齐国人曾为此作歌说:“是松树啊,还是柏树啊?让齐王建停留在共地的,难道是那个客人吗?”【客,指陈驰;秦国称他为客。鲍彪说:齐王建听从雍门司马的话,似乎是对的,但最终没有死在即墨,只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明白而亡国,拥有国家的人,难道不应把端正内心、真诚意念放在首位吗?】《战国策》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