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对第八
官得人,则书吏不敢恣。抑闻各道公▯,司官、书吏、奏差同堂而坐,喧哗笑谑,上下不分,所以致彼操纵自如,百无忌惮。谚谓:“廉访司,书吏之权。”迹此观之,信匪虚语。诚能设法以禁之,盛威以临之,小有所犯,即随以鞭扑,如此庶使精锐消沮,威福不张于外矣。凡初入风宪者,不可不知。
译官员任用得当,那么书吏就不敢肆意妄为。又听说各道廉访司中,司官、书吏、奏差同坐一堂,喧哗嬉笑,上下尊卑不分,这正是导致他们操纵自如、毫无顾忌的原因。谚语说:“廉访司,是书吏掌权的地方。”由此看来,确实不是虚言。如果真能设法禁止这种行为,用严盛的威势来震慑他们,稍有冒犯,就立即施以鞭打,这样或许能使他们的锐气消沉沮丧,威福不再在外张扬。凡是刚进入风宪机构任职的人,不可以不知道这一点。
审录第五
《书》曰:“庶狱庶慎。”又曰:“非侫折狱,惟良折狱。”《易》谓:“君子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呜呼!于以见圣人好生之心与天地等矣。夫饥寒切身,自非深知义理之人,不敢保其心之无他,况蚩蚩之氓,为守牧者教养之,不至穷而为盗,是岂得已哉。古人有以灼其然,故为制也恒宽而不亟促,恒哀矜而不忿疾。均之为盗也,而有长幼疏戚之分;均之为奸也,而有夫亡夫在之殊。有疾则医药之,疾革则释梏入人而侍之。夫彼冥迷凶险之徒既丽于理矣,何足缀意,而古人为制如此者,则其仁恕忠厚之情可见矣。昔欧阳公父治死囚之狱,求其生而不得,则掩卷而叹,其言曰:“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况世常求其死哉!”后之残忍者一切不务,而惟威刑之尚,谓其无茹冤而死者,吾不信也。夫莅官之法无他,口威心善而已矣。口威则欲其事集,心善则不欲轻易害物。况久系之囚,尤当示以慈祥,召之稍前,易其旧所隶卒吏,温以善色,使自陈颠末,情无所疑,然后参之以按。若据按以求其情,鲜有不误人者。盖州县无良吏,所以不敢信其已具之文,毫厘或差,生死攸系。故圣人谓:“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又曰:“功疑惟重,罪疑惟轻。”论囚之道,尽于此矣。君子其慎诸。
荐举第六
夫士有公天下之心,然后能举天下之贤。盖天下之事,非一人所能周知,亦非一人所能独成,必兼收博采,治理可望焉。故前辈谓“报国莫如荐贤”,真知要之言哉!今夫富者之于家,有田焉,必求良农使之耕;有货焉,必求能商使之贾;有牛羊焉,必求善豢者使之牧。何则?盖彼拳拳于治家,故不得不求其人也。况受天下之寄,任天下之责者,乃不知求天下才共治之,岂其智之不若彼富者哉?由其为国之心未尝如其为家之心之切故也。于此有人焉,廉而且干,虽有不共戴天之仇,公论之下亦不得而掩焉。苟非其人,虽骨肉之亲,公论之下亦不得而私焉。世常谓风宪非亲不保,非仇不弹;又有身为宪佐,风御史荐己就升者。呜呼,委以黜陟百官之权,授以仪表百司之职,乃不思报效,惟假之以行己私,人则受其欺矣,天地鬼神其受欺乎?大抵求而后举,不若不求而举之;为公识而后荐,不若采之舆议之为博。夫己不求贤,必使人之求己者,皆非也。盖求则不必举,举则不必识矣。故古人有闻而举者,有见而举者,有举仇者,有举亲者,有集为簿者,有拜其剡者,有书之夹袋者,虽其举不一,要极于公当无私而已。于戏!诚如是,则为相为风宪者安有临事乏才之叹。
纠弹第七
夫台宪之职,无内外远迩之分,凡有所知,皆得尽言以闻于上。虽在外,苟知居中非人,纠而言之,可也。虽在内,苟知外官者不法,纠而言之,亦可也。大率惟务尽公无私,斯得之矣。夫人之仕也,有贵近焉,有疏远焉,贵近者不少贷,则位卑而罪微者不待劾而艾矣。故前辈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亦此义也。切尝谓荐举之体则宜先小官,纠弹之体则宜先贵官,然又当审其素行为君子为小人。如诚小人,虽有所长,亦不必举。何则?其平日不善者多也。况刑宪本以待小人,君子之过苟不至甚,殆不宜轻易加之,使数十年作养之功扫地于一旦也。盖人才难得,全才为尤难得。昔赵清献公在言路,弹劾不避权贵,京师号为铁面御史。尝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其言曰:“小人虽有小过,当力排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则当为国家保持爱护,以全其德。”于戏!赵公之言可谓深识远虑,真知大体之论矣。故余表而出之,以为当路者楷式。
奏对第八
中外之官,莫难于风宪,莫危于风宪。曷谓难?人所趋者不敢趋,人所乐者不敢乐,人所私者不敢私,所谓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非难而何。曷谓危?入焉与天子争是非,出焉与大臣辨可否,至于发人之奸,贬人之爵,夺人之官,甚则罪人于死地,一或不察,反以为辜,
译审录第五
《尚书》说:“审理各种案件都要谨慎。”又说:“不是巧言令色的人断案,而是善良正直的人断案。”《易经》说:“君子明察审慎地用刑,而不滞留案件。”唉!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爱惜生命的仁心与天地同等广大。当饥寒交迫切身时,如果不是深明义理的人,不敢保证内心没有别的念头,何况那些愚昧的百姓,是由地方官教养的,不至于走投无路而去偷盗,这难道是不得已的吗?古人深知这一点,所以制定的制度总是宽缓而不急促,总是哀怜而不愤怒。同样是盗窃,却有长幼亲疏的区别;同样是奸淫,却有丈夫亡故与丈夫在世的差异。囚犯有病就给他们医药,病情危急就解开刑具让他们回家侍奉亲人。那些愚昧凶险的罪犯既然已经触犯法律,有什么值得在意,而古人制定制度如此,那么他们仁爱宽恕、忠厚的情意就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欧阳修的父亲审理死囚案件,寻求让他活命的理由而找不到,就合上案卷叹息,他说:“常常寻求让他活命,尚且还有判错的,何况世人常常寻求让他死呢!”后来的残忍之人完全不致力于此,只崇尚威猛刑罚,说他们没有含冤而死的人,我不相信。做官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口威心善罢了。口威是为了让事情办成,心善是不想轻易伤害他人。何况长期羁押的囚犯,尤其应当对他们表示慈祥,召他们稍微上前,更换原来管辖他们的卒吏,用温和的脸色,让他们自己陈述事情的始末,对情况没有怀疑,然后参考案卷来核实。如果只依据案卷来探求实情,很少有不误伤人的。因为州县没有好官吏,所以不敢相信已经写好的文书,毫厘之差,就关系到生死。所以圣人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规。”又说:“功劳有疑问时从重赏,罪过有疑问时从轻判。”审问囚犯的道理,都在这里了。君子要谨慎啊。
荐举第六
士人有公心对待天下,然后能举荐天下的贤才。因为天下的事情,不是一个人所能完全知晓的,也不是一个人所能独自完成的,必须广泛采纳,治理才有希望。所以前辈说“报国没有比举荐贤才更好的”,真是知道关键的话啊!现在富人对于家庭,有田地,一定寻求好的农夫让他耕种;有货物,一定寻求能干的商人让他经商;有牛羊,一定寻求善于饲养的人让他放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真心实意地治理家庭,所以不得不寻求合适的人。何况受托管理天下、承担天下责任的人,却不知道寻求天下的人才共同治理,难道他们的智慧不如那些富人吗?是因为他们为国的心不如为家的心那样急切。在这里如果有人,廉洁而且干练,即使有不共戴天的仇人,在公论之下也不能掩盖他。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即使是骨肉至亲,在公论之下也不能偏私。世人常说监察官员不亲近不保举,不仇视不弹劾;又有身为监察副职,风闻御史举荐自己就升迁的。唉,把罢免升迁百官的权力委托给他,授予他作为百官表率职位,却不思报效,只借机行私,人受欺骗罢了,天地鬼神难道也受欺骗吗?大体上,寻求后才举荐,不如不寻求而举荐;为了公心认识后才推荐,不如采纳公众议论更为广泛。自己不寻求贤才,一定让那些寻求自己的人,都是不对的。因为寻求就不一定举荐,举荐就不一定认识了。所以古人有听说就举荐的,有看见就举荐的,有举荐仇人的,有举荐亲人的,有收集成簿的,有拜谢举荐者的,有写在夹袋里的,虽然举荐方式不一,但关键在于公正恰当没有私心罢了。唉!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做宰相和监察官员的哪里会有临事缺乏人才的感叹。
纠弹第七
监察官员的职责,没有内外远近的区别,凡是有所知晓,都可以尽情进言让皇上听闻。即使在地方,如果知道中央官员不合适,纠举进言,是可以的。即使在中央,如果知道地方官员不法,纠举进言,也是可以的。大体上只致力于公正无私,就对了。人做官,有尊贵亲近的,有疏远卑微的,对尊贵亲近的不稍加宽贷,那么地位卑微而罪行轻微的就不等弹劾就改正了。所以前辈说“豺狼当道,何必问狐狸”,也是这个意思。我常认为举荐的体例应该先小官,纠弹的体例应该先贵官,但又要审察他平素的品行是君子还是小人。如果确实是小人,即使有所长处,也不必举荐。为什么呢?因为他平日不善的事情多。何况刑宪本来是用来对待小人的,君子的过错如果不至于严重,大概不适宜轻易加罪,使几十年培养人才的功绩一旦扫地。因为人才难得,全才尤其难得。从前赵清献公在言官职位上,弹劾不避权贵,京城号称铁面御史。曾经想让朝廷分辨君子小人,他说:“小人即使有小过错,应当尽力排斥杜绝,以后就没有祸患;君子不幸而有失误,就应当为国家保持爱护,以保全他的德行。”唉!赵公的话可以说是深识远虑,真正懂得大体的言论。所以我表彰并拿出它,作为当权者的楷模。
奏对第八
中央和地方的官员,没有比监察官员更难做的,没有比监察官员更危险的。为什么说难?别人趋附的不敢趋附,别人喜欢的不敢喜欢,别人私下的不敢私下,所谓高峻的容易缺损,洁白的容易污染,不是难是什么。为什么说危险?入朝与天子争辩是非,出朝与大臣辨明可否,至于揭发别人的奸邪,贬低别人的爵位,剥夺别人的官职,严重时把人置于死地,一旦有不察,反而成为罪过,
则终身无所于诉,非危而何。然君子居其官,则思尽其职,所谓危且难者,固有所不避焉,竭忠吐诚,置死生祸福于度外,庶上不负国,下不负所学。其或奏对于殿廷之上,平心易气,惟事之陈。理诚直,虽从容宛转而亦直;理诚屈,虽抗厉激切而亦屈。夫悻悻其辞色,非惟有失事上之体,而于己于事悉无所益。古之攀阑断鞅,曳裾轫轮者,皆势危事迫,不得已而为之;苟事不至是,殆不可执以为法。前辈谓:“慷慨杀身者易,从容就义者难。”体此而行,则蔑有不从者矣。
译那么终身就没有地方可以申诉,这不是危险又是什么呢?然而君子身处其位,就想着尽到自己的职责,所谓危险和艰难,本来就不是所回避的,竭尽忠诚、倾吐诚意,把生死祸福置之度外,希望对上不负国家,对下不负所学。如果在殿廷之上奏对,保持心境平和、气息舒缓,只陈述事情本身。道理确实正直,即使言辞委婉曲折,也是正直的;道理确实理亏,即使言辞激烈急切,也是理亏的。那种愤愤不平的言辞神态,不仅有失侍奉君主的礼节,而且对自己和对事情都毫无益处。古人那些攀附栏杆、扯断马缰、拖着衣襟阻挡车轮的行为,都是因为形势危急、事情紧迫,不得已才这样做;如果事情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大概不可以把它当作效法的准则。前辈说:“慷慨激昂地牺牲生命容易,从容不迫地赴义很难。”领会这个道理并付诸行动,那么就没有不听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