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寇纪畧卷十一

译但他却因为自己取得一次策略上的成功，便嘲笑文臣不懂军事；而杨嗣昌凭使相的尊贵身份和赐剑的重大权力，九次调遣而左良玉九次不到，终于使穷困的贼军重新壮大羽翼，使各路大帅离散、失去心腹，军队在开县覆灭，襄阳失守。这些事情难道只能归罪于贺人龙，却不知道责备左良玉吗？督师杨嗣昌自缢、藩王逃亡后，贼军于是攻打蔡州、侵入随州，汉水以东大为骚乱。然而左良玉在刚刚战败之后，又攻下当阳，出兵宛、叶之间，在麻城、洵阳之间交战一两次，贼军便被击破。献忠像刀锋漏过、胆气破裂一样，捧着脑袋奔逃还来不及。他先前像亡羊一样，是因为追击迟缓；后来像脱兔一样，是因为捕获迅速。江汉、巴蜀的百姓，本来将要在这个贼军手下肝脑涂地，所以这是上天故意使左良玉不能成就功业吗？左军的强大，是因为击破献忠；至于他的士兵和马匹，大半是把所属军队分成三十六营，每营由一名副将统领，共有战马几万余匹。他从度支取得的军粮，不到所需的十分之一，其余全靠抢掠作为军资。百姓害怕他甚于害怕贼军。但若只比较士卒、评论强弱，大致与李自成相当。李自成起于草野盗窃，能够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驱使部众赴汤蹈火。左良玉凭借威势和声望，却不能免于观望迟疑，常常贪功避罪，前进时瞻前顾后，后退时又犹豫不决，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长处，因此这种形势下常常不能敌胜。郾城被围时无法支撑，汪乔年覆没时也没有救援。评论者颇为此指责左良玉，几乎把他和贺人龙视为同类。皇帝已经恼恨开县、项城两次逃跑，斩杀贺人龙以整肃军政；他的心意未尝不在左良玉，只是担心由此使左良玉产生怀疑朝廷的心思。于是发出内库银五万两，大司农再次拨款十万两，锦绮等赏物千端，空白告身数百道，派使者带到军前颁赏；把原尚书侯恂从监狱中释放出来，以兵部侍郎代替丁启睿担任督师，提拔河内知县王汉为御史，命他监视平镇军，并催促左良玉救援汴京。侯恂和王汉还没有到军中，左良玉已经在朱仙镇战败。左良玉驻扎朱仙镇时，贼军营在西面，官军营在北面。左良玉计划修筑甬道，连接城池，通到黄河北岸，以便运输粮饷。汴京人怀疑左良玉会借机骚扰他们，便关闭城门，用石头把甬道填塞，不让它与城相通。天降大雨数日，左良玉夜里召集诸将商议军务，天刚发亮还没有完全明朗时，隐约看见营地南面有一座像云一样的山，众人惊愕地看着，不知道那是什么。左良玉举刀击地说：“唉，这一定是瞎贼筑起土山、架设炮台来轰打我军了。” 他立即派骑兵侦察，果然如此。贼军共筑了三座土山，每座山上设一座炮台，台下各驻精兵一万人，挖出深沟；官军到来时，贼兵埋伏在沟下，官军一离开，便开炮轰击，震裂大地。左良玉命军中也筑台相对抗，贼军轮番休息，无法支撑，于是拔营离去。李自成看见左军营地移动，说：“左良玉是健将，他这样来一定会拼死作战，谨慎不要与他争斗，只等他经过后从背后攻击，没有不成功的。”左军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贼军对步兵便放任他们前进，遇到骑兵便交战，却不与其正面鏖战，一交手就退走。左军因以为贼军逃脱而高兴，疾驰八十里；贼军早已在他们前面挖出一道大壕沟，深二寻，宽度与深度相等，环绕一百里。李自成率百万军队从后面遮截追击，左军阵势已经混乱，无心交战，纷纷下马渡沟，背负辎重，携带刀枪，僵倒在山谷中；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背脊通过，李自成随后践踏他们，左军大败，丢弃马骡一万匹，器械数不清，从此逃往襄阳。当初侯恂被关在请室时，已经七年了。左良玉在河南用兵时，曾三次经过那里，每次都命令部下说：“侯公的家在这里，谁敢骚扰一草一木就斩首。” 左良玉进城拜见侯恂的父亲、太常卿侯执蒲，像家人一样拜伏在地，不敢把自己当作客将。皇帝知道其中缘故，特意为侯恂洗清罪名，并且重新任用他。不久听说左良玉战败，侯恂请求快马赶到左良玉军中。皇帝说：“朕任用侯恂，是因为他能招致左良玉，并且急于奔赴汴京。现在若去左良玉军中，就只是一个襄阳的客将，成为骄横镇将的旧相识，对援救汴京有什么用呢？”于是命侯恂抵御河图贼军，又命左良玉率兵前来防守。左良玉刚刚战败，害怕李自成，无意出兵；又迫于旧日统帅侯恂，只好派部将金声桓率五千人跟随前往，并假称：“我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在黄河北岸保护侯恂。”侯恂担心军饷无从筹措，又事先探知左良玉的心意，便对他说：“将军的士兵，大半不是由县官供给粮饷；如今远道来投奔我，当然很好，但如果把部众全都分散就不行。若全部带来而让他们自己谋食，这里离京畿近在咫尺，到哪里去寻找粮食呢？”过了很久，左良玉最终没有到汴京，于是侯恂因此获罪。皇帝恼怒，罢免侯恂的官职，不久又治他的罪。李自成攻破汴京后，立即引兵向西，谋划攻取襄阳作为根本。当时左良玉驻扎在樊城，大规模制造战船，驱使襄阳全郡的人充实军队。贼军将领惠登相、常国安、马进忠、马士秀、杜应金、吴学礼都归附左良玉，士兵和战马更加众多。然而亲军和爱将有的战死，有的投降，军中无人遵守约束，左良玉的气势也逐渐衰弱，又多病，不能再与李自成交战。李自成乘胜来攻，左良玉退兵到南岸，结成水寨，用火炮互相轰击。贼军来到江边策马渡江，江水淹到马鬃和马腹，仍然不停。有一处沙洲水稍浅，正是献忠渡江的地方，左良玉派一万人防守。李自成用十万人前来争夺，左良玉大为惊恐，连夜逃走，率领水军，左边是步兵、右边是骑兵，顺流而下到武昌，入见楚王，说：“请给我二十万人的军饷，我替大王保卫疆土、巩固城池，楚地就可以无恙。”楚王闭口不能答应。左良玉纵兵大肆抢掠，火光照亮江面，士民和宗室逃奔到通山、崇阳一带，许多人被当地土著杀害。驿传道王杨基聚集资财，提前夺门逃出，但船还没有开走，财物全被左军抢掠，子女也都被带进左军。左良玉从十二月二十四日到正月十六日启程，战船遮蔽江面向下游行进，五昼夜之间，九座城门紧闭，居民登上蛇山远望，军队经过时，大家都呼喊庆幸重获生路：“左军过去了！”从汉阳以下，降将和叛兵到处蜂拥聚集，假借左军的名号抢掠。蕲州守将王允成，实际上是这场混乱的首领。

译左良玉的中军还没有到达小孤山，王允成便收编贼军白贵等人作为先锋，已经攻破建德，劫掠池阳，距离芜湖四十里。水军停泊在三山、荻港，漕船和盐船全部被夺来装载军队；王允成声称各位将领把财物寄存在南京，请求带三千名亲信一同进入文武操江，在江上陈列军队进行防守。士民一夜之间多次迁徙，商旅道路中断。南大司马熊明遇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想什么办法。都御史、江西人李邦华，原来是南枢臣，正在家中时被召用，奉命经由湖口出行；听说发生变乱，有人劝他向东走，经浙江从京口进入北方。李邦华斥责说：“这是什么话？身为大臣，难道能忍心坐视东南分裂，袖手离去吗？”于是倚着船写下檄文，严正告诫左良玉说：“本部院是历经四朝的老臣，遭逢时局多难，投身国家，仰望贵镇与我共同仇敌。近来传闻麾下全军向南溃逃，所到之处杀人抢掠，震惊陵寝京城，为什么这样轻率地行动？仰仗列圣英灵和皇上的神武，群丑不过是游魂，只要稍稍拖延，便会成为斧下之肉，不会距离贵镇……”贵镇此时不磨砺兵器、准备作战，反而甘愿自轻自贱，遗误自身名声，这实在是本部院不能理解的。旧京的文武官员，一个个都趾高气扬、夸夸其谈；倘若他们不体谅我的心迹，我就飞章上报，到时将用什么话回答呢？” 天下豪杰各自都有自己的打算，各镇以及部下将领，谁能保证没有人在中间观望形势？举事稍有不当，就会辱及身家、玷污青史，成为千古笑谈，是聪明人不会做的事。贵镇应当立即严格约束士兵，疏通江道，转舵回船，限定日期返回驻地。军饷不足的问题，等本部院到达后再设法筹措，不要越过安庆一步，以免坐实流言。左良玉得到檄文后，内心折服；又听从他的门客李犹龙、胡以宁等人分析祸福。皇上拍着大腿说，颇牧这样的名将入朝，当竭力保全功名，消除中山王箱箧之疑，得到元侯弓矢的赏赐。左良玉大喜过望。李邦华派快马给皖抚送信，发九江库银十五万两补充六个月军粮，军心大定，南都才解除戒严。第二天，李邦华带着威严仪仗进入左军营地。左良玉头戴红巾，穿着彩色裤子，手握刀、插着箭，俯身站在船头。李邦华辞让后，才以师生礼拜见左良玉，请他登楼船，检阅士马。李邦华慰劳诸将，询问各部曲的姓名，向军中宣谕要尽忠杀贼。左良玉命令在军中斩杀四名奸淫杀人的人以示众，释放被掠走的男女四千多人，归还漕船、盐船五百多艘。临别时发誓要用余生效命，至死不渝。李邦华退下后对人说：“东南有事，这支军队一定能够自我效命，左良玉不会辜负我。”然而李邦华走后，左良玉便在安徽停下来休整。安徽守将杜宏域，是杜文焕的儿子；杜应金，是杜文焕的族侄，作为贼军将领投降左良玉。左良玉向东南下时，杜应金担任先锋，先写信给杜宏域说明情况，所以安徽和杜宏域得以平安无事。左军有士兵逃入杜宏域部下，杜宏域将他们斩杀，并通过自己的门客向左良玉致谢；他交出印信钥匙，手执马鞭弓套表示顺服，左良玉才安置他。张献忠起初袭击庐州，攻陷舒城，在巢湖整治船只；听说左良玉攻下安徽，便离开那里，抛下楚地而逃，把国都传递给部下，又把楚王沉入江中。左良玉当时已经逆流而上到九江，眼看着楚王和百姓被糜烂，却没有救援；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责问他。李邦华拜见皇帝时说：“左良玉溃兵的罪，请用王允成抵偿。”皇帝也因此把王允成交付狱官治罪，并以诛杀叛徒、平定变乱来奖赏左良玉。王允成出入左良玉帐中仍然自由自在，最终没有被杀【十六年八月，左良玉上奏说诛杀叛徒的事情属于讹传，有旨命王允成赶赴楚抚处，杀贼赎罪】。献忠于七月二日大举焚烧武昌，从咸宁、蒲圻以上直到岳州。左良玉于十六日带兵从湖口出发。湖口县令谢所举是湘潭人，性情豪迈，是个有才干的人。居民听说左军到来，吓得魂不附体。有人劝县令也逃走，县令笑道：“不要害怕，我走了又能到哪里去？”他提前准备好牛肉、酒和草料干粮。军队到达时，他驾着小船冲入左军包围之中，长跪流泪。左良玉觉得奇怪，问道：“您有什么请求吗？”他回答：“没有，只是来求将军给我一个‘早’字。”左良玉笑道：“真是个善于解围的人。”于是离去。献忠刚离开武昌时，有从宝庆下来的刘兵，从沅县下来的张兵，从夔门下来的郭兵。他们借官军恢复失地为名，抓捕伪官，搜刮富人，剥削残害善良百姓，楚地人无法生存。左军先锋马进忠到达后，局势稍稍收敛。良玉于八月进入武昌城，四十八座官署和民居全部烧毁，只有原礼部侍郎郭正域的宅第独存，于是便在那里建立军府。他派人打着旗帜招呼百姓出城。军船抢来的下游货物，压低价格出售以恢复市场交易，商人听说后，逐渐前来。郡县太守以下的官员已经逃亡，城中丢失官印；有的偷偷藏在坞堡中，有的徒步回家。听说军队到达而主动出来的人，都恢复原职。巡按御史黄防有谋略，与左良玉的意见很相合。黄州守将周大启修筑献忠毁坏的旧城。沔阳知县章旷率领州人倡导义军。郡县中听到消息而响应的人逐渐增多，楚地下游地区稍稍恢复完整。张献忠已经攻陷湖南各郡，派他的伪都督张其在赶赴江西。楚地新任巡抚王扬基听说献忠驻扎长沙、余党进入江西，便出兵收复岳州。江西巡抚郭都贤率兵在边境抵御。贼军已经从醴陵进犯萍乡的挿岭，官军扼守黄花桥。贼军从另一条道路渡过萍乡，逼得县令逃走，贼军进入县城。张其在从浏阳、万载分路赶往袁州，袁州人开门接纳贼军。良玉先在九江，命副将吴学礼救援袁州。吴学礼到达时，贼将邱仰拒守。我军的高山首先登城，斩杀邱仰。吴学礼放纵士兵大肆抢掠，袁州、临江、吉安一带在郊外堡垒避难的百姓纷纷仇杀。郭都贤下檄命吴学礼返回，自己招募当地人设置戍守。贼军听说左军撤退，张其在便从长沙突然进犯吉安，攻陷该城。吉水、永新、安福、泰和各县县令同一天逃走。贼军再次进入袁州，而我方水军将领方国安还在楚地；他的部将王世泰、杨文富遇到献忠派出、从长沙返回并准备回头进攻岳州的贼将。双方交战后，贼军假装败退，我军夺取辎重后船只没有前进，贼军乘机反击，杀死、淹死的人数不清。

译岳州再次陷落，江夏也震动恐慌。于是防守良玉派马进忠率步兵和骑兵出战，常国安、杜应金等相继出兵，包围袁州；贼军冲破城门逃走，斩首二千。马士秀、郎启贵率水军再次会合，王世泰、杨文富在临湘击败贼军，追到岳州城下，贼军大败，于是同时收复袁州、岳州，江西和湖南大致平定。当时李自成占有荆州、襄阳，承德、汉阳、黄州以上直到与应州、随州接壤的地方，坞堡中的人多与贼军相通，并向他们输送粮食。左良玉起初因许州陷落，妻女被李自成俘获，便常常把她们安置在军中，给予优厚供养。贼将王四，李自成把左良玉的女儿嫁给他，并派他到武昌，沿途说明左良玉的家人都平安，想借此招致左良玉投降；左良玉没有答应，却送给王四很多金帛，让他带妻子回去，最终也没有杀他。此前，朝廷下诏任命兵部侍郎吕大器总督江、楚、应、皖军务，代替侯恂；侯恂被免职，途中被逮捕下狱。左良玉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使旧日督师侯恂再次获罪，心中不满，因此与吕大器总有争执。吕大器所倚仗的只有李辅明、马科两名将领；马科已经改调关宁，李辅明又不足以任用，于是吕大器建议招募柯、陈两姓的人，与安徽营私下争斗。南昌城关被焚烧，吕高坐镇江省，姑且把收复吉安作为敷衍之策。于是贼军全部攻陷建昌、抚州、南丰，左良玉不能救援，反而受到左军的讥笑。贼将先头部队艾四驻扎嘉鱼，锐气很盛；马进忠同他在三十六湾交战而败，再战于蒲圻又败，左军的声势也因此不振。张献忠从荆河进入四川，刘良玉派兵追赶他，追到距荆州七十里的地方，侦察得知荆襄一带由贼军防守；听说李自成向西入关后，守军也全都懈怠了，于是左良玉派副将卢光祖向随州、枣阳、承德进军，惠登相从均州、房县进军，刘洪起从南阳进军，夹击贼军后方，收取其空虚之地，把收复之功归于自己。十七年正月，皇帝已经封左良玉为宁南伯，给他的儿子左梦庚平贼将军印，让他在功成之后世代镇守武昌；又下特诏责问他与江督吕大器现在驻扎在哪里、准备如何进军。同时，凤阳总督负责会同各镇剿灭黔、粤的贼军，各督抚分别救援楚、皖、江、沅诸地，互相形成犄角；又让此前奉命察核此事的科臣左懋第取道催促他们作战。左良玉于是把进兵的日期和情形逐条写成奏疏上报，说：‘臣在十六年八月收复武昌，听说江西有警，派副将吴学礼于十月十三日收复袁州；后来粮食断绝，士兵返回，贼军乘机再次占据了那里。臣于是制定水师缓慢出发的计划，先派副将马进忠率骑兵从陆路进军。十一月二十七日再次收复袁州，十三日收复萍乡，十二月初二日收复万载，过了这里就进入楚境；初五日收复醴陵，二十六日等日收复长沙、湘潭、湘阴等地，擒获伪守道以下的尹先民等人。随后又派副将马士秀等率步兵从水路进军湖南。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收复岳州、临湘，十七年正月十六日收复监利，二十二日收复石首，二月十一日收复公安。臣此前已经秘密调遣副将惠登相率领所部从均州向东进军。十七年正月二十四日，惠登相协同副将毛显文收复惠安，二十六日收复随州，预计到三月收复府、州、县共十四处。臣与监军职方司主事李犹龙先后飞驰奏报，这些奏疏都在御前，可以查考。臣还说到江督吕大器不发兵，以及前任抚臣王聚奎狼狈逃回省城的情形。当时道路阻塞，驿骑传递迟缓，奏疏送入后还没有得到批复，京师陷于贼手的消息便传来了。左良玉得知皇帝驾崩的凶信后，三军都穿白色丧服，率领诸将从早到晚临丧。第二天，诸将上前请求说：‘天下的事情都应当由我们公爷负责。如今南方已经拥立君主，挟持天子发诏召集我们，应当趁他们还没有安定，带兵向东进军。’ 左良玉捶胸号哭说：‘不可以！世代镇守武昌，难道这不是先帝的遗诏吗？先帝刚刚舍弃天下，而我却背弃它，这是利用国家的变故来谋求自己的利益。守土大臣应当守卫自己的疆土；南方拥立君主，我只以镇守西部藩镇来效力，谁要越过这一步，我左良玉就以死发誓。’他把收藏的金银财物全部拿出来，共有二三万，分给诸将，说：‘这些都是先帝赐给我的。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如今祸变到了这个地步，我左良玉怎么忍心独自占有它们？’于是左良玉哭了，诸将也都放声大哭。副将马士秀激奋地说：‘有谁不奉行公爷的命令，再说向东进军的话，我就用大船装上炮，截断江流。’众人这才安定下来。左良玉拿出收藏的财物时，他的儿子左梦庚面露吝惜之色，左良玉说：‘你把这些当成你自己的东西了吗？我先前把它们分出去，正是为了你。’他叹息说：‘左氏再也不能世代拥有这支军队了。’大学士史可法、马士英定下计策，拥立福藩世子在南京即位，上奏将宁南伯左良玉、靖南伯黄得功一同晋爵为侯，荫封一子为锦衣卫正千户；又封高杰为兴平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与黄得功共同在淮扬开设藩镇，合称四镇；而上游地区的重任专门交给左良玉。诏书传到楚地时，左良玉的祝贺表章也送到了。当时李自成在潼关失败，楚地西部边境稍有可乘之机，左良玉便乘机收复荆州、德安、承天、承天。献皇帝弓剑所葬之地，诏令把收复陵园作为左良玉的功劳，并责令有关部门迅速补发十六年楚地军饷的缺额四十万。何腾蛟担任楚抚，袁继咸担任江督，何腾蛟同左良玉整顿武昌，准备同心协力坚守。袁继咸是李邦华所推重的人；李邦华死于北都之难后，他的门客李犹龙等人又在左良玉幕府中。袁继咸以忠义相互勉励，因此两人的关系很融洽。左良玉的军队不下八十万，号称百万；前五营是亲军，后五营是降军。每逢春秋操练军队，便列队于武昌各山，以一山的职志作为一种颜色。左良玉在射堂树立大将旗鼓，环绕山谷挥旗一呼，举旗站立的士兵便挤满山谷。他检阅军队时，令两人夹着马奔驰，称为‘过对’；马蹄震动大地，声音如雷，几十里以外都能听见。南方政权所依靠的是四镇：东平、广昌、弱黄、靖南。只有左良玉本人敢于作战，高杰的兵马是三镇的十倍，三镇都远远比不上左军，所以当时都推举宁南镇最强。然而朱仙镇之战中，左军的精锐已经损失殆尽；此后归附的人大多是乌合之众、杂役和仆从，占了大半，稍微机灵而有力气的人，十人中只取一人来保全自己。

译楼船偶然停泊，就有典当铺、屠宰户和百货商人充作军市，法令彼此完全不能约束，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这支军队不堪使用。左良玉的家眷在许州全部遇难；武昌各营中娼妓歌舞直到天亮，唯独元帅孤独地躺在一张床上，身边没有姬妾侍奉。他年老患病以后，南方有个杨生医术高明，有个柳生善于谈笑，左良玉非常喜欢他们。他上奏任命杨生为武昌同知，代理守事；柳生不愿做官，便以宾客将领的身份出入内室，成为最亲信的人。一次月夜，他同僚佐李犹龙等人饮酒，召来某将官营中的十多个妓女轮流劝酒，杯盘纵横，鞋履交错。不久左良玉回头咳嗽，命人依次把客人带出去，宾客顿时肃然，左右侍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他统领百万大军，正因为自己率众而使属下畏服，都是这一类作风。怀宁人阮大铖，字光禄，负有纵横才略，因为阉党关系被废黜。归德人侯方域曾经和朋友一起写信痛骂他；侯方域是侍郎侯恂的次子。左军向南溃败时，侯方域寄居陪都，阮大铖散布言论说左良玉是贼，并把侯方域指为同谋叛乱的人；左良玉完全知道其中的情况，因此恨他。等到阮大铖依附马士英重新起用，满朝大臣极力争论；当时四镇还参与国政，左良玉却一句话也没有说。阮大铖掌权后，借他的门客传话求和，实际上阴险狠毒而且猜忌。李邦华、侯恂原来是东林党的首领，而左良玉又是他们所推荐的人；将来一定会有人借助左良玉来为难自己，于是暗中结交黄得功作为支柱。左良玉起初是武人，并不知道朋党之事。后来看到有人在板矶筑城作为西面防线，叹息说：‘西面如今还要防备什么？分明是在防我啊！’于是不得不产生沿江而下的打算。朝廷的事情一天比一天错乱，楚地军饷又迟迟不到，御史黄澍请求入朝察看。黄澍当面奏对，触犯了掌权者；他回去后，金吾卫便逮捕审治他。【黄澍列举马士英十条罪状，又说马士英收受张献忠伪官周文江的银子八千两，题授他为防将，罪当斩；志孔极力赞助黄澍进言，韩赞周斥责他，黄澍才退下。】左良玉把黄澍留下而不遣送，嫌隙于是产生。诸将每天都以‘清君侧’为借口请求出兵。左良玉心想，自己所率领的都是乱兵和降卒，只是因为天子在下游，才借用天子的名义把他们暂时约束起来。如果放他们向东进军，他们将会选择有利时机各自逃散，那还怎么能够控制他们呢？因此默默不作回答。不久，王之明的事情发生了，朝廷内外都喧哗起来。楚地西部边境的战报一天比一天紧急，左良玉也动摇了。黄澍于是召集三十六营的大将同他结盟，正在登楼秘密谋划。左良玉沉吟不决，其中一名将领拂袖起身说：‘对可疑的事情迟疑不决就不会成功；如果主帅一定不肯出动，我们这些人请求自行进军！’ 不能这样做，我已经郁郁不乐地住在这里很久了。左良玉不得已只好听从他们。左良玉起初把楚地划分给各镇，惠登相驻守汉阳，其他将领也都有自己的分地。楚地百姓大多深受其苦。王之纲当时在武昌县，尤其残忍，喜欢把人当作粮食：把人剥光后倒挂在木架上，灌入滚汤，使肠胃全部脱落，然后再煮来吃。他的别号叫‘摃子’，百姓一听到这个名字就魂飞魄散。楚地士绅不能逃走的，只好拿出子女和财帛，用各种办法奉承镇将，希望能够免祸。临行时，王之纲又把这些东西全部取走，把人拘押在营中拷问；有的夹在两扇门之间，让健壮士兵从门上走过，以此索取贿赂。贿赂还没有全部交完，那些人的肋骨已经被折断，骨骼也被拉伤。祝世英、樊维城等人在当地都死了。前任江抚刘宗祥同王之纲结为兄弟，军队出发后，王之纲掠取他的财产十多万，又杀了他，听说连尸体也没有找到。左良玉在乙酉年三月二十六日传檄讨伐马士英，军队倾国出动，从汉口一直到蕲州，二百多里都火光冲天。到达九江时，袁继咸乘船过来相见，两人还没有坐稳，忽然看见岸上起火，有人报告说：‘城已经攻破了。’左右侍从说：‘是袁继咸的士兵烧了营地，自己攻破了城。’左良玉骂道：‘这是我的士兵啊！’ 左良玉非常悔恨，捶胸长叹说：‘我辜负了临侯！’临侯就是袁继咸的字。他吐血数升，病情于是加重。召集诸将后他说：‘我不能报效朝廷，各位又不太采用我的法令制度，所以我愤懑疲惫，到了这样的地步。我想到自己二十年来辛苦尽力，才建立成这支军队；我死以后，你们如果拼死捍卫疆土，这是上策；守住一地来报效国家，这是次策；如果军队解散，各自逃走，不仅辜负国家，也使我的军队蒙羞，那样我左良玉死也不能瞑目。’诸将都哭泣，请求杀牲歃血起誓。后营总兵惠登相临死时，把刀横放在膝上说：‘我公百年之后，如果有人不服从副元帅的号令，我就用这把剑惩治他。’诸将都说：‘遵命。’这里的副元帅指左梦庚。惠登相原本是降寇，号称‘过天星’，感激左良玉使他获得新生，因此确实有忠诚之心。左良玉死后七天，军队向东进发，惠登相率领黑旗军殿后，船只不靠近岸边行驶。关于这件事有记载，但前锋和中军大乱，从彭泽以下各地都陷落了。左梦庚不能控制军队，军队到达池州时，东风强劲，黄得功挡住了他们的锋芒。诸将已经抢掠得很满足，唯独没有攻破池州，便写信给惠登相说：‘留下这里等待后军。’惠登相收到信后大骂说：‘如果这样，还不如我从前做流贼；但是先帅临终的遗命怎么办！’ 于是撤回军队。左梦庚看见黑旗船只纷纷向西行驶，心中怀疑，询问后得知了原因，便索取轻快小船前去追赶。惠登相与他相见时非常悲痛，认为左梦庚不值得侍奉，便率领自己的军队横渡长江离去。当初，邱磊因获罪应斩，被关在刑部监狱十三年，左良玉拿出一万两黄金救他，使他免于一死。侯恂第二次担任督师时，上奏任命邱磊为山东总兵；邱磊同刘泽清不和，刘泽清便罗织罪名，马士英、阮大铖在淮南杀了邱磊。有人认为左良玉向东进军，大概也是因为邱磊被杀的缘故。外史氏说：‘我看思陵末年，天下的形势取决于左良玉。中原溃乱，朝廷的法令已经不能恢复实行。只有李自成能够召集饥民，使他们成为我们的祸患；只有左良玉能够招抚诱降贼寇，使他们拼死同贼军作战。替国家筹划的人，应当把河南全境交给左良玉，不要责令他迅速决战；收集天下的军队，守住黄河、江汉和关隘，供应左良玉屯田所需的粮食，让他一边耕种一边作战，同李自成长期相持。他面对李自成，力量相当、形势相敌，又窃取天子的威望和恩宠，再接续给他运输粮饷，用来收纳李际遇、刘洪起、沈万程这些人，他的势力应当会日益强大。李自成不过是草窃乌合之众，罗汝才、袁时中又不能相互服从，众人的心必然离散，不出两年，他的部众就会折损而归附左良玉。功成以后，分给他一州作为节使，他还能向北争夺天下吗？如今筹划不出这个办法，却局限于在汴城救援的一战，以至于失败，这是筹划国事的人不懂得驾驭之术的过错。至于兵败之后，退到襄阳，在湖口溃败，回到武昌，从前的勇猛气势和实力已经消耗殆尽，本人也已经落入降兵叛卒的掌握之中。然而议论者却说他专制上游，担心他一定会发动变乱。’

译唉！左良玉的军队已经不是当日的军队，将领也已经不是当日的将领。天子用爵位和赏赐来羁縻我，而我也用这些来羁縻他的军队；他难道不知道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控制国家权柄，就足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吗？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唐朝末年的藩镇都是父子兄弟的军队，所以能够凭借军队专制一方，甚至挥戈直指宫阙。左良玉统领百万之众，军队一出营门便涣散崩溃，这怎么能同真正作乱的人相比呢？考察他一生的经历，他懂得时势变化，富有谋略，可以说是有智慧的将领。只是他任凭私意，揣摩君主的意旨，聚集军心，夸张声势，以便谋求自身利益，同时逃避国家法令。君主死亡，自己患病，部下也背叛了他。九江船中，他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才发出辜负恩德的叹息，已经太晚了。曹文诏、黄得功忠诚而且勇敢，只是苦于不长于谋略。左良玉很有谋略，却没有忘身殉国的心，坐视祸乱增长；同曹、黄二公相比，实在有很大的惭愧。然而如果把他同刘泽清那种侵犯权力、谋求私利的人等量齐观，那么宁南仍然是一时的豪杰，不能一概抛弃不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附记 河南巡抚陈益吾给同年许霞城的信中说：河南事情的败坏，是因为吏部替人选择土地，而不是替土地选择人才。善于钻营的人谋求闽、粤、浙、直等处的优缺而离去；有一类软弱无能、不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则只是挂名补缺。吏部用考核功令驱使他们就任，时间一久，各城都成了这样。一片暮气，地方事务完全没有治理。贼寇来时就躲进山寨，贼寇离开后仍旧回城，甚至有像鄢陵、舞阳那样开门迎接贼军的。中原重地，就这样拱手交给了贼军。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直到督抚亲自来到贼军出没的地方，偏将、佐贰官才应当听任其按才能选用，形成如同臂膀和手指般的配合。近年来吏部揽权营私，即使是守巡官标下的中军，也没有一个不是由吏部授予的。何况督抚的一切事务，都由部内派出的差役侦探办理；这些人长期惯于奸猾，接受请托、收受进奉，题授别人掌管事务的官职，还说是酬劳。这些人不是宦官的奴仆，就是市井中游荡求食的人，既没有智勇之能，又熟悉躲避推诿的伎俩，见到贼军就逃，事情失败后便设法遮掩；他们仗着平日同吏部王公有交情，稍受斥责，便散布流言。至于领兵大将，官职不是凭功劳授予，气焰却因权势而高涨；既然有坚固的靠山，来去便由自己决定。就像往年左良玉被催促几十次，才肯出动一次，刚望见贼军就掉头离去。弟弟因此才有了关于调兵像请客、驾驭将领像对待骄子的奏疏。又如李重镇，一个贼也没有杀，而原任枢臣贪图他的重贿，屡次上疏替他铺张掩饰。左良玉谎报军情、躲避贼军，稍微加以弹劾，他便瞪眼挥臂，在朝堂上说：‘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的将官？’弟弟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奏疏：将官不杀贼，就治巡抚的罪；巡抚防止将官不肯杀贼，就又治巡抚的罪。类似的事情，难以全部列举。朱仙镇失败时，左良玉率七千人首先倡导逃跑，导致十八万兵马一齐溃散，中原的事情于是再也无法挽救。唉，这是谁造成的呢？记得弟弟进入河南后，先拜访前任镇臣刘超，看出他不能任事，便弃置不用。又访求前任镇臣许定国，发现他更加不堪，也弃置不用。可是后来枢臣和吏部却都任用了他们，让他们镇守疆土。如今许定国已经被逮捕，刘超也叛变了。更有甚者，原任司农本来不是将才，却被举荐为保督，说他能够驾驭左良玉、驱使刘超。等到向左良玉发檄文时，左良玉只是一笑置之；刘超也公然加以为难。至于保督在河北扬兵，秦督在潼关驻军，两军本可互为表里，一军为正，一军为奇。可是保军还没有渡过黄河一步，秦军便先去撩拨虎须，刚出函谷关就一败涂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万人〕 用兵的效果，究竟怎么样呢！南京的诏书传到武昌时，楚抚何腾蛟带剑随行，说：‘社稷的安危就在这一件事上。如果不开读诏书，我这条命就只能交给三尺剑了。’左良玉的心腹卢鼎竭力劝他跪拜接诏，事情才得以定下来。等到左良玉听从黄澍的谋划向东进军时，因为何腾蛟不参与谋划，便劫取了他的官印。何腾蛟急忙解下官印交给家人，命他们赶快出城，不要让官印落入左良玉手中。左良玉命四名将领看守他，逼迫他一同出行。何腾蛟到了汉阳门，乘机投江，顺流漂流十里左右，到竹牌门时遇到一条渔船把他救起。他上岸一看，竟是关帝庙；而那个带着官印逃走的仆人也在那里。两人相见，都惊喜万分，急忙寻找渔船，却不知道渔船已经去了哪里。议论者认为这是神灵救了他。《绥寇纪略》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绥寇纪略》卷十二 国子监祭酒吴伟业撰写 虞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