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寇纪畧卷十

译襄阳太守王承曾年轻而轻佻浮薄，每晚登记囚犯、点名时，喜欢敖氏、高氏的美貌，便借口询问贼军中的事情，同她们说笑，相处颇为融洽。狱吏中有很多人与贼军相通，潘独鳌等因此得以解除镣铐，获得酒肉供给，来往自由，不再受到严密防范，守备十分松弛。杨嗣昌因为献忠行踪飘忽，曾发文告诫王承曾。王承曾笑着说：“他难道还能飞来吗？”献忠在开县打败官军后，立即向东走，从云阳经过净壁到夔州，在干溪住宿。他一天一夜行军三四百里，攻打巫山没有攻下，便出蜀，从房竹一带奔往远安、当阳。郧阳巡抚袁继咸出兵拦截他，但没能阻止。贼军把罗汝才留在郧阳，献忠亲自率轻骑下到宜城，在路上杀死督师的军使，夺取他的符验，夜里敲击襄阳城门。襄阳道臣张克俭接纳了他，把他的部众安置在承天寺。半夜，承天寺起火，文选台、襄王府端礼门也同时起火。潘独鳌毁坏监狱门，带着敖氏、高氏逃出。献忠到达后杀死襄王；由于全军尚未到齐，他害怕左良玉事后责问。张伯鲸所运的几十万两银子还在城中，献忠来不及过问，住了两天便离开；随后攻破樊城，返回又攻破当阳、郏县，招集罗汝才的军队向东进发。三月二十一日，贼军用飞梯登上光州北城，第二天又进入南城。汝宁以南的商、罗、息、信等地几乎全部残破。后来听说楚抚和禁旅驻在蕲州，便烧毁固始西关，把军队分成两路：一路上茶山，一路奔向应城，准备蹂躏德安。贼军窥伺陵寝，德安守将出战，贼军被炮火和箭矢杀死很多。贼军攻打应城、应山，都没有攻下。随州知州徐世淳知道形势危急，派间谍三次奔赴郢州告急。楚抚派偏师来援，巡道赵某却约束军队，守在郢州不派出。四月二十五日，贼军毁坏北城而入，徐世淳勒马在巷中作战，胸部被刺穿、大腿受伤而死。他的儿子肇梁也战死，两个妾以及奴仆二十人也都死了。五月，左良玉驻军南阳，在西山追上贼军，贼军败走。献忠、汝才合兵攻打南阳，知府颜日愉、指挥王汝章抵御并击退了他们，颜日愉因竭力作战而死。献忠攻破信阳，缴获左良玉军队的旗帜，命部下冒充官军奔向泌阳。初六日夜里下大雨，献忠乘机攻入城中，泌阳知县王士昌不屈而死。第二天左良玉才到，贼军已经逃走。左良玉不能约束部下，泌阳那些从贼军手中逃脱的人，遇到官军后一个也没有活下来。贼军包围唐县，不久又攻打应山。应山百姓擅长射猎，把毒药涂在弓箭上，射中人的肉便会溃烂，所以贼军再次攻城也没有成功。七月，献忠包围郧阳。郧阳有投降的将领王光恩设置防守，他出兵抵御，杀伤贼军很多，献忠逃走。防总兵黄得功部下的叛兵投奔献忠，贼军士气大振。左良玉率马进忠、吴学礼、杜应金等追赶。到了南阳后，官军疲惫不堪，不能继续前进。献忠又逃往郧西，郧西守将发生兵变，城防松弛，贼军乘机攻入。献忠攻下郧西后，各路盗贼像蚂蚁聚集一样，达到数万人。他于是向东掠夺土地，到了信阳，多次取胜而骄傲起来，还认为左良玉不足为惧。此前玛瑙山之战中，左良玉实际上放走了献忠。后来各位将领把军饷都集中在襄阳，襄阳陷落后，献忠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全部杀害，因此部下产生怨恨，跳跃着要求作战。八月，左良玉于是从南阳进兵，在信阳追上献忠，双方大战，斩杀其头领沙某，夺得马匹一万多匹，招降其部众数万人。献忠被射中大腿，身负重伤，乘夜返回向东逃跑。郢州巡抚在前面截击，马进忠在后面追赶，经过龙冈、苏家坂、兔儿沟、五股泉，四次交战，官军大肆斩杀俘获。献忠负伤后不能奔驰，只能保护他的妇女和孩子，每天走几十里。左良玉从郧阳北部出发追赶，贼军已经落入包围掌握之中。防转运粮饷的军队驻在兴安，从兴安到达信阳有一百二十里；连下五日五夜大雨，江水暴涨，溪谷道路断绝，文武官吏首尾分离、被阻隔在数十处。贼军已经从南阳逃脱，丁启睿命令楚抚扼守蕲、黄，河南巡抚扼守光州、固始；马进忠赶往随州，牵制贼军向东；猛如虎赶往安徽，防备贼军向西。督师所属左良玉军分路急追，意图扫除残余贼寇。罗汝才对献忠有所不满。献忠先在内乡，后来迁营改走另一条路，前去投奔李自成。献忠的前锋八哨又被李自成拦截。捕获的间谍说，献忠在上津连过三坂，箭矢射穿小腿，喧哗声中已经死了。后来侦察才知道，他在商州、固始山中。此前，革左五营逃窜到英山、霍山一带溪谷深险之处，监军道杨卓然以劝降为名受到贼军侮辱；贼军一边埋伏一边叛乱，依靠树林荫影躲避炎热。起火后进入秋季，山高后出来，年年如此。山城的长官带着公文到江边洲渚上办公，县城、村落荒芜梗阻，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桐城的官吏百姓修缮城防、加固设施。安徽将领李自春、廖应登、汪正国等向贼军两面讨好，假借援救桐城为名，沿途抢掠暴行。因此贼军更加肆意妄为，毁屋灭巢，践踏潜山，杀死县令，并不时在罗田、光山之间列队行进，越过险要关隘，谋求同献忠会合。楚军在刀山、灯草坪、茶沟一带阻挡他们，使其无法通过【刀山距英山七十里，距罗田一百五十里，我军生擒一百人；接着又追到金山铺，斩首一千八百七十七级；又在灯草坪、邵家坟、悬中崖、茶沟追击，追杀五十多里，斩首一千一百八十八级】。献忠也因奔逃败退而想同革左五营联络。九月，他从商城牛市出发打猎，取道前往英山；我军在商州、固始集中兵力，在东界岭布阵等待他。不久，监军孔贞训、副将王允成在望云寨大败贼军。献忠的部众沿途逃散，几乎全军覆没，于是借助罗汝才逃奔李自成。襄阳陷落时，献忠自夸威名远远超过李自成；李自成兵败归来时，跟随他的不过几十名骑兵。李自成想按部曲礼节接待他，献忠不肯屈服。李自成将要杀他，罗汝才竭力劝阻说：“留下他去扰乱汉东，分散官军的势力，难道不可以吗？”于是给献忠五百骑兵，挥手说：“赶紧带兵向东，同革左五营会合；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献忠便向东逃去，在路上招集一斗谷、瓦罐子等各路贼军，假装推举奉戴李自成。李自成的兵力因此更加强大。项城溃败时，傅宗龙战死，丁启睿、左良玉率军救援开封，献忠乘机逃往英山、霍山，同革左五营订立盟约，革左五营对此非常高兴。

译十五年三月，献忠与革左五营会合，进兵包围舒城。舒城缺少县令，防守将领孔庭训和邑绅、编修胡守恒共同整顿防务。孔庭训的士兵在舒城奸淫掳掠，百姓驱逐了他们；孔庭训恼怒而投降贼军，并教贼军冲击棚屋、挖掘城墙，挖穿了好几处。胡守恒督促守城的人填塞缺口，贼军射来劝降书。胡守恒烧毁城墙上的楼橹，四月初三日城陷，贼军用矛刺胡守恒腹部数十处，他因此死去。不久，六安州也因守备不戒而失陷。州中有川将覃世勋、乙邦才，王宪负责防守；献忠约定河南贼寇袁时中驻扎在板山。覃世勋在公堂上用拳头殴打知州朱谋赤，被州人驱逐，于是与贼军相通，城池陷落。献忠把郊外莲花寨的百姓掳来补充军队。五月，献忠攻陷庐州，太守郑履祥为此而死。献忠驻扎在舒城七里河、汪家滩，命当地人收割麦子，等候骑兵到达白露寺；白露寺距庐州八十里。庐州道臣蔡如蘅贪财虐民，却没有投附贼军，城中到处都是间谍，他却盲然不知。学使徐之垣来此考试士子，贼军假装携带书囊笔墨，穿着儒生衣冠进入城中，三更后卷起铠甲疾行进攻。城上举火回应，徐之垣、蔡如蘅以及合肥县令汤登贵缒城逃走。廖应登当时守在城墙上，贼军已经登城，他仍然率兵巷战，杀死十几人后逃走。太守也在交战中遇害。献忠不久攻陷无为州。六月，献忠攻陷庐江，返回驻扎在舒城白马、金牛洞，在巢湖操练水军，联合老哨三十二营、小哨二十四营，防守皖口。七月，又攻陷六安，俘获男女，全部砍断他们的手臂。卢九德率黄得功、刘良佐的军队救援六安，驻扎在夹山，两次交战都失败，江南大为震动。起初，漕抚朱大典专门办理五营军务，毫无功绩，被罢免职务；改用高斗光为凤阳总督，半年内却五次失事。城防因给事中时敏弹劾而被追究，时敏与皖抚郑二阳一同被逮捕治罪；朝廷又从贬谪名籍中起用马士英代替他。兵部侍郎冯元飚对皇帝说：“巢湖周围八百里，经两濡口通达长江，是孙吴设置营垒屯兵、同曹魏争衡的地方。如今放弃此地资助贼盗，使他们能够收集艅艎，窥伺长江天险，南京危急了。”九月二十四日，总兵黄得功、刘良佐等在潜山大败献忠，斩首六千多级。献忠在巢湖时，焚烧枞阳，夺取商船一百多艘，招募、提拔船夫，谋划向南进军。听说黄得功的军队到来，便逃走，驻扎在古城、长岭一带，即潜山的险要关隘处。黄得功等在半夜到达，沿山背制造声势登山，贼军大乱，越过山崖溪涧逃向官军；官军从古山、天井湖、老鹳头、黄泥港追击六十里，尸体横陈无数，夺取牲畜财物数万，救回难民数万人。贼军的心腹、谋士和妇女全都被俘，于是贼军分散向西逃走，取便道攻打桐城没有攻下，便逃往蕲水。官军因为凤阳、安徽告急，谋划向东防备，离开后转而在颍州攻打袁时中。十一月，献忠乘虚从天堂山出发，拔营到三祖寺，用三百骑兵袭击并攻破太湖。十二月，又攻打桐城但没有攻下。当时左良玉在襄阳躲避李自成，从武昌向东进军，撤走全部楚军跟随自己；蕲州、黄州各城只得集合不能胜任甲战的乡团守城。献忠听说后，放弃潜山、太湖而攻打黄梅，知县张联芳逃走。逃到太白湖的百姓，仅仅因此得以免难。献忠强悍凶猛而多疑，从前同罗汝才携手阻止革左五营，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没有依附他们。楚地士大夫家的仆役最为兴盛，天下第一；麻城又是全楚最盛。梅、刘、田、李几家强宗大姓，每家僮仆不少于三四千人，在乡里横行，势力极盛。贼乱发生后，思齐按五人编组民众作为屏障，听任部下纠集同党，杀牲畜取血盟誓，称为“里仁防”。各家争相装饰衣服铠甲来夸耀，结果这些人便炮烙衣冠，杀害原来的主人而投奔贼军。献忠给他们取名为“新营”，倚重他们充当向导。蕲州、黄州许多凶悍狡黠的年轻人也归附献忠，因此中受贼祸的地方，以这十几座城最为惨烈。十六年癸未正月，贼军攻破广济，不久又攻破蕲州。三月，贼军再次屠杀蕲州，几乎杀尽。蕲州事变前，有一万多只飞雀飞入南城护城河，树梢上冒出火焰，火器却没有燃烧，自己震动起来，像鬼怪作祟。白天贼军骑马登上城墙嘲弄守军。守道许文岐起初设置防守，有杨、毛两名将领争相申说不平，镇筸兵在城内勾结响应贼军，许文岐被押到望华山，因不屈而死。荆王在前一年去世，桂妃和世子逃到九江，幸好没有被贼军追上。黄州南城门哭了五天。三月，贼军攻破蕲水，黄州百姓听说后全部逃走，只有女子来不及离开。二十四日贼军入城，挑选美貌女子驱赶她们去毁城；行动迟缓的便砍断手指、砍掉手腕，鲜血淋漓地渗在墙间三天，城墙拆平后才把她们杀死，扔进去填护城河。黄州有个恶人张以泽，事先召集亡命之徒迎接贼军；生员李时荣在马前行礼投降。四月，献忠接连攻破麻城。“里仁防”的首领汤志杀死诸生六十人，并推举其中与自己合谋的周文江来响应贼军。贼军把麻城改为州，任命周文江为知州。原任金吾刘侨献出两个妾和数万两黄金给贼军，因此得以免死。于是张以泽、李时荣等献策渡江，招集星辰湖的渔民，准备船只等待渡江。贼军紧急进攻汉阳，武昌贺逢圣因长史徐学颜入见楚王商议军务。楚王命宦官拿出高皇帝分封时使用的金裹交椅一把，说：“这可以帮助军队，其他没有了。”贺逢圣哭着出来。武昌防守将领崔文荣是位壮烈之士，叹道：“事情紧急了。”暗中率军渡江袭击贼军，斩首六百级，因兵力不敌而返回。汉阳陷落后，楚省士民、宗室起初藏在保通城、崇阳山中，受到当地人困扰，只得带着妻子儿女回来，谋划撤过江去。官军登城防守，崔文荣说：“守城不如守江。”团风、煤炭、鸭蛋等洲水浅，不到马腹深；如果任凭贼军飞快渡江而登城，坐困城中并不是办法。五月五日，贼军从团风渡江袭击武昌县，攻入城内。县城距防城一百里，县城中空虚无人。贼军出城驻扎在樊口，崔文荣于是驻军郊外，在洪山寺扼守他们。不久收拢军队入城，让副将胡某守洪山。当时贼军大营还在江北，防楚府募兵官张其在因获罪受笞，便前去投奔贼军，把全部军情泄露给他们。

译李时荣的族人住在省城，也约定作为内应。二十三日，贼军全军从鸭蛋洲渡江完毕，驻扎在葛店。二十五日，前锋到达华容镇，过了一天抵达洪山。这时胡副将退入城中，贺逢圣、崔文荣在武胜门筑垒防守。二十九日，贼军逼近城墙，崔文荣竭力拒守。贼军大肆抢掠金沙洲，攻势更加紧急。道臣王扬基传递箭书，打开城门，谎称汉阳有事。同推官傅上瑞弃城逃走。楚府新兵打开保安门、文昌门接纳贼军。崔文荣刚出城交战回来，士兵来不及关闭城门，他便骑马跃上凤凰山，手持长矛大喊，杀死三人。贼军聚集长矛刺他，他胸胁被刺穿而坠落。徐学颜左臂被砍断，右手仍持刀不倒，后来被肢解。游击朱士鼎的左右手被贼军砍断，贼军把他丢下；朱士鼎把笔夹在臂上写字，随后死去。贺逢圣穿戴官服朝北拜了两拜，贼军挥手让他离开，说：“这是贺佛。”贺逢圣说：“我是大臣，不能苟且偷生。”又向北拜哭泣，投身滋阳湖王防桥下。尸体沉在水中一百七十天而没有腐烂【有土地神托梦给滋阳湖边的人说：“我们守护贺老爷太辛苦了，你们把他收走吧。”第二天尸体浮出水面，贺公左手心有一颗黑痣，牙齿被虫蛀过，用金镶补过，以此作为标记。尸体整体没有腐烂，只有脚的大拇指腐蚀了一半，据说如此】。武昌通判李毓英全家上吊自杀，乡绅冯云路、熊雯辱骂贼军而死。明生员只把妻子儿女赶进井里，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人们称这口井为“明井”。楚王被俘后沉入江中，王妃自杀。献忠看见楚王府库中的金银，叹息说：“有这样的财富却不设置防守，朱胡子真是个庸人。”贼军宣称：“宗室中送来投降名册的，不杀。”楚宗室许多人递交文书表示愿意跟从，甚至有平民混在其中，希望借此免死。后来刀刃交错砍下，他们想要申辩时，头已经落地。此前有异人在路上喊道：“一群猪屠伯来了。”后来果然应验。男子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登记为兵，其余人都被绑住脖子处死。贼军持刀者因手腕脱臼，于是假装打开汉阳门放人逃走。城门狭窄，水边的人喧嚣呼喊，互相踩踏，又被铁骑包围驱赶到江中；从鹦鹉洲到道士洑，漂浮的尸骸密集如蚁，江水几乎不能流动。过了一个月，人脂厚积达数寸，鱼鳖都不能食用。妇女分别编组、成队，有特别美貌的送入婆子营，也设置队长，由贼军耳目监视，并收取她们的身价，用作军费。献忠占据楚王府，铸造“西王之宝”，把武昌改为天授府，把江夏改为上江县。任命周文江为兵部尚书，张其在为总兵前军都督，李时荣为巡抚，谢凤洲为守道，萧彦为巡道，陈驭六为学道。授予他们伪造的敕书和印信，任命周综文为天授府知府，沈防霖为汉阳知府，黄元凯为黄州知府。开科考试士子，录取七十八人，补授二十一州县官以及佐贰官，各按等级赏银。派人招降兴国州柯、陈两姓的军队，使他们投降。任命汤志为伪游击，守卫麻城，防备凤阳、安徽方向；任命张以泽为伪总督，镇守蕲州、黄州。李时荣死后，用谢凤洲代替他。汉口人周五【周五就是周洪卿】告发当地情况，富人多逃亡藏匿；贼军出兵搜捕，缴获一千多艘船，士女投水，淹死的数不清。当时李自成的军队到达汉阳，听说献忠先行占领而发怒，写信恐吓他。左良玉率军向西进发，派总兵方国安、副将徐懋德、马士秀在蕲州黄石港击败贼军。楚地诸生程天一集合乡兵两万人，夜里在大冶袭击贼军，擒获并杀死伪知县奚鼎铉。沈防霖听到风声逃走。官军驻扎黄州白云寨，长易道三次擒获伪知府黄元凯，于是收复黄州。起初，献忠占据武昌，有远大志向，所以对属城没有大肆残杀。他曾在黄鹤楼题诗，命部下唱和，假装收买人心，并发放金钱救济武昌、汉阳的难民。后来听说楚军逐渐集结，便留下张其在、谢凤洲等守城，只让养子、名叫四虎的人驻守金沙洲；自己率大营在金口架设浮桥，全部渡军西进，把军队分为三路：一路驻白罗山，一路驻白石矶，一路驻蒿洲，把水军船只停在湖中，让马匹在山谷间休息，准备窥伺岳州、长沙。尚未出发时，左营诸将毛显文、常国安、郎启贵、于自成、段凤翔、秦天禄等连营前进，驻扎在阳逻堡。蕲州、黄州四十八寨的民兵都响应。常国安率水军先行，贼军一百多名骑兵夹江射击，常国安转战于白云阁至金沙洲之间。四虎提前逃走，我军夺取贼船一百艘，贼军骑兵反而逃跑。当晚官军退驻汉口，第二天进攻各城门。贼军打开汉阳门出战，我军在▯鱼套迎击并击败他们，随即乘胜攻入。张其在焚烧黄鹤楼，宗人府的房屋也全部烧毁；他率领贼军打开保安门向西逃走，砍断王惠桥以防追兵。谢凤洲自杀，伪知县汉阳燕某、蒲圻涂良极、黄冈王尔忠等全部被擒。凤阳总督马士英驻扎寿州，派六安诸生黄鼎秘密进入麻城各寨谋划。刘侨、田生兰、周从极等劝说周文江反正，周文江在▯鱼套中斩杀贼将方子雄，擒获汤志，把他按四项罪名肢解示众，并将首级传送到寿州。我军另一部将领攻取兴国、大冶，监军道王瓆驻扎武昌沔阳；知州章旷【章旷最初从沔阳进入汉口时，江面上没有一条船、一个人敢于通行，只有章旷跟随一个厨夫划船进入贼军中，知道形势已经紧迫，便向上下游传发檄文，官兵才开始到来，人们佩服他的勇气】。章旷驻守汉阳，黄安、黄陂的守将都自杀，上游三个郡的伪官全部被平定。献忠已经率军西行，左良玉的铁骑营追赶，在金口追上贼军，擒获负责殿后的伪总兵邓云程并将其杀死。此时献忠已经攻陷咸宁、蒲圻、岳州，局势大为震动。沅州巡抚李干德、总兵孔希贵、监军道许璟率兵两万人守陈陵矶。李干德想用计策击破贼军，允许百姓带着妻女出去，暗中藏起壮士和健马，假称父老已经约定投降，诱使贼军进入后，把贼军前部全部消灭，割下四个人的耳朵带回去。

译贼军愤怒，决定拼死攻击官军，于是遮蔽树林、竖起旗帜制造疑兵，又埋藏大炮、堆积柴薪加以遮盖。贼军误把火把举起，柴薪和火药便爆炸，铳手烧死，五十匹战马也被毁。官军又把巨舰布置在江心，估计箭石能够射到贼军，却不前进；贼军连续用强弩射击，估计箭将用尽时，官军突然突击，三战三胜。贼军轮番休息，驱赶二十万人从百处仰攻，官军不能支撑。李干德、许璟逃走，孔希贵退驻湘阴，不久也逃走。献忠攻取岳州后，谋划渡过洞庭湖，三次向洞庭神占卜都不吉利，投掷蓍草大骂神灵；于是把一千艘船集中在湘潭，准备渡江，忽然起风，吹翻其中一百艘。献忠大怒而返回。岳州把连片高大的艑船装载妇女，堆上柴薪浇油后点火投放，火势延烧四十里，夜间火光如同白昼，献忠于是骑兵逼近长沙。长沙原是吉王封地，惠王从荆州逃往湖南时，船在陈陵矶倾覆，宫眷溺死，惠王仅仅逃得性命。两个王进入长沙后，整天忧惧贼军，却不知道修整防备。距长沙六十里的地方有一条鸟道，可以设置栅栏防守，推官蔡道宪竭力请求这样做；楚王却只在宫墙上加高城堞、击柝巡逻，不能采取其他应对措施。巡按御史刘熙祚命令长沙总兵尹先民、副将何一德率一万人守卫罗塘河。孔道贵驻扎在三稍矶，蔡道宪筹集官钱设置栅栏，截断陆路。栅栏还没有全部修成，贼军便攻入其中。尹先民、何一德投降。楚抚王聚奎当时在城中，形势紧急，又因为部下返回逃往江夏。李干德气馁，要求同刘熙祚、孔道贵护送吉王、惠王逃往衡州。贼军逼近城下，呼喊让蔡道宪出来投降，说：“我们军中知道你的名声，不要自找苦吃。”蔡道宪亲手装弩射他们。三天后城陷，他咬牙大骂贼军，随即被杀。健卒林国俊等九人追随侍奉蔡道宪，不肯离开。贼军起初劝蔡道宪投降，林国俊说：“如果像我们的主人这样的人可以投降，我们也早就走了，不会到了今天。你们这些贼人！”蔡道宪不投降，林国俊等也不能活。林国俊说：“如果我们这些人愿意苟活，也早就走了，不会到了今天。”贼军于是把他们一并杀死。其中四名士卒奋勇说：“希望先埋葬我主人的遗骨，然后再去死。”贼军认为他们有义气，答应了他们。四人脱下衣服包裹蔡道宪的遗骨，把他葬在南郭，然后自刎。献忠封尹先民、何一德为伪伯，任命蒲圻县令李凤起为岳州府知府，通守任维弼为长岳道。乡绅史可镜投降贼军，被伪授为长辰常巡抚。贼军离开后，他被官军捆绑，李干德加以拷问，戴着刑具押到南京依法处死。史可镜本来是省城中颇有声望的人，晚节却如此。献忠不久攻破衡州，桂王逃往永州。献忠拆毁桂王府殿宇的木材，运到长沙建造伪殿，命尹先民守衡州，自己追赶三王到永州。刘熙祚亲自督率水师抵御贼军，派中军护送三王向南进入西粤。三王已经进入永州，便拼死守城。奸人从城内勾结贼军，城陷后刘熙祚被捕；他在永阳驿题诗，后来在宁乡孔庙中被杀。当时殉难的人有湘阳县令杨开、衡阳县令张鹏翼、东安县令陈道寿；其中杨开据说全家闭门殉难。献忠在常德攻破宝庆，屠杀尤其残酷。常德原是督师杨嗣昌居住的地方。起初督师把新城修筑得十分整齐，名义上叫卫荣邸，实际上是用来固守自己的。等到献忠进入湖南，荣王去世，世子年幼，荣王弟仁和王带着王太妃、姚妃逃往辰溪，许多官吏百姓跟随他们。献忠因为旧日与故相结怨，攻下常德后又返回，挖出故相祖父的坟墓，砍断遗骨，焚烧后已经安葬多年，竟然又出现血迹。献忠谋划攻取辰州，从桃源以上大山峻岭、石滩险阻，无法上行；土司兵守住辰龙关，贼军于是作罢。江西袁州与湘阴交界，贼将张其在在那里往来蹂躏。左良玉的军队已经收复吉安，却又再次失陷，只能自守。属县永新、安福都被攻破，又相继攻陷建昌、抚州、南丰等广大地区。东南韶州府所属各城都逃散，守道王孙兰请求救援，没有得到答复，愤而自缢。浔州、桂州、贺州之间几乎没有地方还能坚定防守。岳州也已经收复，却再次失守。驻在武昌的左良玉军队全都震动，有人献策向东进军夺取吴越。献忠始终忌惮左良玉，于是决定进入四川。四川巡抚陈士奇是福建能文世家出身，性情傲慢，平时没有其他谋略，又因被弹劾免职；等候接任军队期间，他不发放粮饷，也没有人替他分兵阻挡。贼军到达十三隘口的巫山梅子坡时已经饥饿，因那里没有官兵防守，便进入四川。甲申正月，夔门陷落。陈士奇出兵扼守重庆，巡按御史刘之渤守成都。二月，贼军到达万县湖滩，因水涨无法上行，驻扎了三个多月，百姓都逃避。贼军诱骗说投降者不杀，等百姓出来后却全部赶入水中。贼军中善于作战的有十多万人，负责运输负载的还多一倍，布置成四十里长的横阵，两岸步兵骑兵夹着船只前进，安然进入涪州。涪州守将曾英也是福建人，过去以偏将身份在夔门立功，涪州守道刘鳞长特别器重他。陈士奇在重庆时，命其部将赵荣贵扼守梁山陆路，曾英和刘鳞长守涪州以截断江路。贼军到达后，赵荣贵望风而逃；曾英与贼军交战失败，退到五里望州关，贼军追上砍伤他的面颊，又伤了曾英的手，他杀死几人后跳跃逃脱，同刘鳞长一起逃往川南。重庆下游四十里有铜锣峡，是贼军从涪州上行的必经水道。陈士奇部署重兵防守。六月八日，献忠进入涪州，分出水军逆流进攻铜锣峡，自己则登山疾驰一百五十里，攻破江津县，抢掠船只，顺流而下，不到三天就夺取佛图关。重庆四面山壁陡立、江水环绕，只有南边的锦门和佛图关有一线通道。贼军夺取佛图关后，铜锣峡反而处在他们下方，守军惊乱，不能支撑。贼军驱使百姓搬运墓中的凶具来挖掘城墙，又设置大炮进行火攻，十二日城池便陷落。瑞王遇害，巡抚陈士奇、太守王行俭、巴县令王锡都被杀，听说王锡骂贼尤其厉害。瑞王从汉中逃来时，关南道陈羽白与他同行，陇西士大夫多带着妻子儿女跟随，因此死难的官绅很多。瑞王被俘时，天空没有云却雷声震动，贼军祝告说：“如果再打雷就释放他。”后来瑞王终究没有获免。成都听说贼军逼近后，蜀王谋划迁往云南，刘之渤坚持不可，内江王又竭力同他争论。

译蜀王在六月十三日已经启程，守门士卒喧闹，辎重混乱，妇女中还有人被掠走，迁徙的事情于是作罢。这天大雨夹冰雹，雷电震击王的寝殿，城中人震惊恐惧。七月，新任巡抚龙文光、总兵刘佳胤率官军三千从川北来，谋划设置防守。各王和大姓中逃走的已有一半。十月五日，贼军骑兵从资阳来，水军从洪雅、新津来，逼近城下。刘佳胤出城抵御，交战后大败。贼军从四面放火，龙文光急忙派人到灌县决开堤坝，把水引入锦江以增加城壕水量。初九日，雷电大作，大雨倾注，守城墙的人不能站立。贼军采用火攻，和攻取重庆时一样，西北角的锦江楼于是崩塌。没有过多久，灌县的水才到，而城已经陷落。蜀王带着宫眷沉入井中，龙文光、刘佳胤投身浣花溪边，被贼军擒获，贼军强迫他们做官，他们不屈服。贼军把他们绑在端礼门外，集中箭矢射击，直到死仍不停地骂贼。推官刘士斗，以及成都县令吴继善、华阳县令沈云祚，都先后死难。士民争相奔向城门，却被关闭的城门阻挡，无法出去；他们赤身裸体，陷入涂炭，被驱赶到中园。中园，是先主刘备当年练兵的地方。张献忠所宠爱的将领，从平东将军某某以下：抚南将军是刘文秀，安西将军是李定国，定北将军的姓名失传，此外还有张能奇、能谋、化龙和马元利，共十人，都是养子。这一战中，献忠打算把四川人全部杀光。平东将军流着泪劝道：“大王转战三十年，所到之处都屠杀毁灭，已经没有一尺土地可以据守，这并不是将士们追随您的本意。如今冒着必死之险争夺这片土地，希望能替大王成就霸业罢了。如果又把百姓杀光，我们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用？请大王用手中的剑先割断我的脖子，让我死在百姓之前！”献忠这才停止屠杀，把军队排列成通道，让百姓从中经过。壮年男子和年轻妇女都被带进他的营中，百姓的父子、夫妻彼此失散，街巷和市场被搜掠一空。献忠于十一月十六日即伪位，称国号为大西，改元大顺，以成都为西京。任用汪兆麟为左丞相、严锡命为右丞相，在殿前设置六部尚书，赐给他们袍服，并把蜀王府门外的房屋作为朝房。伪相以下官员退朝后议事，首先商议开科取士，指定汉川樊某为状元。张献忠自己写了一篇评论历代帝王的文章，把楚霸王列为最尊，说这是《御制万言策》，颁布到学校；又亲自写六句话作为圣谕，刻在石上，由严锡命作注释阐发【圣谕说：上天把万物赐给人，人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赐给上天；鬼神明明白白，自己思考，自己衡量】。他用军队威逼四川士大夫，不来的人便依法治罪，并没收他们的妻子儿女。叙州尹伸被捕后，贼军看重他的名声，想授官给他，尹伸奋力斥骂，坚决不屈，最终被杀。给事中吴宇英也因不屈而死。那些污辱伪命的人，也终于没有一个能够免死。平东将军在汉中办事后返回，伪臣们联名到郊外迎接他，平东将军不敢隐瞒。献忠恼怒他沿袭旧朝的陋习，按名单杖杀二百人。有人认为杀戮朝廷官员太过分，献忠笑道：“难道还怕没有人来做文官吗？”他创设了生剥人皮的刑法；如果人皮还没有剥完犯人就先断气，行刑者也要抵罪处死。曾任命南充人江鼎镇为礼部尚书、彭县人龚完敬为兵部尚书【江鼎镇因祭天时祝文不敬，被杖打一百，满门自缢；龚完敬因道路治理不好，依照前一种刑法剖割肢解，填入稻草，戴上衣冠，在市中示众】。伪祭酒某某因生日接受诸生礼物，所得仅值十文钱，也按龚完敬的刑法处死，召集诸生前来观看】。聘井研陈氏为伪后，封她的兄长为国戚；不到十天，陈氏被赐死，她的兄长和两位尚书也都受极刑。伪官上朝叩拜伏地后，献忠把几十只獒犬赶下殿，獒犬嗅到谁的气味，便把谁拖出来斩首，名叫“天杀”，没人能够揣测其中缘故。把军队分为一百二十营：虎威、豹韬、龙韬、鹰扬四营担任宿卫，设置都督、总督统领。城外设立大营十座、小营十二座，各城门分别设置一名兵部官员和两名都督，盘问斥责出入的人。保甲法实行得非常严格，百姓出城必须提前报告所属甲的姓名、外出的事情以及约定哪一天回来，凭符验合后才能通行。有人超过约定日期回来，或误了期限，十家一起被斩。禁止下属触犯忌讳；凡是郡县、人物的名字犯了讳，必须改刻石碑，并把原字凿掉，否则立即处死。张献忠左右有数千名侦察事情的小孩，夜间便巡行街巷偷听人们说话；犯禁的人，便用白垩在他家门上作记号，黎明时前来收捕。俗语说：“张家长，李家短。”说这句话的人也在收捕之列。献忠笑道：“这是我家比李自成更高明的防范。”于是把他们释放了。禁止百姓养马，曾考校武生，却发现他们没有马，便命人牵来数百匹已经备好的劣马，驱赶着让他们骑。武生刚骑上马，便发射大炮，又让各营一起大喊应和，马匹受惊，人纷纷坠落，被马践踏成肉泥。贼军拍手大笑。四川太医院有旧制铜人，贼军用纸幕遮住铜人的穴窍，召集各位医生考查针灸，有一个穴位答错，立即处死。大慈寺的僧人有一千人，因为藏匿一名宗室，全寺都被杀。起初他们以为四川人容易控制，只有黎州、雅州之间的土司难以迅速降服，于是用投降的人去招诱他们，铸造金印带去，要求他们用金印替换原有印章。黎州的马金，是原来马岱的后代。他得到金印后把它扔到地上，发誓率领部众不屈服【黎州有座山叫斗门，三面都是悬崖绝壁，只通一条线。马金当时才十六岁，贼军用金印诱降他，他没有答应，因此黎州得以保全。马金嗜好酒色，第二年最终死去】。雅州有高克礼、杨之铬两人，两家互相仇杀。杨之铬有个弟弟杨之乔，乘乱杀死兄长，请求出兵攻打高氏。献忠很高兴，声称边郡新近归附，免除那里三年的租赋【雅州知州王国臣是西安人，起初与马广通交往，后来又归附献忠；他先前与下川南道胡寅不和，准备逮捕胡寅押到成都示众。胡寅逃进土司高克礼家。高、杨两家世代仇恨，乘乱互相攻打，杨之乔又借机杀兄投降贼军，并把胡寅的家属几十人抓来送给献忠，全部杀掉】。蛮人贪图贼军的财物，往往低头接受羁縻；全四川只有遵义一郡没有投降。献忠已经狂妄地怀有在四川称帝的野心了。当时，曾英、李占春在大海起兵，合州的王祥在遵义起兵，杨展在犍为起兵，曹勋在黎州起兵。大学士王应熊穿着丧服誓师，达州佥事马干代行巡抚职事，发布檄文讨伐贼军。李占春是泾阳人，大海是项城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译曾英是献忠的心腹旧将，以勇猛闻名。献忠离开重庆时，本来没有在那里设置军队，所以曾英一鼓作气，巴渝便重新成为朝廷守地。王祥也出兵到綦河，和他形成犄角之势。杨展家在嘉定州，曾任偏校，与曹勋一同守成都，被捕后逃脱【杨展以武进士身份守成都，城防即将失守时，他冲断防线，跳入江中，顺流游下，到达嘉定】。他回来时，贼军已经把嘉定改为府，于是他秘密进入犍为，杀死伪令，起兵反抗；州人开门接纳他，他与曹勋互相声援。王应熊从京师回来后，便在遵义设立幕府。王祥的才干和作用比不上曾英，但王应熊对他的委任超过了曾英。马干是云南乙科出身，起初四川人商议请他代替士奇，后来朝廷任命龙文光；但由于北都道路阻断，仍按照最初的意思让马干代理巡抚。其他如遂宁司马吕大器、西充巡抚李乾德、宜宾总督樊一蘅、内江户部范文光、卬州举人刘道贞，有的奉诏出兵，有的承奉便宜之制出兵。吕大器、李乾德还没有到任。兵部侍郎喻思恂、提学道王芝瑞奉王应熊之令，权宜处置军粮事务。涪州道刘鳞长往来奔走，主持游说。过了很久，喻思恂病死，王芝瑞、刘鳞长从僻道返回。各路蜂起的首领，有时称为四家，有时称为十三家。袁韬、武大定后来恢复正统；其次有天生城的谭文、谭诣、谭弘，巫山的刘体纯，酆城的胡明道，金城的姚玉麟，施州卫的王光兴，都很有名。至于王有进、呼九思、景果、勒、张显、刘惟灵、白蛟龙、杨炳英、李世杰等人，已经无法考察清楚。总称为夔东十三家。我讨伐贼军时，官军中只有曾英在李于的扶持下，重新夺回重庆，建立了首功。兵力稍强【乡绅刁化神召集士人帮助曾英，在涂山下结阵，水陆并进四十里】。杨展取得献忠沉入河中的金银亿万，又依靠嘉陵富足地区的输送，足以供给军队，因此被称为富裕。献忠听说起兵，回头对刘文秀说：“杨展不足以让人忌惮，但重庆是要害之地，不能丢失。”刘文秀前往，李占春却迎面阻击他，在大海等人的多座城池中取得许多战功，合力夹击，刘文秀大败【贼军起初谋划顺流向东撤退，东南地区能够保全，大多是因为多功城这一战的力量】。他另一路攻打嘉定的将领，也被两人挫败。贼军大为沮丧【南门营中的大营士兵害怕被杀，打开营门四散逃走；差遣豹韬等四营在大仪县追上，三千多人全部被活埋】。贼军起初谋划从四川进入陕西，平东将军先在汉中击败马爌，自以为秦陇可以轻易取得。李自成于是用贺珍替换马爌，催促他进兵；平东将军与他交战而失败。献忠亲自前往救援，疾驰到广元，经过梓潼的七曲山时，看见文昌庙，抬头看见题字说：“这是张姓，是我的祖先。”于是追尊文昌为始祖高皇帝。献忠不识字，他的随从官员便用类似李唐追尊混元皇帝的说法来阿谀他，欺骗炫耀百姓；献忠自称是文昌的子孙，应当称霸巴蜀。献忠曾在庙中题诗，从严锡命以下的人都作恭敬唱和的御制诗，刻石记载。献忠曾想屠杀保宁一城，有个名叫破山的僧人替百姓请求活命，拿狗肉、猪肉进献说：“如果您吃这个，就听从您。”破山说：“老僧难道能为了惜护百万生灵，而忍心违背如来的一条戒律吗？”于是尝了几片肉，借此免除了献忠的残暴杀戮。他竟然这样不懂道理。贼军的天性特别不同于常人，总是喝醉时柔和，清醒时暴虐。一天不让鲜血流满眼前，他就闷闷不乐。他厌恶朝会，曾把所戴的冠帽扔在地上，抬脚踩在里面，直到找人来把冠帽给他戴上才高兴。曾经过绵州，看见严锡命的住宅壮丽，便把他杀了。后来出兵逐渐多次失败，士兵们反复挥臂瞪眼，已经有了吞食四川人的念头。防守朝天关时，捕获成都诸生颜天汉等人传递给李自成的表章；李自成发怒，以为全境都反叛了，便假称要开科取士，用军礼把诸生发遣出去；没有到场的人，家属全被杀光。西门外的青羊宫聚集了二万二千三百人，他们把笔墨丢弃得像丘陵坟冢一样，修筑一座大桥，命令兵马在城上出入。百姓每十人捆成一组，驱赶到中园活埋。用法令改变锦江河道，使水流干涸，在河道中挖出数仞深的坑，填入价值累亿万的黄金和珍宝。杀死运土石的民夫，用尸体和土石填河，然后掘开堤坝放水，称为“锢金”。后来到达的人不能把金宝挖出【贼军得到蜀王府的金银，铸成银饼，装在船中准备向东下行。防守多功城，城破后又被贺珍击败，因此恼怒，把银饼沉入江中】。宫殿烧毁了，就把台阶砸碎；房屋毁坏了，就把水井填塞；城池夷平了，就把人杀掉；房屋全部毁灭后，又捕捉活人和狗鼠，把它们肢解示众。他心中一动杀戮的念头，便只说：“四川是我夺来的，也由我毁灭，不留一丝一毫给别人。”他欺骗部众说：“有天书在夜里坠落庭院，上帝命令把四川人全部剿灭，违抗的人要受谴责。”他暗中同汪兆麟谋划，派张能奇、马元利等人分头屠戮郡县，并当面杀死长吏。搜查山岩洞穴，挖掘地下室；登上高处望察，看见突起的烟火，便派兵前往；凡是有炊烟的地方，仍然有人活着，负责的将领一定斩首。他的偏将中有人不忍执行屠杀，甚至在道路旁的树上自缢。真不知道刑法为何严酷到这种地步。有一个县提前听到命令，便到卖酒的人家索要酒，醉死在那里；酒家一天就赚得上千金。起初他们非常高兴，后来一想，便又极为悲痛，全都交叉着双手放在大腿上，等待被剖割，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从七月到十二月，成都所属各县的人全都死尽了。贼军不只是屠杀百姓，也残酷地驱使自己的士兵。他们曾认为妇女和财物会使军士贪恋，不肯拼死作战，所以迁营时，有金银必须丢弃，有妇女必须杀掉。那些长期驻扎的人，有的已经像夫妻一样生活并有了子女，因此军队出发下令时，总是极为悲痛。他们在成都时，毁掉中园的一座佛塔，在塔下挖穴放置火炮，将其炸毁；被倒塌的建筑压死的士兵将近一万人。又砍伐木材制造数千艘船，从山路拖入水中，有的拖几十里，有的拖一百里；稍有懈怠停下的人立即处死。全营犯法时，便把他们装入大船，沉入江中。部下畏惧威势，不能忍受这种残酷，即使左右亲信内心服从，最终也并不真正归附。献忠仇视四川人，先屠杀儒生，接着屠杀百姓，还想把四川籍的士兵也杀光。在各位将领中，他大量使用四川人当兵；都督刘进忠曾想逮捕他并把他的部众活埋，计划尚未成功，便有人把消息泄露给守门人，全军听说后都逃往防地。

译本朝大军到达汉中，刘进忠因此归顺。王问他献忠在哪里，刘进忠说：“在顺庆的金山铺，那里是西充与盐亭的交界，距离这里一千四百里，快马疾驰五昼夜可以赶到。”献忠让刘进忠守朝天关，完全没有料到大军的前锋已经到达，也不相信这个消息。刘进忠已经进入营中，和善于射箭的人在一起，指着献忠给他看，说：“这就是献忠。”那人射出一箭，射中献忠的额头，惊讶地说：“果然如此。”献忠逃到柴堆下面藏起来，官军抓住他的近侍审问，才得知他的下落，于是把他拖出来斩首。《绥寇纪略》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绥寇纪略》卷十一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九江哀》左良玉，字昆山，是临清人。他年幼时父亲去世，由叔父抚养。后来显贵了，却不知道母亲姓什么。十八岁从军，沿途抢掠行旅。因犯法判处死刑，有个叫邱磊的人与他同案，请求由自己一人承担罪责，左良玉因此得以免死。邱磊死后，左良玉侍奉昌平督治侍郎侯恂，供其左右使唤。侯恂曾命他负责斟酒。冬至祭陵时，朝官左良玉喝得大醉，丢失了四只金酒杯。第二天早晨，他惶恐地请罪，侍郎说：“这不是你应当负责的事，先前是我误用了你，不是你的罪过。”朝廷下诏调昌平的军队到边郡救援。榆林人尤世威当时任总兵，因为负责守护陵寝，不能出行。侍郎与他商议说：“现在想派一名将领，谁可以担任？”尤世威说：“只有左良玉可以。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走卒，怎么能让各位将领听从他呢？”侍郎说：“果真如此，难道我不能重用左良玉吗？”当夜便派尤世威去说明意思，并且说：“我将亲自去请他。”左良玉听说尤世威来了，以为是来逮捕自己的，绕着床奔走说：“难道是邱磊的事情败露了吗？”于是藏到床下。尤世威推门喊道：“左将军，富贵来了，快叫人准备酒来给我喝！”并把他拉出来说明缘故。左良玉脸色骤变，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跪在尤世威面前。尤世威一边跪下一边把他扶起来，侍郎也到了，当面与他约定。第二天清晨在辕门前，侍郎召集各位将领，用三千金送左良玉出发，赐给他三杯酒和一支令箭，说：“这三杯酒，是把三军交给将军。令箭就像我亲自到场，诸位将士都要听左将军的命令。左将军现在已经升为副将军，位居诸将之上。”左良玉出门后用头撞击辕门，发誓一定要有所报答。不久他建立战功，于是成为总兵官。左良玉从被贬的校官升为统率全军的大将，前后仅一年多，当时三十二岁。他身材高大，面色红赤，勇猛善于左右开弓；不识文字，只通晓文书的意思。有个姓喻的布衣，担任他的掌书记，性情方正严肃。左良玉把他当作父亲侍奉。贼军到来时，喻布衣亲自在阵前劝降说：“你们都是良民家的子弟，只因失策陷入叛逆境地。左军不可冒犯，何不早早投降？”贼军不听，随后便与他交战。胜利后，喻布衣劝他不要过分追杀，说：“其中肯定有被威逼、不得已的人。”左良玉每次出兵获胜，先派人报告喻布衣，知道喻布衣会穿着草鞋迎接他三十里。左良玉下马后非常高兴，把喻布衣扶上自己的车，载他回去。喻布衣命中厨准备饭菜，欢笑娱乐。左良玉有时战败，喻布衣面向南坐着，看见左良玉也不起身；左良玉长揖行礼，不敢入席。喻布衣叫着他的名字，责备他说：“良玉，朝廷待你很厚，如今损失了官家的士兵和战马，又每天耗费军饷钱财，你还有什么脸面呢？”左良玉受封宁南时，喻布衣已经去世。左良玉每次吃饭都把酒洒在地上，呼喊喻布衣为喻大兄；他待士和懂得道理，就像这样。左良玉起初用兵时，在山西向西作战非常卖力，借战功报效朝廷，没有别的心思；在怀庆与督抚意见不合，才开始打算放慢追击、养大贼患，并收编投降者来抬高自己。部下越来越多，军饷供给不上，行军时便不禁止抢掠，因此屡次受到责问；但他最终因此获得众人拥戴，军队被称为强军。同时的将领中，曹文诏因忠节而死，邓玘因叛乱而死，祖宽因被诛而死。左良玉作为老将持重，胜利时不务求深入，虽败也常常凭中军保全自己，所以没有成为祸患。他听任部下取用所得，却不私自占有士兵的财物，大家都乐于他的宽厚，容易为他效力，因此没有发生叛乱。他的威名使边境之外都畏服，隐然如同一个敌国，所以没有受到诛杀。军队进退、得失成败的谋划，前后各督府都比不上他，因此他更加擅自专断，不接受节制。这是各位大臣共同造成的，并不全是左良玉的过错。张献忠在谷城时，左良玉请求攻打他，熊文灿说：“他虽然怀有二心，但祸乱还没有形成。” 您虽然敢于交战，但兵众还没有集结。仓促出击，会使其他贼军也行动起来；如果不能取胜，损失实在太大，不如暂缓行动。”左良玉说：“不是这样。叛贼适合野战，不适合守城。现在我军出其不意地出动，他们的士兵心中惊骇，粮食又没有后续接济，各部观望不前，必定不能向前增援。贼军疲怠而我军奋勇，贼军兵少而我军兵多，进攻必能攻破，袭击必能擒获。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后悔也来不及了。”熊文灿极力制止他，这才作罢。献忠焚烧谷城、劫掠房屋后，逃入郧县和竹山一带的山中，熊文灿请求追击，左良玉不同意。熊文灿说：“将军是在迟疑退缩吗？贼军已经走投无路，正在穷逃，应该急速追击，不要失去机会。”左良玉说：“先前我说要迅速攻击，是怕他逃走。现在不是不攻击，而是要避开他的锐气。竹林密集，道路深险，前面是逃兵，后面有伏兵，我军失去了有利条件；这里并不是贼军已经走投无路。两个叛将已经离开，九营军队跟随他们，同恶相济，气势正盛，并非穷途逃窜。背着米粮进入山顶，在山谷中停留十天，粮食吃尽，马匹死光，士兵饥饿到只能行走，到那时我军必定失败。”不久罗汝才遭到失败，左良玉把前后与杨嗣昌争论的理由逐条写出，报告朝廷。大司马杨嗣昌忌讳谈熊文灿的失策，但又知道过错不在左良玉，所以在自己督师时特别上表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让他洗刷孟明、曹沬的耻辱。左良玉素来明白杨嗣昌的意图，却不肯被他任用。当杨嗣昌在襄阳誓师时，各位大帅都战战兢兢地奉行指挥，唯恐落后，只有左良玉坚持按照自己的便利行事，不太接受杨嗣昌下达的方略。杨嗣昌也放宽对他的约束，姑且优容他。官军追击献忠进入四川时，左良玉奉命担任先锋；他与督师府在行军谋划上的不同有三点：在取道方面，杨嗣昌说走兴平，左良玉说走大竹；在派兵方面，杨嗣昌说派偏师，左良玉说应当全军出动；在判断敌情方面，杨嗣昌说：“我担心他折回平利。”左良玉说：“贼军不敢再窥伺郧、房。”杨嗣昌说：“八贼一定会从旁边逃往巫山。”左良玉说：“叛逆张献忠一定不会远远投奔那里。”曹过监军道万元吉因为左良玉不接受命令，深深地以此责备他。杨嗣昌能够压低身份，委曲顺从左良玉，所以在玛瑙山凭借他取得胜利。把楚、蜀两地的事情合起来看，罗汝才山一战，左良玉认为不可以交战，熊文灿违背他的意见而导致失败；玛瑙山一战，左良玉认为不能不战，杨嗣昌听从他而取得功绩。他久经战阵，能够审察敌情、制定取胜策略，智慧谋略确实远胜常人。如果又能加上恭敬谨慎，以忠诚统率军队，不夸耀功劳，不自负才智，那么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