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冦纪略卷七

译温体仁掌权时，嫉妒而专断。台谏官中有攻击他的，他内心怀恨，恨入骨髓，被罢斥的人很多。只有慈溪人冯元飙得以任都给事中，东阳人张国维任江南巡抚，屡次因事情触犯温体仁；因为皇帝知道其中缘故，所以没有斥退他们。这两人与温体仁同乡。当时浙江东部称人才众多，词臣中只有文震孟入阁值班，恰逢温体仁告假，皇帝出乎意料地突然任命文震孟，随后又明显对他设置困难，不到两个月便罢免了他。【文震孟刚入阁值班时，温体仁有票拟，他一定请求改正；温体仁有所修改，他又一定同意。文震孟说：‘温公竟然这样虚心，怎么能说他是奸臣、与同僚不合？’何吾驺说：‘这个人隐藏的机关很深，怎么可以相信？’过了几天，温体仁知道文震孟疏忽，凡是文震孟的票拟，都直接抹去不用。文震孟拍案大叫，把各份奏疏扔向温体仁，温体仁也不理会。不久，许都谏誉卿因谢冢宰升迁而被弹劾，议定革职为民，文震孟极力争辩而未能成功，说：‘言官把革职看作荣耀。’温体仁把这句话带入奏疏，并把何吾驺一同罢免。】文震孟说：‘姚希孟、倪元璐都被温体仁中伤，黄道周则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官做到少詹事，清廉无比，没有什么书不读，天下人都希望他担任宰相。’ 黄道周性情忠诚正直，喜欢当面折责、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当时的宰相大多舒缓拖沓，以保养声望、沉浮取位为事，黄道周以此为耻，不忍这样做。一天，天子在文华殿召见词臣，询问任用人才、治理财赋的方略。黄道周依据古今事例分条回答，十分切合，皇帝也因此重视他的名声，连续三次称他为‘先生’，知道他学识广博，于是拿所听闻的事情同他辨析。其他翰林杨廷麟、杨士聪等人，也多有指陈大事的奏议，议论考选。所谓考选，是访问考察贤能的守令，准备任为近臣；吏部尚书田唯嘉想顺从这一做法，但收不到贿赂，便提前挑出其中最突出的人补授部主事，名为‘移陞’，众人不服。有人在皇帝面前揭发此事，并且牵连其他奸私之事，以及张至发与他人勾结往来的情状。皇帝于是命令正在召见的官员一律参加考核选拔，张缙彦等被授予翰林、台谏官职。张缙彦曾任秦中清涧、三原两县县令。清涧偏僻地处贼巢，四面围攻他的贼军有百万之多，他率乡勇拼死守城，幸而没有陷落；后来调任三原这一强县进行防御，仍然立有战功，因此移升。后来他历任司农郎，皇帝亲自了解他，便加以任用。杨嗣昌任中枢官时，陈新甲因懂得军事而显达，也因父母丧事而被起复为宣大总督。黄道周是儒者，想到国家如今即使没有人才，怎么能屡次穿着墨衰服参与政务，给后世留下笑柄？于是慨然打算上疏议论此事。他抬头看见荧惑逆行、太白星白天出现，认为杨嗣昌筹划剿寇之事越来越失策，明显认为像冯元飙等人所说的天象这样，这个人一定会误国，应当率领同僚坚决争辩。黄道周此前召对时补写奏疏，已经受到斥责，看来这次也难免获罪了。一天半夜读书读到宋臣真德秀的传记，他拍着几案叹息说：‘古人立朝，一个月上三十六封奏事，而我们这些人难道要默默无言吗？’每当看见诏书有不妥之处，他就屏退他人，删改奏疏，不肯起草；即使亲自写成，只要有一个字需要改定，便说：‘这实在不足以匡正君主。’于是屏置不奏。他想要弹劾杨嗣昌，便写了几道奏疏议论边事、寇事，其中一道说到夺情，也议论陈新甲尚未入朝的事。皇帝传令各部院推举阁臣。当时拟定发布的只有田唯嘉，逐步任用的官吏尚书商周祚刚刚开始任职，诸位君子渐渐得到任用。冯元飙认为推选宰相没有人比黄道周更好，只是苦于他喜欢议论政事。奏疏一上，有时触犯皇帝，皇帝便推迟任用，甚至不予任用。黄道周把国家大事看得重于自己的进退，当然不顾这些。冯元飙等派熟人每天守着他说：‘您一旦掌握政权，能够挽救的事情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凭口舌争论？即使您轻视宰相，难道就不替天下考虑吗？’因此奏疏长期没有发出。皇帝起初听从词臣的意见，罢免了一名宰相和一名冢宰，许多大臣都侧目而视。等到议论宰相人选时，皇帝心中已经暗有所属，所以再三驳回朝廷推举，以此观察众人的态度。周祚平素没有主见，于是把坊局官员的资历全部登记，将资历较浅的人列在前面；又在同僚和前辈中挑出瑕疵，争论意见同异，渐渐闹到皇帝面前。皇帝震怒，严厉责备周祚滥用职权、徇私而自作主张。杨嗣昌等五人入阁，都是九卿的副职。【五人中，除杨嗣昌、方逢年外，程国祥一向以清廉气节著称，任司农时倡议收取间架税，请求预借民房一年的租金；蔡国用被召见时曾极力说有人把持朋党，迎合皇帝心意。但这个人没有才能，不能和温体仁相比。范复粹奉佛最为虔诚，早晚跪拜不停。这三人都没有什么显著政绩。】只有方逢年出身翰林，也是以礼部侍郎身份授官。皇帝一向知道黄道周的学问品行，认为他性情偏执，不是能够挽救时局的宰相。因此后来对黄道周，也不是因为没有任命他为宰相而稍有怨望，只是恨他被同列耽误，没有及时攻击杨嗣昌，竟然按照最初草稿写成三道奏疏进呈。皇帝任命杨嗣昌为宰相，料想并不符合朝廷士人的意愿。黄道周又是众人推举的人，并且出身强谏，皇帝忌惮他言辞直率，想从道理上折服他。皇帝召集群臣告谕说：‘杨嗣昌长期经历边疆险地，守制已经超过小祥，夺情本来就有旧例。’ ‘黄道周，那时不说话，如今因为被选入内阁，借此名义妄加诋毁。朕听说，无所作为却去做，叫作天理；有所图谋而去做，叫作人欲。黄道周已经没有被任用，却又做出这种事，应当同你们一起商议。’公卿见皇帝变了脸色，都战栗流汗。杨嗣昌假意援救，慢慢说出隐晦的话来挑动皇帝。黄道周叩头极力争辩，始终没有屈服之词。答对结束后，他叩头退入班列。皇帝看着他斥责说：‘奸佞的嘴！’黄道周再次进入，走到皇帝面前说：‘请皇上替我分别忠臣和奸佞，我可以反复说明数百句话。’皇帝更加愤怒，殿下的缇骑、校尉惴惴不安，准备逮捕捆绑他。皇帝最终因为他是儒者而宽容，只夺去他三项官职，允许他得到江西幕僚的职位离去。不久，编修刘同升、赵士春，都给事中何楷，也都因争论夺情而被贬官。南京九卿联名上奏，皇帝恼怒主持起草的人，兵部尚书范景文被削去官籍。南京御史成勇、金吾卫骑士被逮捕审讯，而杨嗣昌的权势更加显赫，其他宰相再也不敢与他相比。杨嗣昌任宰相后的第二年夏天，皇帝任命四川巡抚傅宗龙为兵部尚书，把杨嗣昌调回内阁。杨嗣昌庆幸得以解除机务，或许可以凭功名善终。不满十天，张献忠便反叛了。杨嗣昌想到：皇帝多次赦免我的罪过，谷城之事中熊文灿又是我推荐的人；如今再次负有国家讨贼的责任，我将怎样回去面对？

译皇帝也渐渐明白杨嗣昌粗疏，言语超过实际能力，最终不足以倚仗；但既然已经违背群臣意见任用了他，希望他一旦出兵能够侥幸取得万分之一的功劳，以此向天下交代。杨嗣昌知道这一点，于是自己上表请求出征。崇祯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皇帝下诏告谕杨嗣昌说：‘近来边疆不安，卿虽然竭尽劳苦，仍免不了犯法受罚。朕近来因优待叙功，恢复了卿此前被夺的官职；卿引咎自责，三番五次坚决请求再受处分，所持理由很正当，实在难以答应。朕听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功劳抵偿过错，如今正当降为徒刑来干犯法纪。西征失去军纪，以卿的才识，平定此事并不难，卿可以骑快马传驿前往，代朕处理出郊之事。’不再让他入内主持政务，特赐尚方剑，使他可以便宜行事，诛杀或奖赏。卿当剪除贼寇，早日上奏肤浅而实际的功劳。诗不是说过吗？没有功德就没有报偿。贼平之后整军回朝，朕还将另加特别赏赐。当天昼漏已到二刻，接到诏书时已是日晡，杨嗣昌上书请求入朝对答。第二天，皇帝召见阁臣薛国观等、吏部尚书谢陞、户部尚书李待问、兵部尚书傅宗龙，到平台议事。杨嗣昌避开与阁臣同列，等皇帝再次下令后才入见。礼毕，皇帝问李待问：‘楚军以及河南、安徽两位巡抚都报告缺少军饷，你的户部此前已经发放了吗？’ ‘现在专门出征，估计从哪条途径筹足军饷？’李待问说：‘督饷大臣伯鲸，军务兴起后这是他的专责。微臣只是负责掌管文书而已。如今辅臣是皇上特意派遣的，应当到臣部题请保留款项，安排支出多少，静候皇上裁决。’皇帝问傅宗龙：‘张献忠舍弃河南、楚地而侵入陕西，三路现有的军队由谁防守？’傅宗龙说：‘臣到兵部查验实际人数，最近已有将近十万人。’皇帝问谢陞：‘杨嗣昌出行应当带什么官衔？’谢陞说：‘臣认为应当任用督师辅臣。’皇帝召杨嗣昌到面前说：‘朕因为寇乱而烦劳卿远行，实在不忍让卿离开身边。’杨嗣昌说：‘微臣实在不称职，以致天下多有警报，使皇上日夜忧劳，罪过都在臣。蒙皇帝再次宽赦臣的罪过而任用臣，臣岂敢不竭尽驽钝之力，继之以死？’皇帝说：‘卿出兵时把什么放在首位？’杨嗣昌说：‘军事难以预先估量，请容臣赶到襄阳后拟定方略上奏。’杨嗣昌又请求把剿饷和练饷合并使用，以缓急作为期限。皇帝担心这样因改变制度而更加拖延。杨嗣昌于是说：‘户部因京运军饷不足，可以借剿饷的一半充作当前摊派的练饷和补足缺额的军饷，共计五百万两；按照原有经制，尚且有余，可以归还旧额，作为军费。’ 皇帝同意了。杨嗣昌说：‘军事事务繁多，依靠监军来办理剿寇之事，但如今这些人多半不能任用。’皇帝说：‘卿自己选择可用的人。’杨嗣昌说：‘例如张克俭、宋一鹤，都可以由臣选用。’杨嗣昌说：‘贼势刚开始分散，如今各处合军、先后出兵的情形不同。张伯鲸远驻池州，转运粮饷迟缓。【户部咨文规定，均粮溢地二饷一半解送京城，一半解送剿饷；剿饷侍郎张伯鲸上奏，称应当遵照均粮溢地二饷各留一半的办法，在酌情分派督理数目的事项中，山西、四川两省应从陕西巡抚款项下解还户部的部分之外，实际留存白银一百一十三万二千三百八十六两。若按崇祯十年摊派二万八千两计算，仅得到十分之四，尚未包括安徽、郧阳两巡抚共十八万余两。臣遵照旧款，各按四成计算，在臣所掌款项中分派三十万两。】陕西两位总督摊派十四万两，楚地两位巡抚摊派十万两，河南两位巡抚摊派十六万七千六百两；安徽巡抚衙门新设，别无经费，不得不仍然摊派一万两；郧阳巡抚因特别请求奉到诏令，仍按原数摊派八万两；沅江巡抚二万八千三百八十五两，这是此前已经奉户部摊派确定的数额，不敢增加或减少。’ 以上合计摊派一百二十四万六千七十五两，其中银两不足十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九两，臣用事例银补足，详细数目另行开列呈请皇帝阅览。】这些军饷应当转移到楚、河南的用兵地区；至于江南，只需派一名司官催运即可。左良玉虽然战败，但此人有大将之才，军队也可以使用，应当晋升为平贼将军。皇帝命令全部准许施行。杨嗣昌说：‘臣听说君主的话不能隔夜留在家中，臣早晨接受命令，晚上就应当上路。请从丁廏领取马匹，衣服、装备和铠甲兵器，只要有关部门早日供给，臣便立即办理整装出发。’皇帝说：‘卿能够这样，朕还有什么忧虑？’皇帝大为高兴，众臣叩头退下，皇帝回宫时已经是二更。第二天，诏令赏赐杨嗣昌精镠一百、大红纻丝表里四端、牛衣一袭、赏功银四万两、银牌一千五百面、纻丝和绯绢各五百匹，并赐给他督师辅臣印，拨付剿饷五十万两给他。九月六日，杨嗣昌入朝辞行。此前光禄寺在平台寝殿设宴，杨嗣昌面北坐在重席上，皇帝亲自起身，手执斝为他斟酒，并命左右三次劝饮使他饱饮。乐声响起，一名小黄门捧着黄色封套站在旁边，打开后取出皇帝亲作的七言诗一首。【御制诗：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生民。】皇帝笑着说：‘朕为卿饯行，这首诗把卿比作周朝的方叔、汉朝的亚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斗、一章〕 杨嗣昌跪下诵读，叩拜并且流泪。宴会结束后，还有贴近身边的谈话，宦官都退避到东厢房；众人看见皇帝两次谆谆叮嘱杨嗣昌。杨嗣昌叩头说：‘一定以死报国。’随后皇帝命人撤下宴席器具赐给他，说：‘已经命有关部门在国门为卿饯行，朕等着卿早日饮胜归来，为卿举行劳军凯旋之宴。’【九月初一日，杨嗣昌上奏说：臣昨天奏请剿饷、练饷应当相互抵销，担心征收解送不能前进，必然导致两方面都耽误。皇帝当面谕示：‘剿饷就是剿饷，练饷就是练饷，头绪本来各自分明；如果再改动，恐怕会产生迟滞。’谨此。只是户部此前因为缺饷，议定将剿饷一半留用，一半解送京城；后来又议派练饷四百多万两，再派补足缺额军饷一百多万两，并且皇帝特意派科臣负责催促，那么京饷已有余，不应再把剿饷分开。请求敕令户部、户科不要分割剿饷，把它作为荡平贼寇的第一急务。】杨嗣昌出发十五天后到了磁州，上疏谢恩。十九日经过黄河抵达汴州，传檄有关部门，说明皇帝救民于水火的旨意。二十九日到达襄阳，进入熊文灿军中。在这以前，左良玉、罗汝才战败，张献忠谋划进入陕西。陕西总督郑崇俭率副将张应元、汪之凤、贺人龙、李国奇扼守兴安。

译贼军侵犯四川兴山、太平等县，驻扎在永宁关、大巴山、分水岭一带，即陕西、四川交界地区。又从义溪经过马家洞、沙子岭，窥伺合江；从鹿耳坡、高竹坪，窥伺大宁。四川巡抚邵捷春派兵二千人，同副将王之纶、方国安分地据守险要。八月，官军在汤家灞战败，王之纶奋力作战而不能支撑，都司何【缺字】明战死阵中，许多裨校受伤。九月，方国安部下将领岳宗文、谭【缺字】在三尖峰击破贼军，又在黑水河击破他们。张献忠、罗汝才分兵，从白水的碧鱼口进入陕西，从合江的萧家坡进入楚地。熊文灿在襄阳待罪两个月，自认为祸患会牵连各位将帅，便假称要到冶父山听候刑罚，不接受调令召见，贼军于是狂奔进入巴山。熊文灿所属各部不知道应当采取什么行动。【张缙彦上奏认为：陕西总督郑崇俭的军队一再哗变，驻扎兴安，茫然没有进取；总兵陈洪范误信五营贴兵受伤，如今在哪个地方逍遥？左良玉署理掌管河南总兵关防，尚未见到成功。河南总兵是否应当另行推举任用？】杨嗣昌处理军务后，十月初一大誓三军。方孔炤、左良玉、刘元斌从当阳来，陈洪范从郧阳来防守。杨嗣昌素来善于辞辩，又加授使相，威望很重，便替众将宣读诏书，重申训诫。他又因为受到皇帝厚恩，发誓一定消灭贼寇，诛杀和赏赐都必定实行。副将以下的人都变了脸色，退下后对熊文灿说话，对他颇有责怪。熊文灿诉说两年剿饷有六十多万两没有送到，又说新近归附的人都没有跟随叛逆；均州五营虽然逃亡，其中很多人想自我脱离贼党，想以此作为解释。杨嗣昌采纳了他的说法，接连上疏报告。李万庆愿意从军，请求获得与刘国能同等的军饷。张伯鲸因为缺乏军兴之才，被降为秩司官。王扬基、李为珩以白衣身份任事，跟随督师请求出征，这也是在这个月。彗星出现，诏令传告各地反省修德。任命王绍禹为河南总兵。贼将格里眼等掠夺叶县，包围沈丘，进入项城外郭并焚毁它，侵犯光山。副将张琮、刁明忠率禁军翻山行军九十里，赶到时贼军大营已经转移，便挑战其精锐部队后退返战，前锋射死贼军，穿绛袍奔驰的贼将有两人。光山人吴敏师带着干粮来到，士气更加振奋，追击败军四十里，斩首一千七百五十级。杨嗣昌称皇帝的诏令颁发赏赐。十一月，王国宁再次自行归附，带着部众一千人、马五百匹，愿意跟随左良玉效力，请求获得与李万庆同等的待遇。杨嗣昌在襄阳接受了他，并把他的妻子儿女安置在樊城。然而熊文灿最终还是被逮捕治罪。左良玉接受平贼将军印后渐渐骄傲，以不按櫜鞬礼节拜见宦官监军为耻，便写信来致谢。杨嗣昌不能不对他有所怨望。十二月，贺人龙率陕西军队大破贼军，杨嗣昌请求给他加官进职、赐予奖赏，想逐渐抬高他的地位，使他的班次与左良玉相抗；左良玉察觉到这个苗头，十分恼恨。兵部尚书傅宗龙奏事不合皇帝旨意，被下狱。【傅宗龙因洪承畴请求推举总兵刘肇基，兵部议论没有获准；皇帝认为他违背诏令、轻慢抗拒，故意牵制阻挠，蔑视边疆事务，于是革职并提审。】皇帝一向恼怒中枢官员失职，杨嗣昌又权变狡诈，便免去傅宗龙的职务，让傲慢粗鄙的官员接替他；后来只要稍不合意，就把积累的怒气转而发泄在他身上。当时冬月已经结束，大司马考核官员时因小事受到重谴，百官都震恐。杨嗣昌在军中听说后，内心也动摇了。崇祯十三年庚辰正月，楚军在麻黄战败，杨嗣昌把罪责归给巡抚方孔炤，皇帝下诏逮捕治罪，以荆南宋一鹤代替他。楚地总督府镇守上游的军队较多，下游稍弱；而巡抚自己把护卫皇陵看作重任，分汉南归王鳌永治理，调容美土司兵，增加当阳、远安的驻军来防备荆州而已；另提调护陵军五千、标兵一万五千，专门截断德州、黄州方向，兼顾皇陵寝宫。这次战败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罪责的地方，所以方孔炤获罪；杨嗣昌也戴罪任职，但因为刚到军中便依法承担过失，皇帝心里并没有十分责备他。当时贼军分为三支：西面是张献忠据守四川、楚地交界的险要；东面是革左五营像野猪突奔一样侵扰随州、应山、麻城、黄冈；南面是曹过十营凶猛潜伏在漳州、房县、兴山远处。【曹过不久从兴远进入宁昌，在这一年的腊月。】我军认为东面略微缓和，河南、江北除抚镇所部外，借朱大兴、卢九德负责防应，而麻黄一带方圆千里只交给郭金邦及二三名裨将设防。京兵、滇兵大多聚集在西南，于是商议先由左将军进讨张献忠，其余贼军再依次剪除。阁部于是筹划军队和粮饷，谋划地势险要之处，专门把襄阳作为根本；疏浚城外，开凿三道濠沟，制造机桥，排列横木栅栏以便启闭，每座城门设置一名副总兵；公文出入都要盘问查验。设置军府监，由道臣张克俭主持；储备铠甲兵器，累计以亿万计，各道军饷都运送到这里；申明并严肃军令，举行大会，在襄阳的射堂斩杀迟到者。兴安路监军殷太白以身殉职。所奏荐的官员中，万、元吉等人从废籍中起用，分别监理各道军队。元吉有见识和谋略，委任他参与军机，凡是进退行动，他所说的意见无不采用。闰正月，檄令各道进兵。左良玉在二十四日会合各军，在枸坪关攻击贼军，张献忠败逃。左良玉于是请求从汉阳西乡进入四川追击他。阁部此前调陕西总督率领贺人龙、李国安的军队从西乡进入四川；对于左良玉，则想让他驻兵兴平，另派偏师追剿。左良玉不听从。杨嗣昌与元吉商议后对他产生怀疑，移檄左良玉说：‘观察贼军形势，似乎不能进入四川，仍然会走投无路而逃向陕西。将军如今从汉阳、西乡进入四川，西边太平一带军队多，紫阳、兴安一带军队少。万一贼军从旧路折回，迅速奔向平利，再进入竹溪、房县，将用什么军队抵御？否则他们逃往宁昌而进入巫山，便会同曹操会合。我让大将尾随追击，把贼军赶入楚地，并不是好计。依照幕府原来的谋划，陕西总督率兵进入四川，陕西军府驻兵西乡、紫阳，我军仍驻兴平，这是正着；酌情派遣偏将、裨将进入四川追剿，这是奇着。详细议定后上报。’左良玉答复说：‘四川土地富饶宽广，贼军渡过险地任其奔逃，以后将难以控制。况且逆贼张献忠受伤后进入四川，那里有粮食可以凭借；回到郧阳，则没有可以掠夺的地方。良玉推测，贼军如果不是万分窘迫，一定不会再逃窜到楚境。’

译郑嘉栋先前报告说，折回吉家庄的，是一名捍子手，只是老弱残贼，只有一斗粟米，嘉栋误以为是张献忠。军队合在一起就强，分开就弱。如今已经留下刘国能、李万庆守郧阳，如果再分三千人进入四川，即使驻在兴平，兵力也已经薄弱；逆贼折回时，难道能够阻截他们吗？左良玉统率的是剿贼军，不是守城军。如果主力不出战，而战兵又代替守军，贼寇什么时候才能消灭？今天只能出其不意，集中精锐快速进攻；一经重创，贼军自然瓦解。即使他们折回房县、竹溪之间，人迹都已断绝，他们又从哪里取得食物？何况郧阳的军队在前面扼守，陕西巡抚在紫阳、兴安一带从右面抄击，怎么能让他们肆意猖狂？如果他们逃往宁昌、巫山，那里险峻而且遥远，曹操、张献忠两军互不相下；假如张献忠困窘而归附曹操，其中必然会有内部相互吞并的事，不必忧虑。’左良玉已经在二月初一渡过四川边界的渔渡溪。杨嗣昌得到这封信后，拿给元吉看。元吉说：‘左良玉起初说进入四川的道路已经确定在西乡，如今忽然改为大竹；进军、退军都由他自己作主，不再禀报督府，这是为什么？’杨嗣昌说：‘左良玉信中的言辞慷慨，只求攻敌；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这是古来的道理，应当听从他。’ 当时张献忠驻扎在太平县的大竹河，准备攻取该县，让士卒和马匹休整。左良玉在渔渡溪驻军两天，陕西总督郑崇俭也带兵前来防守。张献忠听说两路军队都已到达，便转移营地到九滚坪等待。我军见玛瑙山险峻，想据守此山以决胜负。左良玉的军队、陕西军队在初四日追赶贼军到九滚坪，却没有看见贼军踪迹。于是整顿队伍，指点部署有利地形。初七日才抵达玛瑙山，而贼军已经奔上山顶筑垒，凭借高处击鼓呐喊，气势非常盛。左将军下马披开荆棘，察看险易，久久巡视。随后他对亲信说：‘我知道怎样击破贼军了。’把进军道路分为三路，左良玉的军队负责其中两路，陕西军队负责一路。命令说：‘听到鼓声就进攻，我所部军队有的冲击中路，有的冲击右路，贺人龙、李国奇两位将领从左路夹击。’贼军列阵坚固不可动摇，我军奋勇鏖战，贼军溃败，从山崖和山涧坠落而死的无法计算。追击败军四十多里，左良玉军斩首二千二百八十七级，其中有扫地王曹威、白马邓天王等十六级，都是贼将；张大经也被官军杀死。张献忠的妻妾九人中，被擒获七人。缴获伪金印一枚、镂金龙棒一根、伪令旗和令箭各八件、卜卦金钱二枚、骡马一千多匹，以及数量以千计的铠甲、兵器和军用物资。在阵前投降的贼将有三百三十八人；陕西军斩首一千三百三十三级，投降的贼将二十五人。贺人龙所率士卒缴获了皇帝赐给熊文灿、准许招抚张献忠的敕书；另一支部队缴获张献忠的大刀，刀上刻有‘天赐飞刀’四字。这一战，左良玉功劳第一，贺人龙次之。阁部主持调遣，陕西总督亲自出征。楚地巡按御史汪承诏正要把各军战绩依次报给制府。先前二月十四日的诏书说，皇帝认为阁部亲临行间，头发已经花白，又调度有方，赏罚分明可信，因此慰劳勉励之意十分深切。皇帝从御前拨出赏功银一万两，赐杨嗣昌斗牛服、御厩良马、金鞍各两件。使者刚出国门，玛瑙山的露布就传来捷报。皇帝大为高兴。当时陈新甲由宣大总督入朝任兵部尚书，皇帝召见他，庆贺楚地胜利。皇帝先免去杨嗣昌、左良玉戴罪立功的处分，又发给军赏五万两黄金、锦币一千端，命陈新甲评定各将功劳等级，并催促迅速进军。这个月，楚将张应元、汪之凤乘胜追击败军，十六日追到水右坝，斩首九百级。张献忠又逃往岔溪、千江河。四川将领张令、方国安十九日与他交战，再次击破了他。张令原来是奢崇明的降将，年七。十多岁时就能骑马作战，使用五石强弩，箭一射出必能穿透皮革，受到贼军畏惧。张献忠于是从千江河的十二湾转入柯家坪。那里山峰高耸交错，草木绵延，贼军遍布山谷，依凭险阻驻扎其中。张令在二十七日把军队分为五路，仗着勇力争夺有利地形。贼多我少，方国安在军队后面支撑抵挡，走小路得以脱身；张令却深入被包围，身处绝坂之中，勇气更加激烈，拉满强弓，多次冲向贼营，箭弦一响，贼军死伤很多。但水源遥远，士卒口渴，幸赖天降大雨得以缓解，包围始终没有解除。郧阳、襄阳道张克俭带着犒军物资进入四川，与陕西总督郑崇俭商议说：‘张令是健将，怎么能放弃他？’于是急忙召张应元、汪之凤从八台山进军，贺人龙从满月嶆进军。三月八日，越过竹林进入山坪。楚军先到，张令正与贼军交战，喊杀声震动岩谷，内外合力，贼军才解除包围退去。张应元、汪之凤的功劳最多。这一战，张令以五千人抵挡贼军数万人，相持十三天，奋力作战而没有覆没，所杀贼军也有数千人。虽然是各位将领出兵救援，人人都佩服他的勇敢。当时张献忠已经逃入兴安、归州山中，不久又从盐井逃窜到兴安、归州交界处。【盐井属于四川。】贺人龙、李国奇、高杰等人在三月初九日追上贼军，在寒溪寺交战；第二天又在盐井追上，共斩首一千五百余级。三名贼军首领先后率领所部在阵前投降。后来又有木瓜渡、黄墩两次战斗，陕西、楚地、四川三地军队都在木瓜溪会合，斩首一千二百八十二级；黄墩一战斩首三千级。】四月，左良玉的大军进驻兴安、平利各山，连营百里。各军畏惧山势险峻，只包围而不进攻。贼军重金贿赂山民，购买盐、草料、米和酪；山民中有人反而成为贼军的耳目。张献忠收集溃散士卒，休养伤员，气势才渐渐振作。过了很久，他从兴安、房县一带向西走白羊山，西面就是罗汝才进入宁昌的道路。起初，罗汝才在宁昌时，那里以江水为险；罗汝才与过天星分兵从羊头坂出兵，窥伺渡口。【二月二十四日】大昌参将刘贵攻击他们，贼军已经渡过一半，不久又侵犯巫山。【三月十一日】石柱女将秦良玉在雒门、百子溪布置重兵，扼守渡口，又在巴雾河架设木筏。【四月初四日】秦翼明率三千人防守大昌，游击杨茂选奋力作战将其击退。贼军屡次受挫，无法渡江，便暗中请求归附张献忠。张献忠逃往白羊山，那里是巫山、巴地深险之处，他收起旗帜、停止鼓乐，转向西面深入；罗汝才的声援逐渐接近，双方到达后便合兵。张献忠凶悍强暴，虽然屡次战败，气势却没有因此低于罗汝才。

译罗汝才分给他士卒和马匹以资助。交谈之间，罗汝才很担忧江水险要、难以渡过。张献忠说：‘不是这样。让战马站在江岸，如果有不肯前进的人就杀掉。’他的部下争相拼死作战。刘贵等我军都退走了，贼军于是从鱼住溪渡江，在万顷山苦桃湾扎营。他的另一支部队在红茨崖、青平寨之间列阵，位于巫山、归州之间，声势震动当地。督师杨嗣昌在襄阳听说后说：‘两个贼首合兵，西部驿路一定会紧急报警；应当带兵出彝陵。’彝陵与巫山接壤，是荆楚的门户。在此之前，宋一鹤以滇兵镇守当阳，刘元斌率禁军控制荆门，地势彼此形成犄角。督师所属标兵三万多人，张伯鲸解送到的军饷有八十七万两。幕府中如袁继咸、万元吉都是奇才，有智谋。原总兵猛如虎以白衣身份随军出征效力，文武将吏同心协力，贼军本来早晚可以消灭。可是杨嗣昌自负而专断，又烦琐细碎，没有大的谋略。他进攻彝陵时，和幕僚饮酒作诗，留连名胜；他特别喜欢风水家的术数，遇到佛寺、丘墓，便指点兴衰，询问风水是否灵验，还在马上举鞭推算。万元吉认为这不是急务，是荒废政事；但也不敢强行进谏，只亲自处理文书簿册，细到米盐之类的小事，反而使事务更加琐碎繁杂。军队出动时，凡是进退行动都必须由他亲自裁决，千里之外等待命令，往往会错失战机。偏将副将也难以周全驾驭，常常多年没有调遣，导致将领和官吏因此离心。郧治王鳌永因过去在关门共事的交情，乘机向他进言，始终没有被采纳。【鳌永被罢职后，上疏说：“臣亲眼看见督师在军中尽心竭力。把凤阳、安徽、陕西、河南、湖广、四川各抚臣分任，也还不足以承担的事，杨嗣昌一人承担却还绰绰有余。但是贼情瞬息变化，公文往返往往耽搁时日，等到达时情势已经改变，又要另行请示调度，所以有的军队一年之久不能作战。将领自行出奇制胜，只有玛瑙山一战。若遵从督抚的命令，左良玉本应守兴安，就不会有这次胜利了。臣认为，督抚的职责，应当由各抚臣承担，不必人人都授予临机决断之权，只须核查他们上报的作战方略是否恰当即可。”】他驻守彝陵一个月而没有进取。华严经第四卷说可以诅咒蝗虫、已经旱灾，他竟公然向郡县下达教令，还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官员听说后叹息道：“文若恐怕要失败了吧？拥兵百万，却穿着戎装讲经，他的衰败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将凭什么作战？”五六月间，曹过再次越过巴雾河，侵入开县【开县失陷】。郑嘉栋在仙寺岭攻击他，贺人龙在马溺溪攻击他，各有斩获【在马溺溪斩首一千二百七十九级】。罗汝才和小秦王等向东逃走，而过天星只经过开县便向西走，贺人龙、李国奇又回头追赶他们【过天星突然遇到开县，是闰六月二十日】。当时，各路将领和士兵、马匹都处在山谷中，遭受暑热瘴气和毒性疫病，死亡者有十分之二三。京营军队驻在荆门，郧阳军队驻在简坪，湖广军队驻在马蝗坡，长期屯驻而想回去，很多人在半夜逃走。关河一带遭遇旱灾和蝗灾，甚至人吃人，土寇蜂拥而起。陕西有窦阿婆贼攻破名城、杀害长官；河南有李际遇等贼，河间、汝州之间有很多人跟随他们。杨嗣昌请求皇帝施恩并请罪，皇帝为此拨出国库银五万两，在军前营救医治，又拨出二万两赈济饥民。对于杨嗣昌，只传旨严厉责备而已。王鳌永因意见不合被解除职务，代替他的是监军道袁继咸。陕西督师洪承畴年老，不能办事，托病请求离任，诏令不准许，让他率郑嘉栋回陕西，留下刘、贺、李三位将领讨贼。陕西长武、湖广罗田、四川新宁和大竹都报告失陷。杨嗣昌不得已，打算用临机处置的办法招抚，写成谕帖一万张散发到贼军中。革左全营自行归降后，尚未防备便逃走。王光恩一向有善意，也劝说他的八营一同投降。他见阁部犹豫不决，不能专断，过了很久，已经投降的八营又反叛。七月中旬，罗汝才、小秦王、混世王等从四川折回兴山。负责防守兴远的湖广军副将王允成、王之纶等，以及京营总兵孙应元等，在十四日于丰邑坪攻击他们，大有斩获【贼军折回时，尚有满天星、一连莺等共五股贼军在兴山连营，驻在舒洞口。他们先围攻香炉寨，后来逃往白草坪、丰邑坪，京营和湖广官军将他们击退；其中丰邑坪一战斩首二千三百多级，生擒五百多人，也是仅次于玛瑙山的一场战果】。十六日，小秦王、混世王投降，只有罗汝才逃走。杨嗣昌见湖广之地已经不值得忧虑，决定在八月二十六日出兵进入四川。杨嗣昌是湖广人，不愿让贼军哪怕一名骑兵践踏湖广；他刚到军中，就谋划用四川来困住贼军，势不得不先使四川陷入困境。巡抚担心四川的门户坚固，反而会使贼军拼死抵抗，于是凡是巡抚部下的精锐，便调走他们去加强其他防务。巡抚邵捷春率领二万弱兵守重庆，依靠秦良玉、张令作为左右手。张令忠勇善战，军中称他为“神弩将”。秦良玉亲自率三万兵援救夔城，过了夔门一步，便认为石砫司守夔城也等于守护自己的家。绵州知州陆逊被罢官后归附巡抚，巡抚派他巡视军营。陆逊经过秦良玉的驻地时，秦良玉戴冠穿带、佩刀出来相见。陆逊见她身边有十多个男妾，却能够控制部下；他观察其他将领后，更加肃然敬重秦良玉，置酒感叹说：“邵公不懂军事，我一个妇人受国家恩遇，本应死去，只恨不能和邵公一同死。”陆逊问她原因，秦良玉说：“邵公把我从近处调走，他驻守的重庆距离这里三十四里，却派张令守黄泥洼，这已经失去了地势。贼军在归州、巫山万山之上，俯视我们的营地，铁骑从高处冲下，势如建瓴。张令一败就轮到我，我失败后还能救重庆的危急吗？况且阁部驱赶贼军进入四川，这一点无论愚人还是聪明人都知道。

译邵公没有趁此时争夺山岭、控制险要，使贼军不敢逼近我军而只能坐守；这样安排防务，正是覆灭军队的办法【当时又有投降的贼军对邵公说：“我投降已经几天了，但您不采纳我的计策，是不是怀疑我的诚心？”邵公说：“军事机密大事，你刚从贼军中来，本来不能没有怀疑；为了慎重起见，暂且谋划后再使用你。”贼军说：“我做贼很久了，只恨失身为贼，想为国家图谋报效，所以背叛贼军自行归降。您如果怀疑我，就赶快杀掉我；否则应当尽早采用我的计策。贼军大多饥饿疲惫，趁机可以彻底消灭。假如有其他贼军给他们接济军粮，即使有百万军队也无法攻破他们。”邵捷春反复考虑后采纳了他的防守计划。贼军极力声称山中藏有贼军埋藏金银的地方，以此煽动各位将领；又说路上所遇到的都是饿死的人，面无人色，死者剖开肚子后里面全是草和树皮。这些话似乎可信，于是邵捷春把新招募的二万人全部派入深山，结果全被贼军消灭】。不久，湖广军队在土地岭遭到败绩。此前，监军万元吉召集四川将领，防守巫山、巴东各处险隘；陕西将领贺人龙、李国奇，以及湖广将领张应元、汪之凤、张奏凯，专门负责攻击贼军。湖广军队从达州进入夔州，驻扎在土地岭，而贺人龙逗留不进，湖广军又多是新招募的士兵，不熟悉战斗。张献忠率全部精锐前来进攻，张应元等苦战而不能决胜。贼军分兵从后山冲下，突入官军营垒，官军喧乱，贼军乘势进攻；张应元被流箭射中，突围而出，收拢他的士兵，逐渐集合起来。贼军渡过巴雾河，官军仍竭力与他们争夺；汪之凤从另一条路逃走，他所率的潘映奎在阵中覆没，其余士卒从东面溃散，返回巴雾川。汪之凤苦战已久，在山路上行走口渴，喝了一斗水后躺下，因血凝结在胸中而死。贼军退驻圜渡坪，万元吉飞驰赶赴湖广军，命张应元兼领其余军队，湖广、四川军队的形势都很危急。杨嗣昌只把接受投降看作取得了防守成果。九月，过天星听说小秦王、混世王已经投降，也请求投降，要求迁往内地。杨嗣昌把小秦王迁到房县，把过天星安置在竹溪山中。起初杨嗣昌采用以四川困住贼军的办法，是因为四川险要而且地广，越往深处越松懈。潘州边外的各蛮部，我借助将士的力量逼迫贼军进入四川。四川若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放弃涪州、万州、松州、雅州之间的地方来诱饵贼军。陕西军队切断栈道，逼近白水；云南军队屯驻曲靖，扼守白石江。我率大军从后面掩袭，把贼军赶入松潘。各蛮部在河南、湖广把四川当作陷阱，在四川又把边外当作沟壑，这个策略本来是对的。但贼军的谋略更加狡猾，窥知杨嗣昌喜欢听奉承话，便假称畏惧督师的天威，各部都来捧着马足表示臣服。督师担心投降的人和行营混杂居住不便，便总是把他们遣送到内地安置，以便把他们隔离开来。先前军队长期围困贼军，但大军反而被贼军包围，杨嗣昌却没有察觉。川东道康四海、郧襄道张克俭，筹划安排新近归附的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贼军拿到免死牌，没有人肯散去，自己选择有利的地方，连营绵延数百里。河南南北发生大灾荒，前来襄阳、汉水一带求食的饥民每天有几万人，贼军便乘机混入其中。张克俭对此忧虑，上书督府说：“襄阳自古就是要地，在本朝是锁钥之区；献陵比前代更加看重它。近来西河的饥民云集于此，新旧降丁又挤在其中，只要一个人呼喊一声，都足以引起动乱。何况陕西军队因长武失陷而西归郧、房，军府刚刚建立，投降的营伍像棋子一样分布，这岂止是放虎自卫？紫阳、汉水以西刚刚兴起，本来没有多重门户的防备，难道不值得害怕吗？”杨嗣昌答复说：“从前高仁厚六天之内招降贼军百万，最终擒获阡能，这个旧例可以效法。参军为什么这样胆怯呢？”于是杨嗣昌派亲将到京师报告进军情况，并且说：“臣杨嗣昌愚钝怯弱，私下希望奉承神灵、扬威讨伐叛逆，贼首指日可擒，然后扫除余孽，拜见宫阙。”皇帝也认为功业一定能够成功，便把他的奏章拿出来给群臣看。兵部都给事中张缙彦对皇帝说：“督师专门负责征讨以来，前后所上的奏章多有互相矛盾之处。玛瑙山一战张献忠单骑逃走，不久又突入巫山，掠夺巴东，各处都已有报告。革左全营归顺后，不到几天，安徽将领又因战败而死亡。现在说过天星已经束手投降，竹溪、房县、漳州、保宁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沿巫山溯流而上，彻底消灭敌人可以期待。督师必定有成算，这同过去的事情大不相同。然而臣不能不对此忧虑。”十月，张献忠攻陷大昌。此前，万元吉驻守巫山，邵捷春驻守大昌，彼此声援。邵捷春采纳其将领邵仲光的意见，认为大昌上、中、下三处马渡水浅地平，难以长期坚守，于是扼守水寨【缺】的观音岩作为第一道险隘，又在夜义岩、三黄岭、磨子岩、鱼河洞、下涌等处各分派三四百人防守。万元吉担心兵力分散而力量薄弱。贼军在九月先突袭观音岩、三黄岭，又窥伺上马渡，因那里没有防备而攻破。万元吉急忙下檄命诸将到谭家岭、七箐坎、干溪拦截，张奏凯则率专门的部队驻扎净壁。邵捷春调罗洪政、沈应龙两将的军队来援助。不久张献忠从竹篱坪突过净壁，向前推进，驻扎在开县。杨嗣昌听说四川军队溃败，夺取了观音岩，守将邵仲光被斩首示众。当时张令、秦良玉都已战败【张令性情轻敌，有一个贼军骑兵在山上向他的营垒喊道：“谁是张将军？”张令轻视他，跃马出营。贼军说：“您善于用弩，现在让我用弩来报答您。”箭射中张令的脖颈，他当场死亡。张令是宿将，他死后四川人都为之惋惜。贼军大举到来，秦良玉和石砫的军队也覆没。秦良玉单骑去见巡抚，说：“事情危急了。把溪洞中的士卒全部征发，约有二万人，我自己供给其中一半，另一半由官府供给粮食，足以击破贼军。”土官家中使用一根筷子、一把扫帚来调兵，情况最为紧急；筷子表示能吃饭的人都必须到来，扫帚则表示要把境内的人全部扫出来。邵捷春见杨嗣昌和自己意见不合，又因四川没有现成的粮食，认为峒寨中的人哪里可信，便拒绝秦良玉的计策，没有采用】。张令最终战死，而邵捷春自行收拢他的部队，扼守梁山。罗汝才从丰邑坪返回逃走，再次同张献忠会合。张献忠因为梁山河水深不能渡过，便和罗汝才谋划说：“达州的河水浅，不如从开县向西走，再向东奔赴达州。”当时方国安战败逃走，带着残兵守在达州郊外。张献忠到达后，不敢与他争战。贼军渡河后，于是长驱深入。

译邵捷春退兵驻扎绵州，扼守涪江。贼军快速奔走，攻陷剑州，向广元进发，准备从小路进入汉中。赵光远、贺人龙在阳平关、百丈关抵挡他们，贼军无法前进，于是越过昭化，又向巴西奔走。张应元集合湖广、四川官军，在梓潼拦截他们，初战稍有小利，贼军回头交战，遭到挫败。四川将领曹志耀、王光启、张世福等奋力作战，将贼军击退；降将张一川、张载圣都在陷阵时遇害【万元吉命令在彝陵供养张一川的妻子儿女】。邵捷春驻守涪江的军队于是溃败，贼军屠杀绵州，渡过浮桥，直抵成都。杨嗣昌先前因大昌失守追究邵捷春的罪责，任命监军道廖大亨代替他。邵捷春治理四川有惠政，他被逮捕时，成都街巷中的人都哭泣。蜀王想出面援救却不能成功，最终仍被定为死罪。十一月，杨嗣昌进军重庆。万元吉在保宁大宴将士，因为各路军队进退不一，便设立大帅统一指挥，任命猛如虎为正总统，张应元为副总统，率军向绵州进发。各将领分驻要害之地，万元吉则从小路赶往射洪，扼守藤溪等待贼军。贼军当时驻扎在安岳的周里场，侦知官军将要到达，连夜逃走抵达别处。内江的猛如虎挑选精锐骑兵追赶贼军。万元吉和张应元在安岳城下扎营，以阻断贼军的归路。十二月，杨嗣昌在重庆下令赦免罗汝才的罪，能投降的人授予都司以下的官职，只有张献忠不赦免；有能够擒获或斩杀张献忠的人，赏黄金一万两，封为通侯。第二天，厅堂、厨房、浴室到处都题写着：“有斩阁部来的人赏银三钱。”杨嗣昌瞪眼斥责，怀疑身边的人都是贼军。于是限定三天后进兵，又担心雨雪使道路断绝。再次规定日期巡视军队，三次檄令贺人龙，他骄横傲慢，不接受约束。起初杨嗣昌担心左良玉跋扈，而贺人龙屡次击败贼军有功，私下答应让贺人龙取代左良玉担任平贼将军，贺人龙大喜过望。后来左良玉有玛瑙山的功劳，杨嗣昌仍像从前一样厚待他，只对贺人龙说：“将军暂且等待后续命令。”贺人龙心中不满，便把以前的话全告诉左良玉。左良玉深深阻挠，内心怨恨；贺人龙心胸狭窄，公开对部众说：“阁部不值得我们尽力。当张献忠在玛瑙山战败逃跑时，追得很急，他派贼军马元利拿着重宝劝说左良玉：‘张献忠还存在，您才会受到重视。您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您听任部下大量杀掠，而阁部又猜忌专权。没有张献忠，消灭贼军的功劳不久就会结束。’”左良玉动了心，实际上放纵张献忠离去。张献忠在山中收集了溃散逃亡的人，左良玉的军队骄纵怠惰，长期没有攻击他。督师多次发文责备左良玉。贼军窥知其中缘故，便在经过的要道路旁故意在墙上写道：“某日等候交战。”到了那天又不出现，想挑起两军的矛盾而乘机进攻。左良玉担心阁部听说此事，又会追究自己。顺应形势请求立即交战，但实际上他的部下并不听命。万元吉一向知道两位将领都心怀怨望，进言说：“军心不一致，现在不能交战。何不让前军尾随贼军，后军接应，中军从小路出兵到梓潼，扼守归路，慢慢等待援军到达；这是万全之策。”杨嗣昌面露骄色说：“贼军很容易对付，何必分兵而显示我们软弱呢？”这一个月，张献忠攻陷泸州。泸州三面地势尖锐险峻，面向长江的一面只有立石站一条路可以向北逃走。贼军已经走入绝地，万元吉谋划由大军从南面捣毁其巢穴，在旁边的玉蟾寺埋伏军队，逼迫贼军向北逃往永川，然后迎头攻击，便可以全部歼灭。永川县令戴尧云却提前逃走，猛将军询问向导，没有一个人回应。万元吉带轻骑巡视城中，只见县丞、主簿一两个人；我军在西关过夜，空屋没有防备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民屋。不久到达立石的贼营，先调秦军驻扎小市厢，隔水列阵。贼军渡过南溪往回逃走，秦军隔着水假称追不上，贼军于是越过成都，逃往汉川、德阳。万元吉单骑到达籍田铺，贼军渡过绵河进入巴州，阁部……此前既然已经使监军受到挫折，谋划又不被采用，便准备在十四年辛巳正月亲自率领水军前往云阳，同时发檄文命三军在陆地上快速赶路追赶贼军，不让他们逃脱。各位将领于是全都从泸州跟踪贼军后方，贼军转向东面返回，归路已经完全空虚，再也无法拦截。猛如虎所率的宁国兵只有六百骑，其余都是平贼镇的士兵，骄横强悍而不守法，在永州焚烧房屋，在仁寿抢掠马匹，都是他的部下所为。只有参将刘士杰深思建立功名，各军跟随秦良玉时多半悠闲游荡、不肯交战，如今跟随猛如虎在山谷风雪中奔驰。军中传歌说：“想杀我左镇，跑杀我猛镇。”当时贺人龙的军队已经大肆喧闹，向西归去，关外所能依靠的只剩这一支军队；军心如此，万元吉深以为忧【各位将领在泸州会合，中军陈可立拥着军旗驻在牛头山，饮酒奏乐观看战斗。万元吉命令他前往迎敌，他却背道奔驰而去】。贼军进入巴州后，从巴州到达州徘徊，直到新开。正月某日，我军追赶贼军到达开县的黄陵城，下午下起雨来，各将领请求第二天早晨交战。刘士杰奋然说：“我们追赶贼军四十天，今天才追上，若放弃不打，即使让他们逃走，我也不能这样做。” 穿上铠甲、拿起长矛，大丈夫只管亲自擒杀张献忠。”猛如虎激励部众，击鼓一同前进。刘士杰所到之处都攻破摧毁，贼军大败溃散。张献忠登高眺望我军，见没有陕西人的旗帜，而左良玉的军队也携带兵器停滞不前。刘士杰孤军奋勇冲杀，后面没有援军，于是秘密抽调精壮骑兵，潜行在竹林山谷中，乘高处大声呼喊，奔驰冲下。左良玉的军队先溃败，刘士杰和游击郭开，以及猛如虎的儿子猛先捷都战死。前军既已覆没，猛如虎率领亲兵苦战；中军马智挟持猛如虎突围，又包围郭开，冲杀出去，军旗、旗纛、军符全部丢失。杨嗣昌在云阳听说失败，跺脚说：“我后悔没有采用万参军的建议，所以失败了。现在带兵赶快回去，楚地顾全根本；再击破贼军后退回重庆，传令召集溃兵顺流向东而下。”贼军已经席卷四川西部而出，烧毁新开驿，使楚、四川之间的消息中断。襄阳还没有确切知道战败的消息，贼军大队已经抵达当阳、郧阳一带。袁继咸正谋划出兵，张献忠命罗汝才和他相持，自己率轻骑一天一夜奔驰三百里；还未到襄阳，先派刘兴秀等二十八名骑兵假扮官军，拿着军符和令箭，在下午敲城门说：“督府调兵，守城的人应当核对符信，打开关门让我们进去。”

译半夜贼军从城内起兵，放下吊桥接纳大队人马，城池陷落，郧襄道张克俭推官邝曰广死于此，襄王被擒。张献忠坐在襄王殿堂下，命人给他斟酒，说：“我想砍下杨嗣昌的头，但杨嗣昌在四川，现在应当借用王爷的头，使杨嗣昌因藩王陷落而伏法。王爷努力把这杯酒喝完吧。”于是杀害了他。杨嗣昌离开四川，到达荆州沙市的徐家园，正准备谋划上报战败，说：“皇帝待我深厚，我要谋划再次起兵。”不久听说襄阳失陷，便不再进食。接着李自成攻陷洛阳，福王先在正月遇害，消息接踵而至。于是他捶胸大哭说：“我没有脸面再见皇帝。”把后事交给万元吉，服毒自杀。皇帝听说他死后，又痛恨又怜悯他；得到万元吉上报的死状，叹息说：“督师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的志向也值得怜悯，应当按照辅臣的礼制送回安葬。”后来诏告群臣说：“杨嗣昌辛勤劳苦了两年，一朝尽瘁；虽然有玛瑙山的功劳，却不能掩盖他使闯王、献忠势力张狂，以及两藩遭祸的罪责。交给有关部门查勘后报告。”朝廷内外都知道皇帝的意思，引用傅宗龙的轻典来处理，随即议定他的功劳作为解脱，皇帝批准了【中军会议上，杨嗣昌死后朝廷内外才知道有二府、三州、十九县失陷；此前兵部、刑部、都察院各科都不知道，因为密奏没有下发到各部门】。唉！杨嗣昌在军中时，薛国观已经获罪；因为召周延儒为首辅，所以两人先后都被定罪依法赐死。其余宰相即使有的破格任用，受到的任用和待遇也都比不上杨嗣昌。后来掌管中枢的傅宗龙出使时在阵中战死，陈新甲因失职被弃市，他们的才干也远在杨嗣昌之下。只有张国维、冯元飙相继受任【冯元飙起初以侍郎身份代理部务，皇帝问谁可以担任大司马，冯元飙回答史可法、李邦华、张国维三人。皇帝认为李邦华在戎政任职，受到兵士憎恨，而南枢不能无人，于是任用史可法，所以任用张国维。张国维到任不到两个月便获罪，随即由冯元飙代替】。张国维再次下狱后被释放，冯元飙最受皇帝知遇，因病反而独自得到放还【癸未年，袁时中被擒，皇帝念及旧日枢臣冯元飙的调度功劳，特地下令加授太子太保；病愈后立即起用】。张缙彦则从普通官员中越级升任，而贼军已经蹂躏陕西、践踏山西，徘徊逼近京畿了。群臣争论夺情起复，黄道周被关死在诏狱，恢复原官；范景文被召回任用，随后升为宰相。皇帝也深深后悔过去的阻挠，朝廷议论集中指出专任大臣、责成其效的做法并不正确。然而十六年又派辅臣吴甡讨贼，亲自告诫他要像这样做。杨嗣昌死后，朝廷大臣再也没有人能够担任督师，由此可以知道君臣之间彼此了解得很深【十一日召见辅臣说：“朕昨夜梦见故辅臣杨嗣昌叩头跪在庭下说：‘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说是因为群臣对他不公平、不公正，接连上奏诋毁他，所以回来向皇上申诉。”朕对他说：“像某人的奏疏那样，仍然算公平吗？”杨嗣昌摇头说：“也不公平。”说完后，皇帝脸色凄惨悲伤，过了很久。【见笔记】张献忠攻陷武陵，挖掘杨氏两代人的坟墓，毁坏尸骨，骨中竟有血流出。崇祯二年出现彗星，杨鹤节制三边，接受流寇投降，父子二人于是都因贼祸而始终受牵连。杨鹤有个弟弟叫杨鹗，是辛未科进士；皇帝因为杨嗣昌的缘故，任用他为兵部侍郎，巡抚蓟州，后来改任川湖云贵总督，但国家已经灭亡了。外史氏说：杨嗣昌的失败，在于任用秦良玉却不能取得她的心，信任万元吉却不能实行他的计策；然而这些都由于掌管中枢时失于防范，早已造成后果，并不是等到担任督师以后才明白。杨嗣昌实际上害怕讨贼，却引荐熊文灿，认为自己已经与他同心，担心熊文灿失败倾覆，于是曲意保护他。起初认为秦良玉的威名可以依仗，想让熊文灿倚靠她来成就功业，却不知道熊文灿不善于驾驭将领。谷城之战中，秦良玉已经明显与熊文灿不合，杨嗣昌最终仍相信熊文灿，让他左右自己的谋略。等到招降的事情败坏后，他又不愿公开判明是非，所以减轻对罗汝才的惩罚，反而加以任用。秦良玉因此看出了其中的微妙，也从此内心轻视他。区区一个平贼镇的印信，难道就认为足以使豪杰服从、让他们拼死效力吗？万元吉看出两位统帅离心离德，他的意见实际上主张不要交战。杨嗣昌并不是不知道持重求全的办法，只是他平生本来不懂用兵，竭尽自己的私智，专门揣摩上意、迎合皇帝，天天提出六个月荡平贼寇的话来催逼关外将领；明知形势不可能实现，只是幸好自己不在前线，姑且用这些话塞住皇帝的意图，以图自我解脱。既然不得已接受专征之权，又离开皇帝左右、身处万里之外，他想到过去在皇帝面前曾说自己的智慧谋略汇聚，功业反掌可成；如今出师已经一年，耗费军饷百万，真情显露、形势屈服，责备我的人也将从四面而来了。所以即使将领骄横、士卒懒惰，他最终还是侥幸希望通过一次决战来解决战事。起初并不是辞退万元吉而另有成算，这正是他失败的原因【杨嗣昌奏称：臣接管了臣交接的军队，又收编王国宁的军队，与后来调来的辽兵合并；京营勇卫、大同的军队，一个月约需军饷十万余两。又有楚、郧两位巡抚所分派的军饷不足，便在军饷中通融支给；约计每月楚抚支出二万七千两，郧抚支出一万三千两，与前面合计，共十五万两】。万元吉为人果断通达、精明警敏，他跟随杨嗣昌，起初并不是为了富贵，只因懂得时机、习惯劳苦，想乘机建立功名，名垂史册。他从保宁进军达州时，贼军烧毁驿站，七百里内看不见烟火；他单骑在竹林和险峻小路间崎岖前行，舍弃坐骑改乘船，才赶上大军。因此他一见督师，就请求分兵作为后方屏障。开县战败后，万元吉亲自到达战场，写文章祭奠阵亡将士刘士杰等人，悲哀之情感动三军。他在防门收集召回残兵，登上白帝城眺望贼军骑兵，清楚看见他们在山谷之间，而我军川、湖各将领反而从他们后面出来，没有一个人阻挡他们；他不觉拍着大腿流泪，痛惜自己的谋划没有被采用。杨嗣昌在沙市上吊自杀，虽然说是因为没有脸面见天子，也因为秦良玉趁他战败后用平级文书对他傲慢无礼，不再保持节制体统，所以他愤而自杀。万元吉害怕获罪，不敢深入说明，又揣度皇帝的意图，知道皇帝在元臣正的事情上，于是最终援引《春秋》的义理，只隐约地贬抑了他。皇帝看了奏表抽泣叹息，也认为监军有劳而战败，并不是他的罪过。后世君子追论此事，在君臣、朋友之间，有三次叹息。唉！杨嗣昌一生的心力没有专门用来治理贼患；考察他的言论和奏疏，也可以说是能臣，但机变有余而忠诚不足，国事败坏，他本人也随之灭亡。《小雅·节南山》的诗说：“不惩戒他的内心，反而怨恨正直的人。”这是掌握国政的人应当拿来作为警戒的。

译附记 杨嗣昌在湖广、四川讨贼时，陕西发生大旱，土寇蜂拥而起。长武被攻陷，环县因借粮赈济而杀害乡绅，白水因征收粮食而杀害县官，这些地方都岌岌可危，成为长武失陷的后续。贼首窦阿婆、闯子黄三鹄等人最为强盛。窦阿婆名叫窦开远，是咸阳的生员。十三年六月三日，贼军和他们的同党首领一百人，从桃虢川前往料峪关。汉羌总兵赵光远率各军追击，贼军先占据关山岭，后来又占据张家后山，都被我军夺取。监军道伍右文催促各将领，赵大胤、鲁文彬、党威在西雒峪迅速攻击他们。闯子害怕，逃到牛圈子；窦阿婆谋划逃往娘娘山，向西逃走。我军察觉后，先在山的左右两侧埋伏等待。鲁文彬、党威夹击驱赶贼军，贼军急忙奔向山上，赵大胤迎头截击，窦阿婆在阵中被擒。闯子来不及救援，贼军向东西两面溃散。总共擒获、斩杀一千七百多人。筹划谋略以伍右文为首，奋力作战以赵大胤为首，鲁文彬、党威次之。陕西巡抚丁启睿把情况上报朝廷。李长祥说：阁部驻在彝陵时，下檄文说：“贼军向东经过大宁、大昌，从彝陵下面进入荆襄的，由我负责；贼军向西经过紫阳、兴安、房县、竹溪进入陕西的，由左良玉负责；贼军向西进入防关的，由四川巡抚邵捷春负责。”四川的险要在防门，而大宁、大昌与竹溪、房县相连，有三十二处隘口。阁部认为隘口太多而兵力分散，不如集中强大兵力专守防门，放弃大宁、大昌来诱饵贼军，我军从四面逼迫他们以求决胜。邵巡抚说：“法令规定丢失一座城池，巡抚要承担罪责；况且有许多隘口不守而让贼军进入，这是阁部要杀我。我要分兵出关，坚守三十二处隘口。”阁部于是命猛如虎率兵到防关帮助防御。当时张令已经死了，四川总兵是方国安。守隘将领杨茂选、覃思岱都有勇猛的名声，却彼此不和。覃思岱向邵巡抚诬陷杨茂选说：“他和贼军交通。”邵捷春召杨茂选来商议事情，将他杀死示众，随即把杨茂选的军队隶属于覃思岱部下。杨茂选的部下怨恨覃思岱，纷纷突然离去。贼军于是从这条路进入。进入之后，各处隘口的士兵全都溃败。贼军趁夜攻破防关，防守将士还在睡觉没有起身，于是惊慌混乱。方国安战败，收拢几百名残余骑兵经过达州。达州设置守军，严献忠从白马渡过江，在达州西关扎营，只有三千人。不久阁部也率军到达，有几万人，双方对峙十多天，没有交战。张献忠假冒阁部的旗帜，穿过他的营垒逃走。阁部率兵追赶贼军，已经经过蓬溪、绵州并攻打成都，后来又前往泸州；阁部追上贼军，贼军又牵制其军队转到达州、开县，我军与他们交战而大败。按照全四川的形势，防门距离达州八百里，而开县在两地中间。长祥是达州人，亲自抵御贼军、设置防守，他的话极力推重杨嗣昌，而专门把失于防守归罪于邵巡抚；虽然议论有些偏颇，也未必没有见地。内江王于蕃说：“武陵巡视军队时，张献忠从大宁、大昌、开县、达州进入绵竹地界，终于逼近内江。内江有土司家将毛文负责防守。贼军到达后，毛文在东瓜崖大败他们，杀死其首领曹四。张献忠于是偃旗息鼓，快速奔往成都。成都城形如龟背，城基以下都用石头砌成，只有北角楼用土填筑，稍有缺陷。贼军夜间到达，在城下挖了几处洞，快要挖穿了。守军察觉后，城中出动董卜蛮，与贼军交战。张献忠大败，杀死他的士卒一万人，于是逃走。后来甲申年八月九日，成都陷落，贼军仍然从北角楼进入，把蜀地的人全部杀死，这是为了报复董卜蛮的怨恨。”邹漪说：“世人议论武陵，对他指责得体无完肤，我心里认为太过分了。等读到中枢的奏议，又不能不佩服他的才干，明白他的心意。武陵曾上《四正六隅》一疏，说只要苦战三个月，就可以结束几十年没有解决的局面。等到担任督师，又提出圆盘之议，防备周密，没有漏洞。他认为消灭张献忠这一股贼军后，以全胜之力制服李自成，便可以不留下余孽。如果他的主张果真能够实行，贼军就会像锅里的鱼、陷阱中的野兽一样，自然可以平定。无奈巡抚邵捷春未必同心，镇将左良玉完全不听命，最终导致剿贼大局失败，中原糜烂，杀害藩王，毁坏名城，而督师也以身殉国；这总比后来那些受贿偷生、欺骗君主而伏法的人不同了。只是张嗣昌在处置漳海一事上，尤其不能被众人认可。然而看张献忠最初接受招降时，派遣姓薛的心腹将领进京，朝廷官员无不贪图他的厚礼却不接受；张献忠送的钱只有武陵一人收受，也可以看出他的清廉执着。等到后来杨氏两代人的棺木被贼军挖掘，襄王被杀时，贼军对他说：‘我想砍下杨嗣昌的头，但杨嗣昌在四川，现在应当借用王爷的头，使杨嗣昌因藩王陷落而伏法。’贼军对武陵的仇恨到了这种程度，难道还不能看出武陵的心意吗？唐宪宗元和年间讨伐贼军，全靠裴度；蜀汉建兴年间恢复汉室，只任用武侯。武陵受到皇帝知遇，也想为国家效劳。只是他把熊文灿荐为首功之臣，把洪承畴贬为首罪之臣，功罪混淆，人心不服；而开县之败又是由于没有采用万元吉的意见，这一点就很难替武陵解释了。然而我的朋友李翰林长祥对他的推许不只是口头说说，杜贡士濬也说他的才干可以任用，难道他们只是偏爱私交吗？至于把加征军饷、使百姓受祸归罪于武陵，剿灭贼寇需要兵力，用兵需要军饷，前任督师卢象升早已建议实行了。世上的君子从未设身处地，却苛刻地责求他，这恐怕还不能作为定论。难怪思陵说：‘功业虽然没有成功，志向也值得怜悯。’ 武陵也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绥寇纪略》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绥寇纪略》卷八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汴渠淤塞 洪武三年，大规模分封诸王。历代皇帝相承，按照家法设置藩王，以维持屏障，直到末代，历经二百八十多年，有的被撤除，有的断绝，仍存三十王。太行山以西，是晋王、沈王；雁门关以东，是代王；覃怀以北，是赵王、郑王、潞王；黄河、济水之间，是鲁王、德王；海岱地区，是衡王；洞庭湖以南，是岷王、荥王、吉王、桂王；豫章以西，是益王、淮王；苍梧一带的蛮夷边地，是靖江王。这十六王，封地遥远，隔绝于河山之外，有的仅仅得以免于灭亡；即使如此，先后仍有十多年遭受战乱，才获得休息。君子对于这件事，开头要记，结尾也要记，并不是记一次就够了。由大梁溯洛水进入汝水，只有四王：周太祖高皇帝第五子，封为开封定王朱橚，传到第十代，端王的儿子恭枵承袭封为周王；唐太祖高皇帝第二十三子，封为南阳定王朱桱，传到第九代，裕王的儿子聿鏐承袭封为唐王；崇祯皇帝的祖先英宗第五子，封为汝宁简王朱见泽，传到第七代，昭王的儿子朱由樻承袭封为崇王；福王朱常洵是神宗第二子，封在洛阳，又封他的次子朱由崧为德昌王。关中隔绝陇道，只有五王：秦太祖高皇帝第二子，封为西安悯王朱樉，传到第十四代，〔缺〕王的儿子朱存枢承袭封为秦王；肃王是太祖高皇帝第十四子，初封甘州，改封兰州庄王朱楧，传到第九代，宪王的儿子朱识鋐承袭封为肃王；庆王是太祖高皇帝第十六子，初封庆阳，改封宁州，后来又改封宁夏靖王朱栴，传到第九代，宪王的儿子朱帅锌承袭封为庆王；韩王是太祖高皇帝第二十子，初封开原，改封平凉宪王朱松，传到第十一代，敬王的儿子朱亶塾承袭封为韩王；瑞王朱常浩是神宗第五子，封在汉中。自鄂州到郢州，连接到蕲春，只有四王：楚太祖高皇帝第六子，封为武昌昭王朱桢，传到第八代，恭王的儿子朱华奎承袭封为楚王；襄王是仁宗第五子，初封长沙，改封襄阳宪王朱瞻墡，传到第八代，靖王的儿子朱翊铭承袭封为襄王；荆王是宣宗第七子，初封建昌，改封蕲州宪王朱瞻堈，传到第九代，定王的儿子朱慈□承袭封为荆王；惠王朱常润是神宗第六子，封在荆州。梁山横跨剑阁，只有一王：蜀太祖高皇帝第十一子，封为成都献王朱椿，传到第十三代，恭王的儿子朱至澍承袭封为蜀王。贼寇最初在西延起兵，整个镇都反叛了，庆、肃二国受到侵扰。边地彼此唇齿相依，但临洮、宁夏的军队迅速讨伐贼寇，没有参与叛乱。韩王依仗固原作为屏障，秦王有金城的险固，瑞王有云栈的险阻。秦地将吏已经击破贼寇，便认为桐封诸处的盗寇不足为忧。崇祯六七年间，贼寇渡过黄河再次进入关中，往来于豫、楚之间，并窥伺蜀地。遭受兵乱的诸侯王，他们的宗庙鬼神也因震扰而不安，祭祀中断，田地因而荒芜，耕作也被废弃。百姓则困苦于狭窄险隘之地，不敢安居。使者往来又因道路淹塞阻滞，错过了防备的期限，终于导致枝叶凋零、根本动摇，到了覆亡的地步，却没有人能够救助。考察各地形势，楚地隔着大江，路途悬远，所以祸患来得较缓；周、秦、蜀都是交通要地而且地势险重，祸患来得较缓；荆王居于蕲春，不在上游；肃王在洮河以北，庆王在贺兰山下，距离较远，祸患也来得较缓。唐王和福王背靠秦岭，关隘高峻，势力延伸到淮、泗；韩王据有泾、渭，向西控制陇地；瑞王连接梁、益二地，从襃中出入；襄王、惠王通达庸、濮，形成屏障。江淮一带的七王不幸处于天下交通要冲，疆场日日震动，深怕社稷倾覆，使王室蒙羞，所以屡次把贼情上报朝廷。瑞王说：“臣依赖先帝的恩德，得以奉守西藩，不到一年贼寇就来了。等到晋地贼寇再次渡河，闯入汉中，崇祯七年正月十五日攻破洵阳、紫阳、平利、白河，接着攻陷其地。督臣洪承畴前来救援，单骑披甲，披荆斩棘进入险阻之地，搜捕山间贼寇。臣拿出犒劳军队和赈济饥民的银两七千余两，贼寇才奔逃，附近地区才安宁。不久凤县再次失陷，蜀地贼寇进入秦州，楚地贼寇向兴安进犯。六月，贼寇从兴安、西乡进犯郡界，游击唐通凭借汉江奋力抵抗，使其不能渡江。贼寇于是向东抢掠泽北，占据凤县以西，骚扰沔县、宁羌、南郑。孤城处在万山绝谷之中，贼寇从四面而来，覆亡已指日可待。臣对陛下是肺腑至亲，对藩封之地却处在极偏僻之处，对贼寇而言又处于极危险紧迫的境地，惟愿陛下哀怜。”韩王说：“贼寇在崇祯七年九月初五日进攻平凉，东西两座城门同时告急。贼寇已经从东关以北攀登上城，都司李应孝、刘添禄亲手击贼，杀死七人，砍下他们的肢体并把首级扔到城下，贼寇才转向东边。从辰时一直进攻到天黑，才暂时停止。崇信、灵台、泾州相继失陷，贼寇又转入平凉外郭，被李应孝击退，但镇原、华亭都被包围。平凉所属十座城池，已经攻破五座；邠、干、汧、陇等邻近藩地几乎都被抢掠，贼寇扬言要铲平四境。平凉已经掌握在他们手中，无处可逃。” 国初设置平凉卫屯田，像棋子一样分置了三百座寨堡，官员二百人、军士三千余人；如今只剩下一百一十名瘦弱衰老的士卒，靠什么守城？前一年皇上想到潞王苦于贼寇，紧急增设一名参将，增兵三千人，即以潞州卫屯田粮食充作军饷。臣愿以韩王比照潞王，求取亲亲之恩。起初贼寇刚渡河进入豫、楚，洛阳稍微偏远，宛、汝、荆、襄各地都有警报，而荆州、当阳先后陷落，所以惠王奔走告急。南阳城低矮单薄，唐王拿出千金谋划修筑，太守陈振豪却不把工程交给他，又因其他事情与王发生争执，唐王便把此事上奏。皇帝震怒，将陈振豪逮捕交给司法官审理。唐王请求任命陈永福为专将，也援引潞王的事例作比较，皇帝没有答应。崇祯八年冬，贼寇再次进犯南阳，唐王又上奏说：“臣有庄田数百顷，是朝廷恩赐以及臣祖父所经营置办的产业。十月十一日前后，贼寇焚烧村落，储藏物资几乎全被烧尽；守护宅第的辅国将军顾煜遇害，他的母亲梅夫人重伤而死。贼寇往来于瓦屋、石桥之间，距离臣祖坟园只有咫尺，这使臣内心日夜不得安宁。南阳仗恃城池鄙陋而不设防备，臣拿出私财储备火药、布置防御来抵御贼寇，因此贼寇没有攻入城中，却焚烧了臣郊外的堡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