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冦纪略卷九

译自成的养子李双喜劝止他。刘宗敏是蓝田人，原为铁匠，勇猛有力。自成曾离开大营，与宗敏步行进入道路旁的丛祠，只有孩儿军的张鼐跟在后面假称侯爵，就是贼军中所称的“小张侯”。自成知道宗敏也有归顺官军的意思，叹息说：“人们说我有君临天下的命分，你何不替我到神前占卜？如果吉利就跟随我，否则就赶快杀了我，拿我去投降。”宗敏说：“好。”他把刀插在腰间，拜了两拜，连续三次投掷，都得到吉兆，于是起身杀死自己的两个妻子，说：“我现在生死都跟随你了。”军中的壮士也有杀死妻子儿女、愿意跟随自成的人。自成烧毁营寨，带着轻骑从小路奔往河南。河南发生旱灾，一斛粮食卖到一万钱，人心像蚂蚁一样躁动。杞县举人李岩，起初名叫信，是熹宗朝大司马李精白的儿子【李精白原籍颖州卫】。他性情豪放，非同寻常，曾拿出家中粮食一千石赈济灾民，百姓感激他，争相称他为“李公子”。李公子的父亲属于宦官党，士大夫以与他交往为耻，李信一直为此感到遗憾。于是他因战乱请求督府任用自己，借机保护乡里，也借权宜之计暗中掌握兵权，以报自己所受的不平【传说授予安义、襄乡备御之职】。杞县人因此怨恨他，借其他事情罗织罪名，诬陷他与贼军相通【中州当时正在讨伐红娘子贼，红娘子是绳伎女，俘获李信后强迫他与自己成婚，李信不得已跟从，后来乘机偷偷逃回，被杞县人擒获，红娘子前来救援饥民。】【开门接纳贼军】县令也厌恶他的名声和聚众能力，于是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说：“李公子从前救活过我们，如今他有急难，县令却要杀他。”他们打破刑具，把他救了出来。李公子在狱中时，想到自成已经受到众人拥戴，叹息说：“今天反叛的事情已经决定了。”于是前往投奔自成。自成听说他的名声，礼遇并器重他，给他改名为岩，伪授制将军，让他在卢氏掌事。牛金星也是举人，因磨勘被斥退，和本县医生尚防交好。尚防喜欢带着妓女游玩，后来游历晋地成为贼军；凡是贼军抓到的医生，他往往都不杀，尤其亲近宠信尚防。尚防介绍牛金星去见自成，自成认为他善于辩说，便与他谋划议事。帐中有名叫车优的女伎，也是卢氏人，常在帐中供奉。车优逃回家乡，遇到牛金星的叔父狊，得知金星通贼的情况，便领头辱骂他。没过多久，金星私自逃回，偷偷带着妻子儿女和族人投案，以车优作为证人，按罪判处斩刑，后来得到减死处理。听说自成离开河南后，他到营门拜见，自成得到他非常高兴，伪授他弘文馆学士。起初自成没有远大志向，所到之处屠杀百姓；百姓守卫坞堡，不肯听从李岩关于占据中原、夺取天下的建议。李岩认为应当安抚百姓以收服人心，编唱“迎闯王，不纳粮”的歌谣，教儿童传唱，借此相互鼓动。牛金星又进荐他所熟悉的卜者宋献策。宋献策身高三尺多，献上一部谶书，上面写道：“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为高兴。他经过城池时不再杀人，并把掠夺来的财物分给饥民，百姓大多归附他，称他为“李公子仁义兵”。听到传闻的人，有的就把这个称号直接当成李自成本人，却不知道另有李岩。自成在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从南阳出发，攻破宜阳，杀死县令唐启泰。二十四日，移军攻打永宁。永宁原有一名乡绅张论，曾任蜀地巡抚，以四川将领的身份负责防守；张论病死后，他的儿子、吏部郎张鼎延率领家僮防守，有功。正好狱卒牛可敬、魏之明勾结贼军，守城的都司马有义暗中逃走。贼军在二十七日凌晨四更登上城墙，杀死知县武大烈；张鼎延藏在枯井中得以免死。自成在永宁西关杀死万安王，军势大振。贼军攻打偃师县，一天便攻破；偃师知县徐日泰辱骂贼军，被贼军割成碎块，至死骂声不绝。河南总兵王绍禹贪得无厌，喜欢克扣军士的丝帛、粮食来肥己。贼军逼近后，他装载重物坚守，请求进入洛阳，又收取福王犒赏士卒的三千金装入自己的袋中，士兵更加怨恨，便乘夜反叛，招引自成进入洛阳，攻陷福王府。福王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下，逃到迎恩寺，仍被贼军擒获。尚书吕维祺也被擒获。自成在西关周公庙见到他，说：“吕尚书每天都谈论军事，发放粮饷杀我们这些人，现在应当怎么办呢？”吕维祺说：“我任兵部尚书，只恨手中没有兵。若有兵，我就把你这个狗鼠之辈肢解！今天的事情，只有一死而已。死而不愧对天地，不愧对圣贤，还有什么遗憾？”贼军想强迫他下跪，他不屈服，向北朝宫阙拜了拜，又向西朝父母拜了拜，伸直脖子受刀，脸色不变。福王盘腿坐在地上，贼军逼迫他，王闭上眼睛摇头不说话，后来大骂贼军，于是遇害。邹妃、世子逃脱，逃往河北。世子的继妃李氏，福王的选侍孟氏、萧氏、李氏，都自缢而死。内执事承奉刘显、典膳钱福、门正李彰云等三十六人；外执事书堂官焦如星、良医张鸣皋、杜一经等十一人，也都死难。有司官员中，通判白守文、训导张道脉以及闲散官和武职共九人，被贼军杀害。守道王胤昌重伤，贼军退去几天后死亡。其余如知府马一俊、推官卫靖忠、知县张正学，以及在当地乡绅中，从吕尚书以下，知县刘芳奕、韩金声，行人王明，同知杨萃，推官常克念，举人苟良翰等，多数死难。贼军听从李岩、牛金星的谋划，发掘福王府的库金和富人的财产，用来号召饥民。又任命洛阳掾吏邵时昌为伪总理，先后授予生员张旋吉、梅鼎盛等伪官，每月给银八十两；又把征取和赈济后剩余的金钱交给他们，让他们招募士兵守城，而自己移军攻打汴州。豫地巡抚李仙风在河北孟县安抚福王世子；叛将罗泰、刘有义也逃到河北，被擒后押送京师。听说自成已经离开，李仙风率部将高谦进入洛阳，取出邵时昌的首级悬挂示众，名义上说是“恢复”，而汴梁危急时，巡抚却不在那里。周王于是拿出国库五万两犒赏士兵。巡按御史高名衡、开封推官黄澍、祥符知县王燮共同设置守备。贼军攻打西北角最为急迫，祥符县令分配部署防守，立有功劳，箭石交加也不躲避。贼军挖洞进入城下，守军向洞中投火，贼军被烧死，尸体堆得与城墙一样高。贼军七昼夜不能攻下，才解除包围离去。经过密县时，贼军因愤怒而屠城。登封望见风声便瓦解。皇帝起初罢免李仙风的职务，以张克俭代替他。正逢张克俭为襄阳之难奔走，于是又补任按臣高名衡；保督杨文岳得以进兵。皇帝先发玺书，命其部将虎大威、张德昌率五千人渡河。

译两将跟随李仙风驻在偃师，因为担心兵力太少，不敢试探贼军。不久杨文岳亲自到军中，准备进行鸣皋之战。贼军也逐渐进入山地，汴州、洛阳一带因此称为暂时得到休息。李仙风驻在偃师时，听说土贼孟三占据河阴，便率高谦、张德昌的兵力前往，想把他消灭，以此作为解围的办法。皇帝不久派锦衣卫逮捕审治他，他害怕不能幸免，一天夜里割断喉咙而死。起初，丁启睿出关时，听说阁部已经败亡，打算经承天进入楚地。楚地按察使汪承诏认为荆襄可以作为依托，且无处休整，便征集汉津的公私船只。丁启睿徘徊五天仍无法渡河，只好转向邓州。邓州闭门斥骂他。经过内乡时，内乡县令不肯卖给他粮食。皇帝下诏严厉督促各督师，凡军队经过之地不给军饷的，按缺误军兴论处，但对汪承诏只严加责备。汪承诏舍弃楚地进入河南，追随贼军所急攻的方向，他的意见确实有道理，不足以治罪。此时左良玉从襄阳抵达南阳，贺人龙、李国奇的兵马也到了。丁启睿害怕自成，却又不能停止进入河南。看到张献忠在光州、固始一带，便对诸将说：“这也是河南的贼军，按道理应当攻击其薄弱处。请移军对付他，以避开自成，谁也不敢攻击。”皇帝于是于五月十九日把原大司马傅宗龙从狱中释放，任命他为兵部侍郎兼秦地总督，专门办理讨伐自成的事务。傅宗龙已经年老，从前的部属都是滇、黔人，不熟悉西北事务。皇帝特意因为他过去的负罪经历而起用他，让他务必竭尽死力。明白情况的人本来就担心他不能成功。不久，丁启睿、左良玉在麻城大败张献忠。罗汝才年轻时与自成同乡，罗年长，自成把他当弟弟一样对待；在谷城之战中，罗汝才与献忠互为声援。张献忠喜欢凌辱折磨同辈，二人渐渐不合；张献忠战败后舍弃罗汝才离去，罗汝才便在邓州投奔自成，请求改以兄长相事，自成很高兴。张献忠战败后，郧西前锋八哨的士兵无处归附，自成又招纳收取他们，归附者每天增多。袁时中是河南的土贼，号称“小袁营”，占据蒙阴的义门，窥伺凤阳，侵犯泗州。朱大典率刘良佐的兵马在龙德寺大败他。卢九德率禁军在界沟追击他。袁时中趁风雨渡河，部众还有二十万人，前往投奔自成。自成狡猾多诈，善于驾驭部众，其他贼首都比不上他。傅宗龙六月进入关中，与秦地巡抚汪乔年谋划平定贼军。乔年是清正之士，皇帝起初让王裕心代替丁启睿任秦地巡抚，后来因秦地按察使张尔忠说王裕心不能胜任，改用汪乔年。乔年在四月二十日接到任命，探报说自成将叩关向西进入，乔年急忙跨马传箭，率赵大胤等将士驰赴商洛；烽火台和驿站尚未修整部署完毕，傅宗龙恰好到了。傅宗龙想搜集秦地兵力，征集秦地军饷，清扫境内后出关作战，但关中遭遇旱灾和蝗灾，乡里征发已经耗尽，无法提供所需。即使在河南的秦地兵马，也隶属于李国奇、贺人龙部下。皇帝又派保督杨文岳率虎大威的一军与他们会合。汪乔年送傅宗龙出关，说：“您去破贼，我亲自率领所部在后面接应。”两人相互流泪告别。傅宗龙与杨文岳会合后，于九月初四到达新考蔡，命令军中架设浮桥，约定第二天渡河。自成也渡河，窥伺汝宁。官军与贼军相遇。两位总督驻宿在龙口，夜里召集诸将商议截击。天快亮时，骑兵飞马报说贼军已经几乎全部通过，只留下殿后的一军。官军到达孟家庄，诸将解下马鞍让士兵休息，没有防备。贼军把精锐藏在树林中，到了傍晚才出来交战。贺人龙的士兵先逃，李国奇起初接战不能取胜，也逃走了。他们与虎大威、陈监军一起前往沈丘躲避贼军，而两位总督亲自率亲军与贼军相持：傅宗龙的营地在西南，杨文岳的营地在东北。二更时，保督的北队逃走，有个张姓副将把杨文岳扶上马，驱马带走。秦地总督傅宗龙慷慨地对任监军、陈副将说：“我傅宗龙早就应该死了。今日陷在贼军之中，应当与诸位共同决心赴死，不能学别人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于是他召集部将李本实、杨从义、董朝宣、陈尚才、孔臣思所率的六千人，就在杨文岳设置营垒的地方重新挖壕筑垒，发誓一定死战。杨文岳当夜逃往项城，第二天又逃往陈州。贺人龙、李国奇在初九日申时收到傅宗龙的小纸条，要求他们带兵来救两位总督；二人不相信，说：“这封信是从贼军包围中送来的，怎么知道不是假的？”他们叫沈丘县令开门，县令站在城墙缺口上斥责说：“如果不去救援，傅督师进城来是为了什么？”县令不许开门，于是二人一同逃到陈州投奔杨文岳。自成见外围没有援救傅宗龙的兵力，便挖通两道壕沟把他困住。十一日官军粮食耗尽，杀马充饥；到十五日，连瘦马也吃光了。十六日二更，官军打开营门突围，于是大败溃散。十九日，傅宗龙在距离项城八里处被擒。贼军假称他是家将，拥着他向城中走去。傅宗龙大声喊道：“这是贼军！我就是傅督师，不幸落入贼手，城上的人赶快用炮轰击，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贼军用刀砍伤傅宗龙右肋，挖去他的双眼，削掉他的鼻子。炮声响起，贼军退去。家人卢三背着他的尸体进入城中，他才断气【项城人把他的尸体收殓在天吉寺，哭泣祭奠】。汪乔年听说战败，仰天叹息说：“傅公为讨贼而死，从此没有人了吗？” “我知道自己是在把肉送给猛虎，但不能不出兵，因为要维持中原局势。”他暗中发誓，率军驻扎陕县；听说襄城刚刚失守，心中惊惶疑惑，不敢前进。襄城的诸生李永祺率领父老出城迎接官军。当时李自成正在残破叶县，杀死副将刘国能，并把左良玉围困在偃城。刘国能守卫叶县时，奋力作战却无法支撑，城陷后，贼军杀死县令张我翼，又对刘国能好言说：“你是我的旧友，为什么不穿戴官服？”刘国能按剑骂道：“我起初曾和你一起反叛，如今我是王朝臣子，怎么能跟从贼军？”于是被杀。左良玉在偃城的包围，起初是从临颍开始的。临颍被贼军守卫，左良玉的兵马经过时，杀死贼军设置的伪官，夺取牛马财物。自成大怒，集合全部精锐与他争战。左良玉退入偃城，自成便包围它。自成听说汪乔年出关，便解除偃城之围，前来交战。起初汪乔年任秦地巡抚时，曾奉命挖掘自成祖父的坟墓。自成攻破洛阳后，声势日益壮大。有人进言，怀疑他的祖坟有异常，皇帝秘密命汪乔年处理此事。米脂县令边大受【河间府静海县举人，后来被擒，因自成兵败而逃脱，官至广平太守，有《不死余纪》，记载此事】是个精干的县令。

译县中有个县役假称姓孙，实际上是自成的族人。县令侦查得知后，把他抓来拷问，他说：“我祖先的坟墓离这里二百里，在万山之中聚葬着十六座坟，其中一座是始祖墓。相传墓穴由仙人选定，墓圹中有一盏铁灯，醮火不灭；据说铁灯不灭，李氏就应当兴盛。”县令依照他说的踪迹，沿着狭窄险峻、林木昏暗的山路寻找，果然找到李氏村。村旁有密集的十六座坟墓，挖开其中一座，发现有几块蝼蚁聚集之物，火光仍然微微闪烁。劈开棺材，里面的骨头呈青黑色，毛发覆盖全身而且发黄；脑后有一个铜钱大小的孔，孔中盘着一条三四寸长的红蛇，头上有角。蛇见到阳光便飞起一丈多高，张口迎着日光吞咬六七次，然后仍然伏下。汪乔年把头骨和蛇一起腊制封装，报告朝廷。”后来贼军的箭射中了他的眼睛，李自成的大事没有成功，大概是上天有意如此。自成因此咬手指痛恨，得知汪乔年出关后，厉声愤怒地跳着说：“就是这个挖我祖坟的人吗？”听说汪乔年有很多马，便命令赶快设法除掉他，不要错过机会。汪乔年背靠襄城列阵，刚一交锋，全军覆没，只收集几百名残兵退守襄城。城墙破坏后还没有来得及修缮，因此遭到进攻，五天后城墙被挖穿，防线溃败。汪乔年自刎未能立即死亡，副将李万庆与他一同战死【李万庆和射塌天曾与刘国能一起投降，但忠于王事，所以记载他们的官职，以使那些不能尽节的人感到惭愧；不久皇帝下诏在襄城祭祀他们】。自成割掉襄城一百九十名诸生的鼻子和脚，悬赏搜捕藏匿李永祺的人，李永祺因此得以逃免，但自成屠杀了他的全族。自成两次击溃秦地官军，缴获战马两万匹，招降秦地士兵数万人。十一月，他乘胜包围南阳，用大炮攻城。守将猛如虎用计破敌，杀死贼军精兵数十人，不久其他城门也陷落。猛如虎手持短刀在街巷中作战，大声呼喊杀贼，手和袍袖上沾着几斗血。他经过唐王府国门，面向北叩头谢恩，称自己已竭尽力量；贼军从他背后刺刀而出，焚烧麒麟阁，在宫中刺死唐王府的人，张妃和湘安王崎岖逃入楚、豫之间。巡抚高名衡、按察使任濬因汴梁危急，写信送给督师告急。丁启睿声称张献忠在商州、固始山中，也许早晚可以擒获；如今若调兵救援汴梁，恐怕张献忠又会逃出掌握。这其实是他左右推诿、不得已先作自我辩解，并不是正确的谋略。他在宛郡所受的突袭出于意外，即使皇帝也无可奈何，只得下诏委婉为他解脱，不想公开责罚他。这个月，李自成攻陷邓州，知州刘振世为此战死。镇平县令钟其硕、内乡县令龚新、舞阳县令潘弘、通许县令费令谋先后殉节而死。唐县、新野的官民叩头迎接贼军。十二月，李自成攻陷许州，从许州向南没有一个完整的县城。洧州、长葛、鄢陵、陈留、禹州相继陷落。二十六日，李自成再次包围开封。开封是宋代旧都，金人曾加以重修，城墙厚达十丈，次等处也有八九丈。贼军每次攻城都不用云梯、冲车，而仿照古法，专门把挖取砖块作为首要功劳；规定每名甲士取一块砖，取到后就回营解甲躺下，只有后退的人一定斩首。砖取出后便挖成洞，洞起初仅容一人，渐渐扩大到十人、百人；挖出的土依次传送出去，每隔三五步留下一根土柱，再用粗绳捆住。挖通以后，万人一起拉断粗绳，只要一声呼喊，土柱折断，城墙便会崩塌。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在城墙上凿出横向通道，听见地下有人取土的声音，便储备毒物和污秽物，灌入洞中，贼军一遇到就烧焦腐烂。贼军于是就在城墙被破坏处试行火攻，把火药放进坛子中，火势震裂坛子，称为“大放迸”“小放迸”；冲在前面的贼军无不被炸得粉碎。十五年二月十三日，汴城被挖坏二十七处，贼军准备引爆火药进攻。自成下令说：“今天一定要攻下。”他在旁边列出几千名精锐骑兵，跳跃、击鼓、呐喊，等待城墙倒塌后拥入。贼军挖城时，堆在城外的土石像丘陵一样高。不久火药爆炸，城内的土坚实，城外的土松浮，城内尚未挖通，火势反而向外冲击，飞起的瓦土高达天空，几千名骑兵被炸死，贼军于是惊骇逃散。城墙没有挖通的地方也只剩下一丈多。唉，形势真危险啊！这次战事中，陈永福的功劳最大；巡抚、按察使以下官员都因诏书受到奖励，连杨文岳也得以洗刷陈州战败的耻辱。只有丁启睿不能从外部形成夹击，反而带兵进入城中，担心被贼军乘隙攻击；城门打开后，他的部下又四散逃走，而且军纪不整，汴州百姓深受其害，因此获罪。贼军在汴梁没有达到目的，转而进攻陈州。副使关永杰奋力作战后被擒，知州侯君耀辱骂贼军，二人都死了。当地乡绅崔泌、举人王受爵等亲手杀死贼军，咬牙大骂；贼军大怒而屠杀他们，老少没有一个幸免。睢州、太康、宁陵、考城、西华、商水等地，贼军到达便溃败。当地乡绅通政使李梦宸、宣大巡抚张继世，各自在当地登城死守而死。归德原先是州，后来因战乱改制，独无藩王封国，也没有设置军队。知商丘县事梁以樟，是原郧地巡抚梁梦泽的儿子。当地举人徐作霖、吴伯裔、吴伯胤共同召集乡勇防守。贼军攻围七天七夜，于二月二十七日攀登城墙进入，徐作霖、吴伯裔、吴伯胤战死。梁以樟遭遇兵乱，不久救援苏州，逃到淮南，家中四十口人全部葬身火海。仪封、杞县弃城逃走，开封、亳州也相继陷落。鲁山县令杨呈秀、郏县县令李贞佐、宝丰县令张人龙都战死了，其中李贞佐尤其壮烈。贼军进入城中，厉声说：“是你们驱使百姓拼死守护知县，胡乱杀人又是为什么？”贼军剥去他的衣冠，把他倒吊在树上。李贞佐大声呼喊，请求向上帝申诉，贼军割断他的舌头，又把他肢解示众。他的母亲乔氏和妻子也都死了。三月，李自成再次包围开封，他的部下因先前强攻受挫，害怕而逃跑的每天有几千人。李自成于是下令只围困而不要进攻，长期围困，以显示必定能够攻克。皇帝事先赦免孙傅庭的罪，召见他问道：“你估计防守方面，什么人可以击破贼军？”孙傅庭叩头说：“陛下幸而赦免臣的死罪，臣快马进入关中，得到精锐五千人，就足够了。”孙傅庭西行以后，侦察汴京情况的人说：“贼军像棋子一样布置了几十座营寨，望着尘土也看不见它的尽头。”孙傅庭于是上奏提出方略说：“贼军将近数十万人，臣即使得到士卒拼死效力，哪里能一人抵挡百人？按照时势估计，非训练士卒二万人、军饷百万不可。”皇帝看了奏章大怒说：“你当面奏报时是怎么说的，前后为什么不相符？努力训练所发给你的军队，军饷只供一个月，立即卷甲出关，不得逗留迟疑而招来罪责。”贺人龙的军队溃败后再次逃跑，阵中失去了主帅；而且他的家乡在米脂，与李自成是同乡，贺人龙部下许多人都在贼军中。

译孙傅庭在路上，特意上疏请求说：“贺人龙是臣的旧部将领，希望赦免他的罪，他还可以任用。”皇帝像是不得已，后来才答应。孙傅庭到西安后，贺人龙带着几十名骑兵前来谢罪，孙傅庭当面斥责并数落他，壮士把他捆起来，立即割断他的喉咙杀死；把他的军队分隶给各位将领。【有人说，贺人龙多次敢战立功，与左良玉的威名相抗，后来死在贼军之中。贼军斟酒相庆说：“贺疯子死了，夺取关中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那么开县的溃败、陈州的逃跑，究竟是谁造成的？说他防守严厉到使贼军畏惧，是错误的。】皇帝既然已经杀了贺人龙，就下檄文把此事传告军中，并把原尚书侯恂从狱中释放出来【因为侯恂过去是左良玉的旧上司】，起用为督师；拿出帑金十五万犒赏左营将士，以激励他们。朝廷提拔中州的苏京、王汉、王燮三人为御史。苏京负责监督延宁、甘肃、固原的军队，催促孙傅庭出关。王汉负责监督平贼镇以及保督所统率的楚、蜀军，协助侯恂保卫汴京。王燮负责监督阳怀、东晋的军队，部署各将领渡河，赏罚同时实行，文臣武将交替任用，朝廷内外都受到震动，知道皇帝已经决意必战了。于是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把军队布置在朱仙镇。左良玉认为贼军势头正盛，应当先观察形势，缓慢进攻。虎大威等人的意见与左良玉不合。军队进发后，各路主帅都溃败了。【皇帝传下密令，处死杨德政。杨德政妄自议论练总之事，又以毒害天下；并且剥夺军队，擅自逃跑，罪大应死，人人都为此感到痛快。○虎大威后来驻在汝宁，因为攻打寨中的飞礟反弹回来，死于雨花庵。】这件事记载在《左良玉传》中。汴京的外援已经断绝，敌军的包围一天比一天牢固。刘泽清因为朱家寨距汴京八里，便带领五千人向南渡河，依靠河流修筑营寨，又挖沟引水环绕它，打算依次修筑八座营寨，直到大堤，修筑通道向城中运送粮食。刘泽清本来就迟疑怯懦，营垒尚未修成，贼军带兵来争夺，他惊慌奔逃，来不及防守，也来不及渡过河去。我军大多聚集在黄河北岸，日夜盼望秦军出关，却不能及时到达。开封城外砍柴取薪的道路断绝，城中开始人吃人。罗汝才的军队也饥饿了，打算迁往别处。李自成拿出剩余粮食赈济他们，又把东城所掠夺的地方分给他们，作为结盟的根据地，于是罗汝才留下不走。九月十五日三更时分，黄河决口，淹了开封。李自成前后进攻汴京三次，士卒和战马死伤无数，积下的愤恨使他发誓一定要攻下它。长久围城已有半年，军队疲惫，形势困顿；他早就怀有掘河灌城的谋划，只是想到城中子女和珍宝堆积如山，不忍把它们丢在洪水中。等到秦军已经东进，他又担心汴京的包围一旦稍有松懈，阳怀、东晋的军队必定从后面追击，便忧虑腹背受敌，这才打算改变计划。正好汴京有人提出掘河灌贼的计策。当时城旁有羊马城，周王招募百姓新筑的城墙都坚固厚实，形成高岸，而贼军营寨正紧靠大堤。我军认为黄河决口后贼军就会全被淹死，城中不会有危险，所以严云京、高名衡都听从了这个计策，却很早就被李自成察觉。援军正在凿开朱家寨的河口，贼军已经把营寨迁到高地，还设置了许多巨大的木筏和艨艟，驱使数万被掠来的民夫，反过来掘开马家口，想灌淹开封城。天降大雨，连续十多天不停，黄河水猛然上涨，两处河口同时决开，声音传到百里之外。拿着铁锹的丁夫随着堤岸漂走淹没，贼军营寨也沉没了万人。河水直冲汴京城，从北门流入，穿过东南门流出，汇入涡水。汴京百姓全都被淹死。开封最初被围时，官府曾按城防需要登记百姓，围城以后得到百万户；百姓死于瘟疫和饥荒的有十分之二，尚有八十万户。洪水到来后，周王从后山逃出，带领宫眷以及宁乡王、安乡王、永寿王、仁和王等，露宿在西城，在大雨中淋着。抚按以下的官员也跟随他。督师侯恂派总兵卜从善迎接，又派推官黄澍带水师随从周王，乘夜到达堤口。高名衡、陈永福回城防守贼军。侯恂、严云京和监军御史王燮护送周王、两位王妃和世子，停留在黄河北岸的柳圈。跟随他们渡河的士绅百姓不到两万人。河道改道，经过杞县、唐邑、亳州，流入淮河。贼军于是拔营向西南离去。【开封城先前有个散人褚生，精通数术，说话狂妄怪诞，难以理解，但事情过后往往都奇异地应验。前一年，他对一位熟人说将要投河自尽，别人用力拉住他，他却不肯停下，笑着说：“明年这个月的今天，这里的人都会像我一样。”人们都认为他发疯而感到奇怪，后来果然应验了。】这次战役，众人纷纷传说是掘河灌贼，没想到反而被贼军灌淹了。皇帝认为这是孤城拼死坚守，又是洪水天灾，堤岸决口之事不再追究。高名衡慰劳军民、养病后回乡；黄澍被召见，授任御史，以记录他守卫汴京的功劳。十月，孙傅庭的军队到达南阳，李自成、罗汝才向西行进迎战。孙傅庭以高杰、鲁甘为先锋，鲁甘是凉州世代为将之家。两军在冢头相遇，经过大战，高杰、鲁甘大败贼军，追赶逃兵六十多里。负责在高杰、鲁甘后面断后的，是左勷、萧慎鼎。李自成败退时，罗汝才从旁赶来救援，绕到高杰、鲁甘后方。左勷是纨绔子弟，不熟悉敌情，远远望见便害怕地说：“高杰、鲁甘完了！”于是逃跑。其余部众听说后也都逃跑，遂大败，损失材官、将校七十八人；高杰、鲁甘所部的伤亡却并不多。孙傅庭回来后逮捕萧慎鼎，将他斩首；左勷让人送来光先子令和二千匹马赎罪。孙傅庭出兵时，天降大雨，运粮车不能前进，士卒采青柿充饥，冻饿交加，所以遇到贼军后败得非常惨。这就是河南人所说的“柿园之役”。孙傅庭上书自我弹劾，诏令他谋求建立功劳来赎罪。这一月，李自成攻取裕州，李好归附并为他效力。【罗汝才由鲁山逃往南阳，李好从裕州逃到唐县，李自成逃往息县、舞阳，营寨相连五百多里。】李自成又攻陷南阳，将城中百姓屠杀。闰十一月十三日，贼军包围汝宁。保督杨文岳先前援救汴京不利，朝廷下诏令他戴罪防守汝宁。贼军到达时，监军道孔贞会驻守东关，军队先行溃败。杨文岳督率部下，副将冯某在南湖作战。贼军炮击南关营寨，我军被打伤的人掉入护城濠水，濠水尽被染红；冯将军拔剑自刎而死。杨文岳收拢散卒，环绕城墙防守。西关参将王某、北关副将赵某仍然苦战，但形势不敌，二将自焚而死。营寨栅栏中的军队退入子城，杀死所骑的战马后自杀，跟随而死的有一千多人。第二天，贼军从西北门进入，抓住杨文岳，他不屈服。李自成说：“先生是朝廷重臣，自然不应屈服；但时势已经如此，您想做什么呢？”杨文岳说：“我恨没有军队来杀你，今天不过一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佥事王世琮，起初授任河南推官，与贼军作战时，流箭射穿耳朵，他却毫不动摇，人们称他为‘王铁耳’。”

译王世琮被捕后，厉声痛骂贼军，与杨文岳一同遇害。【贼军埋葬杨文岳的尸体，立牌写明他的官职作为标记，因为感佩他的忠诚。孔贞会防守时被俘带走，不知最终下落。】知府傅汝为投奔河北，通判朱国宝、汝阳县知县文师颐都战死。贼军拔营逃往确山、信阳、泌阳，向襄阳进发，挟持崇王由樻和世子同行。【崇王与他的三个儿子，以及河阳王、怀安王都被捕；崇王妃后来在泌阳县遇害。○当时四川援剿总兵温如珍，因为不能援救汝宁而被弹劾。】左良玉从朱仙镇向南溃败，退兵驻扎襄阳，各路投降贼军的人也依附他，共有二十万人。左良玉在樊城大规模修造战舰。李自成到达樊城后，百姓苦于左良玉军队的淫掠，便杀掉高大的禾秆和柴草，焚烧起来。左良玉大怒，夺取巨商的大船，装载完毕准备出发，亲自率领各军驻扎在高地。汉水以东的人带着牛肉和酒迎接贼军。十二月初四日，贼军向白马渡进发，左良玉移营扼守那里。江水只到马腹，贼军死了几千人，但仍照样渡河。左良玉拔营向南行进。郧抚治王永祚弃城逃走，襄阳陷落。贼将贺一龙在十二日攻破德安；襄阳所属各城，如枣阳县令郭裕、宜城县令陈美、谷城县令周建中、光化县令万敬宗，都在城破后不肯屈服而死。贼军再次攻破夷陵、荆门州。沅抚陈睿谟到达荆州，护送惠王逃往湘潭。【陈睿谟平定峝贼有功，荆州并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他是奉命防守，所以到了那里，护卫藩王同行。】李自成在十八日进入荆州，湘阴王俨▯全家遇害。二十八日，贼军进攻献陵，陵军砍木筑城，从城内向贼军射箭；贼军砍柴焚烧，木城被烧穿，终于毁坏。三十日，贼军进攻承天；十六年正月初二日，承天陷落。总兵钱中选负伤而死，楚抚宋一鹤留守，都司沈寿崇一同遇害。知钟祥事萧汉，贼军认为他贤能，告诫部下不要杀他，把他幽禁在寺中，命寺僧谨慎看守。萧汉趁机撕裂衣裳做成布带，上吊自尽。钦天监博士杨永裕投降贼军，自称有奇异法术，能辅佐李自成取得天下，请求打开献王的梓宫。不久山谷中响起巨大的声音，如同雷鸣，他害怕了，便停止行动。贼军分兵劫掠潜江、京山等县，接着攻破云梦，蹂躏景陵。方国安等将领退兵驻扎汉口，贼军先头部队逼近汉阳，左良玉避开他们，向南退到黄陂，也被凶猛的威势震慑，设置了伪政令。只有郧阳由降将王光恩和郧抚徐起元设防，李自成从各处进攻包围，始终不能攻下。【李自成起初攻打郧阳没有成功，五月三日撤营退回襄阳，随即前往河南迎击秦军。李自成进入陕西后，派兵攻打郧阳共有四次。王光恩在险要关口筑寨，贼军驻在寨下，砍伐树木堆积到与寨墙一样高，准备攀援攻上。王光恩投火焚烧，开炮轰击，寨墙被打破。王光恩用泥涂抹木板，一边防守一边修筑。贼军用大船载炮，王光恩在汉江水流最急处设置水寨，又用轻舟往来截杀。船上装载火药焚烧贼营，江水被染成红色。贼军二十万人从水陆并进，王光恩让步兵埋伏在草莽中，出没如神，贼军大败。王光恩于是攻打贼军水营，把他们的战船全部缴获。贼军从此不敢窥伺郧阳，王光恩乘势又攻取均州、邓州、光化、谷城，进而包围襄阳。后来粮饷匮乏而退兵，王光恩穿布衣、吃粗粮，和士卒同甘共苦，所以士卒乐意为他效力。】贼军起初自称“老府奉天倡义大将军”，不久晋升为“大元帅”；又任命罗汝才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他把部众分为标营，统领一百队兵；左右营，各统领三十多队；前后营，各统领三十多队。标营使用白旗、黑纛，李自成使用纯白色的鬃毛大纛和银制浮屠。左营旗帜为白色，右营为红色，前营为黑色，后营为黄色，各营的大纛也随本营颜色。五营依次昼夜值守，其他营按次序休息，巡逻警戒非常严密，士卒不得逃跑；逃跑者称为“落草”，处以肢解之刑。营寨连绵百里，整天都不能越过禁行区域；行囊中不许藏白银，精锐士卒可以携带妻子儿女。贼军还下令，民间妇女生子后不得遗弃不养；男子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都收编为兵。每名精兵可以有私人随从替他主管事务；掌管草料、武器、磨粮、炊事等事务的随从，少则十几人；驮运物资的骆驼、驴，少则十几头。经过城市时，不许他们住进房屋睡卧起居，只搭一顶单层布帐。又制作棉甲，缝合破绽，达到一百层，轻型和厚重的箭、炮都不能射入。每名士兵配备三四匹马；冬天就抢夺褥垫覆盖马蹄，说是怕马受寒。他们剖开人的肚子做成马槽，马因此锯齿欲咬，像虎豹一样。军队停下后就出来比试骑射，称为“站队”，到申时才结束。夜里四更时吃饭，等待命令。经过高山陡坂时，便腾跃直上，不许从旁边绕行。渡水时，只有黄河可以阻挡他们；淮水、泗水、泾水、渭水都能驾马渡过，人们全都踮起脚，蹲在马背上，有的抱着马鬃，有的攀住马尾，迎着风向前。马蹄所到之处把水流堵塞，河水便不能流动。下游水浅，不满一尺，步兵撩起衣裳直接涉水而过。临阵时列马三万匹，排成三道墙；前面的马回头看后面的马，就杀掉它。交战很久仍不能取胜时，骑兵假装败退，引诱敌人追赶，步兵中强健的人便以三万支长枪飞快刺击。骑兵回头合击，敌军就无一幸存。攻城时，捆手投降的人不杀也不焚城。守城一天，杀十分之三；守城两天，杀十分之七；守城三天，就屠杀全城，把人的尸体捆在一起焚烧，称为“打亮”。城池将要陷落时，步兵一万人包围城墙下，防备有人用绳索缒城逃走；骑兵在城外巡逻，乘隙搜捕。张献忠极其残忍，他所攻打的城池只要有一道城门被攻陷，就会留一道门让人逃走；李自成却像把船倾覆在海中一样，一个活口也不留下。这是因为他的法令更加严酷。各营军官缴获马骡，赏赐最高；缴获弓箭、铅弹、火铳，次等赏赐；绢帛钱币又次之；

译珠玉的赏赐最低。李自成不好酒色，吃脱粟和粗劣食物，和部下共同享用。罗汝才有几十名妻妾，穿着绫罗绸缎，帐下有几班女乐，喜欢喝酒、烹煮羊和猪肉，生活奉养十分优厚。李自成常常讥笑他说：“这个老佣工嗜好太多，不值得计较。”罗汝才拥有数十万军队，倚重山西孝廉吉珪作为记室，能够采用他的谋略。李自成的军队长于攻城，罗汝才的军队强于野战，两人互相依赖，如同人的左右手。他们攻陷河南五十多座城，所掠获的财物，李自成分得十分之六，罗汝才分得十分之四。罗汝才的部下逐渐受到李自成部众的侵扰，李自成又多次用劣马换走他们的好马，于是他们更加不满。罗汝才虽然在权宜之计下推尊李自成为兄长，凭借旧交，却常常自称曹操，称李自成为“老齐”。李自成攻下宛城、叶县，攻克梁、宋之地以后，兵力强大，士卒归附，渐渐产生了独断专权之心，担心罗汝才不肯居于自己之下，便偶尔置酒宴请，暗中用言语挑拨他说：“我和你从草野起兵，不自量力而到了今天。现在应当谋取关中，割地分封，各自称王。”罗汝才性情粗疏，当时又喝醉了，瞪眼回答：“我们横行天下，只图快意罢了，为什么一定要专有土地？”李自成听后神色大为不满。蕲州、黄州的贼军首领贺一龙、马守应，与贺锦、刘希尧、蔺养成在开封归附了李自成。贺一龙等人就是所谓“革左五营”。【贺一龙就是革里眼，马守应就是老回回，蔺养成就是左金王，贺锦就是争世王，刘希尧就是治世王。】贺一龙、马守应厌恶彼此隶属，请求各自成为一军，与罗汝才相处得相当友善。李自成对此产生怀疑。他进攻荆襄时，命马守应驻守夷陵，谋划攻取澧州；贺一龙逃往德安，谋划攻取黄州。贺一龙到达黄陂，前面被水阻挡，只收拢左良玉的残兵八百人返回；他先经过罗汝才的营寨，屏退旁人低声交谈。李自成对此怀恨，却没有立即发作。吉珪对罗汝才说：“我观察李帅不是能够容人的人。如今群雄都低头，能够和他抗衡的只有我和革左。将军为什么不早作打算呢？”罗汝才这才醒悟过来，但没有作防备。黄州有个陈生，客居襄阳，遇到乱世后因才智被李自成认识，又通过吉珪与罗汝才结交。他知道二人之间有私怨，心里想：“我凭借言语让两个贼首互相图谋，就可以把他们一起消灭。”他劝李自成说：“罗汝才一定会发动变乱。”李自成没有回应。他又到罗汝才那里说：“将军苦于部下用劣马换好马，何不在马身上烙字，使它们能够辨认，各自成为一群呢？”罗汝才说：“好。”陈生便说：“那就让我替你去做吧。” 陈生原本把马分成前、后、左、右四类，先在左营的马身上烙字，把它们编成一群。他向李自成报告说：“罗汝才的营寨向东与左良玉相通，马都用‘左’字作为标记了。”李自成派人侦察后相信了他。李自成大张旗鼓地准备酒宴，请这两人参加，罗汝才以生病为由推辞。贺一龙到来后，宴席上欢笑非常热烈。五更时贺一龙已经被捆绑起来，罗汝才的士兵还不知道。天刚亮，李自成带二十名骑兵进入罗汝才的营寨，借口有事，径直来到帐中。罗汝才正在梳头，还没有梳完，李自成便砍下他的首级，拿给部下看，说：“罗汝才反叛，元帅下令杀掉他。”整个营寨顿时大声骚动。李自成先利用贺锦、刘希尧收拢贺一龙的亲信，说：“赵应元负责安抚诱导他的部众。”罗汝才的将领中，有杨承恩的外甥王龙，带着自己的军队散去，前后都进入关中。罗汝才的从孙、督师李汝桂带着几百骑兵逃往安庆、庐州；跟随左帅的中军杨山、旗鼓朱养民，以及其他将领王可怀、郝有法和他的叔父罗戴恩，都惊惧屈服，侧目而视，想要报仇，却还不能确定办法。李自成见到吉珪，称赞并勉励他，后来却因一件事情把他杀了。陈生的计谋也被李自成察觉，陈生被杀。李自成慢慢核查罗汝才的军籍，把原来的将领分别隶属于各营，又掺入自己的亲信，于是两军的士卒全都归于牛金星统辖。牛金星教导李自成划分等级和威权，申明职务和职责，使自己很早就区别于同辈，并创设官名爵号，大量任命官员。元帅以下依次为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以下还有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职，各按等级递减。李自成的儿子李锦、李自成妻子的弟弟高必正，都住在帐中，号称亲信。李岩任中营制将军，和他的弟弟李牟对部下约束较严，不让他们任意抢掠。田见秀为人宽厚，以权将军身份提督各营事务，贼军所经过的地方多能保全宽宥，都是田见秀的力量。刘宗敏嗜好杀戮，狡猾强悍而且善于作战，贼军倚重他，他也任权将军，地位仅次于田见秀。贺锦从蕲州、黄州归来，一见面便向李自成表示忠诚，李自成认为他知道应当归附谁；贺锦又很得曹营、贺营两营人心，能够使双方平息而不发生动乱，便提拔他为制将军，地位在诸将之上。统领标营的正威武将军是张鼐，他是李自成的养子；另有威武将军党守素作为副将。统领标营左营的是威武将军辛思忠，果毅将军谷可成任副将。标营右营由威武将军李友统领，标营前营由果毅将军任继荣统领，标营后营由果毅将军吴汝义统领，这些都是李自成的亲军。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左营左果毅将军马世耀，左营右威武将军刘汝魁【称为灶营】；右营制将军刘希尧，右营左果毅将军白鸣鹤，右营右果毅将军刘体纯。前营制将军袁宗第，前营左果毅将军谢君友，前营右果毅将军田虎。后营制将军李过，也是李自成的儿子，左眼失明，年少而勇猛，善于作战。后营左果毅将军张能，后营右果毅将军马重僖【另有骆应标，也属后营】。这五营二十二名将领，凡是进军作战，都看中权军的行动方向；四营的制将军各自率领所属偏将、裨将跟随，其次则划分驻地来确定部署。卫帅由李自成担任，他在中州掠夺到城池后就烧毁它们，没有打算防守。渡过汉江以后，他长驱进入荆州，认为天下没有谁能难倒自己，打算先守荆襄，再守承天、德安，逐渐推进到汝宁，并增设卫帅十三人。襄阳是贼军腹心和根本之地，设置襄阳卫，由左右威武将军高一功、冯雄各自统领三千人，作为长期驻守的军队【另有杨彦昌守襄阳】。荆州在襄阳的上游，设置通达卫，任用任光荣为制将军，配给六千人守卫荆州。夷陵是楚、蜀的门户，分设通达卫左右两营，由威武将军蔺养成、牛万才统领，共有一千四百人；又由都尉张礼率水师六百人协助，共同防守。

译守卫荆门州的是都尉叶云林，他原是郏县的生员，所统领的军队只有六百人，因为荆门有夷陵作为屏障。马守应已经有二心，于是改用威武将军王文耀，配给荆州兵六千人守卫澧州。承天特意设置杨武卫，由果毅将军白旺守卫安陆【左宁南曾派惠登相进攻德安，白旺已经弃城逃走；后来他与惠登相的军队交战，惠登相大败，白旺又重新进入城中，所以白旺部下的军队最为强悍】。献陵是我军一定要争夺的地方，于是由左营都尉马世泰分兵驻守，又派威武将军谢应龙守卫。汉川用来防备左帅沿江逆流西上；汝宁卫威武将军韩华美守信阳，向北扼守交通要道；均平卫果毅将军周凤梧守卫禹州、郑州两州，向西防备关中的各镇。既然已经像磐石般据守各地，便改襄阳为襄京，修缮原有王宫，让自己居住。杨永裕劝他立即正式即位，牛金星不同意，于是作罢。李自成表面上虽然搁置杨永裕的建议，内心却认为它很好，并颇多采纳他的意见来设置官职、划分职掌。设置上相、左辅、右弼，以及六政府的侍郎、郎中、从事等官职于各要地；设防御使府称为府尹，州称为牧，县称为令；更换官印为信；僭越改封崇王【由樻】为襄阳伯，邵陵王【在城】为枣阳伯，保宁王【其】为宣城伯，肃宁王【术授】为顺义伯。把禹州改称均平府，把承天府改称扬武州。他所授予的伪官，从左辅牛金星、右弼来仪以下，吏政府侍郎为石首人喻上猷，户政府侍郎为江陵人萧应坤，礼政府侍郎为招远人杨永裕，兵政府侍郎为米脂人李振声，刑政府侍郎为江陵人邓岩忠，工政府侍郎为西安人姚锡胤；郎中、从事等官姓名，能够考见的有二十多人。郎中有户政府徐邱人王家柱；从事有户政府阎泰定、郭附，龙游人启运、杨四畏，礼政府刘清梦、杨辉烈，兵政府傅朝升、邱之陶、施鸿翽，刑政府安民兴，工政府蒋芬之陶。不久改任兵政侍郎，后来死于襄城；还有宣令司张翔、纪功司李定一。绍兴人徐佳，懂得文书和算术，不接受官职。在外地，荆州防御使兼府尹为洛阳人孟长庚；长葛人张虞机任襄阳防御使，郏县人李之纲任府尹；卢氏人牛佺佺，是牛金星的儿子。南阳防御使兼府尹为钟祥人吴大雍；江陵人刘苏任汝宁防御使，江陵人金有章任府尹；江陵人邓琏任府尹。又有扬武州防御使陈荩，信阳州防御使、江陵人黄阁，均平府尹、钟祥人刘懋先。各府设有府丞【荆州府丞张士政】，设有理刑官【南阳胡邦彦，汝宁邹士阙，均天吴阙周，襄阳朱梦庚，荆州王业昌，安陆吴从绳】；州设判官，县设主簿。州牧从荆州牧韩瓒以下有【扬武州姚钦明，信阳州王璞，邓州徐即达，祁州万国定，裕州吴腾芳，光州方燧，邛州赵之璧，尉州申毅，随州洪圣翼，许州刘定，郑州彭奕煜，汝州裴叔度，宝州陈可新，阙陵田储归，州武张，澧州俞兴言，固州高孝，随州汪鹭】；县令从襄阳县令杨士科以下，有若干人【南阳吴鄞，镇平夏之弼，泌阳康升，湘阴张光世，南召李延大，内乡左懋延，新野徐龙光，叶县王家桢，真阳朱师熹，汝阳樊仲表，上蔡熊新运，西平武显祖，新蔡徐必达，遂平杜握瑜，罗山张丹庭，确山吕承显，光山郑允孝，商城梁凝祉，固始吕相，圉恩县张文彬，商水郁弘功，沈平田维新，均平稽锡，太康姚通方，淅川郑际明，鄢陵薄封贤，扶沟陈周南，中牟梁肯建，西华姚聘，临颍王邦醇，长葛陈济鸣，新郑王克宽，襄城武彦芳，密县冷英，郾县王槐胤，汉阳石作霜，荧泽某，河阳萧象新，鲁山刘尔箎，郏县周英，宜城王克圣，南阳金汝砺，保康芮作圣，谷城陈智均，阙，鲍一骏，光化武湛，京山蔡国瑞，潜江赵国珍，沔阳王良佑，张来，当阳朱维世，江陵张允恭，公安朱三宿，石首张维寰，监利田振训，松滋张勉，枝江王鼎新，宜都韩令卿，长阳张耀国，远安王第魁，司东王一垣，梁山汪植，华容汪一洪，安陆邓允渐，孝感田助公，应山陈当道】。李自成伪号新顺王。他召集左辅以下的官员商议出兵方向。牛金星请求先夺取河北，直接进军京师；杨永裕谋划顺流南下攻取金陵，截断漕运，使燕都自然困窘。兵政府从事顾君恩进言说：“他们两人的建议都不对。金陵处在下游，难以成就大事，这个计策失之于缓；直接攻取京师，一旦不能取胜，退兵便无处可归，这个计策又失之于急。不如先平定关中，这是元帅的桑梓之地；秦地是有百二山河的形胜之区。一旦取得关中，便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建立国家、成就事业以后，再向旁边劫掠三边，凭借其兵力攻取山西，随后进攻京师。这样前进有可攻之处，退却有可守之地，才是完全的策略。” 李自成采纳了他的意见。孙傅庭在柿园战败后，回到关中招募边地勇士，开垦屯田，仍然担心力量不足，便采用“三家出一甲首”的办法，称为壮丁，每名用五十金资助。陕西人修筑楼橹作为瞭望防守之所，规定一座楼供养一名士兵；选派严明的官吏督促办理。又因为先前出关时运粮不至，被贼军骑兵乘机袭击，孙傅庭仿照古代偏箱、武刚车的制度，装载神机，称为“火车”，使它能够装载衣服粮食、张开的弓弩；作战时推出来作为拒马，停止时环绕起来作为防卫。各州县的工匠都昼夜赶工，造得二万辆。于是让壮丁掌管军务右部，并奏请任用降将白广恩为火车总兵，在西教场操练。左光先是老将，孙傅庭原本不愿任用他，任用了白广恩，又让高杰作为副将。白广恩在山海关时，常常傲慢而不奉诏令，大肆劫掠临洺关，向西逃走。皇帝不得已，命令他归属孙傅庭，负责剿贼；有人认为他反复无常、扰乱人心，孙傅庭却不予理会。高杰尤其暴戾，不守法度，因为曾经窃取李自成的妻子邢氏，李自成对他切齿痛恨；又因为他先前在冢头作战有功，所以孙傅庭专门依靠这两人作为军队的锋刃。然而孙傅庭苦于不想迅速决战，常常半夜叫来他的参军、定襄人乔元柱，说：“我只是权宜之计才任用这两个人，他们哪里是李自成的对手？

译况且我军刚刚集合，如果迟些时日让他们熟悉训练，等到贼军疲敝时再乘机进攻，也许还可以使用；可是皇帝的意思又怎么办呢？”王龙跟随杨承恩进入关中时，他的部下三千人都是骁勇的士卒。孙傅庭向王龙询问贼军的情况，王龙说：“贼军势力强大，不能硬敌；但是襄阳一带田野赤地，百万人的军队靠什么供养？五月以后一定会发生大饥荒，趁他们饥饿时进攻，可以不费力气就平定他们。”督师威严严厉，按照战时军法办事，各州郡都震恐战栗。关中荒歉，便责令豪强大户捐助；不愿意的人在朝廷上喧哗说：“督师玩忽贼寇，浪费军饷，秦地百姓每天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多次上书迎合皇帝的意思，催促出战，还传布威胁性的话来恐吓孙傅庭说：“督师如果不出关，前来收捕你的人就要到了。”孙傅庭跺脚叹息说：“我本来就知道出战未必获胜，但侥幸还有万分之一建立功劳的机会，大丈夫难道还能再次面对狱吏吗？”于是上书请求出关，并确定出师日期。李自成在襄阳时，有传闻说他要从内部窥伺商州、洛南县一带。孙傅庭谋划让陕西巡抚冯师孔率领甘肃、四川两路军队驻扎商州设防，自己则兼程出关，先派总兵牛成虎【陕西大族、世代为将之家】和副将卢光祖带领兴安、潼关等各营三千二百人，从灵宝、陕州进入洛阳。七月二十三日到达渑池，前锋游击张守义在下池与贼军游骑相遇，略有斩获。孙傅庭在八月十九日率领平治十营，与白广恩约定在新安会合并负责防守。当时，贼军正在登封玉寨包围李际遇，听说秦军出动，便在滋涧设下埋伏，准备截击我军。二十日，我军到达滋涧，见道路险要，孙傅庭命令士卒下马搜查埋伏，贼军于是逃回龙门。二十二日天刚亮，我军追到龙门，而贼军营寨已经撤走，只留下哨骑在伊河西岸。我军降将杨承祖单骑奔驰，向贼军哨骑中的苏某宣谕，苏某带五十二人投降。卢光祖又招降贼将高纪祥。孙傅庭全军驻在龙门，催促孟县运粮；另派五千士兵追赶逃往汝州的贼军。贼军已经全部逃往宝丰，玉寨之围也已经解除。河南方面，卜从善长期驻在黄河北岸，陈永福在新滩徘徊。秦所式正担心贼军渡过黄河北上，请求督师前来救援并乘势进取，却没有得到丝毫帮助。【李自成听说秦军出动后，把荆襄的贼军全部调到河南防守，步兵、骑兵沿河排列防守，从汜水到荥泽砍伐竹木编结木筏，每人身上带着三个葫芦准备渡河。先头部队一千多人渡到北岸，刘洪起追赶他们，他们在南岸徘徊。河南抚按飞速发檄文，催促陈永福带兵回到黄河北岸进攻贼军。陈永福声称奉督师命令，不敢擅自离开。等到黄河北岸没有了贼军，陈永福又拿抚按的檄文来推辞督师的命令，这就是他在郭家滩徘徊的原因。总兵牛成虎报告说，黄河北岸没有贼军，只有荥泽河口曾有一百多个贼军渡河，已经被刘洪起堵截赶回。陈永福借口驻扎在郭家滩，孙傅庭请求加以惩处。有说法认为卜从善、陈永福实际上已经投降，应降为副将，戴罪杀贼赎罪。】有客人劝孙傅庭说：“您难道没有听说驻军洛阳的建议吗？自从贼军西去以后，归德修复旧城，永城修治新城，不久就都将完工。如今洛阳城的旧址还剩两丈高，四座城门也没有毁坏，您下令修筑，召集各寨和乡里的百姓、工匠、役夫，半个月就可以完工。河北流离的百姓听说洛阳城恢复完整，不用招募就会自行聚集。您在这里储存粮食，开垦屯田，进可以作战，退可以防守，经营中原，这关系到天下人的希望。这就是祖逖镇守雍丘、宗泽收复东京的做法。您为什么不谋划实行呢？”孙傅庭说：“我据守关中而不出关，尚且是持重求得万全。如今陕西人抛弃亲戚和祖坟来跟随我，怎么能用修筑城墙的劳役来阻挫士气？况且贼军如果不立即前来送死而去侵扰别处，这并不是好的计策。” 九月初八日，我军进驻汝州的长阜镇，伪都尉李养纯前来投降。听说李自成在襄阳西面修筑汝宁以及所属邓、襄、叶、唐、郏、丰七座城池，准备作战。间谍说，贼军的老营在唐县，精锐驻扎襄阳；贼军撤走郏县的伪将吏，回到宝丰防守，并合并兵力设置防线，互为犄角。孙傅庭于是另派游击折增修从曾山小道袭击唐县，督师自己则率大军从汝州进发。初十日，我军驻在宝丰，贼军已经把它改为州，守兵很多，楼橹也十分坚固。孙傅庭说：“我军先争取有利地形，如果宝丰从后面牵制我们，就会腹背受敌。”招降不成，于是留下来进攻。十一日，李自成前来援救，白广恩、高杰、卢兴福分兵夹击，经过小规模交战，贼军退却。十二日，李自成又率精锐骑兵前来援救，再次被白广恩、高杰击退。我军趁当夜攻克宝丰，擒获伪州牧陈可新、州判姜渭、伪郏县令周英、主簿刘溥、伪将蒋山、李大存、孙月等，将他们处死。十四日，我军进驻郏县，贼军以一万名骑兵迎战；我军前锋冲入敌阵，擒获贼军果毅将军谢君友，砍下贼军主帅旗帜的旗尾。李自成听说郏县失守，捕获了罗汝才的逃兵王定；王定供称贼军的老营在唐县。十二日半夜，唐县老营被我军攻破，辎重全部丧失，妻子和家属也被杀，整个营寨都在哭泣，督师军威大振。正赶上天降大雨，道路泥泞达数尺，运粮车每天只能行进三十里，士兵和战马大多饥饿。有人劝孙傅庭退兵，放弃辎重，孙傅庭说：“军队已经出发，即使返回也会挨饿，不如攻破郏县，就地取得粮食。”于是进攻郏县，攻破了它。郏县是个贫穷的小县，缴获的几百匹骡马很快就被宰杀吃光。大雨不停，孙傅庭在郏县停留五天，不能继续前进。十七日，后军在汝州喧闹起来，投降的贼军暗中与贼军相通，贼军骑兵突然大批到来【贼军以轻骑兵从汝州白沙出发，抄袭并截断粮道】。我军又饥饿又困顿，流言四起，孙傅庭不得已把军队分成三路：让白广恩沿大路行动，自己和高杰沿小路退军迎接粮食；陈永福则关闭营门休息士卒，等粮食送到各营后再一齐出发，并且告诫他说：“你整顿军队等待三天，不要妄动。”前面的屯军已经移动，后面的队伍也混乱起来。陈永福虽斩杀乱军，仍然不能制止，于是也带领所部断后；贼军追赶他，追到南阳。二十一日，我军调转马头，返回交战。贼军列成五重阵势：饥民在最外层，步兵在第二层，骑兵在第三层，精选的骁骑在第四层，老营及家属在中央。

译我军已经击破了敌军的骑兵三重防线，又遇到骁骑而死战。将吏中胆怯的惊慌恐惧，想要逃跑；阵势稍一动摇，那些新近征调、还不熟悉作战、心存归意的推火车壮丁，看到骑兵稍稍退却，惊叫道：“军队败了！”于是全都解下挽车的绳索逃跑。骑兵见状也逃，火车车辕倾倒，堵塞道路；马匹被车局和车衡绊住，不能出去，贼军铁骑便越过火车疾驰而过。【傅庭在各州县每三丁抽一人，称为壮丁，制造火车约二三万辆，车上都装载火炮，中间装载衣服粮食；任命白广恩为火车总兵，在西安教场操练。这种方法并非不好，只因把壮丁当作不经训练的百姓，所以失败。】步贼手持白木棍遮击，挨打的人连头颅和头盔一起粉碎，于是贼军大败。贼军空营追赶我军，一昼夜超过四百里；官军死了四万人，损失、遗失的兵器和车辆辎重达数十万件。【傅庭退兵时，派高杰断后；白广恩在道路左侧设伏。广恩害怕被贼军乘机袭击，丢下军队暗中逃走；贼兵追赶高杰，高杰军大败，只有白广恩的军队得以入关。】起初，李自成离开襄阳时，任命兵政府侍郎邱之陶留守。邱之陶是相国邱瑜的次子。宜城陷落后，相国邱瑜服药自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邱之陶被俘后，任伪兵政从事。他二十多岁，容貌俊美而有才略，李自成很器重他，提升他的官职，把留守事务交给他。襄阳尹牛佺虽然是贼相的儿子，所受到的倚重也比不上他。邱之陶想用奇计误导贼军，派人从小路赶往武关，送上蜡封书信说：“督师将与贼军交战，我应当假称左方有大军到达，以动摇贼军军心；他们一定会回头顾看督师，我从中间发动进攻，这样就可以擒获贼军。”傅庭大喜，亲笔写信答复他；但这封信被李自成的侦察兵得到，督师和邱之陶都不知道。傅庭倚仗有内应，连营稍稍前进。李自成故意显出兵力衰弱，引诱他深入，结果反而使傅庭陷入贼军困境。邱之陶果然举火报告东边军队到达，李自成察觉这是诈术，叫来审问他。襄县人孙书出来，责备邱之陶背叛自己，把他肢解了。邱之陶大骂道：“我难道会跟随你吗？只恨不能把你们这些丑类全部歼灭，来报答我的君主和父亲。”话还没有说完就死了。督师傅庭从偏僻小路渡河进入山西【傅庭渡过垣曲，逃到阙乡，贼兵追到孟津】，把情况转告潼关各将领，也带着自己的士卒到达；火车营和步兵全都被歼灭。逃脱的士兵还有几千人，但士气受创沮丧，再也振作不起来。高杰说：“三军的父母妻子都在西安，如今战败后想回去，却强令他们守关，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放弃关隘，专门守卫西安，凭借坚城让每个人各自作战。”傅庭斥责道：“如果贼军已经进入关中，那么西安就会陷入沸乱，秦地百姓还会为我所用吗？”十月初七日，李自成率大军攻关，白广恩仍在苦战。高杰认为白广恩在宝丰出卖自己，导致自己失败，于是拥兵不顾；贼军从南山绕到他的背后，形成夹攻。官军力量不敌，关隘陷落。高杰逃往延安，白广恩逃往固原，陈勇逃往秦州，高汝利逃往汉中。贼军于是攻破华阴。傅庭收拢散兵，打算退回守卫渭南；贼军追上他，傅庭与参军乔元柱跃马大喊，战死阵中。渭南知县杨暄和训导蔡其城、守卫渭南的举人王命诰暗中与贼军相通，打开东门，城池陷落，杨暄死于此。当天，贼军分兵攻陷华州；初九日屠杀商州，商雒道黄世清不屈而死；初十日攻陷临潼；十一日逼近西安主城。守城者是王根子，而孙可【阙】练总兵专门护卫秦王，兵力寡少，敌众我寡，便留下五千名准备归蜀的川兵协助防守。这些士兵没有冬衣，有人劝秦王给每人一件绵衣，秦王不答应；天气寒冷，传送的饭食都凝结成冰。王根子向城下射出书信，打开东门接纳贼军，城于是陷落。【阙】混杂在众人中逃走。巡抚都御史冯师孔、按察使黄炯、长安知县吴从义、指挥使崔尔达都死于此。秦王被俘，长史章世炯上吊自杀。士绅中，右都御史焦源溥大骂贼军，贼军先割断他的舌头，再把他杀死。副使祝万龄从容拜祭孔子，佥事王征绝食七日，宣抚焦源清、参政田时震、举人席增光、朱谊泉都死了。贼军纵兵大肆抢掠三天，才下令不得任意杀一人；误杀者，由将吏偿命。贼军把西安府改为长安，以秦王府作为宫殿，收取数百名姬妾来充实后宫，命有关机构完全依照李唐制度办理：把秦王旧署改为吏政府，都司改为兵政府，按察司改为刑政府，西安分守道改为工政府。伪授秦王为权将军。世子妃刘氏痛哭说：“国家破亡、家庭灭绝，不如一死。”李自成派人送她回娘家。李自成分兵为三路，追捕各将：李过从北路出发，在延安追赶高杰；【▯】向东前往宜川。河水结冰正好可以通行，于是渡河进入蒲州，截断蒲津渡据守。贼军追到时，冰已融化，不能渡河，只得停止追击。田见秀从南路出发，在汉中追赶高汝利；高汝利逃入四川，不久又投降。贺珍、刘宗敏、袁宗弟、党守素从西路出发，追赶白广恩，进军驻扎在固原；白广恩也献城投降。贼军发布檄文，招抚攻取各县。蒲城知县朱一铳、中部知县朱新鍱自尽，其余人随风倒向贼军。李自成征发民夫，大规模修缮长安城，开挖护城壕沟，修造城楼望台，规模和壮丽程度是旧制的两倍。命杨永裕在渭桥检阅军队，金鼓之声震动大地；拆毁居民房屋，在城中扩展大道。每隔三天，李自成就亲自到大教场检阅射箭；他穿蓝布袍，张着小黄伞，骑马而行，百姓望见黄龙旗都纷纷躲避。十一月，李自成大规模防备各路贼军，战马一万匹，旌旗绵延百里，前往米脂祭扫祖墓。墓地此前被官军挖掘，遗骨被焚烧抛弃；李自成于是筑土封墓，又寻访他的族人，赠给金钱并授予爵位，然后离去。把延安改为天保府，把米脂改为天保县。【李自成又把清涧县改为天波府。】他率三百骑兵前往凤翔，守将诱骗并歼灭了这支骑兵；李自成回军猛烈进攻，杀死知府唐时明，城中居民全部被杀。李自成刚进入关中时，自以为这里是故乡，所到村镇都慰问告诫父老，告诫军队不得侵扰暴行；不到一个月，士兵就把成年男子捆起来当奴仆，突然闯入民宅，抢掠妇女；又因为认为穿戴衣冠的人一定不会归附自己，便把各旧臣和旧家族中那些在乡里受敬畏的人征来，关进空屋，施以榜掠，逼索他们的钱财；死者一同挖坑埋葬，家人都不知道他们埋在何处。

译贼军向渭南南氏征收军饷一百六十万。礼部尚书南企仲八十三岁，被杀。南企仲的儿子、进士南居业，以及南居业的堂兄、工部尚书南居益，都被炮烙而死。秦地百姓大失所望。西安都司舍人邱从周身高不到三尺，醉酒进入秦王府，放肆地骂道：“你不过是一个小民，竟敢妄自占据王府、以尊长自居；你这样做，怎么能长久？”李自成斥责道：“醉鬼，赶快把他拖出去！”起初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秦地士大夫中，像惠世扬这样受人敬重的老人，也匍匐接受伪官职；但他们是被凶逆势力胁迫，并非出于本意。最严重的莫过于张国绅，他首先倡议僭越称号，企图做贼相，又诱骗文太仆的妻子邓夫人，把她送给李自成。邓夫人出身江南名门，通晓史书，擅长诗歌；张国绅认为李自成一定会宠幸她。李自成顾念并敬重文太仆的名望，愤怒地说：“你们同辈之间不能保护他的妻子，反而献媚于我！”于是命人斥责张国绅并将其斩首；以礼对待邓夫人，送她回家。白广恩投降时，李自成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吃饭，两人相对非常欢快。左光先听说后，也投降了。陈永福仍拥兵观望，李自成派白广恩去晓谕他的意思。陈永福害怕白广恩出卖自己，说：“汴城之战中，永福亲自把箭射入王的眼睛；如今穷困来归顺，恐怕无法保全自己的头颈。” 李自成说：“那只是各自尽自己的职责，有什么关系？”命人取来箭折断，发誓绝不食言。各将领梁甫、马岱等互相欺骗蛊惑，许多人解下铠甲前来拜见，只有榆林不肯归顺。榆林王氏一家有八名世代任职的元戎和世臣，都是兄弟。尤世禄的门第仅次于王氏，但威望和权势超过他们。李昌龄是西凉功臣后裔，因此寄居在榆林。贼军入关后，命制将军李过招降榆林；兵使者都任率副戎刘惠，两位将军推举尤世禄为统帅，与王氏、李氏三位公卿共同守城。贼军派延安辩士舒君睿前去劝说，带五万金犒劳城中，又由李自成亲笔写信说明祸福，他们不听。贼军于是从四面围攻，城上强弩张满弦，发射巨炮攻击贼军。榆林军多次开城出战，杀死贼军数千人，妇女儿童都呼喊着攻击贼军。贼军挖掘地道，炸塌城墙。诸位将领展开巷战，力竭之后，都任拔佩刀自杀。刘将军痛骂贼军，贼军把他肢解。刘惠显被捆绑，经过神木时，仰头喝毒酒，喝到二升才死。王氏二王以及尤世禄、李昌龄都被俘。距离西安四十里有个地方叫回军店。四位将领沐浴更衣，说：“这是要去见祖宗了。”进入以后，他们挺立着仰望天空。贼军想让他们跪下，他们不屈服。李自成说：“我把上将的位置空出来让你们四位将军担任，你们为什么这样固执，不肯和我共同享受富贵？”四位将领骂道：“我们是大臣，你不过是草野窃贼，而且很快就会灭亡；不要过多久，不要污辱我们。”临死时又叹息说：“我们四人没有早日消灭这个贼寇，才导致今天的局面，真是死有余恨。”贼军屠杀全城，于是进兵逼近宁夏。宁夏不能抵挡，总兵官抚民开门投降。庆阳仍替明军守卫，攻打四天后陷落，贼军屠城。贼军俘获韩王副使段复兴、宁州知州董琬和当地士绅麻僖，他们都死了。三边全部落入贼军手中。贼军再无顾忌，于是长驱向东，渡过黄河进入山西，攻破平阳，杀死西河王等三百多人。平阳总兵陈尚智投降。当时秦地、陇地都已陷落，只有甘肃凭借黄河作为屏障。贼军调兵攻取兰州，甘肃巡抚林日瑞派副将郭天吉率四千骑兵守峡口，但战败。贼军进逼城下，趁夜借着雪挖坑登城。林日瑞、总兵马爌、中军哈维新、姚世儒等都战死。郭天吉军队败退后仍守城，与苑马寺监牧同知蓝台、州绅罗俊杰、赵宦等一同死难。贼军杀居民四万七千人。西宁卫还没有投降，贼将辛思忠攻破它，立即命辛思忠担任守将。于是肃州、山丹、永昌、镇番、庄浪都投降。贼军进兵攻掠青海，党守素率一军守卫兰州，设置西宁节度使【任命原监军佥事陈之龙为节度使】，秦地于是全部陷落。十七年甲申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僭越定国号为顺，改名为自晟，改年号为永昌，制定《甲申历》。任命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厘定六政府的尚书职位，增设学士，并设置宏文馆、文谕院、谏议、直指、从政、统防、尚契司、验马寺、知政使、书写房等机构。任命干州人宋企郊为吏政尚书，平湖人陆之祺为户政尚书，真宁人巩焴为礼政尚书，归安人张璘然为兵政尚书。【渭南举人王命诰也被李自成任命为兵政尚书。】其余官员凡是从襄阳跟随而来的，都升官。赏赐贼军统帅，赏给珠宝一人二升、白银一千两。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以下，分别封为伯、子、男。例如：汝侯刘宗敏、泽侯田见秀、蕲侯谷英、亳侯李锦【李锦一只眼也瞎，军中称他为小李瞎子】、磁侯刘芳亮、潁侯张鼐；另有义侯、绵侯袁宗弟、岳侯某【姓名失载】、淮侯刘国昌。伯爵七十二人：光山伯刘体纯、太平伯吴从义、巫山伯马世耀、桃源伯白广恩、鄢陵伯刘某【河南人】、武阳伯李佐文、水伯陈永福，以上是可以考见的。伯爵以下，封子爵三十人，男爵五十五人。制定军制：有一匹马越出行列，就斩首；马匹跳入田苗中，也斩首。士兵战死，就命他的妻妾上吊随死，不另行嫁配。按照名册，步兵四十万，骑兵六十万。兵政侍郎杨王休任都肄，从横门到渭桥，军队环绕往来不断，金鼓声震动大地，用来震慑三秦。铸造大钱，每枚价值白银一两；第二等当十钱，第三等当五钱。钱币价值与物价相当，大家都听从。设置科举考试选拔士人，宁绍先担任考官，以《定鼎长安赋》为题，取扶风举人张文熙为第一名。起草伪檄文的是宏文学士李化麟、台谏宋衞等，他们歌颂功德，夸张形势来指斥皇帝，胁迫并污辱州郡。自平阳投降后，后来又攻陷河津、稷山、荣河，山西各地望风归附。贼军一军向绛州进发，一军向蒲州进发。二月，李自成率前军渡过黄河，牛金星、顾君恩、宋献策参与密谋，宋企郊、巩焴、陆之祺、张璘……

译然而以伪尚书喻上猷、李振声、杨王休、黎志陞为将，以伪侍郎都随车同行，攻破汾州，又招降攻取河曲、静乐，随即进攻太原，俘获晋王；山西巡抚蔡懋德殉节而死。李自成的军队到达忻州，进攻代州、五台，命令他们迎接投降。宁武关总兵周遇吉拼死作战，兵败被杀。李自成叹息说：“假使守将都像周将军这样，我怎么能走到今天？”进犯大同时，巡抚卫景瑗、总兵朱三乐死于守城。李自成进入大同，代藩宗室几乎全部被杀。进犯宣府时，白广恩以官职和抚民书信，与总兵姜瓖约定投降。巡抚朱之冯谋划守城，但士兵没有响应，便拔刀自刎而死。李自成于是进犯阳和，从柳沟进入居庸关，真定、保定、大名都没有守住。李自成于三月十三日到达昌平，十九日京师陷落，皇帝驾崩。这些事情载在国史中，所以不再记述。李自成已经攻破太原，越过太行山，蹂躏真定、保定，可以直接进犯京师，却先攻打宁武、雁门，大概是因为宣府、大同是天下精锐军队所在，担心京师危急时这些军队会前往救援。因此，他让偏师进入赵地，主力则从两关出兵，向代州、上谷进发，乘宣府、大同瓦解的形势，把两地军队全部收服，然后转攻居庸关前进，先截断我军勤王的援兵，使京师陷入孤立困境。他看准内外三关的形势，既可以从关内出兵，也可以从关外进入，于是京师这枚孤注便落入他的掌中。唉，难道不是天意吗！李自成在山海关战败，是从固关逃走的。【李自成在山海关一片石战败，也有人说是在红花淀。】五月初二日，又在定州战败。【定州人杀死伪州牧董一阳，是因为痛恨他的暴政。】斩杀伪果毅将军谷可成。左光先负伤逃走，牛金星认为李自成不足以辅佐，心中很不满。李岩曾经一向劝李自成不要杀人。李自成在京师时，刘宗敏住在田宏遇的旧宅，李岩住在嘉定伯府。刘宗敏每天杀人，而李岩对士大夫没有拷掠；又曾以大义使懿安后脱离困境，让她从容自尽，军中很多人称赞他。宋献策非常和李岩友善，秘密劝说道：“‘十八孩儿’的谶语，难道是得到母亲就可以成为公吗？”李岩虽不敢应答，却特别高兴。牛金星听到后，便侧目嫉视。定州战败后，鹿邑、考城、柘城等县的县令被丁参将诱骗、逮捕，押送到南都。人们传说河南全境都已复归明朝，李自成大惊，与部下商议。李岩说：“如果君主给我精兵二万，我迅速赶到中州，那里的郡县一定不敢行动；即使行动，也可以收服。” 牛金星劝李自成答应他的请求。不久李自成对此产生怀疑，牛金星看出他的疑心，进言说：“河南是天下形势险要之地，而且是李岩的故乡。如果把大军交给他，就等于借蛟龙以兴云雨，将来一定无法控制。以后他一旦召集中州豪杰，和关中争夺胜负，即使君主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李自成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劝我答应他？”牛金星说：“李岩蓄谋叛变已经很久了。我起初劝你答应他，只是为了安定他的心。而且李岩与你同姓，先前听到宋军师的谶语，在众人中显出欣喜和自负的神色。如今河南发生反叛，他不等军令，也不推荐别的将领，却自己请求领兵，眼中已经没有君主了。国家军队刚刚战败，人心动摇，他就想趁机窃取权柄，自立为王，这哪里还值得信任？不如除掉他，不要留下后患。”李自成说：“好。”第二天，牛金星奉李自成之命准备丰盛酒席，与李岩在帐中饮酒，并在帐幕后埋伏壮士。饮过三爵酒后，连同李岩的弟弟一起捉住杀掉。宋献策听说李氏兄弟被杀，扼腕愤怒叹息。刘宗敏按剑咬牙痛骂说：“我见到牛金星，就亲手用剑杀了他。”文武之间不和，军士离心。李自成于是不能再战，只好席卷军队返回秦地。李自成向西迁移后，三晋的乡绅富户纷纷进入关中。【榆次、太谷听说闯军战败，便关闭城门拒守；李自成攻破后屠杀城中居民。定襄杀死伪官，被伪磁侯刘芳亮攻打；刘芳亮屠杀并俘获成年男子，押送到太原。陈永福等人也都被杀，属县没有一个不遭祸。忻州、祁州尤其惨重。】李自成留下将领陈永福、府尹韩文铨守卫太原【陈永福几乎杀尽晋藩宗室子弟】，自己率军渡过黄河，驻扎在韩城，作为策应。他在路上因官吏而发怒：吏政尚书宋企郊偏袒亲属故旧，选拔补授官员多任用干州人；李自成把宋企郊锁住颈项押到西安，后来释放他，让他照旧任职。三晋士大夫都被胁迫押行。李自成得到蒲州人韩霖，喜爱他的才干，任命他为参谋。韩霖是知名士人，长期没有考中，所以很乐意为李自成效力。李自成任命原太常卿张第元为兵政尚书，给事中耿始然为刑政尚书。张第元随李自成到韩城时，李自成突然问他：“你的家在河北，还平安吗？”张第元仓促之间没有意识到禁忌，随口答道：“人们都因他们被视为贼官而互相杀害。”李自成大怒，当即把他杀了。耿始然害怕违背李自成的旨意，在刑政机构审理奏报的案件中，总是判处死刑。牛金星对他说：“你担任这个职务，为什么一点也不替人平反？” 耿始然稍稍敢于争辩。李自成亲自拿着他的奏章，怒意难测。牛金星暗中把这件事告诉耿始然，耿始然惶恐不安，夫妻二人都上吊自杀。巩焴担任礼政尚书时，李自成命他重新制定威仪和服饰制度，但李自成很不满意，指着他命人杖打，竟把他打死。甲申八月，李自成新建祖祢庙，准备在自己生日那天前往祭祀。巩焴仿照古法制作山龙衮衣献给李自成；李自成穿上后忽然寒战发抖，索要火盆，左右在座位旁烧炭，礼仪终于没有完成。李自成怒斥巩焴说：“你要是把两座山移到我的肩上来压我，我就要加重对你的刑罚。”牛金星竭力营救，巩焴才免于死罪。李自成生性喜好杀人，只是为了迎合众人的意愿，勉强假装仁义来煽动愚民。兵败以后，看到齐地、晋地多杀伪官、背叛他，便又恢复凶狠强暴、任性专断的本性。他曾在韩城停留二十五天，鞭打县官，斩杀属吏，召集里甲并对他们施加刑割，征发壮丁，制造了许多工程；徭役大量兴起，向百姓征收米、豆、草、秸秆等名目繁多，韩城人没有一个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活命。户政侍郎李天笃起初被判戍边，不久被缢死；他的妻子儿女和财物都赏给军队。延安府尹贾我祺因贪赃污秽被处死在市集，直指伍中恺被贬为军牧。守令以下，如鄜州知州袁某、三水县令李三、朝邑县令某，以及他们的教官某等，都因收受铜税而获罪；胥吏被斩，不敢下乡。

译百姓中有人偷了一只鸡，就被判处死刑，人人战战兢兢，不敢犯法。李自成对部下的相国说：“平章、尚书，就叫枢密。”他自认为不识字，命部下教他写字，又命人讲解《资治通鉴》给他听，并总是按自己的意思评判是非。年轻时他饥饿困苦，曾偷主人的公羊，被鞭打得鲜血直流。得志以后，他没有报复平民时期的仇怨，仍像从前一样对待那户人家。秦地百姓又因此觉得他与众不同。起初，李自成即伪位时，天上刮起大风，尘霾蔽天，天色失去光明，他心中不高兴。进入燕都时，他抽箭射向承天门，似乎有所命意，但没有射中正中，只射中偏处。登上宫殿后，他忽然头晕目眩，不能自持。返回秦地时，西安又刮起怪风，丽谯、象魏都被摧毁。乙酉正月，大雨雪；二月，…… 本朝大军到达潼关，进攻潼关。伪巫山伯马世耀率六十万大军大败，潼关陷落，马世耀战死。李自成想返回占据延安，听说唐通从黄甫川向西渡河，谷英、李过都溃败逃走，知道西安不能守，便命田见秀打开府库，任凭士兵分别搬走；粮仓则全部烧掉。李自成在十三日从东门出发，到蓝田，经商州龙驹寨，取道武关进入襄阳。妇女和老弱在七盘坡冻死的有数万人。田见秀焚烧积聚物资时，李自成还想把宫室和街市一并烧掉，以防自己离去后被利用。田见秀劝阻说：“秦地百姓饥饿，应当留下这些粮食救活百姓，只烧东城的一座楼就够了。”追到商州时，田见秀对李自成说：“已经烧掉了。”宋企郊等人都在路上逃亡。牛金星也留下来，跟随他的儿子到了襄阳。李自成到达武昌时，左良玉已经率军向南进发，武昌空虚无人。李自成与妻子高氏、李锦、李过、高必正等心腹亲戚同行，将领田见秀、袁宗弟、刘体纯、刘芳亮、张鼐、吴从义、牛万才等仍跟随他，部众还有数十万人，分为四十八部。他们在武昌停留五十天，把江夏改为瑞符县，设置伪县令，运输铜和木炭铸造永昌钱，谋划夺取船只向南进发，攻取宣州、歙州，说：“西北虽然还没有平定，东南怎么能再失去？” 将要出发时，阴霾四处弥漫，暴雨狂风，把旗帜和长枪全都折断，于是到了四月二十四日，改道经金牛、保安，前往延宁、蒲圻；沿途任意杀人抢掠。经过通城时，命部下四十八部先行。李自成严格命令军队行进，不许有人回头观望。通城有九宫山，又名罗公山，山上有元帝庙。山民举行赛会，发誓共同保护乡里。李自成只带二十名骑兵殿后，又呵斥这二十名骑兵停在山下，自己单独骑马登山进入庙中，见到帝像便俯伏拜见，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不能起身。村民怀疑他是抢劫的盗贼，拿起他所背的锄头击碎他的头颅。他死后，村民在他腰下发现了金印，又看到他穿着非同寻常的衣服，大为惊骇，从山后逃走。二十名骑兵见李自成久久不出，循迹寻找，才发现他已经被剁成血肉碎块。他杀害君主、毒害百姓，上天震怒已经很久了。气数将尽、精力衰竭之时，他仍想猖狂放纵；山神社鬼都想剪除他的凶恶，最终借野夫之手将他杀死，大概就是这样。外史氏说：“贼军之所以失败，有三点：一是欺诈，难以长久；二是骄纵，难以控制；三是离散，难以收拢。李自成天性凶残，亲手屠杀的人不知有几亿，到了晚年才宣称不杀人，假借这一说法来收拢天下人心。我们的百姓，父子兄弟都死在贼军手中，不得已姑且服从他的命令，以缓解一时的危急。贼军又不加以抚慰安定，伪官的暴政紧随其后，愚民失望，于是谋划起兵拒抗。李自成起初勉强遵从一个人的意见，矫饰感情、改变主意，以图成就大事；既然知道不能成功，就要放纵凶暴，大肆施展残毒。因此，他起初任用李岩，后来又杀掉李岩，大概就是因为恼怒河南反叛。假使通城没有杀死李自成，让他逃入湖湘、窥伺吴越，他的恶行恐怕不会比张献忠轻；哪里还谈得上不杀人呢？所谓欺诈而难以长久，说的就是这个。李自成起初盗取福王府的财物，用来号召宛、洛一带，归附者才开始增多。等到京师陷落，他的部下争相奔向收藏金帛财物的府库，抢来分配；他们的目的都是获利。开始为什么聚合，如今为什么离散？像这样悬殊，是因为以前招募的是饥民，后来统率的却是骄兵。士兵贪婪就会骄纵，骄纵就会懒惰，懒惰就会不战而溃败。赤眉军进入长安、侯景攻破台城时，都是很快就失败了。那些饥寒交迫、乞求活命的人，一旦看到宫室帷帐和珍奇重宝，成千上万，志满意得，饮酒高兴，产生富贵后要回归故乡的想法；他们只顾打开箱笼、挑担装囊，唯恐落在后面，哪里还有时间同心同德、共同谋求功名呢？所谓骄纵而难以控制，说的就是这个。尔朱荣评估他的儿子尔朱兆时说：“他只能统率三千骑兵做将领，超过这个数就会混乱。”如今张献忠使用少量部众，李自成使用众多部众，难道就能统率百万大军吗？李自成杀死罗汝才、贺一龙，兼并他们的部众，这些都是心怀怨恨的军队。各将领中，只有陈永福因为一支箭的缘故反而为李自成拼死效力；白广恩则性情反复，左光先担任官职和抚民时，局势紧急才来归附，都是勉强服从。李岩看出李自成的举动不合适，宋献策怨恨自己的谋略不被采用，刘宗敏以下只看到李自成成为帝王而已，自己的地位并没有增加，而且他们同李自成本来是平等的旧相识。他们如果不是侧目嫉视、想着报复，就是观望不定、心怀不满；即使心中怀有平民兄弟的情分，又哪里肯低眉拱手，甘心居于李自成之下？只因他们习惯于一次胜利，贪恋财帛子女，凭借形势而跟随他，一旦遭受挫折，就纷纷离散逃走。所谓离散而难以收拢，说的就是这个。京师尚未攻破以前，彗星扫过黄河，甚至传说黄河倒流；四方谣言四起，人心像蚂蚁一样骚动，逆贼像鬼蜮蛊惑士民，又像豺虎震慑远近，人们还没有防备。天柱倾倒，地维断裂，而贪婪凶残的气势也随之消散湮灭。唉！李自成不过是一个盗贼，是一群逃亡的羊而已。他势力强盛时，重金悬赏也不能买到他的首级，十路大军也不能征讨他；等到他衰败时，两个三个砍柴夫、牧童，挥动耰锄、投掷瓦砾，就能把他当作贼寇攻击。他的血肉肢体，早已借草棘给乌鸢啄食了。从前成祖在防岭修建元帝庙，人们看到的仿佛就是元帝的容貌。楚地各山也都有专祀元帝的庙。诗说：“神明明显地在下，威严赫赫地在上。”这一定是文皇帝在天之灵，怜悯子孙而击杀他的贼寇。那些枕戈泣血的志士，未能亲手用剑割下仇人的首级，只能让李自成污辱鬼神，最终降下惩罚。千年以后，读到这件事的人，仍会悲痛而留下无穷遗恨。

译附纪 崇祯十六年，有人运送九尊佛像进入武当山，又来到京师登记。佛像高六七尺，下面装有车轮。正阳门外排列着三尊，观看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后来事情泄露，才知道佛像腹中藏有火炮，企图把九尊佛像安置在九座城门，作为贼军的内应。案件交给锦衣卫和刑部审问，涉案者被处死。贼军抵达彰义门时，宋献策起初说：“这次只是到城下展示军威，十五年后才可以攻破城池。”城楼上忽然掉下一枚《天启大钱》，一枚当五钱。宋献策说：“这是攻破城池的征兆，可以赶快进攻。”于是发射一门大炮，城楼的一角随即崩塌。贼将白旺守卫德安时，军队十分强悍，而且有纪律，能够得到部下的拥护。李自成的军队战败时，先丢弃妇女，接着丢弃金银财宝，到达德安时已经非常疲惫，只有白旺这一军完整整齐，而且各寨也都归服。德安城坚固，白旺谋划守城，不肯离开。李自成坚决强迫他出发，刚一出发就遭到急追。李自成从江州抢掠到道士洑，又登岸进入兴国，与柯、陈两姓交战，双方都有死伤。王体中是奇士，在白旺军中。李自成死后，白旺军队发生混乱，王体中乘机刺杀白旺，挟持他的部众投降，后来与金声桓一起平定江西。金声桓的军队弱，王体中的军队强；后来王体中不肯屈居金声桓之下，金声桓便设法结交他的左右，王得仁诱骗王体中到都察院，把他杀死。这是乙酉七月二十九日的事。当时王体中的军队大声喧闹，在城中与金声桓军队交战，南昌西北的民居全部焚毁。第二天王得仁安抚他们，局势才平定。后来与金声桓一同反叛的人，正是依仗势力得到白旺部众的缘故。李自成战败时，李锦在榆林，唐通从黄甫川渡过黄河。因为李自成残酷对待唐通的家人，所以唐通另组成一军，从后方抄袭李自成。李锦很善于作战，贼军中称他为小李。李锦与唐通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当时只有榆林这一支军队能够与之相持。不久听说李自成已经离开长安，李自成部下大溃败，所以李锦也逃走。李自成进入秦地后，凡是秦地中参加贼军的人，他都要访查其宗族、修缮祖坟，只有田见秀不这样做。有人问他，田见秀笑说：“如今天下在哪里，我还要去认亲吗？”他的旧相识中有人来投奔，他就暗中送给金帛，催促他们离开。李自成败亡后，刘宗敏的宗族被诛杀，祖坟被挖掘；唯独没有人知道田见秀是哪一县的人，所以他得以免祸。牛金星曾在华州主持考核诸生，题目是：“所经过的地方受到教化，所存留的地方显现神化，上下与天地同流。”考试文体由八股文改为议论体，符合标准的人任县令。李自成对待部下，只有刘宗敏、田见秀、谷英、张鼐、袁宗弟、刘芳亮、李锦这七位侯爵功劳最大，礼遇也特别优厚。他们最初受封时，每位侯爵赏赐大斗珠宝一斗、金银一车、币帛一千端。士卒从北都返回时，腰间都有黄金珠宝。在村民家饮酒，便把金子抛给村民；有时亲手给人一把珠子，毫不吝惜。内库中的锦缎价格如同布匹，都是洪武年间制造的，但穿起来容易损坏。听说白广恩家有珊瑚树，高达数尺，都是宫禁中的物品。李自成离开长安后，居民争相进入他居住的地方搜取金银。半夜失火，秦王府几乎全部烧毁；只有胆大有力的百姓得到的最多，所以后来富裕的人很多。关中人雨后常在布政司的泥土中拾到珍珠，直到现在仍未断绝。归德的宋公权任遵化巡抚第三天，李自成攻陷京师，并在京东分设伪将军、道、府、州、县官员，同时急切地分头逮捕旧官员。宋公权当时正在城外巡视，母亲丁太夫人以及全家百口还在遵化，他慌忙想要回去。仆人王楷说：“事情紧急了，和孤城一同死去没有益处。”王楷与杨俊以及部下士人孙之麒等数人保护宋公权，一昼夜赶到白羊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宣府旧镇唐珏被李自成抓到京师，遭受拷打，后来脱身逃亡。途中遇到宋公权，便与他一同到白羊峪。气息还没有平定，太平路伪将黄定率五十名骑兵追踪宋公权而来。这五十人都是旧日士兵，心中不忍加害。宋公权、唐珏和裨将殷壮犹呼喊询问他们，其中一人的回答稍有不同，唐珏立即跃起将他斩杀，拿他的首级向众人发誓说：“赶快夺取太平路就可以了。”伪将黄定正在民间抢掠妇女的衣服首饰，吹奏鼓乐举行合卺礼，忽然听说宋公权到来，大出意外，忘了拿佩刀，进入驿舍向宋公权长揖。宋公权命左右把他捆起来并砍杀。黄定原是秦地人，腰间还带着一把小刺刀，急忙取出刺杀捆绑他的人，脱光对方衣服，赤身逃跑。王楷持刀追赶，还没有到中门，就看见旧吏陆魁春带刀进入。王楷急忙喊道：“杀贼！”陆魁春是浙江人，平时力气很小，刀也不锋利；他双手握刀刺向黄定，黄定急忙逃跑，正好与他相撞，刀尖直刺胸口，黄定倒下。众人于是聚集长矛将他杀死。黄定的党羽从外面射箭，箭如雨下，过了很久才平定。还有喜峰、松棚两处的伪将马应湖、毕三才，以及三屯的伪将刘衷，各自拥兵数千。宋公权说：“太平路已经平定，谁能分兵前去杀贼？” 守备米富玉非常勇锐，而宋公权有一位已故好友姜承印，请求一同前往，并说：“不需要军队，我们两个人就足够了。”宋公权赞许他的勇气，给他们饮酒。两人上马，带着一个大袋子。到达喜峰时，对守门人说：“宋公有密语，派我来告诉将军。”贼军见他们人少，没有怀疑，命令他们进去。贼将正坐在堂上，米富玉作出拜跪的样子，姜承印面向西站立侍奉。贼将高兴地下堂扶起米富玉，米富玉奋力抱住贼将，姜承印拿刀砍杀，误中米富玉的左臂，几乎砍断；米富玉始终不放开贼将，于是将其杀死。他们环顾四周，喊道：“官军数千人即将到来，你们不许妄动，动了就要被杀！”众人都惊惧服从，于是把贼将首级放进袋中，返回报功。回头查看时，发现米富玉的衣袖很沉，像是里面有东西；解开衣袖，鲜血淋漓流下，而米富玉自己还不知道。知道后，他昏晕欲绝，急忙用药敷治，才苏醒过来。松棚等地也杀死伪将献上首级，前后大约用了两天。李自成在关门三屯战败时，贼将刘衷还不知道。宋公权命旧总镇孔希贵的儿子孔国治秘密进入三屯作内应，自己带数名骑兵抵达三屯城墙，刘衷立即带兵离去。遵化城中的伪道潘跃龙、伪同知张耀然、伪知县李廷瑗也不敢伤害宋公权的家人。宋公权到达城下，秘密约定旧将杨遇明、张德裕等设法诛杀他们，共得到伪印七枚、伪官十多人，于是三协完全平定。唐珏单骑前往关门请求援兵。宋公权的母亲丁太夫人哭着对唐珏说：“我知道公的全家百口还在京师，但要成就大事的人不能顾念家庭。公，你要努力；万一发生不测，我的孙子就是你的儿子。”李自成痛恨宋公权杀死自己的将领，派数千铁骑前来进攻。宋公权登城防守，出兵与贼军交战，贼军溃败逃走。遵化因此得以保全。唐公到达关隘，与宋公权会合。

译王师数日 王师抵达京师，李自成大败逃回。秦公上疏请求归田，不获准许。下诏仍照旧安抚遵化。《绥寇纪略》卷九 《史部，纪事本末类，《绥寇纪略》》钦定《四库全书》《绥寇纪略》卷十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盐亭诛 张献忠不知起于何处。延绥总兵杜文焕在庚午年春二月，率延绥、固原军三千人，获准便宜行事，剿抚并用，已经平定黄甫、清水、木▯三堡。这时米脂贼张献忠占据十八寨，听说官兵到来，便假意请求投降。延绥巡抚洪承畴也曾在辛未年冬十二月，于党家坪招抚张献忠、罗汝才等贼一千九百人，但不久又再次叛乱。相传献忠是肤施人，隶属延安卫籍，出身于世代将领之家，年轻时参军，犯法后得到总兵陈洪范救免，便刻栴檀木雕成陈洪范像侍奉。他成为贼寇后，与罗汝才一同起兵。河北有歌谣说：“邺台复，邺台，曹操又出来了。”罗汝才盗用孟德的名号作为军号。考察他们时降时叛的行径，本来就是二人起兵时惯用的诡计，并不是等到谷城事变后才知道他们有诈。献忠害怕良玉，是从南阳之战开始的【即十一年春间的事】。他曾假扮官兵，驻扎在南阳东关，企图用欺诈夺取宛城。城门还没有打开，恰好左良玉到来，前锋喝问是哪家的兵，献忠仓皇逃走。左同副将罗岱追上他，射中他的额头；又一箭射穿他的左手中指，把手钉在弓檠上。两匹马追到一起时，良玉抽刀挥砍，先擦过献忠的脸，伤口并不深。等到再次砍下时，献忠的马已经逃远了。献忠在谷城时，曾指着脸上的伤疤对人说：“这是左将军在南阳时给我留下的伤。”献忠身材高而瘦，脸色微黄，敏捷强悍，果断而有侠气，军中称他为“黄虎”。他统率的三千人都是精锐，分为四营，每营由一名将领统领。其中一名将领一只眼睛失明，很有谋略，姓薛，名字已经忘了，是韩城人，属于首辅薛国观的子侄辈。他日夜劝献忠约定投降以求富贵。献忠想到外有熊文灿主持，内有薛国观主持，自己接受招抚就可以万无一失，于是占据谷城请求投降。举人王秉真、诸生徐以显替他向理院写了文书，以全家百口担保献忠归顺，保证他没有其他心思。熊文灿收下文书，责令献忠缴纳黄金千蹄褭、珍珠一斗以及其他珍贵财货数千万。这个所谓的韩城人薛某，骑一匹马赶到京师，出入相公府邸，并且遍见各位权贵。权贵中只有大司马杨嗣昌拒绝了他的财物；从薛国观以下，多数人私下接受了贿赂，也就不再把献忠当作贼寇了。献忠起初带着新野丁氏进入谷城，后来又聘娶谷城敖生员的妹妹为妻，把距城十里的王家河旧纳降所驻兵之处改名为太平镇，说：“我想和谷城人共同享有它。” 他认为自己还不能放下武器，所以不肯真正投降。进入襄阳时，他准备好弓袋和弓，迎接台使林铭球于交界水域的船中，行拜跪礼很有礼节；林铭球也恭敬地慰劳他后离去。谷城士民以为献忠是真诚投降的，沿路互相庆贺。熊文灿则因为在闽海招抚贼寇时得到重贿，便照旧例办理。谷城方面不能用恩信和威略驾驭献忠，却只是一味地每天索要珍宝财物。献忠于是笑着对部下说：“这是想把我变成郑芝龙啊。”熊文灿得到所要的东西后，替他请求官职、军饷和关防，凡是他的要求都答应，唯恐不能使他满意。献忠故意提出各种要求，以满足自己的放纵和凶暴。熊文灿总是在中间敷衍周旋，后来又听说朝廷议论有不同意见，不免态度反复。献忠便愤怒地对部下说：“这是想把我变成刘香啊。”他日夜同潘独鳌、徐以显谋划叛变。潘独鳌原是应城诸生，因与县里的乡绅争田产不平，杀死县令而反叛，后来投奔贼军。徐以显一向阴险狡诈，拜见献忠后，一见如故；军中机密和行动进止，实际上都与潘独鳌共同参与谋划。王秉真虽然因为怕死而跟随献忠，借赴京应试的机会北行，打算设法脱身，已经出城，却又被追回，后来终于受到胁迫，参与叛乱而死。只有明经敖某，借廷对请求献忠使自己年老，获准出城后，献忠又派人追赶，敖某便改换服装从另一条路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后来献忠娶了敖氏，那是敖某族中的女子，明经敖某并不知道。方岳宗是太守岳贡的哥哥，也是户部岳朝的堂弟。献忠起初因为方家并不贫穷，把方岳宗拘在营中索要财物；后来知道他没有钱，又了解到方岳宗为人任侠、意气用事，喜欢饮酒，爱好谈论。献忠便住在他家里，时间久了两人相处得很融洽。有一次一起饮酒，献忠让他把酒喝干，方岳宗说：“不要给我斟太多，我喜欢喝酒后发狂。”献忠笑着说：“这有什么妨碍，只管痛快饮酒取乐罢了。”方岳宗因此有一次醉后用拳头打献忠的背，还抓住他的衣服把它撕破。献忠认为他气概豪壮，并不恼怒。献忠叛乱时，坐在城头，驱赶百姓把城墙上的女墙夷平。方岳宗远远呼喊：“张敬轩将军救我！”张敬轩是献忠招安时给自己取的名号。献忠挥手对他说：“你还没有出城吗？”于是立即命令打开西门，放方家大小全部出去，并说：“稍微晚一点就来不及了。”方岳宗因此获免。献忠非常凶狠暴戾，但由于长期居住在谷城，叛乱那天也没有大肆屠杀。他在墙上留下书信，向楚地人说明自己叛乱是总理使逼迫所致，详细列出所涉及的上官姓名，并在下面列明收受贿赂的日期和数额，还说：“襄阳道王瑞防是不接受献忠钱财的人，只有这一人。” 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惭愧。戊寅年冬天，谷城人亲眼看见李自成兵败后，带着几十名骑兵经过谷城。献忠同他饮酒，酒喝到一半，献忠笑着拍他的背，说：“李兄，你何不也跟我一起投降？何必这样奔波逃走呢？”当时献忠已经有了叛变的异心。李自成仰头笑着说：“不行。”献忠于是资助他的衣服和马匹，让他离去。谷城人都因此认为献忠是诚心投降。尤文灿说：“如果调度得当，他将会捆住闯贼来效力。只取得小利却失掉大贼，熊文灿的肉难道还不够吃吗？”玛瑙山之战中，献忠的妻子敖氏、高氏被俘，高氏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各位将领大肆为她们装饰，想把她们当作奇货，以此得到献忠的要害。阁部杨嗣昌把她们关在襄阳狱中。潘独鳌则是秦军将领郑嘉栋在大坪溪搜山搜林时抓获的。他假报姓名为黄冈人刘若愚，请求拜见督师陈述事情。到了以后，他故意迈着文雅的步子，自称有治理太平天下的谋略，只是不幸陷入贼中，现在前来归顺。杨嗣昌质问他说：“你的才学已经被张献忠用尽了，难道还剩下什么吗？你还想为朝廷效力吗？况且献忠不识字，你替他起草飞檄，悖逆上天、辱骂国家，死有余罪。”潘独鳌这才低头跟随押解。书吏尹曰凤认为应当尽早杀掉他，杨嗣昌没有同意，于是把先前抓获的敖氏哥哥和养子惠二也一同关在襄阳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