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语卷十
李宻宻败归国,后为窦建德所执。建德败,委质于▯太子,太子诛,太宗稍任用,前后规谏二百余奏,无不称防。太子承干失德,魏王泰有夺嫡之渐,太宗闻而恶之,谓侍臣曰:“当今朝臣忠謇,无逾魏徴我遣辅太子,用絶天下之望。”乃以为太子太师,徴以疾辞。诏荅曰:“汉之太子,四皓为助,我之赖卿,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防之。”徴宅无堂,太宗将营小殿,辍其材以赐之,五日而就,遣使赍布被素褥以赐之,遂其所尚。及疾亟,太宗幸其第,抚之流涕,问其所欲。徴曰:“嫠不恤纬,而忧宗社之陨。”徴状貎不逾中人,而素有胆气,善廽人主,意身死之日,知与不知,莫不痛惜。
译李密兵败归国,后来被窦建德所俘获。窦建德败亡后,李密归顺了太子李建成,李建成被杀后,太宗逐渐任用他,他前后上奏规谏二百多次,没有一次不切中要害。太子李承干失德,魏王李泰有争夺储位的迹象,太宗听说后很厌恶,对侍臣说:“当今朝臣中忠诚正直的,没有超过魏徵的。我派他辅佐太子,用来断绝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任命他为太子太师,魏徵以有病为由推辞。太宗下诏回答说:“汉朝的太子,有商山四皓作为助力,我依赖你,就是这个道理。知道你有病,可以躺着辅佐他。”魏徵家没有厅堂,太宗打算营造小殿,停止施工把材料赐给他,五天就建成了,又派使者带着布被和素色褥子赐给他,顺从他的崇尚。等到魏徵病重,太宗亲临他的府第,抚摸他流泪,问他想要什么。魏徵说:“寡妇不担忧织纬,而担忧宗庙社稷的倾覆。”魏徵的相貌不超过中等,但向来有胆识气魄,善于规劝君主,他去世那天,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痛惜的。
李纲詹事,▯太子尝至温汤,纲以小疾不从。有献生鱼者,太子召饔者鲙之。时唐俭、赵元楷在坐,各自賛能为鲙。太子谓之曰:「飞刀鲙鲤,调和鼎食,公实有之。至于审谕弼谐,固属李刚矣。」于是送绢二百疋以遗之。数谏太子,郁郁不得志,辞以年老,乃乞骸骨。
髙宗初立,为太子,李勣詹事,仍同中书门下三品,自勣始也。太宗谓之曰:「我儿初登储贰,故以宫事相委,勿辞屈也。」勣尝有疾,医诊之曰:「须龙须灰方可。」太宗剪须以疗之,服讫而愈。勣顿首泣谢。他日顾谓勣曰:「朕当属卿以孤幼,思之无逾公者。往不负李宻,岂负于朕哉?」勣流涕而致谢,噬指出血,俄而沉醉,解御服以覆之。
唐九徴为御史监灵武诸军时,吐蕃入寇蜀汉,九徴率兵出永昌郡千余里讨之,累战皆防。时吐蕃以防索跨漾水、濞水为桥,以通西洱河,蛮筑城以镇之。九徴尽尅其城垒,焚其二桥,命管记闾丘均勒石于剑川,建防碑于滇池,以纪功焉。俘其魁帅以还。中宗时加褒赏,左拾遗呼延皓论之,乃加朝散大夫,拜侍御史,赐绣▯金带寳刀。累迁汾州刺史。开元末,与吐蕃賛普书云:“波州防柱,唐九徴铸”,即谓此是也。
开元初,左常侍褚无量与光禄卿马懐素隔日侍读。诏曰:“朕于百事考之,无如文籍。先王要道,尽在于斯。是欲令经史详备,听政之暇,逰心观览。”无量等奉诏整理内库书。至六年,分部上架毕。制文武百官入乾元殿东廊观察,移时乃出。于是赐无量等束帛有差。
贺知章自太常少卿迁礼部侍郎兼集贤学士,一日并谢二恩。时源乾曜与张説同秉政,乾曜问説曰:“贺公久着盛名,今日一时两加荣命,足为学者光耀。然学士与侍郎何者为美?”説对曰:“侍郎自皇朝以来,为衣冠之华选,自非望实具美,无以居之。虽然,终是具员之吏,又非徃贤所慕。学士者,懐先王之道,为搢绅轨仪,蕴▯班之词彩,兼防夏之文学,始可处之无愧。二美之中,此为最矣。”
张説既致仕,在家修史,乃乗闲徃景山之阳,于先茔建立碑表。▯宗仍赐御书碑额,以宠之。其文曰:「呜呼!积善之墓,与宣父、延陵季子墓志同体也。」朝野以为荣。及説薨,▯宗亲制神道碑,其略曰:「长安中,公为鳯阁舍人,属麟防监张易之诬搆大臣,作为飞语。御史大夫魏元忠摘其异政,必以中伤。天后致投杼之疑,中宗忧掘蛊之变。是时勅公为证,啗以右职。一言利囬,四国交乱。公重为义死,且不辞。廷辩无辜,中防有忤,左右为之惕息,而公以之抗词,反元忠之茔防,出太子于坑陷。人谓此举义重于生,由是长流钦州,守正故也。」文多不尽载。
右补阙毋焸,博学有著述才,上表请修古史,先撰目録以进。▯宗称善,赐绢百疋。性不饮茶,制《代茶録》序,其略曰:「释滞销壅,一日之利暂佳;瘠气侵精,终身之累斯大。获益则归功茶力,贻患则不为茶灾。岂非福近易知,祸逺难见?」焸直集贤,无何以▯疾暴终。初,焸梦着衣冠上北邙山,亲友相送,及至山顶,回顾不见一人,意恶之。及卒,僚友送至北邙山,咸如所梦。▯宗闻而悼之,赠朝散大夫。
自汉魏以来,歴代皆封孔子后,或为褒城侯,或号褒圣侯。至开元二十七年,诏册孔子为文宣王,其嗣褒城侯改封文宣王。令右丞相裴耀卿摄太尉,持节就国子监册命。讫,有司奠祭,乐用宫悬八佾之舞。诏曰:「▯我王化,在乎儒术,皆发挥此道,啓迪含灵。则生人已来,未有如夫子也。所谓自天攸纵,▯圣多能,徳配乾坤,身揭日月。故能致天下之太平,成天下之大经,美政教,移风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到于今,受其赐,不其猗欤!」文多不尽载。
惩诫
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数四,诏座者为咏,召阎立本写之。阁外▯呼云:“画师阎立本!”立本时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不堪愧赧。既而戒其子曰:“吾少好读书,
译李纲任詹事时,太子曾到温汤,李纲因小病没有跟随。有人献上活鱼,太子召来厨师切鱼脍。当时唐俭、赵元楷在座,各自夸耀自己擅长切鱼脍。太子对他们说:“飞刀切鲤鱼,调和鼎中之食,你们确实擅长。至于审慎劝谏、辅佐协调,那自然属于李纲了。”于是送二百匹绢给他。李纲多次劝谏太子,郁郁不得志,以年老为由推辞,请求退休。
高宗初立为太子时,李勣任詹事,并兼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从李勣开始设立此例。太宗对他说:“我儿子刚登上储君之位,所以把宫中事务托付给你,不要推辞委屈。”李勣曾生病,医生诊断说:“必须用龙须灰才能治好。”太宗剪下胡须为他治病,服完后病愈。李勣叩头流泪谢恩。另一天太宗看着他说:“朕将要把孤幼托付给你,想不出比您更合适的人。您过去没有辜负李密,难道会辜负我吗?”李勣流泪致谢,咬指出血,不久醉倒,太宗脱下御服盖在他身上。
唐九徵任御史监灵武诸军时,吐蕃入侵蜀汉,唐九徵率兵出永昌郡一千多里去讨伐,多次作战都取得胜利。当时吐蕃用绳索横跨漾水、濞水建桥,以通往西洱河,蛮人筑城来镇守。唐九徵全部攻克了他们的城垒,烧毁了那两座桥,命令管记闾丘均在剑川刻石,在滇池建立战功碑,以记录战功。俘虏了他们的首领后返回。中宗时加以褒奖赏赐,左拾遗呼延皓议论此事,于是加封朝散大夫,拜侍御史,赐绣金带宝刀。多次升迁至汾州刺史。开元末年,与吐蕃赞普书信往来中提到:“波州战功柱,唐九徵铸造”,指的就是这件事。
开元初年,左常侍褚无量与光禄卿马怀素隔日侍读。诏书说:“朕考察百事,没有比文籍更重要的。先王的重要道理,都在于此。因此想要让经史详尽完备,在听政之余,游心观览。”褚无量等人奉诏整理内库书籍。到开元六年,分类上架完毕。皇帝命令文武百官进入乾元殿东廊观看,过了很久才出来。于是赐给褚无量等人束帛,各有差别。
贺知章从太常少卿升迁为礼部侍郎兼集贤学士,一天同时谢恩两件事。当时源乾曜与张说共同执政,源乾曜问张说:“贺公久负盛名,今天一时之间加上两种荣命,足以成为学者的光耀。但是学士与侍郎哪个更美?”张回答说:“侍郎自皇朝以来,是士大夫中的华贵之选,如果不是名望与实际都美好,无法居此位。虽然如此,终究是具员之吏,又不是往贤所羡慕的。学士则是怀抱先王之道,作为士大夫的规范,蕴藏班固那样的词彩,兼具扬雄那样的文学,才可以处之无愧。两种美好之中,这个最好了。”
张说退休在家修史,于是趁闲暇前往景山之南,在祖先坟茔建立碑表。玄宗仍赐御书碑额,以宠幸他。碑文说:“呜呼!积善之墓,与宣父、延陵季子墓志同体。”朝野以此为荣。等到张说去世,玄宗亲自制神道碑,其大略说:“长安年间,公任凤阁舍人,恰逢麟台监张易之诬陷大臣,制造谣言。御史大夫魏元忠摘取他的异政,必定中伤。天后产生投杼之疑,中宗担忧掘蛊之变。这时敕命公作证,以利禄引诱。一言利回,四国交乱。公重视为义而死,且不推辞。廷辩无辜,中间有忤逆,左右为之惕息,而公以此抗词,恢复元忠的茔防,救出太子于坑陷。人们认为此举义重于生,因此长期流放到钦州,是因为守正的缘故。”文章多不全部记载。
右补阙毋煚,博学有著作才能,上表请求修古史,先撰写目录进献。玄宗称赞好,赐绢一百匹。他不饮茶,作《代茶录》序,其大略说:“消除滞涩壅塞,一日之利暂时好;损害精气,终身之累就大了。获益则归功于茶力,贻患则不认为是茶灾。难道不是福近易知,祸远难见?”毋煚任集贤直,不久因病暴卒。起初,毋煚梦见穿着衣冠上北邙山,亲友相送,等到山顶,回头不见一人,心里厌恶。等到去世,僚友送到北邙山,都像所梦。玄宗听说后哀悼,赠朝散大夫。
自从汉魏以来,历代都封孔子后代,有的为褒城侯,有的号褒圣侯。到开元二十七年,诏书册封孔子为文宣王,其嗣褒城侯改封文宣王。命右丞相裴耀卿代理太尉,持节到国子监册命。完毕,有关部门奠祭,乐用宫悬八佾之舞。诏书说:“弘扬王化,在于儒术,都发挥此道,启迪含灵。那么生人以来,没有像夫子的。所谓自天所纵,大圣多能,德配乾坤,身揭日月。所以能致天下之太平,成天下之大经,美政教,移风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到于今,受其赐,不其猗欤!”文章多不全部记载。
惩诫
太宗曾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从容。太宗击赏数次,诏座中人为之咏,召阎立本画之。阁外呼喊:“画师阎立本!”立本时任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不堪羞愧。后来告诫他的儿子说:“我年少喜好读书,
幸免面墙;缘情染翰,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飬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戒,勿习此也。”
译幸好免于面对墙壁无所作为;因情感触动而挥毫写作,在同等辈分中也颇受认可。只是凭借绘画被人了解,亲身从事侍奉供养的杂务,没有比这更受辱的了。你应当深深警戒,不要学习这个啊。”
髙宗朝,姜恪以邉▯立功,为左相;阎立本为右相。时以年饥,放国子学生归,又限令史通一经。时人谓之语曰:「左相宣威沙汉,右相驰誉丹青。三馆学生放散,五防令史明经。」以末技进身者,可为炯戒。
刘仁轨为给事中,与中书令李义府不协,出为青州刺史。时有事辽海,义府逼仁轨运粮,果漂没。勅御史▯异式按之,异式希义府意,遇仁轨不以礼,或对之猥泄曰:“公与当朝雠者为谁?何不引决?”仁轨曰:“乞方便。”乃于房中裂布将头自缢。少顷,仁轨出曰:“不能为公死,刘仁轨岂失却死耶?”坐此除名。大将军刘仁愿劾百济,奏以为带方州刺史。仁愿凯旋,髙宗谓之曰:“卿将家子,处置部署皆称朕意,何也?”仁愿拜谢曰:“非臣能为,乃前青州刺史教臣耳。”遽发诏征之,至则拜大司宪御史大夫也。初,仁轨被征,次于莱州驿,舍于西防,夜已乆,有御史至驿,人曰:“西防稍佳,有使止矣。”御史曰:“谁?”答曰:“带方州刺史。”命移仁轨于东防。既拜大夫,此御史及异式俱在防内,不自安。仁轨慰之曰:“公何瘦也?无以昔事不安耶?知君为势家所逼,仁轨岂不如韩安国?但恨公对仁轨卧而泄耳。”又谓诸御史曰:“诸公出使,当举寃滞,发明耳目,兴行礼义,无为烦扰州县而自重其权。”指行中御史曰:“只如某御史夜到驿,驿中东防、西防复有何异乎?若移乃公就东防,岂忠恕之道也?愿诸公不为也。”仁轨后为左仆射,与中书令李敬▯不协。时吐蕃入寇,敬▯奏仁轨征之,军中奏请多为敬▯所掣肘。仁轨表敬▯知兵事,敬▯固辞。髙宗曰:“仁轨须朕,朕亦行之,卿何辞?”敬▯遂行,大败于青海,时议稍少之。始,仁轨既宦达,其弟仁相在乡曲,升沉不同,遂构嫌恨,与仁轨别籍。每于县只奉户课。或谓之曰:“何不与给事同籍?五品家当免差科。”仁相曰:“谁能向狗尾底避隂凉?兄弟以荣贱致隔者,可为至戒。”
杨昉为左丞时,宇文化及子孙理资防,朝廷以事隔两朝,且其家亲族亦众多,为言者所司理之,至于左司,昉未详其案状,诉者以道理已成,无复疑滞,勃然逼昉,昉曰:“适朝退未食,食毕当详案。”诉者曰:“公云未食,亦知天下有累年羇旅诉者乎?”昉遽命案,立批之曰:“父杀隋主,子诉隋资,生者犹配逺方,死者无宜更叙。”时人深赏之。
娄师徳以殿中充河源军使,永和中破吐蕃于白羊涧,八战七胜,优诏褒美,授左骁卫郎将。髙宗手诏曰:「卿有文武才干,故授卿武职,勿辞也。」累迁纳言,临终数日,寝兴不安,无故惊曰:「拊我背者谁?」侍者曰:「无所见。」乃独言若有所争者,曰:「我当夀八十,今追我何也?」复自言徃为官误杀二人,减十年,词气若有屈伏。俄而气絶。以娄公之明恕,尚不免滥,为政者得不慎欤?
李义府定策立则天,自中书舍人拜相,与许敬宗居中用事,连起大狱,诛锄将相,道路以目。骇入则谄谀,出则奸宄,卖官鬻狱,海内嚣然,百寮畏惮如畏天后。髙宗知其罪状,谓之曰:“卿儿子女聓皆不谨慎,多作罪过,今且为卿掩覆,勿复如此。”义府凭恃则天,不虞髙宗加怒,勃然变色,顋颈俱起,徐对曰:“谁向陛下道此?”髙宗曰:“但知我言,何须问我所从得?”▯义府怫然,竟不引过,缓歩而出。防右金吾仓曹杨仁頴奏其赃汚,诏刘祥道并三司鞫之,狱成,长流嶲州。朝野莫不称庆。或作河间道元帅刘祥道破铜山贼,李义府露布牓之通衢。义府先取人奴婢,及败,一夕奔散,各归其家。露布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干封初大赦,唯长流人不许还。义府愤恚而死,海内快之。
刘思立任考功员外,子宪为河南尉。思立今日亡,明日选人有索宪阙者。吏部侍郎马载深咨嗟,以为名教所不容,乃书其无行,注名籍。朝廷咸曰:「真铨综流品之司,可谓振理风俗。」其人比出选门,为众目所视,众口所讦,亦趦趄而失歩矣。
译高宗朝,姜恪因在边境立功,担任左相;阎立本担任右相。当时因为年成饥荒,放遣国子监的学生回家,又规定令史必须通晓一部经书。当时的人编成谚语说:“左相在沙漠边塞宣扬威德,右相在绘画领域享有盛誉。三馆的学生被放散回家,五防的令史通晓经书。”凭借末流技艺进身的人,可以作为警戒。
刘仁轨担任给事中,与中书令李义府不和,被外放为青州刺史。当时朝廷在辽海一带有战事,李义府逼迫刘仁轨运送粮草,果然粮食沉没损失。皇帝下诏让御史异式去查办,异式迎合李义府的心意,对待刘仁轨不以礼相待,有时甚至粗鲁地斥责说:“您与当朝权贵结仇的是谁?为什么不引颈自尽?”刘仁轨说:“请给我个方便。”于是他在房间里撕下布条准备上吊自杀。过了一会儿,刘仁轨走出来说:“我不能为您去死,难道刘仁轨就不知道怎么死吗?”因此被削去官职。大将军刘仁愿讨伐百济,上奏推荐刘仁轨担任带方州刺史。刘仁愿凯旋归来,高宗对他说:“你是将门之子,处置部署都符合我的心意,为什么呢?”刘仁愿拜谢说:“不是臣有能力,而是前任青州刺史教导臣罢了。”皇帝立刻下诏征召刘仁轨,到京后任命为大司宪御史大夫。起初,刘仁轨被征召时,停留在莱州驿站,住在西厢房,夜深了,有御史来到驿站,人们说:“西厢房稍好,有使者住在那里。”御史问:“是谁?”回答说:“带方州刺史。”命令把刘仁轨移到东厢房。刘仁轨既已拜任御史大夫,这位御史和异式都在官署内,心中不安。刘仁轨安慰他们说:“您怎么瘦了?是因为过去的事而不安吗?我知道您是受权贵逼迫,我难道不如韩安国吗?只是遗憾您对我躺着说话罢了。”又对各位御史说:“各位出使,应当举荐冤屈滞碍之事,发挥耳目作用,兴行礼义,不要烦扰州县而抬高自己的权势。”指着随行御史说:“就像某御史夜间到驿站,驿站中的东厢房、西厢房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把您移到东厢房,难道符合忠恕之道吗?希望各位不要这样做。”刘仁轨后来担任左仆射,与中书令李敬玄不和。当时吐蕃入侵,李敬玄上奏让刘仁轨征讨,军中的奏请大多被李敬玄牵制。刘仁轨上表推荐李敬玄掌管军事,李敬玄坚决推辞。高宗说:“刘仁轨需要我,我也让他去,你为什么要推辞?”李敬玄于是出发,在青海大败,当时舆论稍微轻视他。起初,刘仁轨仕途显达后,他的弟弟刘仁相在乡间,境遇不同,于是产生嫌隙,与刘仁轨分家另立户籍。每次在县里只缴纳户税。有人对他说:“为什么不与给事中同在一个户籍?五品官员的家应当免除徭役。”刘仁相说:“谁能躲到狗尾巴底下乘凉?兄弟因为荣贵与贫贱而隔阂的,可以作为极大的警戒。”
杨昉担任左丞时,宇文化及的子孙申诉财产,朝廷认为事情跨越两朝,而且他们家亲族众多,由言官和有关部门审理,到了左司,杨昉没有详细审查案卷,申诉者认为道理已经成立,没有再怀疑的余地,愤怒地逼迫杨昉,杨昉说:“刚才退朝还没吃饭,吃完饭应当详细审查案卷。”申诉者说:“您说没吃饭,也知道天下有多年羁旅申诉的人吗?”杨昉立刻命令取来案卷,立即批写道:“父亲杀害隋朝君主,儿子申诉隋朝财产,活着的尚且配流远方,死去的更不应该叙录。”当时的人深深赞赏他。
娄师德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充任河源军使,永徽年间在白羊涧击败吐蕃,八战七胜,皇帝下诏褒奖,授予左骁卫郎将。高宗手诏说:“你有文武才干,所以授予你武职,不要推辞。”多次升迁至纳言,临终前几天,起居不安,无故惊叫:“拍我背的是谁?”侍者说:“没看见什么。”于是独自说话好像与人争论,说:“我应当活到八十岁,现在追我做什么?”又自言自语说曾经为官误杀了两个人,减损十年寿命,语气好像有屈从之意。不久气绝身亡。以娄公的明察宽恕,尚且不免滥杀,执政的人能不谨慎吗?
李义府定策立武则天,从中书舍人拜相,与许敬宗在朝中掌权,接连兴起大狱,诛杀将相,路人不敢交谈,只能用眼神示意。入朝则谄媚阿谀,出朝则奸邪违法,卖官鬻狱,海内喧嚣,百官畏惧他如同畏惧天后。高宗知道他的罪状,对他说:“你的儿女都不谨慎,多作罪过,现在暂且为你掩盖,不要再这样。”李义府倚仗武则天,不担心高宗发怒,勃然变色,腮颈都鼓起来,慢慢回答说:“谁向陛下说这些?”高宗说:“只要知道我的话,何必问我从哪里得到的?”李义府愤怒,最终不认错,慢步走出。恰逢右金吾仓曹杨仁颖上奏他的赃污,皇帝下诏让刘祥道会同三司审讯,案件定论,长期流放到嶲州。朝野无不称庆。有人写河间道元帅刘祥道攻破铜山贼的捷报张贴在通衢。李义府先前强取人家的奴婢,等到败落,一夜之间奴婢奔散,各自回到家中。捷报说:“混杂奴婢而随意放走,各自认出家而争相进入。”干封初年大赦,只有长期流放的人不许返回。李义府愤恨而死,海内痛快。
刘思立担任考功员外郎,儿子刘宪担任河南尉。刘思立今天去世,明天选官的人就索取刘宪的职位空缺。吏部侍郎马载深深叹息,认为这是名教所不容的,于是书写他品行不端,注录在名籍中。朝廷都说:“真是选拔流品的机构,可以说整顿了风俗。”那个人刚走出选官的门,就被众人注视,被众人指责,也踌躇而失步了。
王义方初拜御史,意望殊髙忽畧人间细务。买宅酬直讫,数日对賔朋,忽惊指庭中双青桐树曰:“此忘酬直。”遽召宅主,付直四千。宾朋曰:“侍御贵重,不知交易,树当随宅,无别酬例。”义方曰:“此嘉树,不比他也。”及贬黜,或问其故,答曰:“初以居要津,作宰相,示大耳。”初,义方将弹李义府,惧不防,况吟者乆之,独言曰:“可取万代名耶?循黙以求达耶?”他日忽言曰:“非但为国除蠧,亦乃名在身前。”遂弹焉,坎坷以至于终。
高宗大渐,顾命裴炎辅少主。既而则天以太后临朝,中宗欲以后父韦▯贞为侍中,并乳母之子五品官,炎争以为不可。中宗不悦,谓左右曰:「我让国与▯贞,岂不得?何为惜侍中?」炎惧,遂与则天定策,废中宗为庐陵王,幽于别所。则天命炎及中书侍郎刘祎之率羽林兵入,左右承则天防,扶中宗下殿。中宗曰:「我有何罪?」则天曰:「汝欲将天下与韦▯贞,何得无罪?」炎居中执权,亲授顾托,未尽匡救之节,遽行伊霍之谋,神器假人为兽,傅翼其不免也,宜哉。
张由古有吏才,而无学术,累歴防省,尝于众中叹班固大才,文章不入文选。或谓之曰:“两都赋、燕山铭、典引等,并入文▯,何为言无?”由古曰:“此并班孟坚文章,何关班固事?”闻者掩口而笑。又谓同官曰:“昨买得王僧孺集,大有道理。”杜文范知其误,应声曰:“文范亦买得张佛▯集,胜于僧孺逺矣。”由古应之,不觉仕进者可不勉欤?
周矩为殿中侍御史,大夫蘓味道待之甚薄,屡言其不了事,矩深以为恨。后味道下狱,勅矩推之,矩谓味道曰:「尝责矩不了事,今日了公事也好?」答辩味道由是坐诛。
严识▯为巩令,中书舍人路敬濳黜陟河南道,使还次巩,识▯自以初莅,复以敬潜使还,颇有慢色,虽郊迎之,才上马,弛镫揖鞭而已。敬潜怒,摄而案之曰:“郊外逺迎,故违明勅;马上髙揖,深慢王人,礼律有违,恭倨无准,仰具之。”识▯拜伏流汗,乃舍之。后转魏州刺吏,为魏令李懐让所辱。俄又俱为兵部郎中,既同曹局,亦难以为容,举朝以为深戒。
李知白为侍中,子弟才总角而婚,名族识者非之。宰相当存乆逺,敦风俗,奈何为促薄之事耶?
惠妃武氏有専房之宠,将夺嫡。王皇后性妬,稍不能平。▯宗乃废后为庶人,肤受日闻。次及太子,太子之将废也,▯宗访于张九龄。九龄对曰:“太子天下本也,动之则揺人心。自居东宫,未闻大恶。臣闻父子之道,天性也。子有过,父怒而掩之,无宜废絶。且其恶状未着,恐外人窥之,伤陛下慈父之道。”▯宗不悦,隐忍者乆之。李林甫秉政,隂申计于武妃,将立其子以自固。武妃亦结之,乃先岀九龄而废太子。太子同生鄂王瑶、光王琚同日并命,海内痛之,号为三庶。太子等既寃死,武妃及左右屡见为祟宫中,终夜相恐,或闻鬼哭声。召巫觋视之,皆曰:“三庶为厉。”先是收卾王光王行刑者射而瘗之,乃命改▯而酹之。武妃死,其厉乃息。▯宗乃立肃宗为太子,林甫之计不行,惕然惧矣。三庶以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死,武妃至十二月而毙。识者知有神道焉。
天寳中,李林甫为相,専权用事。先是,郭元振、薛讷、李适之等,咸以立功邉陲,入叅钧轴。林甫惩前事,遂反其制,始请以蕃人为邉将,冀固其权。言于▯宗曰:「以陛下之雄材,国家富强,而诸蕃未灭者,由文吏为将,怯懦不胜武事也。陛下必欲灭四夷,威海内,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将。夫蕃将生而气雄,少养马上,长于阵敌,此天性然也。若陛下感而▯之,使其必死,则狄不足图也。」▯宗深纳之,始用安禄山,卒为戎首。虽理乱安危系之天命,而林甫奸宄,实生乱阶。痛矣哉!
唐新语卷十一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唐新语》>
钦定四库全书
唐新语卷十二 唐 刘肃 撰劝励
徐文逺,齐尚书令孝嗣之孙。江陵陷,被掳至长安,家贫无
译王义方刚被任命为御史时,志向极高,往往忽略人间的琐碎事务。他买宅邸时,付完房款后,过了几天正与宾客朋友交谈,忽然惊讶地指着庭院中的两棵青桐树说:“这两棵树忘了付钱。”立刻召来宅主,付了四千钱。宾客朋友说:“侍御身份尊贵,不懂交易规矩,树木应当随宅邸一起赠送,没有另外付费的先例。”王义方说:“这是美好的树木,不同于其他东西。”等到他被贬官时,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起初因为身居要职,想当宰相,所以表现得气度宏大罢了。”当初,王义方准备弹劾李义府,担心防备不周,长吟了许久,独自说道:“是博取万代的声名呢?还是顺从沉默以求显达呢?”另一天忽然说道:“这不仅是为了国家清除蛀虫,也能让名声留在生前。”于是便弹劾了李义府,从此仕途坎坷直到终老。
唐高宗病危时,遗命裴炎辅佐年幼的皇帝。不久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中宗想任命皇后之父韦玄贞为侍中,并授予乳母的儿子五品官职,裴炎争辩认为不可。中宗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我把国家让给韦玄贞,难道不行吗?为什么吝惜一个侍中的职位?”裴炎害怕了,于是与武则天定下计策,废黜中宗为庐陵王,囚禁在别处。武则天命令裴炎和中书侍郎刘祎之率领羽林军进入宫中,左右侍从秉承武则天的旨意,扶着中宗走下殿阶。中宗说:“我有什么罪?”武则天说:“你想把天下给韦玄贞,怎么能无罪?”裴炎居中执掌权柄,亲自接受遗命托付,未尽到匡正挽救的节操,却匆忙施行伊尹、霍光那样的废立之谋,神器假手于人如同野兽,傅翼(指依附权势)的人难免遭祸,是理所当然的。
张由古有做官的才能,却没有学问,多次担任尚书省官职,曾在众人面前感叹班固才华横溢,文章却没有入选《文选》。有人对他说:“《两都赋》、《燕山铭》、《典引》等,都编入了《文选》,为什么说没有?”张由古说:“这些都是班孟坚的文章,与班固有什么关系?”听到的人捂着嘴笑。他又对同僚说:“昨天买到了王僧孺的文集,很有道理。”杜文范知道他说错了,立刻回答说:“文范我也买到了张佛庆的文集,比王僧孺强远了。”张由古回应了他,不觉间(陷入尴尬),做官的人不应当勤勉吗?
周矩担任殿中侍御史,大夫苏味道对他非常冷淡,多次说他不办事,周矩深以为恨。后来苏味道下狱,皇帝命令周矩审理此案,周矩对苏味道说:“曾经指责我不办事,今天办好您的案子好吗?”答辩后苏味道因此获罪被杀。
严识可担任巩县县令,中书舍人路敬潜巡察河南道,返回时途经巩县,严识可自认为刚上任,又因为敬潜是巡察归来,颇有轻慢的神色,虽然在郊外迎接,但敬潜刚上马,他只是松开马镫拱手作揖而已。路敬潜大怒,逮捕并审问他说:“在郊外远远迎接,却违背明确的诏令;在马上高高作揖,深深轻慢朝廷使者,违背礼仪法律,恭敬傲慢没有标准,请详细陈述。”严识可拜伏在地流汗,这才被释放。后来调任魏州刺史,被魏县县令李怀让羞辱。不久两人又都担任兵部郎中,既然同在一个部门,也难以相容,全朝都以此为深刻警戒。
李知白担任侍中,子弟刚成年就结婚,名门望族和有识之士都批评他。宰相应当考虑长远,敦厚风俗,怎么能做这种短浅刻薄的事情呢?
惠妃武氏享有专宠,企图夺取太子之位。王皇后生性嫉妒,渐渐不能平心静气。玄宗于是废黜皇后为庶人,偏听偏信日益增多。接着轮到太子,太子将要被废时,玄宗咨询张九龄。张九龄回答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动摇他就会动摇人心。自从居住在东宫,没听说有大恶。我听说父子之道,是天性。儿子有过错,父亲愤怒但应掩盖,不宜废黜断绝。况且他的恶行尚未显著,恐怕外人窥探,伤害陛下慈父之道。”玄宗不高兴,隐忍了许久。李林甫执政,暗中向武妃献计,打算立武妃的儿子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武妃也与他勾结,于是先罢免张九龄然后废黜太子。太子同母的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日被杀,天下人痛惜他们,称为“三庶”。太子等人冤死后,武妃及左右侍从屡次在宫中见到鬼怪作祟,整夜互相惊恐,有时听到鬼哭声。召来巫师查看,都说:“是三庶在作祟。”先前拘捕鄂王、光王执行刑罚的人被射杀并埋葬,于是命令改葬并祭奠他们。武妃死后,鬼祟才平息。玄宗于是立肃宗为太子,李林甫的计谋没有得逞,惊恐害怕了。三庶在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死去,武妃到十二月才死。有识之士知道有神道报应。
天宝年间,李林甫担任宰相,专权用事。在此之前,郭元振、薛讷、李适之等人,都因为在边疆立功,入朝参与中枢决策。李林甫吸取前事教训,于是改变制度,开始请求任用胡人担任边疆将领,希望巩固自己的权力。他对玄宗说:“凭借陛下的雄才,国家富强,而各藩未灭的原因,是因为文官担任将领,怯懦不能胜任军事。陛下如果一定要消灭四夷,威震海内,没有比武将更好的;武将没有比胡将更好的。胡将生来气魄雄壮,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擅长对阵作战,这是天性如此。如果陛下感动并任用他们,使他们效死力,那么狄人不足为虑。”玄宗深深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任用安禄山,最终成为叛乱的祸首。虽然治乱安危系于天命,但李林甫奸邪,实在是动乱的根源。痛心啊!
唐新语卷十一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唐新语>
钦定四库全书
唐新语卷十二 唐 刘肃 撰 劝励
徐文远,是齐朝尚书令徐孝嗣的孙子。江陵陷落,被掳到长安,家境贫困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