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绥寇纪略九

绥冦纪略卷八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67–73 段

今七月不雨,二麦未艺,臣乡沈家冲饥民揭竿,有平林下杜之志,可为寒心。」又曰:「臣府护衞千二百人,近制以其半为汴梁班军畨直给抚臣以下,由使甚无谓也。惟明诏念臣困戹以全军见还,臣得赖国恩,周庐击柝,逺斥堠无恐。」帝报之曰:「南阳班军畨直,祖宗朝定制已久,朕不敢变。诸可以为王捍御者,不爱于王。」当帝之从信邸入也,笃宗庙,厚同姓,以崇重诸侯之礼,郡县吏弗诎体于王者,王得自言,即所持非是,帝辄骫天下法以右王。帝又数召见宗人,遴其才擢之官,欲以通宗禄之穷而变其制。其后上书言事得乗置至京师日益众,或非所宜言,帝亦浸厌之,不能有以禁也。帝发金匮书,得髙皇帝制曰:「宗室子孙入为中朝官者,得以其阶换授。」有司议议者曰:「将军中尉皆一品,如此即三公九卿,一朝而盈廷者数百人,非所以为法。」帝拂然曰:「亲亲任贤,古之道也,何不可却其奏?」再详之。有朝士显谓仪制郎吴之屏曰:「君胡不以有唐故事告上乎?夫入为卿士,出为牧伯,此三代制,唐室诸侯王兼官借职,不必以其阶如曹成王,者传称其为叅军、刺史,可攷而知也。今宗人坐糜国储,奈何不讲求通变于当世可施行者,而专以固陋逆上意?吴愕眙弗应。宰相大僚无一人读书识国体者,以此大不慊。礼侍郎陈子壮署部事,主覆奏,遂欲以守官坚执为名髙。各藩皆知帝意所向,懐廷论切弗敢争,而唐王独贻书子壮相驳难。王素辨博喜文词,其书称説典训,援据经传,皆有本。廷臣顾弗及知,特以诸侯厉锋气,持异同为足畏而已。帝寻恶子壮疏词强诤,下之狱。众口惜子壮者,辄以尤王。王亦浸骄薄公卿,为不足重。当髙皇帝时,诸王得巡行所部,革除后网渐宻,京师所置吏握其事,禁私车将从,轻媠出即送丧至诸坟园,非诏令不许。南阳既冦冲,八年后弥甚。王尝望烽火接天,思海内且大乱,终日守空宫,对仆隷拊髀太息曰:“安能郁郁效厐涓死此下乎?”中州督抚大臣见诸藩各以轻重逼冦患,周王好行其徳,福王日闭阁饮醇酒,崇王奉浮屠,战守事皆听将吏所为,而南阳日陈兵自衞,得材武称然。王血气方刚,恣自用,又不能防其宗人过寖淫上闻,非真有淮南、济北之心,伍被开章之计也。帝既挠羣下重骨肉,渐闻诸王怙恩徳骄盈不自简束,南阳要害地,而王建请转广,书辞不逊顺,失藩臣礼。倾侧扰攘之际,恐有赤睂、樊崇、平陵、方望诖误王,以成狂狡之谋,意不能无纤介。防都门有急,王请提军入援,事不行,廷臣辄文致其罪。帝乃下诏废为庶人,禁锢之。自此诸藩惵息,不敢复言兵事矣。帝爲讨贼需饷,嵗百万,民力大屈。有司捐薪俸有纪录,民入钱佐军者,假清卿秩优之,下诏襃美,风示海内焉。武清侯李诚铭者,慈圣皇太后侄也。先朝待外戚有体,太后母天下,讵肯金钱私其亲?熹庙失御,累朝所积无訾省,有传其在李氏宫省事秘,人莫知。侯有孽子。其母微家,众不以为兄弟齿。侯亡,争财忿阋,告其兄藏禁物,精镠瓌宝累万万。帝召见侯长子,谕令输助国,以自为名,固对曰:“无有。”因发怒,稍迫趣之,亡何得病死。帝追感先后,取田宅还之,余弗问【诚铭长子锦衣百户李国瑞,次子李国臣,孽子李国正。国正奏庄房地土金银外,它珍宝数百万。帝命遵吉解部以襄城工。国瑞娶于新乐,又与嘉定为婚姻,故新乐太夫人及嘉定伯奎皆为之请,帝弗许。后以慈圣凭语于皇子而免】时有上书者曰:“诸王跨土连城,衣租食税,此皆县官力也。今天子忧劳日昃,苦征缮之不给,王髙枕而王一郡,天下有急,王独得安耶?愿下明诏,遣近臣谕防其上国帑,以赡军用。”帝曰:“朕以方内不靖,为诸王忧。维王骨肉兄弟,共吾一体。《诗》不云乎:‘缾之罄矣,维罍之耻。’其诏有司弗复言。”久之,卒莫应。国初亲王禄五万石,后改为一万石。秦、晋、楚、蜀地相埒,周于后徙封,皆极天下膏腴,商贾百货所辏,殖其富比京师。万厯中,人传楚王名。他人子为子,后嗣王姊张郡主索赀财不能满,宗人相告言【楚恭王无子,取舅王大之子子之,其家亦取家人子一人以进,乃后封通山王者也。恭王长女张郡主为讨芦洲不应,又宗人双桥负王府赀五百金,被锁,郡主请寛不从,怒而发其事】帝遣官即讯,王行金累亿万,事得解。楚坐此少减耗,而四国俱完。他王虽髙帝子,不及也。文皇靖难后,自言:“我子不得与先帝子等,禄不及十之五。”

译如今七月不下雨,二麦尚未播种,臣家乡沈家冲的饥民已经揭竿而起,有了像平林、下杜那样起兵的意图,实在令人寒心。”又说:“臣府护卫一千二百人,近来的制度却抽取其中一半,作为汴梁班军轮番值守,发给抚臣以下官员使用,这实在毫无意义。惟愿陛下降明诏,念及臣的困厄,把全军还给臣。臣得以依赖国恩,环绕宅舍巡逻击柝,远处设置斥候和哨所,便无所畏惧。”皇帝答复说:“南阳班军轮番值守,是祖宗朝制定已久的制度,朕不敢改变。凡是可以用来为王防御的力量,朕不会吝惜。”皇帝从信王府入继大统时,重视宗庙,厚待同姓宗室,以此提高诸侯王的礼遇。郡县官吏若不向藩王屈身行礼,藩王可以自行申诉;即使所持理由不正确,皇帝也常常曲解天下法律来偏袒藩王。皇帝又多次召见宗室,选拔有才之人授官,希望借此疏通宗室俸禄困乏的问题并改变旧制。后来宗室上书言事,可以乘驿车到京师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些话并不适合上奏,皇帝也渐渐厌烦,却无法加以禁止。皇帝打开金匮中的文书,得到高皇帝的制度规定:“宗室子孙入朝担任中朝官,可以用自己的品阶换授官职。”有关部门议论说:“将军、中尉都是一品官,照这样办理,就会使三公九卿在一早之间充满朝廷,人数达到数百,这不是应当作为制度的办法。” 皇帝愤然说:“亲近亲族、任用贤能,是古代的道理,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不能驳回他们的奏议吗?”于是又详细审议此事。有一位显贵朝臣对仪制郎吴之屏说:“您为什么不把有唐代的旧事告诉皇上呢?在朝廷内可任卿士,出任地方可为牧伯,这是三代的制度;唐代诸侯王兼任官职、借用职名,并不一定要按照本人的品阶,就像曹成王一样,史书称他为参军、刺史,考查史料便可知道。如今宗室白白耗费国家储备,为什么不寻求适合当世、可以施行的变通办法,反而专门用鄙陋的见解违逆皇上的意旨?”吴之屏惊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宰相和高级官员竟没有一个读书而懂得国家大体,因此对此极为不满。礼部侍郎陈子壮代理部务,主持复奏,于是想以坚守职守、坚持己见为名来抬高自己。各藩王都知道皇帝的意向,心怀对朝廷议论的不满,却不敢争辩,只有唐王写信给陈子壮,逐条驳斥诘难。唐王一向博学善于写文章,信中称引典训,援引经传,都有根据。朝廷大臣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只认为诸侯王锋芒太盛,坚持异议,足以令人畏惧。皇帝不久厌恶陈子壮奏疏言辞强硬、据理争辩,把他下狱。众人惋惜陈子壮的,往往把责任归咎于唐王。唐王也渐渐骄傲轻视公卿,认为他们不值得尊重。高皇帝时,各王可以巡视自己的封国;革除之后,管制逐渐严密,京师设置的官员掌握相关事务,禁止私自带车驾侍从出行,轻率出行就会被送往各祖坟园安葬,非有诏令不得出行。南阳既然成为贼寇冲击之地,崇祯八年以后情况更加严重。唐王曾望见烽火连天,想到天下将要大乱,整日守着空宫,对仆役拍着大腿长叹说:“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像庞涓那样死在这里呢?”中州督抚大臣看见各藩王因形势轻重不同而受到贼患逼迫:周王喜好施行德政,福王每天闭门饮醇酒,崇王信奉佛教,战守事务都听任将吏处置;而南阳却每天陈列兵力自行防卫,因此以有才干勇武著称。唐王正值血气方刚,任意自作主张,又不能防止宗室成员的过失逐渐扩散到朝廷耳中;他并非真有淮南王、济北王那样的心思,也没有伍被上书谋反的计划。皇帝既然为了重视骨肉亲情而屈抑群臣,后来渐渐听说诸王倚仗恩德、骄横自满而不自我约束;南阳是要害之地,而唐王请求把封地转移到更广阔的地方,奏书言辞又不谦逊,失去了藩臣的礼节。在局势倾危混乱之际,皇帝恐怕有人像赤眉的樊崇、平陵的方望那样牵连误导唐王,使他形成狂妄狡猾的谋划,心中不能没有一点疑虑。为防都城门有紧急情况,唐王请求带兵入援,事情没有获准,朝臣便屡次罗织罪名。皇帝于是下诏废唐王为庶人,禁锢起来。从此各藩王都战战兢兢,不敢再谈论军务。皇帝为了讨伐贼寇需要军饷,每年达百万之数,百姓的力量大为困竭。有关部门有捐出薪俸并留下记录的;百姓拿钱帮助军队的,便暂借给清卿的品秩来优待,并下诏褒奖,以此向天下示范。武清侯李诚铭,是慈圣皇太后的外甥。先朝对待外戚有一定体制,太后母仪天下,哪里肯把金钱私自给自己的亲属?熹宗失去统御后,历朝积累的财物已经无法估量,有人传说其中有些东西藏在李氏宫中的机密处,没人知道实情。武清侯有一个庶子,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众人不把他列入兄弟之中。侯爵死后,众人为争夺财产而忿怒争吵,有人告发他的兄长藏有禁物、精美金属和珍奇宝物,累计达数万万。皇帝召见侯爵长子,劝令他输财助国,并说这样可以作为他自己的名义;他坚持回答:“没有。”皇帝因此发怒,逐渐逼迫催促他,不久他得病而死。皇帝追念先帝和先后,取出田产宅第归还给他,其余财物不再追问。【诚铭的长子是锦衣卫百户李国瑞,次子李国臣,庶子李国正。李国正上奏说,庄房、土地、金银之外,还有数百万的珍宝。皇帝命令遵吉押解到工部,用来资助襄城工程。李国瑞娶新乐,后来又与嘉定结为姻亲,所以新乐太夫人和嘉定伯奎都替他请求,皇帝没有答应。后来因慈圣皇太后向皇子托梦传话,才得到赦免。】当时有上书者说:“诸王跨据土地、连接城池,穿的是租税所供的衣服,吃的是租税所供的粮食,这些全靠县官的力量。如今天子忧劳到太阳偏西,苦于征讨和修缮的费用供应不足,诸王却高枕无忧地统治一个郡;天下有急难,难道只有诸王能够安然无事吗?希望陛下降下明诏,派遣近臣告谕诸王,防止他们把国家府库的财物拿出来,以充实军用。”皇帝说:“朕因为天下不安,为诸王忧虑。诸王都是朕的骨肉兄弟,与朕同为一体。《诗经》不是说过:‘瓶中的水已经空了,这是罍的羞耻。’下诏有关部门,不要再谈这件事。”过了很久,最终也没有人回应。国初亲王俸禄为五万石,后来改为一万石。秦、晋、楚、蜀四地彼此相当,周王后来迁封,这些封地都是天下最肥沃的地方,商贾和百货聚集,财富增长到可以与京师相比。万历年间,人们传说楚王的事情:楚王把别人的儿子收为自己的儿子,后来继承王位;楚王的姐姐张郡主索取财物不能满足,宗室相互告发此事。【楚恭王没有儿子,收舅舅王大的儿子为嗣;王大家又从家人中选了一个儿子送入宫中,这个人后来被封为通山王。恭王的长女张郡主请求讨伐芦洲而没有得到答复,另有宗室双桥欠王府五百金,被锁押后,郡主请求宽免而未获准,愤怒之下揭发了此事。】皇帝派官员前去审讯,楚王行贿累计达数亿万,事情才得以解决。楚王因此稍有损耗,而秦、晋、周、蜀四国仍然完整。其他诸王虽也是高皇帝的儿子,却都比不上他们。文皇帝靖难之后曾说:“我的儿子不能与先帝的儿子相等,俸禄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五。”

累圣所封后,亲属渐以疎,即恩赉亦浸薄。惟神宗四子,帝叔父最亲。瑞、惠、桂在熹宗朝始之国,开邸之日浅,土瘠而多故,天下皆怜之。独福王在兄弟中莫得以为比。福王神宗之爱子也,母郑贵妃最幸。王皇后无子,光宗于兄弟居长,系中外心,帝意亦素定。苐贵妃早贵,顾天下有出郑氏上者,即▯望虽至。尊亦两难之仗,廷诤力稍自强,浸寻乃日为离间。诸大臣调护万端,元良既册命,而四子同日出阁,恩宠惟均,凡以为郑氏也。福王大婚,费三十万,营洛阳府,第二十八万。帝非贵妃不寝食,妃一子虽长,犹不离抱,闻其将逺离,日夜泣请之。国日期者数十百奏,置弗省。最后妃弟子郑养性亦言之,虽非至诚,顾以太子名号久正,帝春秋髙久病不乗,此时早就邸为王,富贵计何庸复待乎?妃亦心动,言之,帝不能恋恋母子情,独办治国装宜厚。帝喟然从之。当是时,海内全盛,帝所遣税使、矿使数十人,月有奉,日有进。广南明珠,滇黔丹砂、空青、宝石,豫章磁,陜西异织文毳,蜀重锦,齐楚矿金、矿银,他搜括嬴羡亿万计,名人主私财入贵妃掌握,拟斥十之九以资王。诸宫人中使窃言曰:「王本共天下,此不足计也。特为下诏赐庄田四万顷,所司争之力,得减半。中州腴土苦不足度,山东、湖广界以充王。」又奏乞江陵故相所没产,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杂税,并四川盐井榷茶银,自益旧制,王府田听民占而征其赋。王左右劝王多规肥饶地入府为永业,既则伴读、承奉诸官假履定步亩为名,乗传列旌旗、笳吹,所至索舆皁饩廪无算,田之良楛,租之多寡,胥悬其口,常过汝州,擅杀人。山东、江楚之间,富家忧攘夺,农夫疲供亿,天下骚动。其请福府食盐也,于洛中设邸,阁中使至淮扬支王盐一千三百引,干没要求辄倍。中州旧食河东盐,有令防非王店所出不得鬻,淮商开中既诎,晋引复滞,九边军饷无所资。帝悉其故,命换给长芦,然去洛阳远,以为不如河东便,弗肯改。自慈圣登遐,未两月而爱子去膝下,帝忽忽不乐。瑞王年二十有四,婚未成,惠桂齿相亚,无选择,命羣臣交章叩阁,率寝遏而福邸信使通籍中左门,一月数请朝,上夕报可。四方奸人亡命之徒探风。防走利如鹜,闵不畏死,张差、厐保、刘成之变,缘是而生。然两宫慈孝无间,王亦专奉已无所睥睨,讫于三朝继綂骨肉晏如。原本祖宗家法之善,而光庙因心笃爱,为卓絶已。及崇祯中,王失神考,久贵妃亦前殁,内官宫媪为王中诇京师者,多失势老病死。河南大乱,王于国家属尊,地近在宫中,时防夺宗,独性不喜宾客,智谋奇计之士莫进乎前,所好惟妇女娼乐,中外为不足忌,然终用败。十三年,河南大旱蝗,人相食,王谨录籥牡,不忧念宗人百姓,援兵之过洛者,口语籍籍,或詈道中曰:“王府金钱百万,厌粱肉而令吾辈枵腹死贼手。”南大司马吕维祺在城中,闻之惟以大计动王,王不用。先是秦大破李自成于潼关,原余众散略尽,自成窜汉南,秦兵蹙其北,左兵扼其南,窘不知所为,伏一年有余不复出,食且尽,谋自经,养子李双喜止之。是年秋,自成令军中尽杀所掠妇女,以五十骑突围走,由郧均向伊洛,河南饥民相率归之,复大振。十二月,李自成陷永宁,杀万安王采,▯熊耳以西民保聚山泽者,连拔四十八寨,遂陷宜阳。十四年正月壬寅,黄雾四塞,日眚无光。河南分守道王▯昌率邑绅警备,总兵王绍禹偕刘、罗二副将引其兵抵洛,王召三将入,赐宴加礼,出糒醪犒军。十七日,绍禹请以兵入城,王笺阻者三不可,止。刘、罗二军背东南关而舍,薄暮有呌呼声,束苣烧土门,诈云逐贼抵七里河与之合。十九日,贼至,罗用其火军反攻东城,见乗障有固志护保者,讯应实报曰:“城守严。”冯太守【一俊】守南,王兵备【▯昌】守西,张知县【正学】守东,王总兵暨衞推官【靖忠】主行檄,而西北陬为衞分地,贼命其下向西北攻。二十日,王见事急,出千金募士,缒而出,用矛以入贼营。昏时贼渐退,夜半王绍禹亲军反从城上呼贼相笑诺,执王▯昌属。刃于其颈,口噤齘,索饷。绍禹从旁解军,以手推之曰:“此岂老总兵当言时邪!”挥刀杀守堞者,烧城楼,开北门。贼入,王逃匿民舍中。明日贼迹而执之。道遇吕维祺,年已迈,为贼反接,奋其首,视王谓曰:“王死生命也,名义至重,无自辱!”王瞠不语,寻遇害。贼踞王宫,醵饮,荐王于俎,汋其血襍鹿醢,尝之曰:“此福禄酒也。”

译历代圣主分封之后,亲属关系渐渐疏远,即使恩赐也逐渐减少。只有神宗的四个儿子中,皇帝的叔父与他最亲近。瑞王、惠王、桂王在熹宗朝才开始前往封国,开府时间短,土地贫瘠而且多有变故,天下人都怜悯他们。唯独福王在兄弟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福王是神宗宠爱的儿子,他的母亲郑贵妃最受宠幸。王皇后没有儿子,光宗在兄弟中排行最长,关系到朝廷内外的心意,皇帝的意向也一向确定。只是郑贵妃早年得宠,环顾天下,没有人能超过郑氏;皇太子和郑贵妃的尊位都难以处理,朝廷上的争辩力量稍稍增强后,便渐渐发展成每天离间。诸位大臣想尽办法调和保护,元良既已册立,四位皇子又在同一天出阁,恩宠一概均等,这一切都是为了郑氏。福王大婚,花费三十万;营建洛阳王府,又花费二十八万。皇帝如果没有贵妃便不能安寝进食,贵妃的儿子虽然年长,仍不愿让他离开怀抱;听说他将要远离,便日夜哭泣请求挽留。朝廷关于此事的奏疏已有数十上百件,皇帝都放置不看。最后贵妃的弟弟郑养性也进言,虽然并非出于至诚,但他说太子的名号已经确立很久,皇帝年事已高又久病不临朝,此时早些让福王就藩为王,富贵的打算还需要再等什么呢?贵妃也心有所动,向皇帝进言。皇帝不能继续留恋母子之情,只得准备办理福王的行装,并且应当厚加资助。皇帝长叹一声答应了。当时天下全盛,皇帝派出的税使、矿使有数十人,每月都有俸奉,每天都有进献。广南的明珠,滇、黔的丹砂、空青、宝石,豫章的瓷器,陕西的奇异织物和毛毳,蜀地的重锦,齐、楚的矿金、矿银,以及其他搜刮来的盈余,累计达数亿万;名义上是天子的私财,实际上都掌握在贵妃手中,打算拿出其中十分之九资助福王。宫人和宦官私下说:“王本来就与天下共同拥有,这些不值得计算。”于是特地下诏赐给福王庄田四万顷,有关部门竭力争辩,才减为一半。中州肥沃的土地实在难以满足需要,便以山东、湖广的土地充给福王。福王又奏请获得江陵故相被没收的产业、江都到太平沿江芦洲的杂税,以及四川盐井的专卖茶税银,并在旧制之外增加收入;王府田地听任百姓占种,却征收他们的赋税。福王身边的人劝他多把肥沃富饶的土地划入王府作为永久产业。事情办成后,伴读、承奉等官员借口丈量土地,带着驿传车辆,排列旌旗,吹奏笳鼓,所到之处索取车舆、皂役、粮饷,数量无法计算;田地好坏、租税多少,全由他们一张嘴决定,常常经过汝州,还擅自杀人。山东、江、楚之间,富裕人家担心被强行侵夺,农夫疲于供应,天下因此骚动。福王又请求食用盐,在洛阳设置王府机构,阁中使者到淮扬支取给王府的盐一千三百引,暗中侵吞、索取财物,往往加倍。中州旧日食用河东盐,有法令规定,除非由王府店铺出产,否则不许出售。淮商开中受到阻碍,晋地盐引又滞销,九边军饷便没有了来源。皇帝知道其中缘故,命令改由长芦盐供给;但长芦距离洛阳较远,认为不如河东方便,因此不肯改换。自慈圣皇太后去世后,不到两个月,皇帝所爱的儿子又离开膝下,皇帝忽然闷闷不乐。瑞王二十四岁,婚姻尚未完成;惠王、桂王年龄相近,也没有选择,皇帝命群臣接连上疏叩请开阁,但奏疏大多被搁置阻遏。福王府的使者却可以通过中左门,一月数次请求朝见,皇帝当天早晚便答应。四方奸邪之人和亡命之徒便窥探风向,防备、趋利之徒像鸭子一样奔走,悍然不怕死,张差、庞保、刘成之变也因此发生。然而两宫之间慈爱孝顺、没有隔阂,福王也只专心奉承母亲,并无觊觎其他之意,直到三朝相继统治,骨肉之间仍然相安无事。原本这是祖宗家法的美好之处,而光宗出于真心的深厚慈爱,更是卓绝。到了崇祯年间,福王失去神宗,郑贵妃也早已去世;宫中的宦官和宫女中,替福王窥伺京师消息的人,大多失势、衰老、患病或死亡。河南发生大乱,福王在国家宗室中尊贵,封地又靠近京师,皇帝当时担心有人夺取宗位;但福王生性不喜欢宾客,有智谋和奇计的人无法进入他面前,他所喜欢的只是妇女和歌舞娱乐,朝廷内外都认为他不足为忌,然而最终还是因而失败。崇祯十三年,河南大旱并发生蝗灾,人们互相吞食。福王谨慎地记录钥匙和门锁,却不忧虑宗室和百姓;经过洛阳的援兵纷纷议论,有人在路上骂道:“王府有数百万金钱,吃腻了精美粮食和肉,却让我们这些人空着肚子死在贼手里。”南大司马吕维祺在城中,听到这些话,只想用国家大计来打动福王,福王没有采纳。此前秦军在潼关大败李自成,原有的余众几乎全部溃散,自成逃到汉南,秦军从北面逼迫他,左良玉的军队从南面扼制他,他困窘得不知怎么办,蛰伏了一年多没有再出来,粮食也将吃尽,曾打算自杀,养子李双喜阻止了他。这年秋天,自成命令军中把掠来的妇女全部杀死,带领五十名骑兵突围,向郧、均进发,再转向伊、洛;河南饥民纷纷归附他,他的势力又大为振作。十二月,李自成攻陷永宁,杀死万安王朱采;熊耳山以西在山泽间结寨自保的百姓,接连攻下四十八座寨堡,于是又攻陷宜阳。崇祯十四年正月壬寅日,黄雾四面弥漫,太阳昏暗无光。河南分守道王胤昌率领县中士绅防备,总兵王绍禹和刘、罗二副将带兵抵达洛阳。福王召三位将领入府,赐宴并加以礼遇,拿出干粮和酒犒劳军队。十七日,王绍禹请求让军队入城,福王三次写信阻止,说有三条不可,因而停止。刘、罗两军背靠东南关扎营。傍晚有呼喊声,他们捆束柴草焚烧土门,谎称追赶贼寇到七里河与其会合。十九日,贼寇到达,罗将军利用自己的火器部队反攻东城,看见有人登上城障,显出坚决守护的意志,便审问情况;对方如实报告说:“城防严密。”冯太守冯一俊守南城,王兵备王胤昌守西城,张知县张正学守东城,王绍禹总兵和卫推官靖忠负责发布檄文;西北角属于卫所分管的区域,贼寇命令部下向西北进攻。二十日,王胤昌见形势危急,拿出千金招募士卒,让他们用绳索缒出城外,持矛冲入贼营。黄昏时贼寇渐渐退去,半夜王绍禹的亲兵却从城上反而向贼寇呼喊笑骂,并将王胤昌的属下抓住。他们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使他咬紧牙关说不出话来,索要军饷。王绍禹从旁边解救自己的士兵,用手推他说:“这难道是老总兵该说话的时候吗!”随即挥刀杀死守城垛的人,烧毁城楼,打开北门。贼寇入城,福王逃藏在民舍中。第二天,贼寇循迹将他抓住。路上遇到吕维祺,他年事已高,被贼寇反绑着双手;他奋力抬头,看着福王说:“王是死是活是命,但名义最为重要,不要自己侮辱自己!”福王瞪眼不说话,不久便遇害。贼寇占据王宫,聚集饮酒,把福王的尸体陈列在俎上,舀取他的血掺入鹿肉酱中品尝,说:“这是福禄酒。”

维祺大骂,贼死之。有两承奉伏王尸哭,贼捽去。承奉呼曰:“王死,某不愿生就若,乞一棺收王骨,即齑粉不恨。”贼义而许之。桐棺一寸,载以下车,两人即其旁自缢。东关迎恩寺僧道济者,郑贵妃所剃度,以替王入道者也。乗贼间舁其榇止庑下,祠而哭之。审理李春茂,典膳张守贤,典乐刘文魁,缒城遁。世子亦走免。遇官兵,疑腰有宝物,裂其裳,裸露道旁。得一护衞军牵挽过河,庐于孟县,访求福王妃,尚在,相见不复识,抱持哭。初贼之入王府也,珠玉货赂山积,装缣囊负任以入卢氏山中。发王府中金及仓粟,大赈饥民。时杞县人李岩术者,宋献策起从贼,教自成为好言绐众曰:“王侯贵人剥穷民,视其冻馁,吾故杀之以为若曹,令饥者以远近就食。男子二十以上愿从军者,月食四十金,趫敢能为将者倍之。从我可富贵,无为交手死。”民奔走赴之者百万。烧王宫,火三日不絶。用雒阳掾邵时昌为伪总理,俾守城,实弃之去也。豫抚李仙风于二月十日至河南府,取时昌及从逆张旋吉以下十数人,枭悬之,称恢复功。其道府推知等官皆在,惟白尚文死,不得其尸云,已为饥民所噉食矣。叛将罗泰、刘见义不知何以见获伏法。王绍禹初传死于兵,后胶致京磔于市。事闻,帝震悼,辍朝三日,泣谓羣臣曰:“王皇祖爱子,遭家不造,遘于闵凶,其以特牛一告慰定陵,特羊一告于皇贵妃之园寝。”河南有司改殡王,具吊襚。世子在懐庆,授馆餽餐,备凶荒之礼焉【帝发御前银一万,坤宁宫四千,承干宫三千,翊坤宫三千,太子一千。又慈庆宫懿安后银一千,慈宁宫皇祖宣懿康昭妃银五百,皇考孝温定懿妃五百,俱着王裕民、冉兴让、叶髙标赍往,以慰防福藩世子】呜呼!春秋之义,大责帅以上,相专征之重,而亲王不以其道终,君子谓督师之罪无所辞矣。夫洛阳,周王城,自汉以来都之,三川天下之中,地四达,善战者所必争。嗣昌乃专力于郧襄,而缓备于京洛,贼因抵隙蹈瑕,而王绍禹、罗泰之军得以动于恶。乃道路所传,有谓两王继陷,福陨而襄随之者,帝与羣臣弗信也。嗣昌之将行,言于帝曰:「臣请以襄阳为根本,其规度襄阳城也,仞深沟,方洫而三环之,造飞梁,设横枑,陈利兵而讥诃,非符要合者不得渡。」嗣昌虽移驻夔峡,军资甲仗在焉,诸将左良玉以下并帑于城中,江汉间列城数十,倚襄阳为天险。贼之得志于洛阳也,移师汴梁,百道攻城者七昼夜,周王出库金五十万资守陴者,而特悬赏有殪一贼者予五十金,士跔籍大呼击贼,贼未退。同时南阳、汝宁皆午道疲敝,唐新立,崇仅堞宫垣以守。帝诎指念磐石诸宗曰:「秦蜀逺,楚与豫接壤,而荆僻处江介,一州当有虞心。襄阳宿重兵,即惠邸在郢中,可无恐,况襄王乎?」一日御武英,方进炙,咄咄顾左右问汴梁云何,忽宗人丞传襄府福清王有表,帝推案起曰:「果尔,襄王真不免矣!」福清王奏曰:「臣常澄,襄王之次子也。臣藩奉国厚恩,世守赤社,不意二月初四日夜半,南门火,一城糜沸,传曰监军道家丁反,臣父殿庐火亦起,融风吹之,延爇万屋。臣睡梦中闻人马声,飞镞着臣头目,见城中兵亦与格鬬。天明贼大至,太守王承曾保臣及臣弟进贤王常淦突围出,臣遣人探父动定,始知初五日被贼执至西城楼杀死,放火烧城,肢体为烬,拾头髗骨数寸以归。」臣一恸殒絶。臣宗弟贵阳王常法于西城门外被杀。臣兄已故世,子宫柩尽焚。杀死兰阳王母夫人徐氏、太和王妃郎氏、宫人李氏等四十三口。臣父国宝、内官张进喜投井得存。臣兄襄世子常添,先于崇祯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薨。妃聂氏继逝。臣父前经赴告,道梗未奉愍纶。痛念臣父托体王家,没身贼手,臣不能相从灰土,惭负天地。惟皇上早殄此贼,俾微臣雪父兄暴骨之恨。帝览之感动,命所司丧葬,一如福邸礼【襄王追諡忠王,葬城西青安山】拊几叹曰:襄洛天下形胜,而襄建瓴东南。宪王以仁宗爱子,徙封于襄,有深意。襄亡陪京必震恐。且曰:朕为天下讨贼,浃辰之间,两王皆以国毙,是天厌我家而剪弃其子孙也。不然贼何以至此?顾疑杨嗣昌独无奏。久之,知张献忠邀杀阁部解饷官于路,窃其文书传箭以入城。嗣昌所积五省饷金、弓刀火药数十万及守兵数千人,皆归贼洛阳国帑,而襄阳军资两藩陷闯献,遂不可复制。嗣昌在重庆闻乱,返荆州,将谒惠邸,王命阍者谢曰:「先生愿见寡人者,请先朝襄王。」

译吕维祺大骂贼寇,贼寇便杀死了他。有两个承奉官伏在福王尸体旁哭泣,贼寇把他们拖走。承奉官呼喊说:“王既然死了,我不愿活着落到你们手中,请给王收殓一口棺材,即使我们被剁成粉末也没有遗憾。”贼寇认为他们有义气,答应了他们。用一寸厚的桐木做成棺材,把它装上车运下去,两个承奉官就在棺材旁边自缢。东关迎恩寺的僧人道济,是郑贵妃剃度出家、代替福王入道的人。他趁贼寇疏忽,把棺材抬到廊庑下,设祠祭奠并哭悼。审理李春茂、典膳张守贤、典乐刘文魁缒城逃走。世子也逃脱了。遇到官兵时,官兵怀疑他腰中有宝物,撕破他的衣服,使他赤身露体地站在路旁。他找到一名护卫军士牵扶着渡过黄河,住在孟县的庐舍中,寻找福王妃;王妃还活着,两人相见却已经互不认识,只能抱在一起哭泣。当初贼寇进入王府时,珠玉财物堆积如山,便把丝绸装入袋中,背负着运进卢氏山中。贼寇打开王府的金库和粮仓,大规模赈济饥民。当时杞县人李岩是术士,宋献策起兵后跟随贼寇,教李自成用好听的话欺骗众人说:“王侯贵人剥削穷苦百姓,看着你们受冻挨饿,所以我特意杀掉他们替你们报仇,让饥民无论远近都可以来取食。男子二十岁以上愿意从军的,每月供给四十金;轻捷勇敢而能够做将领的,给双倍。跟随我,就可以富贵;不要互相厮杀而死。”百姓奔走前来投奔的有百万人。王宫被焚烧,大火三天不熄。贼寇任用洛阳属官邵时昌为伪总理,让他守城,实际上却抛弃城池逃走了。豫抚李仙风于二月十日到达河南府,逮捕邵时昌以及张旋吉等十多个跟从叛逆的人,将他们斩首悬挂,声称这是恢复河南的功劳。河南道、府、推、知等官员都还在,只有白尚文已经死去,找不到他的尸体,据说已经被饥民吃掉了。叛将罗泰、刘见义不知因何被擒获并伏法。王绍禹起初传说战死,后来被解送京师,在市中肢解示众。事情传到朝廷,皇帝震惊悲痛,停止朝会三天,哭着对群臣说:“王是皇祖钟爱的儿子,遭逢国家不幸,遇到这场灾祸,应当用一头特牛告慰定陵,再用一只特羊祭告皇贵妃的园寝。”河南有关部门改葬福王,准备吊唁和丧葬所需的衣物。世子在怀庆,朝廷为他安排馆舍和饮食,按照凶荒之年的礼制办理。【皇帝从御前拨银一万两,坤宁宫四千两,承乾宫三千两,翊坤宫三千两,太子一千两;又从慈庆宫懿安皇后拨银一千两,慈宁宫皇祖宣懿康昭妃五百两,皇考孝温定懿妃五百两,都命王裕民、冉兴让、叶高标携带前往,以慰问福藩世子。】唉!按照《春秋》的义理,重大责任要追究统帅以上的人;专门负责征讨的大臣负有重大责任,而亲王没有按照应有的方式终其一生,君子认为督师已经无法推卸罪责。洛阳是周王的城池,自汉代以来就是都城,三川位于天下中央,四通八达,是善于作战的人必然争夺的地方。杨嗣昌却把力量专门放在郧、襄,放松了对京师、洛阳的防备,贼寇因此乘虚而入、利用漏洞,而王绍禹、罗泰的军队也得以作恶。后来道路上传闻,说两位藩王相继陷落,福王死后襄王也随之陷落,皇帝和群臣都不相信。杨嗣昌即将出发时,对皇帝说:“臣请求以襄阳为根本。臣的规划是把襄阳城的沟堑挖深,开方形壕沟并环绕三重,修造飞桥,设置横木栅栏,陈列锋利兵器并严加盘问;没有符合凭证、彼此相合的人不得渡过。”杨嗣昌虽然移驻夔峡,但军资、甲仗都在那里,左良玉以下各将领以及府库财物也集中在城中,江汉之间排列着数十座城池,依靠襄阳作为天险。贼寇在洛阳得势后,便转兵攻打汴梁,从各处进攻城池达七昼夜。周王拿出库金五十万资助守城士卒,并特别悬赏,杀死一个贼寇赏五十金;士卒踊跃登记,大声呼喊攻击贼寇,贼寇仍未退去。与此同时,南阳、汝宁都处在疲敝之中,唐王刚刚迁立,崇王只能凭借宫墙残垣防守。皇帝屈指计算并思念这些作为磐石的宗室,说:“秦、蜀遥远,楚与豫接壤,而荆地偏处江边,一个州就应当心怀忧患。襄阳驻有重兵,又有惠王府在郢中,难道还会有恐惧吗?何况是襄王呢?”一天皇帝在武英殿,刚端上烤肉,便连声询问左右汴梁情况如何,忽然宗室丞传报襄府福清王有奏表。皇帝推开案几站起说:“果真如此,襄王真是不能幸免了!”福清王上奏说:“臣常澄,是襄王的次子。臣的藩国承受国家厚恩,世代守护宗社,不料二月初四日半夜,南门失火,全城沸乱。传闻说监军道的家丁反叛,臣父的宫殿也起火,风势助长火势,延烧万屋。臣在睡梦中听到人马声,飞箭射中臣的头和眼睛;又看见城中的士兵也在交战。天亮时贼寇大批到来,太守王承曾保护臣和臣弟进贤王常淦突围出城。臣派人探听父王安危,才知道父王于初五日被贼寇抓到西城楼杀死,贼寇放火焚城,尸体肢骸都化为灰烬,只捡回几寸头骨。”臣悲痛至极,昏厥倒地。臣的宗弟贵阳王常法在西城门外被杀。臣的兄长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和棺柩全被焚毁。兰阳王的母亲夫人徐氏、太和王妃郎氏、宫人李氏等四十三人被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三口〕 臣父的国宝以及内官张进喜投井,因而得以生存。臣兄襄世子常添先于崇祯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去世,世子妃聂氏随后也去世。臣父此前曾经赴告,但道路阻塞,没有得到皇帝的哀恤诏书。臣痛心想到父亲托身王家,最终死在贼寇手中;臣不能与父亲一同化为灰土,实在有愧于天地。惟愿皇上早日消灭这些贼寇,使微臣能够洗雪父兄暴尸的仇恨。”皇帝读后受到感动,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一切按照福王府的礼仪。【襄王追谥为忠王,葬在城西青安山。】皇帝拍着几案叹息说:“襄阳、洛阳都是天下的形胜之地,而襄阳又有从高处倒水般控制东南的形势。宪王是仁宗宠爱的儿子,迁封到襄阳,必定有深意。襄阳一亡,陪都必然震动恐惧。”又说:“朕替天下讨贼,十余日之间,两位藩王都因封国覆亡而死,这是上天厌弃我家、剪除我子孙的征兆。否则贼寇怎么会到达这种地步?”只是怀疑杨嗣昌为何没有上奏。过了很久,才知道张献忠在路上拦截并杀死押送阁部饷银的官员,偷取他们的文书,凭传递军令的箭符混入城中。杨嗣昌积存在五省的饷银、弓刀火药数十万,以及数千守兵,全都落入贼寇手中,成为洛阳王府的财物;襄阳的军需和两藩的财物又落入李自成、张献忠之手,于是再也无法恢复。杨嗣昌在重庆听说祸乱,返回荆州,准备拜见惠王,惠王命守门人推辞说:“先生如果愿意见寡人,请先去朝见襄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嗣昌惭乃缢。是年东宫田贵妃薨,妃帝所爱幸,生两男,皇五子早殇,永王年少。帝感天下乱,凄怆骨肉,伤懐有老宫人及见定陵,问以宫中往事,称神宗晚年王皇后稀进见,福王辞之国,出宫门召还数四,期以三嵗来入朝。大渐时顾视贵妃,用洛阳为念,因言孝恪皇太后病笃,光宗请防得往省。孝恪目已盲,两手扪太子欲有告,光宗遽曰:「皇父郑娘娘待儿子厚,今郑娘娘长御随以来。」孝恪悟其意,啮指曰:「我所尝备极天下苦,儿知之足矣,复何言?」遂诀。光宗即位之三日,悬母画像对之拜且哭。防宴驾,无人言贵妃时事者。果母子耑宠擅天下邪?以今观之,亦何益?帝为欷歔。起周皇后居坤宁宫,宫禁礼重。太子、定王既出阁,非帝命。不得朝一日,帝坐便殿,太子前致请。案上有急奏,河南冦以某月日破某城。而上叹曰:“若不知得几见而母而动关我乎?今后弗复泥常也。”宫中所奉宣懿、康昭刘太妃者,神宗妃嫔中推谨厚,抚爱诸王。帝以主慈宁宫,礼之如太母。常朝嵗节毕见,帝就便坐。俄欠申偃别榻,太妃戒勿惊,命尚衣谨覆之。左右植立以俟。顷之,帝觉,乃起摄衣冠谢曰:“神祖时,海内少事。至儿子苦枝梧多难,两夜省文书未尝交睫,心烦懑辄废餐。自以年才逾壮,为国事磨耗,蚤困劣,在太妃前惛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为之泣下,帝亦汍澜者久之。”诸宫人莫能仰视【刘太妃以十五年薨,年八十有六】帝之忧汴急也,寻闻围解,乃由王故得全,则大喜。既下诏襃王,且加劳曰:“此髙皇帝神灵悯宗室子孙,维城莫固,启王心而降之福也。”又以其意谕秦、蜀、楚诸藩曰:“王不鉴洛阳已事乎?茍能如周王城,何患不完冦?何患不灭。”先是,肃王亲庙不戒于火,祏主牺象皆亡。贼登臯兰山,涉干盐池,入庆藩国界。荆王见革左诡降,欲与为好,召入宴,盛帷帐,陈女乐,具百人之馔以飨。兵见者皆忧其啓冦心【荆王尝戴小帽过酒肆茶坊游戏曰:“如此世界,且图乐耳】其它王初因逺不及冦,皆以书来省难。比李青山蠢戾于济北,吕瘦子跳梁于湖南,益王【益王端王十一世孙,定王由术之子】亦称建昌妖人,密教实繁有徒。江湖海岱亡命蠭起,而临蓝平凉乃云宗人通贼【长沙城内有谷城主拨置奸党杨吐虹等为贼内应】帝以为此同姓深耻,皆由诸王平昔不能树之以徳,董之以教,故穷竒饕餮,弃亲即异,生其祸心。论天潢支属,惟周为睦,故惓惓以周王为宗室仪表。周自定王启土,宪守其共徳,而加之以文。东书堂集古法书,手自临摹勒石。暇则制乐府被新声,梁园士女▯。歌之沨沨乎,盛世之响焉。髙皇诸子,蜀献王好学,帝呼为蜀秀才。妙选名儒,侍讲幄,缮写购藏图书甚富。而周有中原文物之盛,比肩俪美,稍欲加尚之。万厯初,周镇国中尉睦防为宗正,招延通儒,讲串经义,以教同姓诸生,作《五经稽疑》《帝系世表》。竭四十年之力,访求遗书,牙签识别,登万二千五百余卷,自大内秘本所未有者,西亭竹居悉丹铅雠勘。西亭即中尉竹居者,其子也。王即赵宋故宫为寝,城南有繁台遗址,四方贤士大夫曳裾来游,比于相如、严助。它王小子侯,鸡鞠狗马,多豪少年之戏。独汴梁宗人赡文词,被服娴雅,左右列敦卣樽壶,丹青竹素。在昔髙皇剖符之日,备物典防,申之以训词,分之以彞器。百年有道,▯长诒谋,燕翼子孙多彬彬三代之风。诗曰:“世之不显,厥犹翼翼”,其周宗之谓乎?夫国于天地,命祀山川,河与崧髙周之望也。周之始封,即忧河圯而迁洛,寻复返旧都。嵗有事于河,至端王末载,发秘记读之曰:“王室将衰,河决为害。”王告其世子,以为大慼曰:“后二十年必验。”今王立,冦难作,河益南徙。匠人置▯准水形,以测望地平,河身髙出王殿檩者尺有二寸。每春涨啮隄,吏民刑牲沈璧,走马传筹,报水至何所,与烽燧等。自汴梁受围,帝以中原为急,用丁啓睿为督师,赦傅宗龙用为秦督,擢巡按髙名衡代李仙风为豫抚。九月,宗龙兵败死于项城,秦抚汪乔年誓师出关,于襄城被杀。自成乘胜围南阳,总兵猛如虎战死。十一月四日,南阳陷,唐王遇害于麒麟阁【唐王之遇害也,有湘安王尚在,帝令附近州县居住。又唐王裕妃张氏颠沛居襄阳,有诏抚按官护衞供膳,俟修整府第,迎养旧邸】十二月,自成陷禹州,州徽王故封地,王废专城。

译杨嗣昌惭愧,于是上吊自杀。这一年,东宫田贵妃去世。贵妃是皇帝宠爱的人,生有两个儿子;皇五子早夭,永王年纪尚小。皇帝感叹天下动乱,因骨肉离散而悲伤。有老宫人曾经见过定陵,皇帝便询问宫中往事。老宫人说,神宗晚年,王皇后很少进宫觐见;福王辞别前往封国时,神宗曾在宫门外多次召回他,约定三年后进京朝见。神宗病危时回头看着贵妃,心里还挂念洛阳,便说孝恪皇太后病重,光宗请求前去探望。孝恪皇太后的眼睛已经失明,伸出双手摸索太子,似乎有话要说;光宗急忙说:“皇父郑娘娘待儿子很好,如今郑娘娘的长子也跟随我来了。”孝恪明白他的意思,咬着手指说:“我曾经尝尽天下的苦楚,只要儿子知道这些就够了,还要说什么呢?”于是诀别。光宗即位第三天,悬挂母亲的画像,对着画像拜祭并哭泣。等到光宗驾崩时,却没有人谈及贵妃当年的事情。难道真是母子专宠而擅权天下吗?现在看来,又有什么益处呢?皇帝为此抽泣叹息。周皇后入居坤宁宫,宫禁礼仪十分严肃。太子、定王已经出阁,若非皇帝命令,不得一日入朝。一天皇帝坐在便殿,太子上前请求入朝。案上正有紧急奏疏,说河南贼寇在某月某日攻破某城。皇帝叹息说:“如果不知道还能见母亲几次,母亲的行动又怎么会牵动我呢?今后不要再拘泥于常规了。”宫中供奉的宣懿、康昭刘太妃,是神宗妃嫔中谨慎厚道的人,曾抚养爱护诸王。皇帝让她主持慈宁宫,像对待太母一样礼敬她。每逢常朝和岁节礼毕,皇帝便到便殿会见她。不久皇帝欠身伸腰,仰卧在另一张榻上,太妃告诫不要惊动他,命尚衣局谨慎地为他盖好衣被。左右侍从站立等候。过了一会儿,皇帝醒来,便起身整理衣冠道谢说:“神祖在位时,天下少有事情。到了朕这个儿子,苦于支撑应付许多艰难,两夜批阅文书都没有合眼,心中烦闷就常常废止饮食。自认为年纪还不到壮年,却被国事磨耗,早早困顿衰弱,竟在太妃面前昏然不能自持。”说到这里,太妃为之流泪,皇帝也泪流不止了很久。宫人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仰视。【刘太妃于崇祯十五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皇帝正忧虑汴梁的危急,不久听说围困解除,才知道汴梁因周王的缘故得以保全,于是大喜。皇帝下诏褒奖周王,又加以慰劳说:“这是高皇帝神灵怜悯宗室子孙,认为藩屏不够坚固,启发周王的心志而降下福佑。”又把这番意思告诉秦、蜀、楚诸藩说:“诸王难道没有鉴戒洛阳的事情吗?如果能像周王守城那样,哪里还怕城池不能保全贼寇不能消灭?” 哪里还怕不能消灭贼寇。”此前,肃王的宗庙因失火而没有戒备,神主、祭器和牺象全都毁失。贼寇登上皋兰山,渡过干盐池,进入庆藩封国。荆王见革左假意投降,想同他交好,便召他入宴,搭设华美帷帐,陈列女乐,准备百人的饭食款待他。见到这一幕的将士都担心这会开启贼寇的野心。【荆王曾戴着小帽,经过酒馆茶坊游玩,说:“在这样的世界里,姑且寻些快乐罢了。”】其他藩王起初因为距离遥远,尚未受到贼寇侵扰,都写信来慰问灾难。等到李青山在济北愚蠢暴戾,吕瘦子在湖南跳梁,益王【益王是端王的十一世孙,定王朱由术之子】也以建昌妖人为名,暗中教唆,实际上党徒很多。江湖、海岱一带的亡命之徒纷纷蜂起,临蓝、平凉又传说有宗室成员勾结贼寇。【长沙城内有谷城主拨置的奸党杨吐虹等人,作为贼寇的内应。】皇帝认为同姓宗室出现这种事是深深的耻辱,都是因为诸王平日不能以德行树立宗室,不能以教化督导他们,所以使他们成为穷凶极恶、贪婪残暴之徒,抛弃亲族而亲近异类,生出祸乱之心。论及皇室支属,只有周王一支最为和睦,所以皇帝殷切地把周王作为宗室的表率。周王自定王开创封国以来,继承并守护共同的德行,又加以文治。东书堂收藏古代法书,周王亲自临摹并刻石。有空时便创作乐府,配上新声,让梁园的士女弹弦歌唱,声音流畅悦耳,成为盛世的乐声。高皇帝诸子中,蜀献王喜好学习,皇帝称他为“蜀秀才”。他精心选取名儒,在讲幄中侍讲,抄写、购买和收藏的图书非常丰富。周王府拥有中原文物的盛况,可以与之并肩媲美,稍稍还有超过它的意思。万历初年,周镇国中尉睦㵑担任宗正,招请博通儒学的人,讲解经义,教育同姓的诸生,撰写了《五经稽疑》《帝系世表》。他用了四十年全部力量,访求遗书,用牙签标识分类,登记了一万二千五百余卷;其中有些是大内秘本中也没有的,西亭、竹居都亲自用朱笔墨笔校勘。西亭就是中尉竹居的儿子。周王把赵宋旧宫作为寝宫,城南有繁台遗址,四方贤士大夫拖着衣襟前来游览,足以与司马相如、严助相比。其他藩王的子弟和小侯爵,多以踢鸡球、养狗骑马为乐,都是豪放少年的游戏。只有汴梁宗室擅长文学,衣着举止娴雅,左右陈列着敦、卣、尊、壶等礼器以及丹青、竹简、白绢。过去高皇帝分封诸王之时,备置器物、典章和防范,又用训词加以告诫,分给他们彝器。百年之间国家有道,宏大地继承先王谋划,周王子孙多有三代人的文雅风范。《诗经》说:“世道虽不显赫,他们仍然谨慎恭敬。”说的不就是周王宗室吗?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命令祭祀山川;黄河和崧高山,是周王封地所仰望的名山大川。周王最初受封时,就担忧黄河决口而迁到洛阳,不久又返回旧都。每年都要祭祀黄河。到了端王末年,周王打开秘记阅读,见上面写道:“王室将要衰败,黄河决口会造成灾害。”周王把这件事告诉世子,认为是极大的忧患,说:“二十年以后必定应验。”如今周王即位,贼寇灾难兴起,黄河又更加向南迁移。工匠设置测量水势形状的器具,以测量和观望地面高低;河床高出王宫殿栋一尺二寸。每到春季水涨冲毁堤坝,官吏和百姓便杀牲沉璧祭祀,骑快马传递筹记,报告洪水到了什么地方,和传递烽火一样。自从汴梁被围,皇帝认为中原局势紧急,任命丁启睿为督师,赦免傅宗龙并任命他为秦地督师,提升巡按高名衡代替李仙风担任豫抚。九月,傅宗龙的军队在项城战败,他本人战死;秦抚汪乔年发誓出关讨贼,在襄城被杀。李自成乘胜包围南阳,总兵猛如虎战死。十一月四日,南阳陷落,唐王在麒麟阁遇害。【唐王遇害时,湘安王仍然在世,皇帝命令让他居住在附近州县。唐王裕妃张氏颠沛流离,居住在襄阳,皇帝下诏命抚按官保护并供给饮食,等府第修整后,迎回旧邸奉养。】十二月,李自成攻陷禹州;禹州是徽王过去的封地,徽王被废,只保有一座城。

太康王以下七郡王多死。二十四日,李自成引罗汝才之众,再围汴梁,髙名衡偕巡按御史。任濬总兵陈永福为城守,丁启睿在许州不能战,入汴梁避贼,周王尽出库金犒师,被伤者与杀贼同赏。贼冲车撞击,负户穿穴,城壊二十七处,皆距跃可上,坦如大逵。永福率吏士力鬬,贼飞火发机,洞胸达脇,爱弟亲将碎于背后,终不为动。矢射自成中目,手防巨礟,杀其巨帅上天龙等。擐甲四十昼夜,须眉焦灼,指血渗漉,生馘三十三人,斩一千七百十有八级,城乃克全。贼以十五年正月十四日退屯朱仙镇,三月癸亥贼复进,为攻城折伤士卒,遂起长围,期以必拔。帝先起孙傅庭为秦督,至是更用侯恂率援勦官兵救汴,左良玉壁于近境,惮贼弗敢击。汴梁食尽,人相食。九月十五日河流骤决,其声如雷,水沸郁数十丈。王露次闉阇七日,督师侯恂率总兵卜从善以舟师迎王,王与二妃、世子、后宫、贵戚三十余人乘夜达堤口,止于河北柳圏坊太康伯张皇亲之第。人民枕籍死者累钜万,或乘髙缚筏衔绳浮渡,以水湍悍,非柎絓屋角,即身槁树颠,游涌而逸者十不得一。城中淤泥反土,信宿填满【水由来家集分三股,一直冲破汴城至二十二日水将与城齐,西分二股围住贼巢,贼奔吹台避水。○或云贼由马家口决河灌城。○河决后改从杞县、唐邑、亳州以入淮河,贼竟往西南一带】易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禹导九河,▯冥効职,鱼鳖咸若,玉帛来同。迨乎三后之季,汾洮弗宣,谷洛交鬬,龙蛇起陆,百川沸腾,自古记之。周为国之分子,奄宅土中,析圭之后,麟趾发祥,驺虞告瑞。古称鲁衞,今有周京,何意防貐、蚩尤跳宕赤县,而支祈肆虐,河伯助殃,顿使士女化为沙虫,庙社沦于陷井。十王之典章物采,故家之礼乐诗书,无不昏垫洪流堙沈,息壤可不痛哉!初李自成非能知水亡人国,效王贲之灌大梁者也,彼恃其累胜下睢陈卷。宛洛苟得一都防,则▯然欲自王。及见汴没于巨浸,乃聚其徒谋返据襄阳。或曰:杨文岳以真保之兵守汝宁,崇王尚在。若秦将吏出关,而汝蔡复犄其后,中原之势尚未有所分也。十一月某日,自成乃下汝宁,杀文岳,取崇王及世子行【贼围急,有通谋崇王中贵矫王防议降者,文岳砍柱厉声曰:「谁为此言,吾当手刃之。」王亦誓死守。或劝之去,曰:「我去如百姓何?」其被执也,贼令谕降州邑之未下者,王不从,遂于泌阳遇害,并世子慈焲俱死。尚有王之弟河阳王由材,王之次子慈焜亦与难】而以兵临襄阳,福清王以社稷之镇,公子兵至,走免。是贼再克,而襄再亡也。襄不言陷,言易也。惠尤不辰【惠王讳常润】以全郢之重,郧与沅二抚之左右我,而不能一矢加贼。奉王以次于湘潭,天子以上游形便,有司之过,裨王失守,不得已下玺书慰劳焉。十六年正月【阙】日,张献忠陷蕲州,荆王先薨。贼下令围王宫,尽掠其所见妓乐。蕲人初忧王为诲盗,果验。左良玉畏自成之偪,过武昌,以军事谋之楚王。王又畏良玉之偪,而恐其弗行也,嘿不应。良玉辞而下,王乃自募承天、徳安之溃兵,给以饷用,长史徐学颜领之,谓之楚新兵。献忠破汉阳,五月二十九日,于煤炭洲以二十艘轻军潜渡,楚新兵开门降贼。叅将崔文荣,长史徐学顔死之。故相贺逢圣正衣冠投于水。王为献忠所得,遗赀尚百万。贼缚王置所乘辇舁而沈之江。惠王之走湘潭也,舟遇风于陵阳矶,楚士大夫从孥于王者多漂没,王仅以免。张献忠陷长沙,吉王、惠王走衡州。献忠陷衡州,吉、惠、桂三王走永【桂王讳常瀛,皇七子,李贵妃出,与惠王同母】献忠追三王于永,湖南巡按刘熙祚遣人护三王入西粤,以身当冦入永州,死守城陷不屈,遂殉难。时湖南诸邸,岷以他事遇于乱,荣先薨【荣宪王由榑之子,慈照,崇祯阙年封,阙年薨絶】武冈、常徳望尘而奔,豫楚十二王皆没。而孙傅庭以十万之众折于河南,李自成西入关,西安宵溃。秦王有轵道之辱,独刘妃恸哭,以国破家亡不如死。长史章世炯自缢。自成入据秦府,僭伪号。榆林诸将犹苦战,力不敌,三边覆没,庆肃同烬。

译太康王以下的七位郡王大多死去。二十四日,李自成带领罗汝才的部众,再次包围汴梁。高名衡与巡按御史任浚任命总兵陈永福负责守城。丁启睿在许州不能作战,进入汴梁躲避贼寇。周王拿出全部库金犒赏守军,受伤的与杀贼的同样奖赏。贼寇用冲车撞击城墙,背负门板挖掘洞穴,城墙被毁二十七处,每一处都可以跳跃攀登,平坦得像大道。陈永福率领官吏士卒奋力战斗,贼寇发射火器,火力穿透胸部直达胁部;他疼爱的弟弟和亲自率领的将领在身后被打得粉碎,他始终没有动摇。箭射中李自成的眼睛,他亲手抵挡巨炮,杀死贼寇的大将上天龙等人。他披甲坚守四十昼夜,胡须眉毛被烧焦,手指鲜血淋漓,活捉三十三人,斩首一千七百一十八级,城池才得以保全。崇祯十五年正月十四日,贼寇退屯朱仙镇;三月癸亥日,贼寇再次进兵,因为攻城时士卒伤亡惨重,便展开长期包围,准备一定攻下汴梁。皇帝先起用孙传庭为秦地督师,到这时又改用侯恂率领援剿官兵救援汴梁。左良玉驻军在附近地区,畏惧贼寇不敢进攻。汴梁粮食耗尽,人们互相吞食。九月十五日,黄河水流突然决口,声音如雷,沸腾的洪水冲起数十丈。周王在城门内外露宿七日,督师侯恂率总兵卜从善用水军迎接周王。周王与两位妃子、世子、后宫人员和贵戚三十余人趁夜到达堤口,停留在黄河北岸柳圈坊太康伯张皇亲的宅第。百姓横尸枕藉,死亡累计达数万万;有的人登上高处,捆扎木筏,口含绳索漂渡;由于水势湍急凶猛,如果不是被水冲到屋角挂住,便是身体僵死在树梢,能够随水漂流逃脱的,十人中也不到一个。城中淤泥翻涌,过了两夜便填满了城池。【洪水原来从家集分成三股,其中一股一直冲破汴城,到二十二日水面将与城墙齐平;向西分成两股,围住贼寇的巢穴,贼寇逃到吹台躲避洪水。○有人说,贼寇从马家口掘开黄河,放水灌城。○黄河决口后,河道改从杞县、唐邑、亳州流入淮河,贼寇最终向西南一带逃去。】《易经》说,地上有水是比卦;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大禹疏导九河,玄冥尽职,鱼鳖都得到安宁,诸侯携带玉帛前来会同。到了三王末世,汾水、洮水不能畅通,谷水、洛水交相冲突,龙蛇出现在陆地,百川沸腾,这些自古都有记载。周王封国处在天下中央,拥有这片土地;分封之后,麒麟呈祥,驺虞报瑞。古代称鲁、卫为名邦,如今有周王京城,怎么会让防风氏、蚩尤在赤县神州跳荡作乱,使支祁肆虐、河伯助长灾祸,突然让士女化为沙虫,宗庙社稷沦陷于洪水深坑之中?十王的典章制度和器物文采,世代旧家的礼乐诗书,无不被洪流淹没、泥沙埋沉;息壤尚且可以不令人悲痛吗?起初李自成并不是懂得用水毁灭人国、仿效王贲灌溉大梁的人,他只是仗恃屡次取胜,攻下睢、陈一带。只要宛、洛得到一座都城,他便欣然想要自立为王。等到看见汴梁沉没在巨大洪水中,才聚集部众谋划返回占据襄阳。有人说:杨文岳带领真保军驻守汝宁,崇王还在。如果秦地将吏出关,而汝宁、蔡州又从后方牵制,那么中原的形势还没有被完全分割。十一月某日,李自成于是攻下汝宁,杀死杨文岳,俘获崇王和世子押走。【贼寇围攻紧急时,崇王身边有中贵人暗中与贼寇勾结,假传王命主张投降;杨文岳砍击柱子厉声说:“谁敢说这种话,我亲手杀了他!”崇王也发誓死守。】有人劝他离去,他说:“我走了,百姓怎么办?”他被擒后,贼军命他劝说尚未攻下的州县投降,王不答应,于是在泌阳遇害,与世子慈焲一同死去。王的弟弟河阳王由材、次子慈焜也在这场灾难中遇害。贼军进逼襄阳时,福清王以守卫社稷为重,公子兵马到来后,逃走得免。襄阳这是第二次被贼军攻克,也是第二次失陷。这里不说“陷”,而说“易”,是因为它曾易手。惠王更加时运不济【惠王名常润】,以保全郢地为重;郧、沅二地的巡抚从旁辅助他,却不能向贼军发射一箭。他奉惠王暂驻湘潭,天子认为上游地势便利,是有关官员的过错,反而说惠王失守,于是不得已下诏书慰劳他。十六年正月【缺日】,张献忠攻陷蕲州,荆王先已去世。贼军下令包围王宫,把所见的歌妓、乐工全部抢走。蕲州人起初担心王会招来盗贼,后来果然应验。左良玉害怕李自成逼迫自己,经过武昌时,拿军事情况向楚王谋划。楚王又害怕左良玉逼迫自己,并担心他不肯出兵,便默然不答。左良玉告辞南下,楚王于是自行招募承天、德安的溃兵,发给他们粮饷,由长史徐学颜统领,称为“楚新兵”。张献忠攻破汉阳,五月二十九日,他带领二十艘轻舟在煤炭洲秘密渡江,楚新兵开门向贼军投降。参将崔文荣、长史徐学颜为此战死。前任宰相贺逢圣穿戴整齐,投水而死。王被张献忠擒获时,遗留下的财物还有一百多万。贼军把王捆起来,放在他乘坐的车辇上抬到江中沉掉。惠王逃往湘潭时,船在陵阳矶遇到风暴,随王而行的楚地士大夫及其家属许多人漂没,王仅得幸免。张献忠攻陷长沙,吉王、惠王逃往衡州。张献忠攻陷衡州,吉王、惠王、桂王逃往永州【桂王名常瀛,是皇帝第七子,李贵妃所生,与惠王同母】。张献忠追赶三王到永州,湖南巡按刘熙祚派人护送三王进入西粤,自己抵挡贼军进入永州,死守城池,城破后仍不屈,于是殉难。当时湖南各藩王府中,岷王因其他事情在战乱中遇害;荣王先已去世【荣宪王由榑之子慈照,崇祯某年受封,某年去世,绝嗣】;武冈、常德的王府望见贼军声势便逃跑,豫、楚两地十二王全部覆没。孙传庭率十万军队在河南战败,李自成向西进入关中,西安一夜之间溃败。秦王遭受了轵道之辱,只有刘妃悲痛哭泣,认为国破家亡不如去死。长史章世炯自缢而死。李自成进入并占据秦王府,僭越称号。榆林各将还在苦战,但力量不能敌,三边全部覆没,庆王、肃王也一同葬身战火。

平凉受围四日,执韩王屠之。贼渡河陷汾州,懐庆福邸,徳昌王【讳由崧,即福王】再走,免与太妃相失。河北、山东诸王避冦南下。贼攻太原,取晋【晋恭王十一世孙,穆王长子求桂,以万厯四十一年绍封】入大同,取代【代简王九世孙鼐勺,以万厯十四年进封】自成以三月十七日至京师,向彰义门坐,其左右两人,人有识之者曰:此晋王、代王也。夫纪侯去其国,春秋是之。蜀之盟,蔡侯、许男不书,乗楚车,谓之失位,所以存灭国,重旧封也。先朝以空名奉骨肉,实夺之权,故处天王伯叔之尊势,乃制于黔首。诗曰:琐兮尾兮,流离之子,于诸王又何尤焉?礼,国君死社稷,君子于襄洛也,则着之于秦、晋也,则微之。城郭坏,宗庙隳,若是而王存焉者稀矣。自成既以犯京师,国亡而献忠于岳阳,渡江由荆门走蜀。蜀锦绮百货甲天下,而世盛传蜀王能作黄金。自献王得鸿宝之书于内府,子孙善黄白冶化,然皆积不用。王恃其都为金城石郭,蜀士大夫以蚕丛本不通中国,此遗种处弗复多忧。成都令吴继善,江南人才,辨濶达有谋,见贼据秦揉楚,而北都之问不至,痛哭于蜀王之朝,以书谏曰:髙皇帝众建藩辅,碁置绣错,数年以来,踣命亡氏,失其国家。此数王者,非真有败道失德见絶于天也,直以拥富贵之赀,狃便安之计,为贼所利而不思自全,此非殿下前车之鉴乎?今楚氛日恶,秦关失守,曹闯徭黄陆梁左右,殿下付之悠悠而不恤。夫全蜀之险在边不在腹,若设重戍于防关、劒阁,诚足自固;否则黄牛、白帝亦属彛庚,黑水、阳平更多岐径,乃欲坐守门庭,谓为设险,不可解者一也。往者蔺酋扑灭,献贼逃遁,止以蔺兵力有亏,献地利不习;今者荆襄撤其藩篱,秦陇寒其唇齿,揣量贼情,益无瞻忌,而欲援引前事,冀幸将来,不可解者二也。至于锦城之固,不及秦关;白水之险,宁逾湘汉?此可恃以无虞,彼何为而失守?且城如孤注,救援先穷,时及严冬,长驱尤易,累卵不足喻其危,厝火不足明其急,而犹事泄泄以幸茍免,不可解者三也。为殿下计,宜召境内各官谘诹谋议,发帑金以赡戍卒,散朽粟以慰饥氓,出明禁以絶厮养苍头,蠲积逋以免流离沟瘠,募民兵以守隘,结彛目以资援,政教内修,声势旁震,则可易危为安,转祸为福。苟或不然,蜀事诚莫知所终矣。窃为殿下危之。蜀世有共徳王,亦贤,见其书太切,不无动,特以祖宗之法,不典兵,不与民事;而蜀抚陈士竒迂缓不达时务,巡按御史刘之渤稍彊执,失人心,皆弗能力诤。继善再三告以髙皇帝之制,于诸王寄以讨贼,委之保邦,万一不戒,以至失守,王纵不爱身,独不恤国家,不念祖宗,何终弗从?五月而审知国信,七月而防门传贼,遽至成都,一日数惊【阙】夜呼曰:“闯至矣!”明日又呼曰:“献至矣!”王不知所为,谋以其宫人遯于荒,富家亦从孥以出。之渤持不可,乃已。八月四日,献忠傅城下,王始出其金悬之市,购战守者,莫应。贼攻围三日夜,以巨礟穴城东北陬而震之,城崩,遂乘以入。王遇害,刘之渤骂贼死,吴继善閤门死者三十六人。同时成都府推官刘士斗,华阳知县沈云祚俱死。呜呼,蜀竟亡矣!当献忠初入蜀,而瑞王先以汉中瓦解,奔窜于重庆,为贼所执杀之。天无云而震者三【瑞王好佛,从不近女色,丞监以下皆化之。吴民有解瑞府粮者,无导】行之费辄大获,早归。其死于重庆也,见一道气直冲天,王端坐其中,冉冉而上,人谓之兵解云】瑞王在宫中,衣服礼秩降等,兄弟王善地而已,王丑地,日苦兵,秦将吏不能救,资蜀帅以援,故其急也,归蜀而卒,死于蜀,悲夫。绥冦纪略卷八<史部,纪事本末类,绥寇纪略》>

译平凉被围四天,韩王被擒后遭到屠杀。贼军渡过黄河攻陷汾州,怀庆的福王府中,德昌王【名由崧,即福王】再次逃走,得以免于与太妃失散。河北、山东各地的藩王躲避贼军,向南逃去。贼军攻打太原,俘获晋王【晋恭王第十一世孙,穆王长子求桂,万历四十一年承袭封爵】;进入大同,俘获代王【代简王第九世孙鼐勺,万历十四年进封】。李自成于三月十七日到达京师,面向彰义门坐着;他身边的两个人有人认出,说:“这是晋王、代王。”从前纪侯离开自己的国家,《春秋》认为这是正确的。蜀地会盟时,蔡侯、许男没有被记载,因为他们乘坐楚国的车,被认为失去了诸侯地位;这样做是为了保存亡国之名,尊重旧日封爵。前朝只以空有名分的待遇供养宗室,实际上夺去了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虽处于天子伯叔的尊贵地位,最终却受制于平民。诗说:“琐碎啊,卑微啊,这是流离失所的人。”对于诸王,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按礼制,国君应当为国家而死;君子在襄阳、洛阳这样做,史书便记载下来;在秦地、晋地这样做,却少有记载。城郭毁坏,宗庙坍塌,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全王室的,实在很少。李自成攻破京师后,国家灭亡;张献忠则在岳阳,渡江经荆门逃入蜀地。蜀地的锦绣和各种货物天下第一,世间还盛传蜀王能够炼制黄金。自从献王在内府得到《鸿宝》之书后,子孙都擅长炼制黄白之术,但所得金银都积存不用。蜀王倚仗都城如金城石郭一样坚固,蜀地士大夫又认为蚕丛以来蜀地本来就不与中原往来,这些遗民后裔不必再多忧虑。成都令吴继善是江南人才,见识广博,通达而有谋略。他看见贼军占据秦地、扰乱楚地,又因北都的消息没有传来,便在蜀王朝廷上痛哭,写信劝谏说:高皇帝广建藩辅,像棋子一样分布,犹如锦绣交错。近年来,宗室接连覆亡,失去国家。这些王并不是真的因为败坏道义、丧失德行而被上天抛弃,只是凭恃富贵资财,习惯采取苟且安逸的办法,被贼军利用,却不考虑自我保全;这难道不是殿下应当吸取的前车之鉴吗?如今楚地局势日益恶化,秦地关隘已经失守,曹操、李闯以及黄、陆等贼在四方横行,殿下却置之不理。这整个蜀地的险要,关键在边境而不在腹地;如果在防关、剑阁设置重兵,确实足以自守。否则黄牛、白帝也会成为夷狄通行之地,黑水、阳平又有更多岔路,却想坐守宫门,把它说成设置险要,这是第一件无法理解的事。从前蔺酋被剿灭,献贼逃走,只是因为蔺地兵力不足,而献贼不熟悉当地地势。如今荆襄撤去了藩篱,秦陇失去了唇齿相依的屏障;揣度贼军的情势,它们更加无所顾忌,却还想援引从前的事情,侥幸希望将来改变,这是第二件无法理解的事。至于锦城的坚固,比不上秦地关隘;白水的险要,难道能超过湘水、汉水吗?这里可以凭恃而无忧,那里为什么却会失守?况且城池如同孤注一掷,救援又先已穷尽,时值严冬,贼军长驱而来尤其容易;危急得像累卵还不足以说明它的危险,火已烧到身边还不足以说明它的紧迫,却仍然懈怠拖延,侥幸求得苟免,这是第三件无法理解的事。替殿下谋划,应当召集境内各官员询问商议,拿出国库金钱供养守军,发放陈旧粮食安抚饥民,颁布明确禁令,断绝厮养、苍头等人的胡作非为,免除积欠的赋税,使百姓不至流离饿死,招募民兵守卫险隘,联络夷目以取得援助;在内整治政治教化,在外震慑四方声势,这样就可以转危为安、转祸为福。如果不这样做,蜀地的事情实在不知道会落到什么结局。我私下替殿下感到危险。蜀地世代有共德王,也很贤明;看到这封信措辞过于恳切,不能不有所触动,只是祖宗法令规定,诸王不得掌兵,也不得参与民政。蜀抚陈士奇迂腐迟缓,不通晓时务;巡按御史刘之渤稍微强硬固执,失去人心,他们都不能极力进谏。吴继善再三以高皇帝的制度告诫他们:高皇帝把讨贼、保卫国家的责任寄托给诸王,万一不加戒备以至失守,王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独独不顾国家、不念祖宗吗?为什么始终不肯听从?五月才审慎得知国都的消息,七月,守门的人传来贼军的消息,贼军突然到了成都,一天之内惊慌数次。【缺】夜里有人呼喊:“李闯到了!”第二天又呼喊:“张献忠到了!”王不知如何是好,打算带宫人逃入荒野,富家也带着家属出逃。刘之渤坚持认为不可,事情才作罢。八月四日,张献忠抵达城下,王这才把金钱悬赏在市场上,招募愿意作战守城的人,却没有人响应。贼军围攻三天三夜,用巨炮轰击城东北角,轰塌城墙,随即乘势攻入。王遇害,刘之渤痛骂贼军而死,吴继善全家三十六人一同死难。同时,成都府推官刘士斗、华阳县知县沈云祚也都战死。唉,蜀地终于灭亡了!张献忠刚进入蜀地时,瑞王先因汉中瓦解逃窜到重庆,被贼军擒获杀死。晴天无云却有三次雷震【瑞王喜好佛教,从不接近女色,丞监以下的人都受其影响。吴地有人押运瑞王府的粮食,没有给押运费便往往获得厚赏,早早回来。他死在重庆时,有人看见一道气直冲上天,王端坐其中,缓缓上升,人们说这是“兵解”】。瑞王在宫中,衣服、礼仪、秩秩都降了等级,只是兄弟诸王的封地较好,而他的封地较差,每天都遭受兵乱,秦地将吏又不能救援,便向蜀地统帅求援。因此他情势危急,归附蜀地后死去,死在蜀地,实在可悲。《绥寇纪略》卷八 《史部,纪事本末类,绥寇纪略》

钦定四库全书绥冦纪略卷九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通城击万厯三十四年丙午五月十日丁丑卯刻,有星自西北流东北,大如盂,赤色有光。翼日,荧惑夜犯房宿。六月,陜西地震。七月十八日乙酉,雷震朝日坛,风拔树,大雨雹涌水。南京妖人刘元绪谋反,诡称辟地李王,分其徒十二天十二星十六佛,将以长至日李王出世。事觉诛之。八月二十一日丁巳,李自成生于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之农家,与肤施人张献忠同嵗。父李守忠也,隷行太仆,为养马户。守忠之父海,海之父世甫,家颇饶。守忠娶金氏而无子,既以侄李自立为后矣。祷于华山,梦神告之曰:“以破军星为若子而生。”自成父母异之,呼为黄来儿。六嵗教之识字,大能记忆逾常儿,顾跳踉不可禁。守忠曰:“黄来儿后当富贵,其如顽戾何?”长名鸿基,改自成。从延安人罗君彦者学刀槊,颇尽其技。守忠、金氏先后死。李过者,兄子也,相与为傲荡,尽亡其父赀。乞贷于邑之艾氏,艾着姓,有为府同知者,邑人呼艾老举人,以自成负其子钱也,执而抶之。自成鬬狠无赖,数犯法。米脂令晏子宾者械而游于市,将置之死,得脱。自成妻韩氏,故倡也。县役葢君禄与之通,自成杀淫者,偕李过亡命甘州,投甘督梅之焕所部叅将王国为兵。国奉调遣过金县,兵哗,自成缚县令索饷,并杀国遂反。安塞人髙迎祥,故马贼逃兵,李成龙纠为乱,饥民王异应之。异一名大良,因自号大凉王。迎祥自号闯王,马着门表马贼,且特起也。自成于髙为甥舅,往从之,自将七千人,立一队,号曰闯将。其在山西也有闯塔天八队,闯将皆张姓,不知其名。自成不甚着。渑池既渡河,迎祥乃独雄诸部,而车箱峡已困复逸,官军稍稍知贼帅中有李自成矣。初自成西冦郧阳,破竹山、竹谿、房县,官兵追及之,贼走紫阳,入汉中,连雨四十日,马乏刍多毙,弓矢俱脱,自成大困于车箱峡,诡乞降总督。陈竒瑜受之,自成既过云栈,出险入凤翔,掠陇州,势复振,众至十余万。副将贺人龙、张天礼为所败,敛兵守陇州。自成围之四十余日,洪承畴檄左光先赴援,与人龙合击,大破之。自成窜入终南山,已而纠其众东下。凤阳之陷也,张献忠与自成皆在焉。献忠得陵监所教响手小奄十二人,每饮酒令之奏乐,自成求之勿与,固以请,献忠毁乐器而后以其人归,自成杀之,两人由此相失。自成与迎祥再入秦,自成从终南出,大掠富平、宁州。副将艾万年与自成同里,有夙嫌,贼攻益急,万年曰:“我早知自成无赖,曾诉之官,今必不利于我。”出砦大战,败而被执,骂贼死。无何,张全昌、贺人龙皆为自成所挫衂总兵曹文诏百战将,于真宁阵亡。迎祥、自成兵益强,出关为祖大乐所败,迎祥、自成攻滁州,卢象升、祖寛大破之,朱龙桥遂走登封、密县,复归秦。九年二月,自成走庆阳、邠宁。四月,自成犯巩昌北境,左光先、曹变蛟破自成于固原之沐家营,自成走庆阳、环县。五月,自成围绥徳州。六月,自成犯朝邑。七月,黑水峪之战,秦抚孙傅庭生俘髙迎祥,磔之都市。贼党以自成枭雄也,共推为闯王。然自成在关中自鬬,别为一军。黒水峪败,自成不在,固非迎祥死起而暴领其众也。是月也,自成犯阶、徽。八月,自成匿陇州山中。九月,出汧、陇,犯凤翔,于渭河窥渡。十年正月,自成犯泾阳、三原。四月,据阶、成。十月,自成偕过天星由七盘关入蜀,于是陷宁羌、昭化、劒州、梓潼、江油、崇宁等州县。十一年正月,官兵破贼于梓潼,贼分队还秦,自成走白水。六月,官兵至阳平关,自成由阳平、白水谋再入蜀,不果。当是时,秦之白水、阶、徽,官兵分汛堵扼,贼既不能转而西北,曹变蛟渡河邀贼去路,贼又不得由江而东,惟南绕西乡,突出汉中,越江而北。秦抚傅庭偕左光先驻汉中,乘贼奔江,斩千。余级贼渠祁总管等谋东奔豫,楚官兵追之至升仙口,又严守朱阳关,贼不得逸。祁总管降。十月,自成食且尽,总督洪承畴偕傅庭共击自成于潼关原,大破之。自成尽亡其卒,以十八骑溃围走。十八骑者,刘宗敏、田见秀、谷可成、张世杰、李弥昌、任继荣、任继光、王虎、刘文魁等,窜伏崤函山中,为小盗,不复出。寻督师入援,总理主抚,献忠、汝才约降。我师无侦▯,获贼谍者,或云自成死。已而谷房叛,自成喜出,招其徒复大集。秦督郑崇俭提兵围之,曰:“围师必缺,不若空武关一道俾之逸,而设伏于商雒、郧均可一鼔擒也。”自成乘间走,遂入楚依张献忠。献忠欲图之,觉再遁走。阁部在彛陵,闻而以檄谕之。自成出谩语,崛强时,贺、左二将再大捷。献忠破胆,自成为我师困于巴西、鱼复诸山,其辎重在赤甲、寒山不能进,困戹数草间。

译钦定《四库全书》《绥寇纪略》卷九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通城之战 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五月十日丁丑卯时,有一颗星从西北流向东北,大小如盂,呈红色而有光。第二天,荧惑星在夜间侵犯房宿。六月,陕西发生地震。七月十八日乙酉,雷击朝日坛,风吹倒树木,大雨夹雹,水势涌动。南京妖人刘元绪谋反,妄称自己是辟地李王,把党徒分为十二天、十二星、十六佛,准备在夏至那天让李王出世。事情败露后将他诛杀。八月二十一日丁巳,李自成出生在延安府米脂县双泉堡的一户农家,与肤施人张献忠同岁。他的父亲是李守忠,隶属于行太仆寺,是养马户。李守忠的父亲叫海,海的父亲叫世甫,家产颇为丰厚。李守忠娶金氏为妻,没有儿子,已经把侄子李自立立为后嗣。他到华山祈祷,梦见神人告诉他说:“让破军星投胎做你的儿子。”自成的父母认为他与众不同,叫他“黄来儿”。六岁时教他识字,他的记忆力远超普通孩子,只是跳跃顽皮,无法约束。李守忠说:“黄来儿以后应当富贵,只是怎么这样顽劣呢?”长大后取名鸿基,改名自成。他向延安人罗君彦学习刀槊,基本学尽了其中技艺。李守忠、金氏先后去世。李过是李自成兄长的儿子,两人一起放荡胡为,把李过父亲的财产全部耗尽。他们向县里的艾氏借贷。艾氏是当地的著姓,有人曾任府同知,县人称其为“艾老举人”。因为自成欠他儿子的钱,艾氏把自成抓来鞭打。自成争斗凶狠,是个无赖,多次犯法。米脂县令晏子宾把他戴上刑具,押到街市示众,准备处死,他设法逃脱。自成的妻子韩氏原来是倡女。县役盖君禄与她私通,自成杀死这个奸夫,与李过一起逃亡到甘州,投奔甘肃总督梅之焕部下的参将王国,充当士兵。王国奉调经过金县时,军队哗变;自成捆住县令索要军饷,并杀死王国,于是反叛。安塞人高迎祥原是马贼和逃兵,李成龙纠集他作乱,饥民王异响应。王异又名大良,因此自称“大凉王”。高迎祥自称“闯王”;“马着门”指马贼,也指特意起事的人。自成是高迎祥的外甥,前往投奔他,自己带领七千人,编成一队,号称“闯将”。他在山西时还有“闯塔天八队”,其中闯将都姓张,不知道具体姓名;自成没有特别显著的名声。渡过渑池后,迎祥在各部中独占优势;在车箱峡已经陷入困境又逃脱之后,官军逐渐知道贼军首领中有李自成。起初自成向西进攻郧阳,攻破竹山、竹溪、房县,官兵追上他,贼军逃到紫阳,进入汉中。连续下雨四十天,马匹缺草,大多死亡,弓箭也都损坏,自成在车箱峡陷入极大困境,于是用诈术向总督请求投降。陈奇瑜接受了他的投降。自成通过云栈道后,离开险地进入凤翔,抢掠陇州,势力又振作起来,人数达到十多万。副将贺人龙、张天礼被他击败,只得收拢兵力守卫陇州。自成包围陇州四十多天,洪承畴发檄文命左光先前往救援,左光先与贺人龙合击,大败自成。自成逃入终南山,不久又纠集部众向东进发。凤阳陷落时,张献忠和自成都在那里。张献忠从陵监那里得到十二名会演奏宫廷乐曲的小宦官,每次饮酒都命他们奏乐。自成向他索要,坚决请求,献忠毁掉乐器后才把这些人交给他;自成将他们杀死,两人从此失和。自成与迎祥再次进入秦地,自成从终南山出来,大肆抢掠富平、宁州。副将艾万年与自成是同乡,早有嫌隙。贼军进攻更加急迫,艾万年说:“我早就知道自成是个无赖,曾经向官府告发过他,如今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他出营寨大战,战败被擒,辱骂贼军而死。不久,张全昌、贺人龙都被自成挫败;总兵曹文诏是百战名将,在真宁阵亡。迎祥、自成的兵力更加强盛,出关后被祖大乐击败;迎祥、自成进攻滁州,卢象升、祖宽将他们大败于朱龙桥,他们于是逃往登封、密县,又返回秦地。崇祯九年二月,自成逃往庆阳、邠宁。四月,自成进犯巩昌北部,左光先、曹变蛟在固原的沐家营击败自成,自成逃往庆阳、环县。五月,自成包围绥德州。六月,自成进犯朝邑。七月,在黑水峪之战中,秦地巡抚孙传庭生擒高迎祥,把他在城市中肢解示众。贼党认为自成是雄杰,共同推举他为闯王。但自成在关中自行作战,另成一军。黑水峪战败时自成并不在场,所以并不是因为迎祥战死,他才突然统领全部部众。这个月,自成进犯阶州、徽州。八月,自成藏在陇州山中。九月,他从汧、陇出兵,进犯凤翔,在渭河窥探渡河地点。十年正月,自成进犯泾阳、三原。四月,占据阶州、成州。十月,自成与过天星从七盘关进入蜀地,于是攻陷宁羌、昭化、剑州、梓潼、江油、崇宁等州县。十一年正月,官兵在梓潼击败贼军,贼军分队返回秦地,自成逃往白水。六月,官兵到达阳平关,自成从阳平、白水谋划再次进入蜀地,没有成功。当时,秦地的白水、阶州、徽州一带,官兵分段驻防,堵塞扼守;贼军既不能向西北转移,曹变蛟又渡河截断贼军退路,贼军也不能向东经长江行动,只能向南绕过西乡,突出汉中,渡过江水后向北。秦地巡抚傅传庭与左光先驻扎汉中,趁贼军奔向江边时斩杀一千多人。贼军首领祁总管等谋划向东逃往河南,楚地官兵追到升仙口,又严守朱阳关,贼军无法逃脱,祁总管投降。十月,自成的粮食将要耗尽,总督洪承畴与傅传庭在潼关原共同进攻自成,大败他。自成的士卒全部损失,只带着十八名骑兵冲破包围逃走。这十八名骑兵是刘宗敏、田见秀、谷可成、张世杰、李弥昌、任继荣、任继光、王虎、刘文魁等。他们逃入崤山、函谷关一带的山中,做小股盗匪,不再公开活动。不久,督师入援,总理、巡抚主持议和,张献忠、罗汝才约定投降。官军没有侦察巡查,捕获贼军间谍,有人说自成已经死了。不久谷城、房县一带反叛,自成高兴地出来招集部众,队伍又大规模聚集。秦地总督郑崇俭带兵包围他,说:“围困军队一定要留缺口,不如空出武关这一条路让他逃走,再在商洛、郧阳、均州设伏,这样可以一举擒获。”自成乘机逃走,于是进入楚地投奔张献忠。献忠想图谋他,他察觉后再次逃走。阁部驻在夷陵,听说此事后发檄文劝谕他。自成口出狂言,态度强硬;贺人龙、左光先两将又取得大胜。献忠胆寒,自成被官军困在巴西、鱼复一带山中,辎重在赤甲、寒山无法前进,困厄得只能靠野草充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