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防卷十
犀首【魏官也,非公孙衍】伐黄,过衞,使人谓衞君【此防以文南子与智伯同时,知为悼公】曰:「敝邑之师过大国之郊,曽无一介之使以存之乎?敢请其罪。」今黄城将下矣,已将移兵造大国之城下【已言已下黄】衞君惧,束组三百绲【组邪文纷绶之属,十首为一绲】黄金三百镒,以随使者。南文子【衞大夫】止之曰:「是胜黄城,必不敢来;不胜亦不敢来。是胜黄城,则功大名美,内临其伦【临,言以功处其上伦其辈类】夫在中者【国中之臣】恶临议其事【议,谓谮短之】防大名【防,冒处之也】挟成公坐御以待中之议【坐其御,言不营为】犀首虽愚,必不为也。是不胜黄城,破心而走归【破心,惧罪也】恐不免于罪也。彼安敢攻衞以重其不胜之罪哉?」果胜黄城,帅师而归,遂不敢过衞。智伯欲伐衞,遗衞君野马【騊駼也】四百璧一。衞君大説,羣臣皆贺。南文子有忧色。衞君曰:“大国大权,而子有忧色,何?”文子曰:“无功之赏,无力之礼,不可不察也。野马四百璧一,此小国之礼,而大国致之,君其图之。”衞君以其言告边境。智伯果起兵而袭衞,至境而反,曰:“衞有贤人,先知吾谋也。”智伯欲袭衞,乃佯亡其太子,使奔衞。南文子曰:“太子顔为君子也【顔,太子名。君谓智伯】甚爱而有宠,非有大罪而亡,必有故。”使人迎之于境,曰:“车过五乗,慎勿纳也。”智伯闻之,乃止【彪谓南文子,衞之贤智人也,虑无遗算】嗣君【平侯子元年,显王四十五年丁酉】秦攻衞之蒲【秦昭四年取蒲坂,此二十三年】胡衍谓樗里疾曰:「公之伐蒲,以为秦乎?以为魏乎?为魏则善,为秦则不赖矣【赖犹利】衞所以为衞者,以有蒲者,今蒲入于魏【衞恐秦取蒲,必自入之魏】衞必折于魏【往求援也】魏亡西河之外【秦惠六年】而弗能取者,弱也。今并衞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且秦王【昭】亦将观公之事,害秦以善【元作害】魏,秦王必怨公。」樗里疾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请为公入戒蒲守【戒告之以释攻】以徳衞君。」樗里疾曰:「善。」胡衍因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也,其言曰:『吾必取蒲。』今臣能使释蒲勿攻。」蒲守再拜,因効金三百镒【元并作溢】焉曰:「秦兵诚去,请厚子于衞君。」胡衍取金于蒲,以自重于衞。樗里子亦得三百金而归,又以徳衞君也。衞使客事魏三年不得见衞客患之乃见吾下先生【盖以所居为号】许之以百金。梧下先生曰诺。乃见魏王【哀】曰:臣闻秦出【元作入】兵未知其所之。秦魏交而不脩之日久矣。愿王専【元作博】事秦,无有他计。魏王曰诺。客趋出【客谓梧下】王郎门而反曰【佯若不为衞客偶思念得之】臣恐王事秦之晩。王曰何也?先生曰:夫人于事已者过急【过犹多】于事人者过缓。今王缓于事已者,安能急于事人?奚以知之【王问】衞客曰【梧下称之】事王三年不得见,臣以是知王缓也。魏王趋见衞客【彪谓此一时气俗无不汲于利者以先生称于世其人不薄矣而以百金诺人为之行狡狯之计况小子乎彼哉彼哉】衞嗣君时胥靡【有罪人盖贤者也】逃之魏衞赎之百金不与乃请以左氏【衞地缺请亦赎也】羣臣谏曰「以百金之地赎一胥靡无乃不可乎」君曰「治无小乱无大【大小谓国】敎化喻于民三百之城足以为治民无防耻虽有十左氏将何以用之【彪谓衞君之言及此足以兴起而不得霸岂辅之者无其人乎以羣臣之所谏知不及其君逺矣然享国四十余年不受外兵则三百为治之言允蹈之者与】衞嗣君病富术谓殷顺且曰【皆衞人】子聴吾言也,以説君勿益损也【使之一如其敎】君必善子,人生之所行与死之心异。始君之所行于世者,食髙丽也【凡有养于口体皆得言食】所用者,緤错挐薄也【二臣名】羣臣尽以为君轻国而好髙丽,必无与君言国事者。子谓君,君之所行天下者甚谬,緤错主防于国而挐薄辅之。自今以往者,公孙氏【衞国姓也,故商君衞之庶孽公子也,姓公孙氏】不血食矣。君曰善,与之相印,曰「我死子制之」。嗣君死,殷顺且以君令相公子【补】期【嗣君子】緤错挐薄之族皆逐之也【彪谓嗣君贤君也,富术称之贬矣,盖谏者之言多务为深切诡激之辞,使嗣君不贤安能受其言而委之以二臣乎】衞人迎新妇,妇上车,问骖马谁马也?御曰:“借之。”新妇谓仆曰:“拊骖,无笞服【皆言爱也,拊尤爱之】车至门,扶【人扶妇下】敎送母【母送妇者,将还故戒之】曰:“灭灶,将失火。入室见臼,曰:‘徙之牖下,妨往来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至言也。然而不免为笑者,早晚之时失也【初为妇而去,然失之早也】凡六章中山【汉为国,有卢奴、北平、北新城;唐深泽、苦陉、安国、曲逆、望都、新市】
译犀首【魏国的官职,不是公孙衍】攻打黄国,经过卫国,派人对卫君【这里的卫君是防以文南子;他与智伯同时,知道应是悼公】说:“敝国的军队经过贵国郊外,竟没有派一个使者来慰问吗?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罪过。”当时黄城将要攻下,他已经准备调兵直抵贵国城下【前文说已经攻下黄国】。卫君害怕了,便把三百绲组【组是有文采的丝带、绶带之类,十首为一绲】和三百镒黄金交给使者。南文子【卫国大夫】阻止他说:“他如果攻下黄城,一定不敢来;如果没有攻下,也不敢来。他攻下黄城,就功劳大、声名美,在国内的臣子【国内的臣子】谁会愿意让他凭功劳压在自己同类之上【‘临’是说凭功劳处在同辈之上】呢?处在国内的人【国中的臣子】厌恶他凌驾其上,必然会非议他的事情【‘议’是说诋毁、说坏话】,防止他占有大名【‘防’是冒充、冒居的意思】,逼得他带着成功回国,坐在车上等待国内的非议【坐在车上,是说不经营其他事情】。犀首虽然愚蠢,也一定不会这样做。他如果没有攻下黄城,因害怕获罪而仓皇逃回【‘破心’是害怕获罪】,恐怕还不能免罪;他哪里敢进攻卫国,来加重自己未能取胜的罪过呢?”后来犀首果然攻下了黄城,率军回国,于是不敢经过卫国。智伯想攻打卫国,送给卫君四百匹野马【即騊駼】和一块玉璧。卫君非常高兴,群臣都来祝贺,南文子却面带忧色。卫君说:“大国送来厚礼,你却面带忧色,为什么?”南文子说:“没有功劳却得到的赏赐,没有出力却得到的礼物,不能不仔细察看。四百匹野马和一块玉璧,这是小国给大国的礼物,如今大国却送给我们,君主应当好好考虑这件事。”卫君把这番话告诉边境守军。智伯果然起兵袭击卫国,到了边境又返回,说:“卫国有贤人,已经预先知道了我的谋划。” 智伯想袭击卫国,于是假装让自己的太子逃亡,使他逃到卫国。南文子说:“太子颜是君子【颜是太子的名字;这里的‘君’指智伯】,智伯非常宠爱他;如果不是犯了大罪而逃亡,一定另有原因。”于是派人到边境迎接太子,说:“如果随行车辆超过五辆,千万不要接纳。”智伯听说后,便停止了行动【彪说:南文子是卫国的贤能而有智谋的人,考虑周密,不会留下任何疏漏】。嗣君【平侯之子即位的元年,是显王四十五年丁酉】。秦国攻打卫国的蒲地【秦昭王四年攻取蒲坂,这里说的是秦昭王二十三年】。胡衍对樗里疾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很好;如果是为了秦国,就没有好处了【‘赖’犹如‘利’】。卫国之所以还能成为卫国,是因为拥有蒲地;如今如果蒲地归入魏国【卫国担心秦国夺取蒲地,所以一定会主动把它送给魏国】,卫国一定会向魏国屈服【前往魏国求援】。魏国丢失西河以外的土地【秦惠王六年】却不能夺回,是因为它弱小。如今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会强大。魏国强大之日,西河以外的土地必然危险。而且秦王【昭王】也将观察您的行动;您损害秦国而使魏国得利【原文作‘害’】,秦王一定会怨恨您。”樗里疾说:“那该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地,不要进攻;请允许我替您进入蒲地,告诫蒲地守将【把您放弃进攻的意思告诉他】,以此向卫君施恩。”樗里疾说:“好。”胡衍于是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知道蒲地已经危急,他说:‘我一定要夺取蒲地。’如今我能够使他放弃蒲地、不再进攻。”蒲地守将拜了两拜,便拿出三百镒黄金【原文并作‘溢’】说:“秦军如果真的撤走,请您替我向卫君说好话。”胡衍从蒲地取得黄金,以此提高自己在卫国的身价。樗里子也得到三百金回去了,又因此向卫君施恩。卫国派宾客侍奉魏国,三年都没有得到召见。卫国宾客为此忧虑,便去见梧下先生【大概以居住处为名号】,答应给他百金。梧下先生说:“好。”于是去见魏王【哀王】,说:“我听说秦国已经出兵,还不知道要进攻哪里。秦、魏交往而关系不修好,已经很久了。希望大王专心事奉秦国,不要另打主意。”魏王说:“好。”宾客【指梧下先生】快步走出王郎门,随后又返回来说【假装不是作为卫国宾客,而是偶然想到这个办法】:“我恐怕大王事奉秦国已经晚了。”魏王说:“为什么?”先生说:“人们处理自己的事情,往往过于急迫;处理侍奉别人的事情,却往往过于迟缓。如今大王对自己的事情尚且迟缓,怎么能够急于侍奉别人呢?您从哪里知道的【魏王问】?”卫国宾客说【梧下先生这样称呼他】:“侍奉大王三年都不能得到召见,我就是因此知道大王迟缓。”魏王连忙召见卫国宾客【彪说:当时的风气无不急于逐利;梧下先生能在世上得到声誉,可见此人并不浅薄,却只为百金答应替人施行这种狡猾的计谋,更何况那些小人呢!真是如此,真是如此】。卫嗣君在位时,有个胥靡【有罪之人,大概是贤者】逃到魏国。卫国愿意用百金赎回他,魏国不答应,于是卫国请求用左氏【卫国的土地,原文缺字;也是请求赎回他】交换。群臣劝谏说:“用价值百金的土地赎回一个胥靡,恐怕不可以吧?”卫君说:“治理国家不分小乱大乱【大小是说国家】,只要教化能够使百姓明白,三百座城也足以治理;百姓没有廉耻,即使有十个左氏,又有什么用呢【彪说:卫君说到这个地步,足以振兴国家,却不能称霸,难道是辅佐他的人没有吗?从群臣的劝谏来看,他们的见识远远不如卫君。然而卫国享国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外敌侵扰,难道不是确实实行了‘三百座城足以治理’这句话吗】?” 卫嗣君生病时,富术对殷顺且说【二人都是卫国人】:“你听我的话去取悦君主,不要增减我的意思【让他完全照我的教导去做】。君主一定会善待你。人在世时的行为,与临死时的心愿不同。起初,君主在世上所表现的行为,是食用高丽【凡是供养口体的东西,都可以说‘食’】;他所任用的,是緤错、挐薄【二人的名字】。群臣都认为君主轻视国家而喜欢高丽,因此一定没有人愿意同君主谈论国事。你对君主说:‘君主在天下所做的事情非常荒谬,緤错主持国家的防务,挐薄在旁辅佐他。从今以后,公孙氏【卫国的姓氏;商君是卫国庶出的公子,姓公孙】将不能享受祭祀。’君主说‘好’,便把相国的印交给他,说:‘我死后由你来处置。’嗣君死后,殷顺且奉君主遗命辅佐公子【补‘期’,即嗣君的儿子】;緤错、挐薄的宗族都被驱逐了【彪说:嗣君是贤君,富术这样称赞他反而是贬低,大概劝谏者常常务求使用深刻、激切而奇异的言辞。假如嗣君不贤,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话,并把緤错、挐薄两人托付给他呢】。” 卫国人迎接新妇。新妇上车后,问:“车旁两匹骖马是谁的马?”车夫说:“是借来的。”新妇对仆人说:“抚摸骖马,不要鞭打服马【都是说要爱护它们,抚摸尤其表示爱护】。”车到了门口,扶她下车的人【有人扶新妇下车】和送她来的母亲【母亲送女儿出嫁后将要回去,所以事先告诫她】说:“把灶毁掉,否则将会失火。”进屋看见石臼,她说:“把它搬到窗下,免得妨碍来往。”主人都笑话她。这三句话其实都是至理名言;然而她仍免不了被人笑话,是因为说话的时间先后不对【她刚做新妇就说这些,时机太早了】。共六章。中山【汉代设为国,有卢奴、北平、北新城;唐代有深泽、苦陉、安国、曲逆、望都、新市】。
中山君【史不出,不名谥】飨都士大夫【霍光传,都士注,都试也,此言已试而飨之】司马子期【中山人,后为楚昭卿】在焉。羊羮不遍,司马子期怒而走于楚,説楚王【昭】伐中山。中山君亡【亡,去国也】有二人挈戈而随其后者,中山君顾谓二人:“子奚为者也?”二人对曰:“臣有父尝饿且死,君下壶餐。臣父【下以与之餐,小食】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戎事】汝必死之。’故来死君也【将为君死】中山君喟然而仰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其指物辞,犹‘在’也,言施与当在厄时】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伤人之心,虽浅怨也】吾以一杯羊羮亡国,以一壶餐得士二人。”魏文侯欲残中山【残谓灭之】常庄谈【赵人】谓赵桓【元作襄】子曰:「魏并中山,必无赵矣。公何不请公子倾【魏君女】以为正妻,因封之中山?是中山复立也【魏必不残其女之封】乐羊为魏将,攻中山。其子时在中山,中山君烹之,作羮,致于乐羊。乐羊食之,古今称之曰【补】乐羊食子以自信,明害父以求法【此害于父道而羊为之,求为殉君之法也】犀首立五王【秦、韩、燕、宋、中山也。楚,春秋时王。齐宣、魏惠、显王三十五年王。赵武灵独不王。其后秦惠十二年,韩宣惠、燕易王王。明年,秦惠始王。秦惠改元之七年,宋偃始王。故武灵八年书五国相印,即秦七年也】而中山后持【持,犹疑也。立之后而复疑】齐谓赵、魏曰:「寡人羞与中山并为王,愿与大国伐之,以废其王。」中山闻之,大恐,召张登而告之曰:「寡人且王。齐谓赵、魏曰:『羞与寡人并为王,而欲伐寡人。』恐亡其国,不在索王【今所谋者救亡耳,不求为王】非子莫能吾救。」登对曰:「君为臣多车重币,臣请见田婴。」中山君遣之。齐见婴子曰:「臣闻君欲废中山之王,将与赵、魏伐之,过矣。以中山之小,而三国伐之,中山虽益废王【益,犹甚也。言事有甚于此者】犹且聴也。且中山恐必为赵、魏废其王,而务附焉【附赵、魏也。主废者齐,故不附之】是君为赵、魏驱羊也,非齐之利也。岂若中山废其王而事齐哉?」田婴曰:「奈何?」张登曰:「今君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中山必喜而絶赵、魏。赵、魏怒而攻中山,中山急而为君难其王【难则所谓羞与为王】则中山必恐为君废王事齐【不王中山,齐志也。今为齐发之所以事齐】彼患亡其国,是君废其王而立其国,贤于为赵、魏驱羊也。」田婴曰:「诺。」张丑曰:「不可。臣闻之,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今五国相与王也,负海不与焉【负海,齐也。先已王】此是欲皆在为王,而忧在负海【忧齐废之】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夺四【元作五,下同】国而益负海也【中山与四国同欲,今与齐遇,是夺彼而益我也】致中山而塞四国,四国寒心,必先与之王而故亲之,是君临中山而失四国也。且张登之为人也,善以防计荐中山之君久矣【荐,进也】难信以为利。」田婴不聴,果召中山君而许之王。张登因谓赵魏曰:「齐欲伐河东【河东,魏地】何以知之?齐羞与中山并【元作之】为王,甚矣!今召中山与之遇,而许之王,是欲用其兵也。岂若令大国先与之王,以止其遇哉?」赵魏许诺,果与中山王,而亲之中山,果絶齐而従赵魏。中山与燕、赵为王,齐闭闗不通。中山之使,其言曰:“我万乘之国也,中山百乘之国也,何侔名于我?欲割平邑【属代郡】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蓝诸君【中山相也】患之。张登谓蓝诸君曰:“公何患于齐?”蓝诸君曰:“齐强,万乘之国,耻与中山侔名,不惮割地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燕、赵好倍而贪地【倍为背约】吾恐其不吾据也。大者危国,次者废王,奈何吾弗患也?”张登曰:“请令燕、赵固辅中山【固言辅之坚】而成其王事,遂定。公欲之乎?”蓝诸君曰:“此所欲也。”曰:“请以公为齐王【闵】而登试説公,可乃行之。”蓝诸君曰:“愿闻其説。”登曰:“王之所以不惮割地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者,其实欲废中山之王也。王曰:‘然。’然则王之为费且危夫,割地以赂燕、赵,是强敌也;
译中山君【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和谥号】宴请都城的士大夫【《霍光传》注说‘都士’就是参加都试的人,这里说的是考试完后宴请他们】。司马子期【中山人,后来成为楚昭王的卿】也在场。羊肉羹没有分给所有人,司马子期发怒,跑到楚国,游说楚王【昭王】攻打中山。中山君逃亡【‘亡’是离开国家】,有两个人拿着戈跟在他身后。中山君回头对他们说:“你们是做什么的?”两人回答:“我们的父亲曾经饿得将要死去,君主您赐给他一壶饭食。我们的父亲【君主把食物赐给他,让他吃少量食物】临死前说:‘中山有战事【军事行动】,你们一定要为它战死。’所以我们来为君主战死【将要替君主战死】。”中山君长叹一声,仰头说道:“施与别人,不在多少,而在于是否正逢危急之时【‘其’是指物的代词,相当于‘在’,意思是施与应当在危急时】;结怨也不在深浅,而在于是否伤人之心【伤害人的心,即使怨恨很浅也会如此】。我因为一杯羊羹失去了国家,却因为一壶饭食得到两个贤士。” 魏文侯想灭掉中山【‘残’是灭亡的意思】。常庄谈【赵国人】对赵桓子【原文作‘襄子’】说:“魏国兼并中山后,必然就没有赵国了。您为什么不请求把魏君的女儿公子倾立为正妻,并趁机把她封在中山?这样中山就能重新建立起来【魏国一定不会灭掉封给自己女儿的封国】。” 乐羊担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他的儿子当时在中山,中山君把他烹死,煮成肉羹,送给乐羊。乐羊把它吃了,自古至今人们都称赞这件事,说【原文补入】:乐羊吃了自己的儿子来表明自己忠于魏国,明知这样会伤害父亲的道义,却是为了求得奉行君主法令的名声【这里说的是伤害父亲之道,而乐羊这样做,是为了求得为君主殉法的名声】。犀首拥立了五个王【秦、韩、燕、宋、中山。楚国在春秋时已经称王;齐宣王、魏惠王在显王三十五年称王;赵武灵王独自没有称王。后来秦惠王十二年,韩宣惠王、燕易王称王;第二年,秦惠王才称王。秦惠王改元后的第七年,宋偃才称王。因此赵武灵王八年记载五国相互授予相印,也就是秦惠王七年】;中山后来又犹豫起来【‘持’与犹豫相同,指拥立以后又产生疑虑】。齐国对赵国、魏国说:“寡人以和中山并列为王为羞耻,希望和大国一起攻打它,废掉它的王。”中山听说后非常害怕,召见张登告诉他说:“寡人将要称王。齐国对赵、魏说:‘以和寡人并列为王为羞耻,想攻打寡人。’我恐怕国家会灭亡,现在顾不上求取王号【当前谋求的只是挽救亡国,不是求得称王】,除了您没有人能救我。”张登回答说:“请君主给我多派车马,带上厚重的财币,我请求去见田婴。”中山君派他去了。张登见到田婴说:“我听说您想废掉中山的王号,将和赵、魏攻打它,这是错误的。中山这么小,三国却一起攻打它;即使中山更加被废掉王号【‘益’犹如‘更加’,意思是事情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它也还会听从。况且中山害怕赵、魏废掉它的王号,一定会努力依附赵、魏【依附赵、魏】。” “废掉中山王号的是齐国,所以中山不会依附齐国【这是因为齐国主张废王号】。这样一来,您是在替赵、魏赶羊,并不是齐国的利益。哪里比得上让中山自己废掉王号而侍奉齐国呢?”田婴说:“那怎么办?”张登说:“现在您召见中山君同他会面,并答应让他称王,中山一定高兴而断绝同赵、魏的关系。赵、魏发怒而攻打中山,中山危急,就会为了您而把王号视为难事【所谓‘难’,就是前面说的以和中山称王为羞耻】;这样,中山一定害怕您废掉它的王号,便侍奉齐国【不让中山称王,本来是齐国的意图;现在由中山自己为了齐国而放弃王号,正好可以使它侍奉齐国】。中山忧虑国家灭亡,您废掉它的王号却保全它的国家,这比替赵、魏赶羊高明。”田婴说:“好。”张丑说:“不可以。我听说,同样有欲望的人彼此憎恨,同样有忧患的人彼此亲近。如今五国彼此都称王,只有靠海的齐国没有参加【‘负海’指齐国;齐国先前已经称王】。这说明五国的欲望都在称王,而忧患在靠海的齐国【担心齐国废掉它们的王号】。如今召见中山并答应让它称王,这是从四国那里夺走利益而增加齐国的利益【中山与四国有共同的欲望;现在中山同齐国会面,就是夺取四国的利益而增加齐国的利益】。招来中山而堵塞四国的道路,四国一定寒心,必然先答应中山称王,故意同它亲近;这样您虽然压制了中山,却会失去四国。” “况且张登这个人,长期以来一直善于用离间的计谋推荐中山君【‘荐’是进用、推荐】,很难相信他会真心为齐国谋利。”田婴不听,果然召见中山君并答应让他称王。张登于是对赵、魏说:“齐国想攻打河东【河东是魏国的土地】,怎么知道呢?齐国以和中山并列【原文作‘之’】为王为羞耻,这太严重了!如今召见中山并答应让它称王,是想利用中山的军队。哪里比得上让大国先答应中山称王,以阻止它同齐国会面呢?”赵、魏答应了,果然和中山一起称王,并同中山亲近;中山果然断绝了同齐国的关系,转而跟从赵、魏。中山和燕、赵一起称王,齐国关闭关口,不与中山往来。中山的使者说:“我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中山只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国家,怎么能和我享有同样的王号?我想割让平邑【属代郡】贿赂燕、赵,再出兵攻打中山。”蓝诸君【中山国的相】对此忧虑。张登对蓝诸君说:“您为什么要为齐国忧虑?”蓝诸君说:“齐国强大,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以和中山拥有同样的王号为耻,不惜割地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燕、赵喜欢背约而且贪图土地【‘倍’通‘背’,指背弃约定】,我担心它们不肯支持我们。最严重会危及国家,次严重会废掉王号,我怎么能不忧虑呢?”张登说:“请让我使燕、赵坚定地辅佐中山【‘固’是说使它们坚定地辅佐】,使中山称王的事情最终确定。您愿意这样做吗?”蓝诸君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张登说:“请把我当作齐王【闵王】,让我试着游说您,若您认为可行就照此办理。”蓝诸君说:“愿意听听您的说法。”张登说:“齐王之所以不惜割地贿赂燕、赵,出兵攻打中山,实际上是想废掉中山的王号。”齐王说:“是的。”张登说:“既然如此,齐王这样做将既耗费财力又使自己危险:割地贿赂燕、赵,是在增强敌人;
出兵以攻中山,首难也【首为攻伐之难】王行二者,所求中山未必得,王如用臣之道,地不亏而兵不用,中山可废也。王必曰:‘子之道奈何?’”蓝诸君曰:“然则子之道奈何?”张登曰:“王发重使,使告中山君:‘寡人所以闭闗不通使者,为中山之独与燕、赵为王,而寡人不与闻焉【此王此君皆中山】是以隘之【隘亦不通也】王茍举玊【补】趾以见寡人,请亦佐君。中山恐燕、赵之不已据也。今齐之辞云,即佐王,必遁燕、赵与王相见【此并齐王】燕、赵闻之,必怒絶之,王亦絶之,是中山孤,孤何得无废?’以此説齐王,齐王聴乎?”蓝诸君曰:“是则必聴矣。此所以废之,何在其所以存之矣。”张登曰:“此王所以存者也【此王中山】齐以是辞来,因言告燕、赵而无往【以齐王言告之而不往齐】以积厚于燕、赵。燕、赵必曰:“齐之欲割平邑以赂我者,非欲废中山之王也,徒欲以离我于中山而已,亲之也。虽百平邑,燕、赵必不受也。”蓝诸君曰:“善。”遣张登往,果以是辞来。中山因告燕、赵而不往。燕赵果俱辅中山而使其王事遂定【彪谓张登:臆则屡中,言之必可行者也。虽其用智有捭阖风气,而术无害,亦狡狯可喜,非君子之所排也】司马喜【中山臣】使赵为已求相中山公孙▯隂知之中山君出司马喜御公孙▯参乗公孙▯曰:“为人臣招大国之威以为已求相于君何如?”君曰:“吾食其肉不以分人。”司马喜顿首于轼曰:“臣自知死至矣。”君曰:“何也?”曰【补】臣抵罪。”君曰:“行,吾知之矣【行使之行车二臣雅不相善▯无故云然似欲中喜者故知】居顷之,赵使来为司马喜求相中山,君大疑公孙▯,公孙▯走出。司马喜三相中山,阴简难之【简,阴姬名也;难,谓忌之】田简谓司马喜曰:「赵使者来属耳【霍光传注:属,近也】独不可语阴简之美乎【赵使近至,宜有报,可因报使言之赵也】赵必请之,君与之,即公无内难矣。君弗与,赵公因劝君立之以为正妻,隂简之徳,公无所穷矣。果令赵请之【补】君弗与,司马喜曰:「君弗与赵,赵王【武灵】必大怒,大怒则君必危矣。然则立以为妻,固无请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田简自谓取使【取,请为使也】可以为司马喜,可以为阴简,可以令赵勿请也【简请使耳,实喜自使,见下】阴姬与江姬争为后,司马喜谓阴姬公【姬父也】曰:事成则有土得民【言公得封】不成则恐无身。欲成之,何不见臣乎【怪其不来谋】阴姬公稽首【首至地下】曰:诚如君言,事何可豫道者【言将厚报之未可先言】司马喜即奏书中山王【补】曰:臣闻弱赵强中山,中山王説而见之,曰:愿闻弱赵强中山之説。司马喜曰:臣愿之赵,观其地形险阻,人民贫富,君臣贤不肖,商敌为资【商较之】未可预陈也。中山王遣之见赵王【武灵】曰:臣闻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今者臣来,至境入都邑,观人民謡俗【徒歌曰謡】容貌顔色殊无佳丽好美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无所不至,未尝见人如中山阴姬者也。不知者特以为人人【元作力】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顔色固已过絶人矣。若其眉目准頞权衡【准鼻頞鼻茎权辅骨当作权衡眉上】犀角偃月【犀角首骨偃月额角】彼乃帝王之后,非诸侯之姬也。赵王意移大説曰:吾愿请之,何如?司马喜曰:臣窃见其佳丽,口不能无道尔,即欲请之,是非臣所敢议,愿王无泄也。司马喜辞去,归报中山王曰:赵王非贤王也,不好道徳而好声色,不好仁义而好勇力。臣闻其乃欲请所谓阴姬者。中山王作色不説。司马喜曰:赵强国也,其请之必矣。王如不与,即社稷危矣;与之,即为诸侯笑。中山王曰:为将奈何?司马喜曰:王立为后,以絶赵王之意,世无请后者,虽欲得请之邻国不与也。中山王遂立以为后,赵王亦无请言也【此两章一事耳而曲折小差著书者自以所闻駮异也然则此书之作至至慎矣】主父欲伐中山,使李疪观之。李疪曰:“可伐也。”君弗攻,恐后天下。主父曰:“何以对?”曰:“中山之君,所倾葢与车者【倾者却不御也,与之同车皆所尊礼者】而朝穷闾隘巷之士者【君而朝士,亦尊礼也】七十家。”主父曰:“是贤君也,安可伐?”李疪曰:“不然。举士则民务名不存本【本谓农业】朝贤则耕者惰而战士懦【皆不强力也,以贤者不耕战故】若此不亡者未之有也【彪谓李疪小人也,乃欲使人君废贤而置士夫。贤者在位,将使耕者愈力,战士愈奋,而谁敢惰懦?且不贤而耕且战,民之分也,何敢与贤者并民?唯不务名耳,岂有务名而不趋于善者乎?若疪者,小人之无忌惮者也】凡六章
译“出兵攻打中山,是首先承担攻伐的困难【‘首’是首先承担攻伐的困难】。大王实行这两件事,所求的中山不一定能得到;大王如果采用我的办法,不损失土地,也不用出兵,就可以废掉中山的王号。大王一定会问:‘您的办法是什么?’”蓝诸君说:“那么您的办法是什么?”张登说:“大王派遣地位尊贵的使者,告诉中山君:‘寡人之所以关闭关口、不让使者通行,是因为中山独自和燕、赵称王,却不让寡人参与其中【这里两个‘王’都指中山君】,所以才限制它【‘隘’也是不通行的意思】。大王如果抬起玉趾来见寡人【原文补‘玉’】,请允许寡人也辅佐您。’中山会害怕燕、赵不再支持自己。如今齐国这样说,实际上是在表示要辅佐中山王,燕、赵一定会逃避,不再同中山王会面【这里的两个‘王’都指齐王】。燕、赵听说后一定会发怒并断绝关系,齐国也会断绝关系;这样中山就孤立了,孤立之后怎么能不被废掉王号呢?”用这些话游说齐王,齐王会听从吗?”蓝诸君说:“这样他一定会听从。这是废掉中山王号的办法,哪里是保全中山王号的办法呢?”张登说:“这正是保全中山的方法【这里的‘王’指中山王】。齐国按照这番话来,便把齐王的话告诉燕、赵,却不要前往齐国【把齐王的话告知燕、赵,但不去齐国】,以此加深同燕、赵的关系。” 燕、赵一定会说:“齐国想割让平邑来贿赂我们,并不是想废掉中山的王号,只是想使我们同中山离心,实际上是想同中山亲近。即使给我们一百个平邑,我们也一定不接受。”蓝诸君说:“好。”于是派张登前往,齐国果然派人带着这样的话来。中山便把齐国的话告诉燕、赵而没有前往齐国。燕、赵果然共同辅佐中山,使它称王的事情最终确定【彪说:张登的推测屡次应验,他所说的话都能够实行。虽然他使用智谋带有纵横家的风气,谋术却没有害处,也很机巧可喜,并非君子所应排斥】。司马喜【中山臣子】出使赵国,请赵国替自己谋求中山国的相位。公孙弘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中山君外出时,司马喜为他驾车,公孙弘陪乘。公孙弘说:“作为臣子,招来大国的威势,替自己向君主求取相位,您认为怎么样?”中山君说:“我要吃他的肉,而且不会分给别人。”司马喜在车轼上叩头说:“我自己知道死期到了。”中山君说:“为什么?”司马喜说【原文补入】:“我将获罪。”中山君说:“走吧,我明白了【‘行’是让车继续走;二人一向不和,公孙弘无故这样说,似乎想陷害司马喜,所以司马喜知道了】。”过了一会儿,赵国使者来替司马喜请求担任中山国相,中山君非常怀疑公孙弘,公孙弘逃走了。司马喜三次担任中山国相,暗中忌恨阴简【‘简’是阴姬的名字;‘难’是嫉恨】。田简对司马喜说:“赵国使者快要来了【《霍光传》注说:‘属’是接近的意思】,难道不能趁机向他称赞阴简的美貌吗【赵国使者将近,应该有所答复,正好借答复使者向赵国提起这件事】?赵国一定会请求得到她;君主如果把她给赵国,您在国内就没有祸患了。君主如果不给,赵公就会劝君主立她为正妻;这样,凭阴简的恩德,您的祸患就无穷了。”果然让赵国请求阴简【原文补入】。君主不答应。司马喜说:“君主不给赵国,赵王【武灵王】一定会非常愤怒;他大怒,君主就一定危险了。既然这样,不如立她为妻;本来就没有拒绝把别人的妻子交出去,却还怨恨别人的道理。”田简自己说愿意担任使者【‘取使’是请求担任使者】,这样既可以替司马喜办事,也可以替阴简办事,还可以使赵国不再请求她【表面上是阴简请求担任使者,实际上是司马喜自己派她出使,见下文】。阴姬和江姬争着做王后。司马喜对阴姬公【姬的父亲】说:“事情成功,您就有土地、得到百姓【意思是说您将得到封地】;事情不成,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想要促成这件事,您为什么不来见我呢【责怪他不来商议】?”阴姬公叩头【头触地】说:“确实如您所说,只是事情怎么能预先说呢【意思是说将来会厚报您,不可以先说出来】?”司马喜随即上书给中山王【补】说:“我听说,削弱赵国、增强中山国,是可以做到的。”中山王很高兴,召见了他,说:“希望听听削弱赵国、增强中山国的办法。”司马喜说:“我希望到赵国去,察看它的地势险要与否、百姓贫富、君臣贤能与否,并把赵国与中山国比较,作为谋划的依据【比较研究】;现在还不能预先陈述。”中山王派他去拜见赵王【武灵王】。司马喜说:“我听说赵国是天下最善于声乐的地方,也是出产美人的地方。如今我来到这里,进入国境和都邑,观察百姓的歌谣风俗【徒歌叫作‘谣’】,无论容貌还是脸色,都完全没有特别美丽漂亮的人。以我走过的地方来说,我到过天下许多地方,从未见过像中山国阴姬这样的人。不知情的人只会认为人人都说不上她【原文作“人人”,一本作“力”,文意有疑】。她的容貌脸色本来就远远超过常人。至于她的眉目、鼻梁、鼻茎和颧骨【“准”是鼻,“頞”是鼻梁,“权”是颧骨;“衡”当作“权衡”,指眉上部位】,以及像犀角一样突出的头骨和偃月形的额角【犀角是头骨,偃月是额角】,她是帝王的后代,不是一般诸侯的姬妾。” 赵王的心意改变了,非常高兴,说:“我想请求娶她,可以吗?”司马喜说:“我私下见到她的美丽,口中不能不称道罢了。如今您就想请求她,这不是我敢议论的事,希望大王不要泄露此事。”司马喜告辞离去,回去报告中山王说:“赵王不是贤明的君王,不喜好道德,却喜好声色;不喜好仁义,却喜好勇力。我听说他竟然想请求您所说的阴姬。”中山王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司马喜说:“赵国是强国,他一定会来请求。大王如果不把她给赵王,国家就危险了;如果给了赵王,就会被诸侯耻笑。”中山王说:“将怎么办呢?”司马喜说:“大王把她立为王后,以断绝赵王的念头。世上没有请求别国王后的先例,即使邻国想得到她,也不会答应。”中山王于是立阴姬为王后,赵王也不再提请求之事【这两章其实是一件事,只是情节细节略有差异,著书的人各自依据所听闻的不同而写成不同说法;由此看来,这部书的编纂确实十分谨慎】。主父想讨伐中山国,派李疪去察看。李疪说:“可以讨伐。您如果不进攻,恐怕将落在天下人后面。”主父说:“凭什么这样说?”李疪说:“中山国的君主,亲自与他倾盖相交、同车而行的人【倾盖,是车盖向后倾;与他同车的都是他所尊敬礼待的人】,以及上朝拜见那些住在穷巷陋里的士人【君主亲自朝见士人,也是尊敬礼待他们】,共有七十家。”主父说:“这是贤明的君主,怎么可以讨伐?”李疪说:“不是这样。举荐士人,百姓就只顾追求名声而不守本业【本业指农业】;朝见贤人,耕田的人就会懒惰,作战的士卒就会怯弱【都是说他们不努力,因为贤人不从事耕作和作战】。像这样却不灭亡的国家,从来没有【彪评论说:李疪是小人,竟想让君主废弃贤人而安置士大夫。贤人居于职位上,将使耕作者更加尽力,使战士更加奋勇,谁敢懒惰怯弱?况且不贤的人从事耕作和作战,是百姓的本分,怎么敢和贤人相提并论?只是不要专务名声罢了,哪里有专务名声却不趋向善行的道理?像李疪这样,是小人中毫无顾忌的人】。” 共六章。
战国防卷十
李文叔书战国防
战国策》所载,大抵皆纵横捭阖、谲诳相轻、倾夺之説也。其事浅陋,不足道。然而人读之,则必向其説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辞之胜移之而已。且夀考、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便利、得意者,天下之所欲也。然激而射之,或将以致人之忧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者,天下之所恶也。然动而竭之,或将以导人之乐。至于以下求小,以髙求大,纵之以阳,闭之以隂,无非防妙难知之情。虽辩士抵掌而论之,犹恐不白。今寓之文字,不过一二言语,未必及而意已隠然见乎其中矣。由是言之,则为是説者非难,而载是説为不易得也。呜呼!使秦汉而后复有为是説者,必无能载之者矣。虽然,此岂独人力哉?葢自夏商积制作,以至于周,而文物大备。当其盛时,朝廷宗庙之上,蛮貃穷服之外,其礼乐制度条施目设,而威仪文章可着之简册者,至三千数,此圣人文章之实也。及周道衰寖,淫陵迟,幽厉承之,于是大坏。然其文章所从来既逺,故根本虽伐,而气焰未易遽熄也。于是浮而散之,钟于谈舌,而着于言语。此庄周、屈原、孙武、韩非、商鞅与夫仪、秦之徒,所以虽不深祖吾圣人之道,而所著书文辞骎骎乎上薄六经,而下絶来世者,岂数人之力也哉!今《战国防宜有善本▯于世,而舛错不可疾读。意天之于至寳,常不欲使人易得。故余不复窜定,而其完篇皆以丹圜其上云。
王觉题战国防
战国·防三十三篇,刘向为之序。世久不▯,治平初始得钱塘顔氏印本。读之,爱其文辞之辩博,而字句脱语尤失其真。丁未嵗,予在京师,因借馆阁诸公家藏数本参校之,葢十正其六七。凡诸本之不载者,虽杂见于《史记》他书,然不敢辄为改易,仍从其旧,葢慎之也。当战国之时,强者务并吞,弱者患不能守,天下方争于战胜攻取,驰説之士因得以其説取合时君,其要皆主于利,言之合从连衡,变诈百出。然自春秋之后,以迄于秦二百余年,兴亡成败之迹,粗见于是矣。虽非义理之所存,而辩丽横肆,亦文辞之最,学者所不宜废也。防有求予本以开板者,因以授之,使广其▯,庶防证前本之失云。清源王觉题
译《战国防》卷十。李文叔《书〈战国防〉》。《战国策》所记载的,大体都是纵横家的游说权术、诡诈欺骗、相互轻视以及倾轧争夺之说。那些事情浅薄鄙陋,不值得称道。然而人们读它时,必定会倾心于它说理措辞的精巧,而忘记其内容的浅陋,只是被文辞的优长转移了注意罢了。况且长寿、安乐、富贵、尊荣、显赫的名声、所爱所好、便利和得意,都是天下人想要的;然而激发、诱导人去追逐这些,有时反而会使人忧惧死亡、陷于忧患、贫贱、困苦、屈辱、被弃置损害、失去利益和失意,这些又是天下人所厌恶的。可是如果加以触动并使之竭尽,有时反而可能引导人得到快乐。至于用低下的东西去求取微小利益,用高贵的东西去求取重大利益,放纵它以阳道,闭塞它以阴道,无不是幽深巧妙而难以察知的情态。即使辩士击掌议论,也还恐怕不能说明白。如今把这些意思寄托在文字中,不过一两句话,未必说尽,而其中的意旨已经隐约显现了。由此说来,提出这种说法并不难,难的是把这种说法记载下来而不失其意。唉!假使秦、汉以后再有人提出这样的说法,一定没有人能够把它记录下来。即便如此,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大概是从夏、商逐步积累制度,直到周代,文物制度才大为完备。在它最盛的时候,从朝廷、宗庙之上,到蛮貃和极远的边服之外,礼乐制度逐条施行、各项设置齐备,其中威仪文采可以著录在简册上的,竟有三千项之多;这就是圣人文章的实质。等到周道衰败,淫乱与陵夷日益加深,幽王、厉王相继承受这种局面,于是彻底败坏了。然而这些文章的来源已经久远,所以根本虽然被砍伐,气势和余焰却不容易立即熄灭。于是它们流散开来,集中体现于谈说之中,又显现在言语文字里。这就是庄周、屈原、孙武、韩非、商鞅以及仪、秦一类的人,虽然没有深入承继我们圣人的道统,但他们所著的书和文章,向上渐渐逼近六经,向下又足以断绝后世文辞的流弊;难道只是这几个人的力量吗?如今《战国防》应当有善本流传于世,只是其中错乱之处不能匆忙阅读。我想,上天对于极珍贵的宝物,常常不愿让人轻易得到。因此我不再替它删改校定,只在完整的篇章上方用丹砂画圈作记号。”},{ 王觉题写《战国防》。《战国防》共三十三篇,刘向为它作序。此书流传已久中断,治平初年才得到钱塘颜氏的刻印本。我读后,喜爱它文辞的辩丽博赡,但其中字句脱漏、讹误,尤其失去原貌。丁未年,我在京师,因而借来馆阁诸公家收藏的几种抄本互相校勘,大概订正了其中十分之六七。凡是各本都没有记载的内容,虽然也零散见于《史记》等其他书中,但我不敢擅自改动,仍旧按照原本保留,大概是因为谨慎。战国时期,强国致力于兼并,弱国忧虑不能自守,天下正忙于争取战争胜利、攻城夺地,游说之士因此得以凭借自己的说辞迎合当时的君主;他们的要旨都以利益为主,所说的合纵、连横,变化欺诈层出不穷。然而从春秋以后直到秦朝的二百多年间,各国兴亡成败的踪迹,大致都可以在这里看见。它虽然不是义理所在之书,但辩说华美、文辞纵横恣肆,也属于最优秀的文章,是求学者不应废弃的书。《战国防》有人向我索取版本,想要付梓开板印行,于是我把它交给他,使它广泛流传,希望借此订正前代版本的错误。清源王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