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忠告卷下
狱之囚，吏案虽成，犹当详谳也。若酷吏锻炼而成者，虽谳之，囚不敢异辞焉。须尽辟吏卒，和颜易气，开诚心以感之，或令忠厚狱卒款曲以其情问之。如得其冤，立为辨白，不可徒拘阂吏文也。噫！奸吏无文，何所不至哉！
译监狱中的囚犯，即使官吏的案卷已经形成，仍然应当详细审理。如果是酷吏通过严刑逼供而造成的冤案，即使进行审理，囚犯也不敢说出不同的言辞。必须全部撤走其他官吏和卒役，以温和的脸色和平易的态度，用真诚的心去感动他，或者让忠厚老实的狱卒委婉细致地询问他的实情。如果得知他有冤屈，立即为他辩白，不可以仅仅拘泥于官吏的文书规定。唉！奸邪的官吏毫无廉耻，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视 尸
故事：承检尸之牒，则划时而行，重人命也。其或行焉而后时，时焉而亲莅，亲焉而不精详，罪皆不轻也。其检之之式又当遍者，筮仕者不可以不知。
囚 粮
天地之德曰好生，圣元体之，以有天下。诸在缧绁无家者，皆给之粮，惟县狱不给也。意者县奭待报之官府，故令略诘其然，而上之州。比见为州者，往往为吏之所欺，吹求不受，以致瘐死于县狱。夫罪不至死，而以己私缪杀之，不仁甚矣。为州若府者，尚深戒之。
巡 警
诘盗非难，而警盗为难。警盗非难，而使民不为盗尤难，盖天下之事，先其几为之则有余，后其几为之则艰苦而无益。夫盗之发也，恒出不虞，知者防于未然。其防之之术，则在广耳目，严巡迟，戒饮博，几游聚，或旬或月，即命尉行境以恐惧之，夫盗犹鼠也，尉犹捕鼠之狸也，勤于出，鼠必伏而不动；狸怠出，则鼠必兴矣。彼为尉者，与其劳于已然，孰若警于未发之为愈？若夫使民不为盗，则又在于勤本以致富。勤斯富，富斯礼义生。礼义生，虽驱之使窃，亦必不肯为之矣。故管子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谅哉！
按 视
狱庭时当一至也，不惟有以安众囚之必，亦使司狱卒吏辈知所警畏，而无饮博喧哗、逸而反狱者，是亦先事防之之微意也。仓库同。
哀 矜
亡友段伯英尝尹钜野，民有犯法受刑者，每为泣下。或以为过，余闻之，私自语曰：“人必有是心，然后可以语王政。且独不闻古人亦有禁人于狱而不家寝者乎？要皆良心之所发，非过也。”
非纵囚
古人纵囚省亲，如期还狱者甚多，要不可以为法也。夫法者，天子之所有，而民或犯之，是犯天子之法也。而彼乃与期而纵之，是不几于弄天子之法，以掠美市恩于下者乎？然出于朝廷则可，出于一己之私则不可。
自 责
教民不至，则犯禁者多；养民无术，则病饥者众。为守与牧，而使其至此，独归咎于民，难矣哉！
救荒第七凡九条
捕 蝗
故事：蝗生境内，必驰闻于上，少淹顷刻，所坐不轻。然长民者亦须相其小大多寡，为害轻重。若遽然以闻，莅其上者群集族赴，供张徵索，一境骚然，其害反甚于蝗者。其或势微种稚，则当亟率众力以图之，不必因细虞以来大难于民也。故凡居官，必先敢于负荷 ，而后可以有为。
多方救赈
天所畀人富与贵者，非欲其自裕，盖将使推所有以济人之不及也。饥者食之，寒者衣之，斯不负天畀之富矣。直者举之，枉者错之，斯不负天畀之贵矣。然富贵而能若是者，其惠在人，而善则在己，名为惠人，实自惠也。故古之有民社者，或不幸而值凶荒夭扎之变，视其轻重，必有术以处之。或私帑之分，或公廪之发，或托之工役，或假以山泽，或己负蠲征募籴劝粜，或听民收其遗稚，或命医疗其疹疾；凡可以拯其生者，靡微不至。盖古人视民如子，天下未有子在难而父母坐视不救之理也。呜呼！凡牧民者，其以古之人为法，庶无彼我之间哉！
预 备
灾异之生，常出于人之所不意。诚素有其备，虽甚灾，不足为忧也。今州郡多无委积；虽有之，而在上者封锢甚严，不测有虞，茫无所措手。此厥今牧民者之通患也。然今所谓祇应之钱者，山州僻县未尝有之，而使客往还率无枵腹而过者，意必有以规画也。至于备荒之储独未有及焉者，岂以治平之时何遽有此，所以因仍岁月，幸满而去，不复为民远虑耶？尝闻近代为县者，教民种蔓菁，捣其根以为饼，大者三四斤，乾而储之，后值凶年，蒸以食饥民，味甘且美，赖以全活者甚众。夫古人虑民之远也如此，其肯苟且幸代，而不为民预备哉！
均 赋
故事：民之税赋，三年则第其贫富而均平之。或好名未及而先为，或避谤踰期而不为，皆非也。如期行之，民受赐不浅矣。
祈 祷
凡有祈祷，不必劳众，斋
译检视尸体
旧例：接到查验尸体的公文，就立即动身前往，这是重视人命啊。如果去了却迟到，到了却不亲自查看，亲自查看却不仔细详尽，这些罪责都不轻。查验尸体的方式又应当全面，初任官职的人不可以不知道。
囚犯口粮
天地的德行叫做喜爱生命，圣明的君主效法它，从而拥有天下。所有在牢狱中没有家的人，都供给他们粮食，只有县狱不供给。大概是县里等待上报给官府，所以命令大致审问其缘由，然后上报给州。近来看到担任州官的人，往往被吏员欺骗，吹毛求疵不肯接受，以致囚犯死在县狱中。罪不至死，却因为自己的私心错误地害死他们，太不仁义了。担任州官或府官的人，应当深深以此为戒。
巡逻警戒
查究盗贼并不难，而警戒盗贼却难。警戒盗贼并不难，而让百姓不做盗贼尤其难，大概天下的事，在征兆初现时就去做就有余力，在征兆过后才去做就艰苦而无益。盗贼的发生，常常出于意料之外，明智的人在祸患未发生时就加以防范。防范的方法，就在于广开耳目，严格巡逻，禁止饮酒赌博，警惕游手好闲者的聚集，或十天或一个月，就命令县尉巡视境内以震慑他们，盗贼就像老鼠，县尉就像捕鼠的猫，勤于外出，老鼠必定潜伏不动；猫懈怠不出，老鼠必定兴风作浪了。那些担任县尉的人，与其在祸患发生后辛劳，哪里如在祸患未发生前警戒更好呢？至于让百姓不做盗贼，又在于勤勉本业以致富裕。勤勉就富裕，富裕就产生礼义。礼义产生，即使驱使他们去偷窃，他们也必定不肯做。所以管子说：“粮仓充实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就懂得荣辱。”确实如此啊！
巡视
监狱庭院应当时常去一次，不仅用来安定众囚犯的必死之心，也让管理监狱的卒吏知道警戒畏惧，而没有饮酒赌博喧哗、放纵而返回监狱的人，这也是事先防范的细微用意。仓库也是如此。
哀怜
已故的朋友段伯英曾经担任钜野县令，百姓有犯法受刑的，他常常为之流泪。有人认为他过分，我听说后，私下自语说：“人必须有这样的心，然后才可以谈论王道政治。况且难道没听说古人也有禁止人在狱中过夜而不回家睡觉的吗？这都是良心的发动，不是过分。”
反对释放囚犯
古人释放囚犯省亲，按时返回监狱的很多，但终究不可以作为法则。法律是天子的所有，百姓有时触犯它，这是触犯天子的法律。而他却约定时间释放他们，这不近乎玩弄天子的法律，以向百姓掠取美名、施恩惠吗？然而出于朝廷就可以，出于一己之私就不可以。
自责
教化百姓不到位，就触犯禁令的人多；养育百姓没有方法，就遭受饥荒的人多。作为太守和州牧，却让百姓达到这种地步，独自归咎于百姓，难啊！
救荒第七共九条
捕蝗
旧例：蝗虫生在境内，必须迅速上报给上级，稍微耽搁片刻，所获罪责不轻。然而治理百姓的人也需要观察其大小多少，危害轻重。如果急忙上报，上级官员群集族赴，供应张罗征索，一境骚动，其危害反而比蝗虫更严重。如果其势力微弱种类幼小，就应当赶快率领众人之力来对付它，不必因为细小的忧虑而给百姓带来大难。所以凡是做官的，必须先敢于承担责任，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
多方救济
上天赋予人的富贵，不是想要他们自己富裕，大概是想要他们推己及人，用所有的来救济别人的不足。饥饿的人给他食物，寒冷的人给他衣服，这才不辜负上天赋予的富贵。正直的人举荐他，邪曲的人罢免他，这才不辜负上天赋予的尊贵。然而富贵而能这样做的，他的恩惠在别人，而善行在自己，名义上是恩惠别人，实际上是恩惠自己。所以古代拥有民社的人，如果不幸遇到凶荒夭折的变故，看其轻重，一定有方法来处理。或者分发私库的钱财，或者发放公仓的粮食，或者托付给工程劳役，或者借给山泽，或者自己承担免除赋税招募买粮劝人卖粮，或者听任百姓收集遗落的幼小，或者命令医生治疗瘟疫疾病；凡是能够拯救他们生命的，无微不至。大概古人把百姓看作子女，天下没有子女在难中而父母坐视不救的道理啊。唉！凡是治理百姓的人，请以古人为法则，大概就没有彼此之间的隔阂了吧！
预备
灾异的产生，常常出于人的意料之外。如果平时有准备，即使灾祸严重，也不值得担忧。现在州郡大多没有积蓄；即使有，在上面的人封锁禁锢很严，不测有忧患，茫然无所适从。这是当今治理百姓的人的通病。然而现在所谓的祇应钱，山州僻县未曾有，而使客往来大多没有空腹而过的，大概一定有筹划的方法。至于备荒的储备唯独没有涉及，难道因为治平的时候何曾有此，所以沿袭岁月，侥幸满任而去，不再为百姓长远考虑吗？曾经听说近代担任县令的人，教百姓种蔓菁，捣碎它的根做成饼，大的三四斤，晒干储存，后来遇到凶年，蒸来给饥民吃，味道甘美，依赖它保全活命的很多。古人考虑百姓的长远就是这样的，他们肯苟且侥幸代替，而不为百姓预备吗！
均赋
旧例：百姓的税赋，三年就评定其贫富而均平它。或者好名没到时间就先做，或者避谤超过期限而不做，都不对。按时实行，百姓受到的恩赐不浅啊。
祈祷
凡是有祈祷，不必劳众，斋
居三日，以思己愆：民有冤欤？己有赃欤？政事有未善欤？报国之心有未诚欤？无则如仪行事，有则必俟追改而后祷焉。夫动天地，感鬼神，非至诚不可；纤毫之慝未除，则彼此邈然矣。
译过了三天，用来反思自己的过错：百姓中有冤屈的吗？自己是否有贪赃枉法的行为？政事中有处理不当的地方吗？报效国家的心意是否不够真诚？如果没有这些过错，就按照礼仪行事；如果有，就一定要等到追究改正之后，才去祈祷。想要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没有极致的诚意是不行的；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恶念没有清除，那么人与神之间就会相距甚远了。
不可奴妾流民
尝见一显官，于凶年市所部民子女殆数十余人，美且壮者皆奴妾之，余将赂时要以希恩宠也。仆闻而颦蹙曰：“使其困惫，吾治已得罪矣；又不能救，而反奴妾之，不大获罪于法耶？”故感而书之，以戒后来者。
救 焚
民或失火，则伐鼓集众，亲莅以救之。恻隐之心，人所共有，诚能鼓舞以作其气，虽仇人亦将焦头烂额而相趋患难矣。
尚 德
反风灭火，虎渡河，蝗不入境，全境之水回流，此在长民者之德何如尔，殆不可皆谓之偶然也。
上灾异
灾异之事，则不可不闻。祥瑞虽不上，可也。
事长第八凡六条
各守涯分
尊卑之分定，则家无逆子，国无叛臣。夫国之所以亡，家之所以败，皆由卑不有尊，而尊不能制卑之所致也。考诸历代，厥监甚明。今夫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其设官也有长焉，有贰焉，有幕属焉，有胥吏焉，各安其分而事其事，天下安有不治者哉？惟其小智自私，乖同夤之义，无协恭之诚，衷既不和，则所见必有不同者。或长官不知待佐贰之礼也，或佐贰闇于事长官之道也，少见辞色，则彼此胥失矣。若夫事例应尔，而所见或不同，居下者当诚其意，婉其辞，卑其容体，以开其上；若由未允，则俟其退而语之家，人非木石，无不回之理。其或居下者有所不可，为长者亦当如是晓之也。稍有所挟，虽面强从，退而必有不堪者，日引月深，终于洩露。人见其乖忤也，谗谮之言乘之而入，久则讼必兴而政事隳矣。为一时之忿，使同僚之心离，阖境之民不得治，则其人之褊浅可知矣。古人有言：“必有忍，乃其有济。”又曰：“欲成大事，必须少忍。”又曰：“忍为众妙之门。”旨哉！
宁人负我
宁人负我，无我负人，此待己之道也。天下之善，不必己出，此待人之道也。能行斯二者，于道其庶几乎？
处患难
凡在官者，当知荣与辱相倚伏，得与失相胜负，成与败相循环。古今未有荣而无辱，得而无失，成而无败之理也。虽天地之运，阴阳之化，物理人事，莫不皆然。处之不以道，则纤毫之宠必摇，而一唾之辱必锉矣。故君子于外物重轻皆所不恤，顾其在我者何如尔。使其有可辱，虽不加谴，而君子恒以为不足。使其无可辱，虽置之死地，而君子恒以为有余。历观自昔大圣大贤，不幸横罹祸患，恬然不易其素者，灼乎此而已矣。苟惟能处荣而不能处辱，惟能安顺境而逆境则不能一朝居，欲望其临政有余为难矣。呜呼！善观人者，其于此焉察之。
分 谤
是非毁誉，自古为政所不能无者。是则归人，非则归己；闻誉则归人，闻毁则归己；无长无贰，处之皆当如是也。前辈云：“恩欲己出，怨将谁归？”呜呼！此真博大君子之言也。
以礼下人
夫能下人者，其志必高，其所至必远。昔某郡有新守，褊骜大不礼其下，常令掾属罗拜于庭。下有一贤掾，初以疾在告，疾愈当庭参。是日偶大雨，守命张伞布茅于庭下，使掾拜焉。掾恬然不动容，兴伏惟谨。识者知其他日必为宰相也，后果然。
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
同官有过，不至害政，宜为包容。大抵律己当严，待人当恕，必欲人人同己，天下必无是理也。
受代第九凡六条
郊迎新代
闻代者来，则避所居而郊迎之，不可以其代己也而疾之，而薄之，而不以旧政告之也。大抵天下之善在彼犹在此，劝人为善，即己之为善也。讵可惟许己为善，而不愿他人为善哉？
克 终
为政者不难于始，而难于克终也。初焉则锐，中焉则缓，末焉则废者，人之情也。慎终如始，故君子称焉。
不 竞
尝见世之交代者多有所争，要皆旧官不广之所致。或据其居而不徙，或专其田而不分，或匿其公物不尽以相授，使新者怀不平而无所诉，甚非士君子善后之道也。夫利之与义，势不并处，义亲则利疏，利近则义远。况为民师帅而专务于利
译不可奴役流民
曾见一位显赫的官员，在灾荒年份购买辖区内的百姓子女近几十人，其中年轻力壮、容貌美好的都被收为奴仆妾室，其余的则用来贿赂权贵以谋求恩宠。我听说后皱起眉头说：“如果百姓陷入困苦疲惫，我治理不善已经获罪了；如果不能救助他们，反而将他们收为奴仆妾室，难道不是严重触犯法律吗？”因此有感而发写下此文，用以警戒后来的人。
救火
百姓家中发生火灾，就击鼓召集众人，亲自到场指挥救援。同情怜悯之心，是人人都有的，如果能激励鼓舞大家振奋精神，即使是仇人也会不顾焦头烂额地争相奔赴患难之地。
崇尚德行
风反向吹从而灭火，老虎渡河，蝗虫不进入境内，全境的水流倒回，这些取决于治理百姓者的德行如何，大概不能都说是偶然现象吧。
上报灾异
灾异的事情，不可以不听闻上报。祥瑞即使不上报，也可以。
事奉长官第八条共六条
各自恪守本分
尊卑的分别确定了，家里就没有逆子，国家就没有叛臣。国家之所以灭亡，家庭之所以败落，都是因为卑贱者不尊重尊贵者，而尊贵者不能制约卑贱者所导致的。考察历代历史，其鉴戒非常明白。如今上至朝廷，下至郡县，设置官员有长官，有副职，有幕僚属员，有胥吏，各自安守本分并从事相应的事务，天下哪有治理不好的呢？只是由于小聪明和自私，违背了同心协力的道义，缺乏恭敬合作的诚意，内心既然不和谐，那么所见所闻必然会有不同。有的长官不知道对待副职的礼节，有的副职不明白事奉长官的道理，稍有言辞脸色上的不悦，彼此就都失礼了。如果是事例应当如此，而看法有所不同，处于下位的人应当诚心诚意，言辞委婉，态度谦卑，以此来开导上级；如果上级没有答应，就等上级退下后在私下里说明，人不是木头石头，没有不通情理的道理。如果处于下位的人有不可接受的地方，作为上级也应当这样开导他。稍微有所挟制，虽然当面勉强顺从，退下后必然会有无法忍受的情况，日久天长，最终一定会泄露。别人看到他们违背抵触，谗言诽谤就会乘虚而入，时间久了诉讼必然兴起而政事荒废了。因为一时的愤怒，使同僚之心离散，全境百姓得不到治理，那么那个人的狭隘浅薄就可以知道了。古人有话说：“必须有忍耐，才能有所成就。”又说：“想要成就大事，必须稍微忍耐。”又说：“忍耐是通向各种妙道的门径。”意义深远啊！
宁愿别人辜负我
宁愿别人辜负我，不要我辜负别人，这是对待自己的原则。天下的善行，不一定出自自己，这是对待别人的原则。能够实行这两点，对于道义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面对患难
凡是在官位的人，应当知道荣耀与耻辱相互依存，得到与失去相互胜负，成功与失败相互循环。自古以来没有只有荣耀没有耻辱，只有得到没有失去，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道理。即使是天地运行，阴阳变化，物理人事，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不以正道对待，那么微小的恩宠必然动摇，而一口唾沫般的耻辱必然挫伤自己。所以君子对于外物的轻重都不在意，只看自己内在如何。如果自己有可受辱之处，即使不加以谴责，君子也常认为不足；如果自己无可受辱之处，即使置于死地，君子也常认为有余。纵观自古大圣大贤，不幸横遭祸患，安然不变其本色的，就是明白这个道理罢了。如果只能面对荣耀而不能面对耻辱，只能安于顺境而不能在逆境中停留一天，想要期望他处理政事有余力就难了。唉！善于观察人的人，就在这里考察吧。
分担诽谤
是非毁誉，自古以来从政所不能避免的。对的归给别人，错的归给自己；听到赞誉归给别人，听到诋毁归给自己；无论长官还是副职，处理事情都应当这样。前辈说：“恩惠要出自自己，怨恨将归给谁呢？”唉！这真是博大君子的言论啊。
以礼谦下待人
能够谦下待人的人，他的志向一定高远，他所到达的地方一定遥远。从前某郡有新任太守，狭隘傲慢，对下属极不礼貌，常常让属吏在庭院中罗列跪拜。下面有一位贤能的属吏，起初因病请假，病愈后在庭中参拜。那天恰好大雨，太守命令在庭下张伞铺茅草，让属吏跪拜。属吏安然不动声色，起身跪拜非常恭敬。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日后必定成为宰相，后来果然如此。
不能用律己的标准律人
同僚有过错，不至于危害政事，应当包容。大体上律己应当严格，待人应当宽恕，一定要让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天下一定没有这样的道理。
接受替代第九条共六条
到郊外迎接新来的替代者
听说替代者来了，就避开住所到郊外迎接他，不可以因为他替代自己而憎恶他，轻视他，不把旧政告诉他。大体上天下的善行在那里也在这里，劝人为善，就是自己在为善。难道可以只允许自己为善，而不愿意别人为善吗？
善始善终
为政的人不难在开始，而难在善始善终。开始时锐气十足，中间时松懈，结束时废弃，这是人之常情。慎终如始，所以君子称赞。
不争
曾见世间交接替代的人多有所争执，大都是旧官不宽宏大量所导致的。有的占据住所而不搬迁，有的独占田地而不分配，有的隐藏公物不全部移交，使新官心怀不平而无处申诉，非常不是士君子善后之道。利益与道义，势不两立，道义亲近则利益疏远，利益接近则道义远离。何况作为百姓的师长表率而专门追求利益
，其聚怨纳侮，视市井小人不若也。故君子之从政也，宁公而贫，不私而富；宁让而损己，不竞而损人。
译（他）聚集怨恨、招致侮辱，比起市井小人还不如。所以君子在从政时，宁愿公正而贫穷，也不愿自私而富有；宁愿谦让而损害自己，也不愿竞争而损害他人。
不可自鬻
代之未至也，风民立石以颂德，结绮门以祖行，鸠钱帛以佐路费，建生祠以图不朽之名，皆非士君子之事也。盖为善不求人知者为上；知而不自有其善者次之；呶呶焉自媒自鬻惟崇虚誉者，风斯在下矣。
告以旧政
近代东原吴曼庆为某所宪长，既代，谆谆新上者曰：某事有少许未完，某狱已具而未决，某按有如是可疑，某人有许能可用。一部之政，毫分缕析，惟恐其不知；知之惟恐其不尽。呜呼！今之仕者，方其在职，尚不肯用心，况已代去，而敢责其如是哉！
完 归
其在政也，民被德泽，讼清盗息，豪强消沮，同僚悦服，则去之之日，虽弊车羸马，行橐萧然，其乐有不翅万金获而千驷受者。前辈由外官而至执政者，论济人之功，皆自以为不及为县远甚。呜呼！有志及物者，其勿薄州县而不屑为也。
闲居第十凡六条
轻去就
士之仕也，有其任斯有其责，有其责斯有其忧。任一县之责者则忧一县；任一州之责者则忧一州；任一路之责、天下之责者，则以一路与天下为忧也。盖任重则责重，责重则忧深。古之人所以三揖而进，一揖而退者，有以也。虽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之为臣，固未尝不忧其责而以位为乐也。若以位为乐者，苟其位者也。呜呼！大圣大贤宜不难于其所任，犹且不自暇逸如此，吾才远不逮圣贤，顾可乐其位而重其去也哉！
致 政
古人以休官致政为释重负而脱羁囚，切尝思之，诚有是理。方其仕也，严出入而慎起居，一嚬一笑亦不敢以轻假人。盖一身而为众师表，少踰规矩，谤议四闻，譬之特行于高屋之上，自顶至踵，在下者无不见之也。一朝代至，完身而去，讵止如释重负脱羁囚而已哉！尝见仕而休居者往往不喜，或命子侄，或托朋友，市奸构讼，靡政不及，小有所违，则曰去官同见任，使新上者法格令弛，拒纳惟谷，甚而挠沮排抵，为状百端。细民无知，亦从而靡。设使己政之初，人以是荐扰，当若何？推心体之，必自知其可恶矣。
进退皆有为
进则安居以行其志，退则安居以修其所未能，则是进亦有为，退亦有为也。近世士大夫惟狃于进退。则惛然无所猷为，甚而茹愧怀惭，蹙缩不敢一出户。夫轩冕，古人以为傥来之物也，其有也何所加，其无也何所损。不思良贵在我，惟假于物以为重轻焉，则其人品之卑下，不待论而可知矣。
以义处命
世俗以穷达进退皆本夫命，谓命之穷者虽竭蹶求进而亦穷，命之达者虽远逝深藏而亦不能退。此星翁、术士之常谈，非君子所尚也。君子则以义处命，而不倚命以害义，可以进则进，可以退则退，吾不谓命也。乐则行之，忧则违之，吾岂谓命哉？彼沦胥富贵利达之境而不能出者，则往往托命以自诬，宜乎接武祸机而卒不能悟，悲夫！
求进于己
士当求进于己，而不可求进于人也。所谓求进于己者，道业学术之精是已；所谓求进于人者，富贵利达之荣是已。盖富贵利达在天，而不可求；道业学术在我，而不可不求也。况古之人不以富贵利达为心也，其所以从仕者，宜假此以行道也。道不行而富贵利达者。古人以为耻，而不以为荣。呜呼！非诚有致君泽民之心者，其孰能与于此。
风 节
名节之于人，不金币而富，不轩冕而贵。士无名节，犹女不贞，则何暴不从，何炎不附，虽有他美，亦不足赎也。故前辈谓爵禄易得，名节难保。爵禄或失，有时而再来；名节一亏，终身不复矣。呜呼，士而居闲者，能以此言铭其心，庶不易所守而趋势要哉！
风宪忠告
序
曩闻崇安令邹从吉甫能以忠信使民，民亦乐其治。予过崇安，会从吉，问所治何先。即出书一卷，曰：“某不敏，粗效一官者，此书之力也。”予阅其书，则相国张文忠公为县令时所著，采比古人嘉言善行，自正心修身，以至事上惠下，擿奸决疑，恤隐治
译不可自我夸耀
继任者尚未到任时，教化百姓立石碑来颂扬功德，修建华丽的门楼来送行，募集钱财布帛来资助路费，建立生祠来谋求不朽的名声，这些都不是士人君子应当做的事。大概行善而不求别人知道的是上等；别人知道了而自己不自居其功的是次等；喋喋不休地自我推荐、自我夸耀，只推崇虚名浮誉的，风气就败坏了。
告知旧政
近代东原人吴曼庆担任某地的宪长，继任者到任后，他谆谆告诫新上任的人说：某件事还有少许没有完成，某件案件已经审理完备但尚未判决，某次巡查有如此这般可疑之处，某人有这样的才能可以任用。整个部门的政务，分条缕析，惟恐新官不知道；知道了又惟恐他了解得不详尽。唉！现在做官的人，当他在任时，尚且不肯用心，何况已经卸任离去，又怎敢要求他像这样呢！
完归
他在任时，百姓蒙受恩泽，诉讼清简，盗贼平息，豪强势力消沉沮丧，同僚心悦诚服，那么在他离任之日，即使乘坐破车瘦马，行囊空空荡荡，他的快乐也不亚于获得万金和千辆马车。前辈由地方官升任执政大臣的，谈论救济百姓的功绩，都自认为远远不及担任县令时。唉！有志于济世救民的人，不要轻视州县官职而认为不值得去做。
闲居第十凡六条
轻去就
士人做官，有职位就有责任，有责任就有忧虑。承担一县责任的就忧虑一县；承担一州责任的就忧虑一州；承担一路或天下责任的，就以一路或天下为忧虑。大概责任重则责任重大，责任重大则忧虑深重。古人之所以多次作揖才肯进用，一次作揖就肯退隐，是有原因的。即使是尧、舜、禹、汤、文、武这样的君主，皋、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本来也没有不忧虑自己的责任而把官位当作快乐的。如果把官位当作快乐，那就是苟且偷安的人。唉！大圣大贤对于所承担的责任尚且不难，还如此不自暇逸，我的才能远远不及圣贤，难道可以贪图官位而看重离职吗！
致政
古人把退休交还政事看作卸下重担和摆脱囚禁，我仔细思考，确实有这个道理。当他在做官时，严格出入，谨慎起居，一颦一笑也不敢轻易对人显露。因为一身作为众人的表率，稍有逾越规矩，诽谤议论就会四处传播，好比独自走在高屋之上，从头到脚，下面的人没有看不见的。一旦继任者到任，保全自身离去，岂止像卸下重担摆脱囚禁那样轻松呢！我曾经看到做官退休居家的人往往不高兴，有的指使子侄，有的托付朋友，勾结奸人制造诉讼，没有哪件政事不插手，稍微有违背他们的，就说离职官员与在任官员一样，让新上任的人法律法令松弛，拒绝接纳只有山谷，甚至阻挠排挤，花样百出。平民百姓无知，也跟着附和。假设在自己刚上任时，别人用这种方式扰乱，该怎么办？推己及人体会一下，一定自己知道这是可恶的。
进退皆有为
进用就安居以实行自己的志向，退隐就安居以修习自己未能做到的，这样进用也有作为，退隐也有作为。近世士大夫只拘泥于进退。于是昏沉无所作为，甚至含羞抱愧，局促不敢出门。车马冠冕，古人认为是偶然得来的东西，拥有它有什么增加，失去它有什么减损。不思考真正的尊贵在于自身，只借外物来衡量轻重，那么他人品的卑下，不用讨论就知道了。
以义处命
世俗认为穷困通达、进退都本于命运，说命运穷困的人即使竭力追求进用也还是穷困，命运通达的人即使远远逃避深藏也不能退隐。这是星相术士的常谈，不是君子所崇尚的。君子则用道义来对待命运，而不依赖命运来损害道义，可以进用就进用，可以退隐就退隐，我不认为是命运决定的。快乐就实行，忧愁就避开，我难道认为是命运决定的吗？那些沉溺于富贵利达的境界而不能自拔的人，往往借口命运来欺骗自己，难怪接连遭遇祸患的机关而最终不能醒悟，可悲啊！
求进于己
士人应当在自身求取进步，而不可在别人那里求取进步。所谓在自身求取进步，就是道德学业的精进；所谓在别人那里求取进步，就是富贵利达的荣耀。大概富贵利达在于天，不可强求；道德学业在于我，不可不追求。况且古人并不以富贵利达为心，他们之所以出仕，是借由此来施行道义。道义不能施行却获得富贵利达，古人认为这是耻辱，而不认为是荣耀。唉！如果不是真有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之心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
风节
名节对于人，不用金钱布帛就富有，不用车马冠冕就尊贵。士人没有名节，就像女子不贞洁，那么什么暴行不跟随，什么权势不依附，即使有其他美德，也不足以赎罪。所以前辈说爵位俸禄容易得到，名节难以保全。爵位俸禄有时失去，有时还会再来；名节一旦亏损，终身无法恢复。唉，士人闲居在家，能把这话铭刻在心，大概就不会改变操守而趋附权贵了吧！
风宪忠告
序
从前听说崇安县令邹从吉甫能够用忠信来役使百姓，百姓也乐于他的治理。我经过崇安，会见邹从吉，问他治理政务以什么为先。他立即拿出一卷书，说：“我不聪敏，粗略地效法做一名官员，是这本书的力量。”我阅读那本书，是相国张文忠公担任县令时所著，采集比照古人的嘉言善行，从端正内心修养身心，一直到侍奉上级恩惠下级，揭发奸邪决断疑难，体恤隐情治理
赋，凡可为郡县楷式者，无不曲尽其宜，且简而易行，约而易守，名之曰《牧民忠告》。及余客京师，尝于台臣之家见所谓《风宪忠告》者，言风纪要务凡十章，亦公为御史时所著也。今年余谒闽海，监宪庄公出《风宪忠告》，将锓梓以广其传，俾余序之。余得重观是书，则叹曰：“文忠真仁人也，仁者耻独善于己，己为令长，得牧民之道，欲使天下牧民之吏人人尽其道；己为宪臣，能振纪纲，慎举刺，言人所难言，欲使天下为宪臣者人人皆然。公其心于天下，而不私其身，虽令尹子文之忠，不及此也。《传》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是书可谓仁人之言矣。”时文忠公之子引来佥闽宪，克济世德云。
译对于赋税，凡是能够作为郡县楷模的，没有不详尽地阐述其适宜之处的，而且简约易于施行，简要易于遵守，命名为《牧民忠告》。等到我客居京师时，曾在台臣家中见到所谓的《风宪忠告》，书中论述风纪要点和重要事务共十章，也是文忠公担任御史时所撰写的。今年我前往闽海地区，监宪庄公拿出《风宪忠告》，打算刻版印刷以广泛传播，让我为之作序。我得以重新阅读这本书，便感叹道：“文忠公真是仁爱的人啊，仁爱的人以独自善身为耻，自己担任县令长官，掌握了治理百姓的方法，希望使天下治理百姓的官吏人人都能尽其职责；自己担任御史，能够整顿纲纪，慎重举荐和弹劾，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希望使天下担任御史的人人人都能做到这样。他将公心施于天下，而不偏私于自身，即使是令尹子文的忠诚，也比不上他。《传》中说：‘仁人的言论，其利益真是广博啊。’这本书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论了。”当时文忠公的儿子引担任福建佥宪，能够继承并光大其家族的德行。
至正乙未秋，林泉生序。
经进风宪忠告
自律第一
士而律身，固不可以不严也，然有官守者，则当严于士焉；有言责者，又当严于有官守者焉。盖执法之臣将以纠奸绳恶以肃中外，以正纪纲，自律不严，何以服众？夫所谓严如处子之居室，一行一住一语一嘿必语礼法，厥德乃全；跬步有违，则人人得而訾之。苟挟权怙势，惟殖己私，或巧规子钱，或盗行盐帖，或荒耽麯糵，或私用亲属，或田猎不时，或宴游无度，或潜托有司之事，或妄兴不急之工，或旷官第而弗居，或纵家人而不捡，于斯数者而有一焉，皆足为风宪之累。近年南北富民多起宅以居势要，因济己私，既有官舍，则不必居于彼矣。夫朝廷以中台为肃政，御史为监察，以宪司为廉访者，政欲弭奸贪，戢侵扰，开诚布公，俾所属知所法也，今而若是，牧民之吏将焉法哉？且他人有犯轻，则吾得而言之；又重，吾得闻于上而僇之；己之所犯，其孰得而发哉？恃人不敢发，日甚一日，将如台察何？将如天理何？故余备载其然，俾为宪司者有则改之，无则益知所以自重。
示教第二
甚矣，人之不可无教也！生知如圣人，犹胥教诲，胥训告，况不能圣人万一者，可忽焉而不务哉？大抵常人之情，苟非其所惮，虽耳提面命，则亦不足发其良心。何则？非所素服素畏故也。今夫庶司之职，为众所畏服者莫如风宪，诚因监莅于彼，或始上之日会所属而勖之曰：“彼之官重者廷授，次者省授，又次则吏部授，大小虽殊，无非国家臣子。为人臣子，奸污不法，人孰汝容？夫纳贿营私，所得甚少，所丧甚多，与其事败治汝，曷若先事而教之为愈哉？吾之此言，虽曰薄汝，实厚汝也；虽若毒汝，实恩汝也。”苟能如是谕之，吾知退而必有率德改行，易凶恶为善良者矣。且刑罚不足致治，教之而使不犯，为治之道莫尚焉。圣人谓“不教而杀谓之虐”；又闻治于未然者易，治于已然者难。近年刘伯宣为浙西宪使，疏真西山《守令四箴》播告所属，且曰：“近年执宪者惟知威人以刑，而不知诲人以善。”呜呼！刘公此言，可谓仁人君子深得风宪之体者矣。
询访第三
今为政者，往往以先入之言为主，非彼狃徇一偏，盖由不通上下之情故也。故通其情莫如悉心询访，小而一县一州，大而一郡一国，吏孰贪邪，官孰廉正，何事病众，何政利民，豪横有无，风俗厚薄，既得其凡，他日详加综核，复验以事，其孰得而隐哉？苟廉矣，即优之，礼貌之，荐举之，则善者劝矣。苟贪矣，虽极品之贵，即蔑之，威拒之，纠劾之，则为恶者惩矣。推而至于待士遇吏，亦莫不然。大抵一道之任，犹一家之务焉。善为家者，其子弟族属下逮奴隶，其情性良否，皆所当知；一或不及，则将甘为所弄而不悟，久必致是非颠倒，以佞为忠，以贪为廉，以无能为有能，政令不行，而纪纲替矣。前辈有云：“为宰相不难，一心正两眼明足矣。”呜呼！彼长风宪者，其责任之重亦岂下夫宰相哉！若之何不以前辈之言为法。
按行第四
将家云：“多筭胜少筭，少筭胜无筭。”不特用兵为然，虽＜▯艹泣＞官临政，亦莫不尔。夫廉司所莅之处，一方官吏皆惕然不自安；其所不安者，由彼为恶日久，恐人有以发而讼之一旦故也。彼既内隐其恶，则必多方以求司官所亲之人而解之。夫司官所亲者，曰书吏焉，曰奏差焉，曰总领焉，曰祗候焉。夫为人弥缝私罪，则何求不得，何请不随。为司官者，苟不深防预备，严为禁切，万一连己，悔将何及。若乃司官廉正，犹或庶几；其或彼此胥贪，弊将焉救？于是乎有箕歛者，有稇载者，有箧笥充者，有囊橐盈者，微至土地所宜，靡不搜刮。昔端州出佳砚，包孝肃公出判于彼，及其代也，徒手而归。李及知杭州，丝馈缕谒不逮门，由市白乐天文集，终身以为慊。古人持身之廉如此，况在风宪，其所行州郡，敢假分毫之物以自溷哉！大抵宪长得人，则司官不敢恣；司
译至正乙未年秋季，林泉生作序。
进呈给风宪官员的忠告
自律第一
读书人约束自身，固然不可以不严格，但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就应当比读书人更严格；有进言职责的人，又应当比有官职在身的人更严格。因为执法的臣子将要纠正奸邪、惩治恶行，以肃清朝廷内外，端正法纪纲常，如果自我约束不严格，凭什么使众人信服呢？所谓严格，就像处女居住在闺房中一样，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必须合乎礼法，这样德行才能保全；如果半步违背，那么人人都会指责他。如果倚仗权势，只图谋取私利，或者巧取利息，或者盗卖盐引，或者沉溺于酒色，或者私用亲属，或者不合时宜地田猎，或者无节制地宴饮游乐，或者暗中托付官府事务，或者妄自兴办不急之务，或者空着官邸不住，或者放纵家人不检点，在上述这些行为中只要有一条，都足以成为风宪官员的累赘。近年来，南北富人多建造宅第供权贵居住，借此满足自己的私欲，既然已有官舍，就不必住在那里了。朝廷将御史台视为肃清政治的机构，将御史视为监察官员，将廉访司视为纠察机构，正是想要消除奸贪，制止侵扰，开诚布公，使下属知道效法，现在如果这样，治理百姓的官吏将效法什么呢？况且别人犯法轻微，我就可以弹劾他；如果严重，我可以上报朝廷处死他；自己犯法，谁能揭发呢？倚仗别人不敢揭发，一天比一天严重，那将如何对待御史台和监察机构呢？将如何对待天理呢？所以我详细记载这些情况，使担任宪司的人有错就改，无错就更能知道如何自重。
示教第二
人不可以没有教化，真是严重啊！生来就知道的圣人，尚且需要教诲，需要训告，何况连圣人万分之一都达不到的人，可以忽视而不致力于教化吗？大抵常人的情性，如果不是他所畏惧的，即使耳提面命，也不能激发他的良心。为什么呢？因为不是他向来信服和畏惧的缘故。现在各部门的职务，被众人畏惧信服的没有比得上风宪官员的，确实因为他们在监临那里，或者刚上任时召集下属勉励他们说：“那些官职高的由朝廷授予，次一等的由行省授予，再次一等的由吏部授予，大小虽然不同，无非都是国家的臣子。作为臣子，奸污不法，谁容忍你？那些受贿谋私，所得很少，所失很多，与其事情败露后惩治你，何不事先教化你更好呢？我这些话，虽然说是轻视你，实际上是厚待你；虽然好像毒害你，实际上是恩惠你。”如果能够这样晓谕他们，我知道他们退下后必定有遵循道德、改正行为，由凶恶变为善良的人。况且刑罚不足以达到治理，教化使他们不犯罪，治理的方法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圣人说“不教化就杀戮叫做暴虐”；又听说在事情发生前治理容易，在事情发生后治理困难。近年来刘伯宣担任浙西宪使，将真西山《守令四箴》疏奏并告示下属，并且说：“近年来执掌宪法的官员只知道用刑罚威慑人，而不知道用善道教诲人。”唉！刘公这话，可以说是仁人君子深得风宪精神的了。
询访第三
现在执政的人，往往以先入之言为主，不是他们拘泥于偏私，大概是因为不通晓上下情形的缘故。所以通晓情形没有比尽心询访更好的了，小到一县一州，大到一郡一国，官吏谁贪婪邪恶，官员谁廉洁正直，什么事危害众人，什么政令利于百姓，豪强横暴有无，风俗厚薄，既然知道了大概，日后详细加以综合考核，再用事实验证，谁能隐藏呢？如果廉洁，就优待他，礼遇他，推荐他，那么善良的人就受到鼓励了。如果贪婪，即使是极品高官，就蔑视他，威严地拒绝他，纠举弹劾他，那么作恶的人就受到惩罚了。推广到对待士人、差吏，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大抵一道长官的职责，就像一家的事务一样。善于治家的人，他的子弟、族人、下属乃至奴隶，他们的性情好坏，都应当知道；一旦有所不及，就会甘心被他们玩弄而不醒悟，长久必定导致是非颠倒，把谄媚当作忠诚，把贪婪当作廉洁，把无能当作有能，政令不行，而法纪纲常废弛了。前辈有人说：“做宰相不难，一心正、两眼明就够了。”唉！那些长期执掌风宪的人，他们的责任之重难道低于宰相吗？为什么不以前辈的话为法则。
按行第四
将家说：“多谋划胜过少谋划，少谋划胜过不谋划。”不只是用兵如此，即使巡行官员临政，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廉访司所到之处，一方官吏都惶恐不安；他们不安的原因，是因为作恶日久，恐怕有人揭发并诉讼他们。他们既然内心隐藏罪恶，就必定多方寻求司官亲近的人来为自己解脱。司官亲近的人，有书吏，有奏差，有总领，有祗候。替人掩盖私罪，那么有什么求不得，有什么请求不随从。作为司官，如果不深深防备预备，严厉禁止切责，万一牵连到自己，后悔哪里来得及。如果司官廉洁正直，或许还差不多；如果他们彼此都贪婪，弊端怎么挽救？于是就有聚敛钱财的，有满载而归的，有箱柜装满的，有口袋盈满的，细微到土地所产的适宜之物，无不搜刮。过去端州出产好砚台，包孝肃公在那里任职，等到他离任时，空手而归。李及任杭州知州，丝织品馈赠、缕缕拜谒不到门，从市场买白乐天文集，终身以此为憾。古人持身廉洁如此，何况在风宪职位上，他所巡视的州郡，敢假借分毫之物来玷污自己吗！大抵宪长得人，那么司官不敢放纵；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