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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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吏学指南十二

分谤第七

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140–141 段

万死一生之际为何如?昔范文正公患诸路监司非人,视选簿有不可者,辄笔勾之。或谓:“一笔退一人,则是一家哭矣。”公曰:“一家哭其如一路何?”呜呼!如是处心,斯不负宰相之职矣。大抵天下之事有易有难,有利有害,难而有害者人多辞避,利而易行者人多忻然以为,殊不知官有长佐之分,体有劳逸之殊,长者逸而佐者劳,此天地之大义也。以朝廷言之,君上逸而臣下劳;以一家言之,父母逸而子弟劳;以一身言之,头目逸而手足劳。呜呼!人而知此者,必不遗君父以忧,措其长于众怨之地矣。近代为执政者,往往姑息好名,一疾言厉色不敢加于人,事或犯众,激使居己之右者发之。呜呼!夫治家而使父母任其劳,为国家而使君长任其怨,尚得为忠孝乎哉?况有罪不责,有善不旌,虽三代不能为治。故刑罚不患于用直,患乎用之而不公。昔威公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诸葛孔明废廖立,而立闻亮死辄泣下;为宰相诚能公其心如是,则天下蔑有不服者矣。

译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情况会怎样呢?从前,范仲淹先生担忧各路的监司官员任用不当,看到选拔名册中有不合适的人,就立刻用笔勾掉。有人对他说:“一笔勾掉一个人,就会让一家痛哭。”范仲淹说:“一家痛哭,那又能拿一路百姓的安危怎么办?”唉!像这样存心,才不辜负宰相的职责啊。

大抵天下的事情有容易的也有困难的,有利的也有有害的。困难且有害的事情,人们大多推辞躲避;有利且容易推行的事情,人们大多欣然去做。殊不知官员有长官和佐官的区别,职分有安逸和辛劳的不同,长官安逸而佐官辛劳,这是天地间的至理大义。

以朝廷来说,君主安逸而臣下辛劳;以一家来说,父母安逸而子弟辛劳;以一个人来说,头脸安逸而手足辛劳。唉!人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不会给君主和父母留下忧虑,也不会让自己处于众人怨恨的位置上了。

近代担任执政的人,往往姑息迁就、喜好虚名,哪怕是一句严厉的话、一个严肃的脸色都不敢加在别人身上,事情如果触犯了众人,就激起让位居自己之上的人去揭发。唉!治理家庭却让父母承担辛劳,治理国家却让君主承担怨恨,这还能算是忠孝吗?况且有罪不惩罚,有善不表彰,即使是夏商周三代也不能治理好天下。所以刑罚不担心用得严直,担心的是使用得不公正。

从前,齐桓公剥夺了伯氏三百户的封地,伯氏直到老死都没有怨言;诸葛亮罢免了廖立,廖立听说诸葛亮去世就流泪哭泣。做宰相如果真能像这样公正无私,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归服的人了。

分谤第七

  夫共署联事,一人努力而前,则余者皆当辅相以成其志。苟彼前我却,彼行我止,动焉而不相随,语焉而不相应,则事功之成者能几?此古人所以有推车同舟之喻也。其或共舟以济,而一人溺焉,则凡在舟者无论疏戚,所宜并力以救之,此贤不肖之所共知也。况同为臣子,同受天下国家之寄者,可坐视一人被祸而不恤哉?使其为一己之私自贻伊戚,固无足恤。其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家之务一以大公至正处之,彼非为己为家而得罪,则凡同官者安得不挺身而前,与之共难也哉?大抵一人不幸而得罪,为长者若曰“此我之罪”,为贰者亦曰“此我之罪”,使阖堂之人皆争引为己罪,则彼获罪者虽不能释,亦必不至于重论矣。古之敢于谏争者,其遇不见听纳,至谓“与其杀此人,不若杀臣”,尚为如此求解,其肯坐视同官冤抑而不省哉?呜呼!使分谤引咎之事为宰相者诚能力行于今,将见士大夫之名节愈厉,民间之薄俗可敦,而国家他日亦不患其无仗义死节之士矣。一事之行,所系如此,孰谓任怨分谤为宰相细行哉?

  应变第八

  事机之发,有常有变,常者中人处之而有余,变者虽上智亦有所不足。樽俎之下卒然而报兵,遽然而闻寇,则当详其虚实,度其逆顺,殆不可一闻其言辄仓皇上变,徵发百出,未见敌而先自挠也。且事固有声虚以钓实,乘间以拘利,传微为巨,以无形为有形,疑似之间,不可不察。若夫国有大奸,境有大敌,彼既非常,而吾则以非常之计备之。若乃泥文守经,终见动辄有碍,而事亦无所济矣。故古人遇此,权以济才,随宜应变,如丸转于盘而不出于盘,如水委曲赴海而不悖于海。王商闻大水之言,君臣皆惊,而商独必其无事。桓温将移晋祚,声诛王、谢,而谢安雍容谈笑以折其锋。回纥、吐蕃合兵泾阳,郭子仪单骑以往喻。盖宰相者,非常之任也,居非常之任独不能为非常之事,可乎?故前辈谓:“镇定大事,非至公血诚不能。或死或生,举置度外。”呜呼!世常以大臣国家柱石者,其谓兹与!

  献纳第九

  人臣之纳言于君也,事未然而言之,则十从八九。无事则游畋般乐,日相亲比,一旦有所不可,乃左遮右挽,极其力以救之,殆未见其济者;政使或允,亦必出于勉强,而非其本心。若夫善于纳言者则不然,或因进见,或因讲读,或因燕居,先事陈说如是则国安,如是则国危,如是则为圣君,如是则为暴主,或引古昔,或援祖宗,必使之心悟神会,表里耸然,乃可陈善,而无捍格之患。昔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我先攻其邪心。”大臣事君,职当如此。古人甚至有难于自言者,往往旁召耆年宿德,置诸左右,使人君有所畏惮而不敢恣,则其为虑亦深远矣。虽然,臣之于君也,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凡所白于上者,不可洩于外而伐诸人,善则归君,过则归己。其若是者,非欲远嫌避祸,大臣之体所当然也。坤之六三“含章可贞”,盖亦此意。尝见近代执政有所建白,呶呶焉惟恐人之不知,卒至谗谮乘之,中途见弃。《易?大系》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谅哉!

  退休第十

  博施兼善,士君子通愿也。然有志而无才则不能,有才而无位则不能,有位而不见知于上则不能;见知矣,而小人间之则不能。呜呼,此士夫所以出而用世之难也!上焉耻其君不及尧舜,下焉思一夫不被其泽,若己推而纳诸沟中。世俗所乐,若声色,若宫室,若珍异、车服之奉,一皆无有。其所有者,自顶至踵,天下国家之忧而已。为君上者,诚能亮其如是之怀,凡有所言,优容喜纳,犹或庶几;其或疑其夺权违己,卖直售名,将见举动皆愆,而身死无所矣。所以自古忠直为国者[少],阿容佞诈惟己之为者多,此无他,盖由为己则有福而无祸,为国(以下据《贷园丛书》本补)则有祸而无福故也。呜呼!人君能以是思之,则凡尽忠于我者,万不至于谴责矣。虽然圣

译分担谤议第七

众人共同任职处理政务,如果一人努力向前,其余的人都应当辅助他来实现志向。倘若他前进我后退,他行动我停止,行动时不跟随,言语时不呼应,那么能够成就的功业能有几许呢?这就是古人之所以有推车、同舟比喻的原因。如果是共同乘船渡河,而一人溺水,那么船上所有的人,无论关系疏远还是亲近,都应当合力去救他,这是贤者与不贤者共同知晓的道理。何况同为臣子,共同承受天下国家的托付,难道可以坐视一人遭受祸患而不顾惜吗?如果他是为了个人的私利而自招灾祸,固然不值得顾惜。但如果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于公家的事务一律以公正至正的态度来处理,他并非为了自己或家族而获罪,那么所有同僚怎么可以不挺身而出,与他共同承担危难呢?大体上,一人不幸获罪,作为长官的人如果说“这是我的罪过”,作为副职的人也说“这是我的罪过”,使得满朝的人都争着把罪责引到自己身上,那么那个获罪的人虽然不能完全免罪,也必定不至于受到严厉的惩处了。古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遇到意见不被采纳,甚至说“与其杀这个人,不如杀我”,尚且如此请求解救,难道肯坐视同僚冤屈压抑而不加省察吗?唉!如果分担谤议、引咎自责的事情,宰相确实能在当今大力推行,将会看到士大夫的名节更加严正,民间的轻薄风俗可以得到淳厚,而国家日后也不担心没有仗义死节的士人了。一件事的施行,关系如此重大,谁说任怨分谤是宰相的细枝末节之行呢?

随机应变第八

事机的发生,有常态也有变局,常态之下,中等才智的人处理起来都绰绰有余,变局之下,即使是上智之人也有不足之处。在宴饮之间突然报告战事,骤然听闻敌寇入侵,就应当详察其虚实,估量其顺逆,几乎不可以一听到消息就仓促改变常态,征发调动层出不穷,还没见到敌人就先自己扰乱了阵脚。况且事情本来就有虚张声势来试探虚实,乘隙以谋取利益,把微小的传闻夸大,把无形的变为有形,在疑似之间,不可不仔细考察。如果国家有大奸臣,边境有大敌,对方既然非常态,我们就用非常之策来防备。如果拘泥于条文、固守常理,最终会发现动辄受阻,事情也无济于事。所以古人遇到这种情况,权变以济其才,随宜应变,如同弹丸在盘中转动而不跳出盘外,如同水流曲折奔赴大海而不违背大海的方向。王商听到洪水泛滥的消息,君臣都惊恐,只有王商断定无事。桓温打算移换晋朝国祚,扬言要诛杀王、谢两家,而谢安从容谈笑以挫其锋芒。回纥、吐蕃合兵泾阳,郭仪单骑前往晓谕。大概宰相是非常之任,居于非常之任却不能做非常之事,可以吗?所以前辈说:“镇定大事,非至公血诚不能做到。或死或生,都置之度外。”唉!世人常把大臣视为国家的柱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进献纳谏第九

臣子向君主进言,事情还没发生就进言,那么十次有八九次会被听从。如果没有事就游猎享乐,日日亲近,一旦有了不可行的情况,才左遮右拦,竭尽全力去补救,几乎没见成功的;即使偶尔被允许,也必定是出于勉强,而不是本心。至于善于进言的人则不然,有时借进见之机,有时借讲读之机,有时借闲居之机,事先陈述说这样做国家就安定,这样做国家就危险,这样做就是圣君,这样做就是暴主,或者引用古昔,或者援引祖宗,必定使君主心悟神会,内外震惊,然后才可以陈述善道,而没有抵触的祸患。从前孟子三次见齐王而不谈政事,说:“我先攻其邪心。”大臣侍奉君主,职责应当如此。古人甚至有难于自己直言的,往往旁召年高德劭之人,安置在左右,使君主有所畏惮而不敢放纵,那么他的考虑也是深远了。虽然如此,臣子对于君主,入朝则恳切以尽忠,出朝则谦恭以自省,凡是在上面陈述的,不可泄露于外而向人夸耀,善则归功于君,过则归于己。像这样的做法,不是想要远避嫌疑、躲避祸患,而是大臣的本分所应当如此。《易经》坤卦六三爻辞“含章可贞”,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曾见近代执政者有所建议,喋喋不休唯恐别人不知道,最终导致谗言中伤乘虚而入,中途被抛弃。《易经·系辞》所说“君主不谨慎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谨慎就会失去自身”,确实如此啊!

退休第十

广施恩惠、兼济天下,是士君子的共同愿望。然而有志向而没有才能就不能做到,有才能而没有职位就不能做到,有职位而不被上级了解就不能做到;被了解了,而小人从中离间就不能做到。唉,这就是士大夫出仕用世艰难的原因啊!对上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对下思虑有一人未蒙受恩泽,就像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一样。世俗所喜爱的,如声色、宫室、珍异、车服等奉养,一概没有。他所拥有的,从头到脚,只是天下国家的忧患罢了。作为君主,如果能确实了解他这样的胸怀,凡有所言,宽容喜悦地采纳,或许还差不多;如果怀疑他夺权违己,卖直售名,将会看到他的举动都有过失,而身死无所归依。所以自古忠直为国的人少,阿谀容媚、奸诈只为自己的人多,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为自己就有福而无祸,为国家则有祸而无福的缘故。唉!君主如果能这样思考,那么凡是尽忠于我的人,万万不至于被谴责了。虽然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