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刘子二

崇学第五

道藏 · 正统道藏太玄部 · 已译 · 第 3–5 段

外疾之害,轻於秋毫,人知避之;内疾之害,重於太山,而莫之避,是弃轻患而负重害,不亦倒乎。人有牛马放逸不归,必知收之;情欲放逸而不知收之,不亦惑乎。将收情欲,必在脆微。情欲之萌,如木之将蘗,火之始荧,手可掣而断,露可滴而灭,及其炽也,结条陵云,煽嫖章华。

译危害轻如秋毫,人们知道躲避;内在疾病的危害重如太山,却没有人躲避。这不是舍弃轻微的祸患而承受重大的危害,颠倒了吗?人有牛马放纵逃走而不回来,一定知道把它们收回来;情欲放纵而不知道收束,不是很迷惑吗?要收束情欲,必须在它刚脆弱、刚萌发时下手。情欲初生,就像树木将要发芽、火焰刚刚闪烁时,手可以拉住并折断,露水可以滴下将它熄灭;等到它炽盛起来,就会枝条交结直冲云霄,火焰飞腾烧及章华之台。

熛者火焰飞也,煽者火然也。楚有章华之台,甚高大。楚王好勇,放火烧此台,令士卒救之,有功者一准陈头赏劳。於是士卒乃以泥涂其身,争入火救之。故曰:煽漂章华之台者也。虽穷力运斤,竭池灌火而不能禁,其势盛也。嗜欲之萌,耳目可关而心意可钥;至於炽也,虽襞情卷欲而不能收,其性败也。如能塞兑於未形,兑者,眼也。老子日塞其兑,闭其门。不见色欲也。禁欲於脆微,虽求悔憎,其可得乎。去情第三情者,是非之主,而利害之根。情者,利害之根,是非之主。非情,则物无所疑。有情,则应而成碍,故须去之也。有是必有非,能利亦能害。是非利害存於衷,而彼此还相疑。故无情以接物,在遇而恒通;有情以接人,触应而成碍。由此观之,则情之所处,物之所疑也。是以媒扬誉人媒扬,为媒之人,不知何代人也。而受誉者不以为德,身肤强饭而蒙饱者不以为惠,婴儿伤人而被伤者不以为怨,侏儒嘲人而获嘲者不以为辱。何者。挟利以为己,有情於誉饱,虽蒙惠而非德,无情於伤辱也。虽获毁而无憾,鱼不畏网而畏鸿,鹈,鹧鹅乌,亦名胡污,泽乌是也。复伟者不怨锁邹镆铘,剑名也。闻鱼肠、属镂、子将、芙蓉、流彩、莲花,明月、七星,皆剑名也。而怨其人。网无心而乌有情,剑无情而人有心也。使信士分财,不如投策探钩;令人分财物者,财动足也。使廉士守藏,不如闲局全封。何者。有心之於平,不若无心之不平也;有欲之於廉,不若无欲之不廉也。今人目若骊珠,骊珠,黄帝时明目人也,百步之外视於秋毫。秋毫者,兔毫端末也。心如权衡,权衡者,秤是也。评人好丑,虽言得其实,彼必嫌怨。及其自照明镜,摹倒其容,丑状既露,则内暂而不怨。向之评者与镜无殊然而向怨,今之暂者以镜无情而人有心也。三人居室,二人交争,必取信於不争者,以辩彼此之得失。夫不争者未必平,而交争者未必偏,而信於不争者,何也。以争者之心并挟,胜情故也。飘瓦击人虚心,触己虽有恢心而不怒者,以彼无情於击触也。是以圣人弃智以全真,遣情以接物,不为名尸,尸,主也。虽然若以愚,然不为此名中,亦不为此图谋之府,故无际也。不为谋府,混然无际,而俗莫能累矣。韬光第四物之寓世,未尝不韬形灭影,韬,藏也。太公作书名曰《 六韬》 者:龙韬、虎韬、豹韬、人韬、驿骊、凤韬。张头曰:人当韬读以徒价,非自街也。隐质遐外,以全性栖命者也。夫含奇佩美,凡人当须隐质灭形,自求多福也。街异露才者,未有不以此伤性毁命者也。凡世上万物好佩华美,街示於佳异,迥露才者,未有不以此伤性者也。是故翠以羽自残,孔雀毛至青黄葱翠,堪为器用,多被世人取之。龟以智自害,神龟负图而出,人取钻灼之,则知吉凶之兆也。丹以含色磨,肌石以抱玉碎。质此四者生於异俗,与人非不隔也;托性於山林,寄情於物外,非有求於人也。然而自贻伊患者,未能隐其形也。若使翠敛翮於明丘之林,南方去中国九万里火山,凤出处也。则解羽之患永脱;龟曳尾於旸谷之泥,旸谷,在日出处也。《 书》 :日出旸谷而天下明。无所不照者也。则钻灼之悲不至;丹伏光於春山之底,春山,是荆山之别名,多出玉朱砂者也。则磨肌之患永绝;石亢体於玄圃之岔,则剖琢之忧不及。故穷岩曲岫之梓梁,生於积石,颖贯青天,根凿黄泉,分条布叶,轮菌嫘诡,麒磷戏其下,鹤鸾游其颠,浮云栖其侧,清风激其问,终岁无毫厘之忧,兔刀斧之害者,非与人有得也,能韬隐其质,故致全性也。路侧之榆,樵人采其条,匠者伐其柯,余有尺蘗而为行人所折者,非与人有伟也,然而致寇者,形不隐也。周鸡断尾,获免於牺牲;周文王欲以杀雄鸡祭庙,其鸡知毛色合度,乃自鱿其尾。於是尾断,不中祭祀,神明不敌,遂免死者也。山狙见巧,终必招害。山狙,灵兽,善能拍箭。楚王出猎,山狙逵树见巧。王问左右曰:谁能善射。对曰:惟有养由基善射。王令由基射之。由基至,则调弦捻箭。山狙乃即抱树而啼,知由基神射,无避箭,必见死也。由此言之,则出处之理亦可知矣。是以古之德者韬迹隐智以密其外,澄心封情以定其内。内定则神腑不乱,外密财形骸不扰。以此处身,不亦全乎。崇学第五至道无言,非立言无以明其理。大象无形,非立象无以测其奥。道象之妙,非言不津。津言之妙,非学不传。未有不因学而鉴道,不假学以光身者也。夫茧噪以为丝,织为缣执,绩以鲔敝,则王侯服之;学为礼仪,丝以文藻,而世人荣之。茧之不噪,则素丝蠹於筐笼;人之不学,则才智腐於心胸。海蚌未剖,则明珠不显;昆竹未断,则凤音不彰;

译“熛”是火焰飞腾的样子,“煽”是火燃烧的意思。楚国有一座章华台,非常高大。楚王喜好勇力,放火焚烧这座台子,命令士卒前去救火,并规定有功者都按照斩获敌人首级的标准赏赐慰劳。于是士卒便用泥土涂满身体,争相进入火中救火。所以说,这是火焰飞腾、焚烧章华台的情形。即使使尽力气挥斧,抽干池水来灌火,也不能禁止它,因为火势已经盛大了。嗜欲刚刚萌发时,耳目还可以关闭,心意还可以锁住;等到它炽盛起来,即使折叠情感、卷收欲望,也不能收束,因为本性已经败坏了。如果能够在欲望尚未显形时闭塞感官,“兑”就是眼睛。老子说:“塞其兑,闭其门。”意思是不要看见色欲。在欲望刚刚萌发、尚且脆弱时就加以禁止,难道还会等到后来想悔恨厌恶它吗?第三:去情 情是判断是非的主宰,也是利害的根源。情是利害的根源,是非的主宰。没有情,万物就没有什么可疑忌的;有了情,彼此应对便会形成障碍,所以必须去除它。有“是”就必然有“非”,能带来利益的事也能带来危害。是非利害存在于内心,彼此之间就会相互猜疑。因此,以无情的态度接触万物,无论遇到什么都能通达;以有情的态度与人交往,一有触犯和回应就会形成障碍。由此看来,情所停留的地方,就是万物产生疑忌的地方。因此,媒扬称赞别人,“媒扬”是作媒之人,已不知是哪个时代的人。被称赞的人却不把这看作恩德;身体强健、吃饭丰足而获得饱足的人,不把这看作恩惠;婴儿伤害别人,被伤害的人也不把它当作怨恨;侏儒嘲笑别人,被嘲笑的人也不把它当作羞辱。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把利益据为己有,对称赞和饱足有所执著,即使蒙受恩惠也不认为是德;对于伤害和羞辱没有情感,即使受到毁谤也没有遗憾。鱼不害怕网,却害怕鸿鹈;“鹈”是鹧鸪鹅鸟,又名“胡污”,就是泽乌。即使有伟大的事物,也不会怨恨锁邹。“镆铘”是剑名。鱼肠、属镂、子将、芙蓉、流彩、莲花、明月、七星,也都是剑名。却会怨恨捕捉它的人。网本身没有心,而乌有情;剑本身无情,而人有心。假使让诚信的人分配财物,还不如把筹策投入器中、用钩来探取;让人来分配财物,财物足以动摇人的心。假使让廉洁的人看守财藏,还不如把财物封闭在空置的库局中。为什么呢?有心而追求公平,不如无心而造成的不公平;有欲望而保持廉洁,不如没有欲望而不需要廉洁。如今人的眼睛像骊珠一样明察,“骊珠”是黄帝时代眼睛明亮的人,他能看清百步之外的秋毫。秋毫,就是兔毛的末端。心像秤一样公正,“权衡”就是秤。评论别人的美丑,即使说中了实际情况,对方也一定会嫌恶、怨恨;等到他自己对着明镜照看,摹拟镜中倒映的容貌,丑态既然显露出来,内心反而暂时平静而不怨恨。先前评论他的人与镜子没有不同,但他先前却怨恨;如今能够暂时平静,是因为镜子无情而人有心。三个人同处一室,其中两个人发生争执,必然要请没有争执的第三个人来判断双方的是非得失。那个没有争执的人未必公平,争执的两个人也未必偏颇,但为什么要相信没有争执的人呢?因为争执者都带有自己的心意,并且夹杂着争胜的情绪。飘落的瓦片击中人,是没有心意的;即使触及自己,心中有宽恕之意而不发怒,是因为瓦片对于击打和触碰没有情感。因此圣人抛弃机巧智谋来保全真实本性,排遣情感来接触万物;不做名声的主宰,“尸”就是主宰。虽然看起来像愚昧,却不成为这种名声的承载者,也不成为谋划这些事情的府库,所以无所拘碍。不成为谋划的府库,混然无所拘碍,世俗之事就不能牵累他。第四:韬光 万物寄身于世间,没有不隐藏形体、消灭影迹的,“韬”就是隐藏。太公撰写的书名为《六韬》,包括《龙韬》《虎韬》《豹韬》《人韬》《驿骊》《凤韬》。张头说:“‘韬’应当读作‘徒价’的音,不是‘自街’的音。” 隐藏本质,远离外界,以保全本性、安顿生命。至于内含奇异、身佩美物,凡人都应当隐藏本质、消除外在形迹,自己求取更多福分。显露奇异、展示才华的人,没有不因此伤害本性、毁损生命的。世上的万物大多喜好佩戴华美之物,炫示美好奇异之处;过分显露才华的人,没有不因此伤害本性的。所以翠鸟因为自己的羽毛而自取残害,孔雀的羽毛到了青黄葱翠的程度,足以制作器物,常常被世人取用。乌龟因为自己的智慧而招来祸害。神龟背负河图出现,人们取来钻灼它,于是便知道吉凶的征兆。丹砂因为含有色泽而被研磨,肌石因为包藏美玉而被剖碎。这四种东西的本质都生在奇异的环境中,与人并不是没有隔绝;它们寄托本性于山林,把情怀寄托在尘世之外,并不是有所求于人。然而它们自己招来祸患,是因为不能隐藏自己的形迹。假如翠鸟在明丘的树林中收敛翅膀,南方距中国九万里的火山,是凤凰出没的地方。那么被拔取羽毛的祸患就能永远摆脱;乌龟在旸谷的泥中拖着尾巴,旸谷,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尚书》说:太阳从旸谷升起,于是天下明亮。没有地方不被照到。那么被钻灼的悲哀就不会发生;丹砂在春山的山底隐藏光彩,春山,是荆山的别名,多出产玉和朱砂。那么被磨损肌体的祸患就永远断绝;肌石把形体藏在玄圃的山岔中,那么被剖凿雕琢的忧患就不会临及。因而,那些生长在穷尽的岩石、曲折的山谷中的栋梁之材,生于积石之间,树梢直贯青天,树根凿入黄泉,分开枝条,铺展叶子,盘曲繁茂而奇异;麒麟在它们下面嬉戏,鹤和鸾在它们顶上遨游,浮云栖息在它们旁边,清风在它们之间激荡,一年到头没有丝毫忧患,不遭受兔和刀斧的伤害,并不是它们与人有什么交情,而是它们能隐藏自己的本质,所以得以保全天性。道路旁的榆树,樵夫采伐它的枝条,木匠砍伐它的枝干,剩下的一尺萌蘖又被行人折断,并不是它与人有什么仇怨;然而它招来盗伐,是因为形迹没有隐藏。周地的鸡折断尾巴,得以免于作为祭品;周文王想杀公鸡来祭祀宗庙,那只鸡知道自己的毛色合乎祭祀的标准,就自己咬断了尾巴。于是尾巴断了,不合乎祭祀的要求,神明也不能享用它,它便得以免死。山狙显露技巧,最终一定会招来祸害。山狙是一种灵兽,善于拍落箭。楚王外出打猎,山狙登上树木显露技巧。楚王问身边的人:谁善于射箭?回答说:只有养由基善于射箭。楚王命令养由基射它。养由基到了,便调弦捻箭。山狙于是抱着树哭泣,知道养由基是神射手,无法躲避箭矢,必定会死。由此说来,出仕和退处的道理也可以明白了。所以古代有德之人隐藏踪迹、收敛智慧,以使外在严密;澄清内心、封闭情感,以使内在安定。内心安定,神思就不会紊乱;外在严密,形体就不会受到扰乱。用这种方式处身立世,不也就能保全自身了吗?崇学第五 最高的道本来无言,但若不立言,就无法阐明它的道理;最大的形象本来无形,但若不树立形象,就无法推测它的奥妙。道与象的妙处,不借助语言就无法传达;语言表达的妙处,不通过学习就无法传承。从来没有不因学习而明察大道、不借助学习来光大自身的人。蚕吐丝,织成缣帛,缝制成衣服,便可供王侯穿着;人学习礼仪,用文辞修饰自己,世人便以此为荣耀。蚕不吐丝,白丝就会在筐笼中腐坏;人不学习,才智就会在心胸中腐朽。海蚌没有剖开,明珠就不会显现;昆仑竹没有截断,凤凰的声音就不会彰显;

黄帝使伶伦氏於昆仑山西解谷之曲,探竹为律管。其竹黄似金,吹之,声合凤音无异。故言凤音不彰者也。情性未炼,则神明不发。譬诸金木,金性苞水,木性藏火。故炼金则水出,钻木而火生。人能务学,钻炼其性,则才惠发矣。青出於蓝而青於蓝,染使然也;冰生於水而玲於水,寒使然也;镜出於金而明於金,莹使然也;戎夷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语,教使然也。戎在西,夷在东,其人言语各异。一同初生之时,孩子啼之声无有别异。及其长大,言语各别。乃是教习使之学教然异者也。山抱玉而草木润焉,川贮珠而岸不枯焉,口纳滋味而百节肥焉,心受典诰而五性通焉。故不登峻岑不知天之高,不瞰深谷不知地之厚,不游六艺不知智之源。远而光华者饰也,近而愈明者学也。故昊算质劲,非苦羽而不美;吴者,东吴。会稽出竹,质正坚紧,堪为箭艺。虽复端直,须要括羽镞之也。越剑性利,非淬砺而不钴;人性谖惠,非积学而不成。洽浅以及深,披间而睹明,不可以传闻称非得以泛滥善也。夫还乡者,心务见家,不可以一步至也。慕学者,情缠典素,不可以一读能也。故为山者基於一篑之土,以成千丈之峭,凿井者起於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灵珠如豆,初如小豆粒,长大径寸,光明一室。人能读学,及成明,神智自明如斯也。不见其长,迭岁而大,铙舌如指,以铜为之,以木为舌。不觉其损,累时而折。悬岩滴溜,终能穴石;规车牵索,卒至断轴。水非石之钻,绳非木之锯,然而断穴者,积渐之所成也。耳形完而听,不闻者聋也;目形全而视,不见者盲也;人性美而不监,道者不学也。耳之初窒,目之始昧,必不悟百金,遭医千里。人不涉学,犹心之聋盲,不知远祈明师,以攻心卫性之蔽也。故宣尼临没,手不释卷,仲舒垂卒,口不辗诵;董仲舒,广川人,下帷读书,七年不窥园圃,弟兄不面,乘马三年,不知牡牝。有子恶卧,自碎其掌;有子,是有若也。读书恶睡,自划碎其掌也。苏生患睡,亲锥其股。以圣贤之性,犹好学无倦,蚓伊佣人而可息哉!专学第六学者出於心,心为身之主。心禀五常,嗜好不一,或谋经史,或爱琴书。时慕游俗,乍希恬静,莫不由心。故出心也。耳目候於外,若心不在学,则听讼不闻,视简不见。如欲炼业,必先正心,而后理义入焉。夫两叶掩目,目主明,耳主听。两叶掩目,则无所睹也。则冥默无睹;双珠填耳,耳主闻,若双珠塞之,则寂寞无闻也。必寂寞无闻。叶作目蔽,珠为耳粳,二关外拥,视隔内听。心在於内,物在於外。目不见色,耳不闻声,既无视听,心隔於内。故云视听内隔。固其宜也,而离娄察秋毫之末,离娄,是黄帝时人,目明,百步视见秋毫。秋毫者,兔毫端末毛也。不闻雷霆之声;季子听清角之韵,不见嵩岱之形。季子,是吴之公子,善能别音听乐识存亡。清角,声角,是木声,雍和养育之声。乐中有此声,其国宁也。若无此声者,其国亡也。季子入外国听乐求此声,专用心於耳,不用其目,则不见嵩山岱山之形也。视不关耳而耳不见,目主见而耳不能见。专心驻於目,铃忘其耳,则听不闻,故也。听不关目而目不闻者,何也?耳主闻而目不能闻。专心於耳,铃忘其目,则视不见,由心不能两用也。心溺秋毫,意入清角,故也。离娄用心则弃耳,用耳则弃心。心溺者,没溺於视听者也。是以心驻於目,必忘其耳,则听不闻。心驻於耳,必遗其目,则视不见也。使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令一时俱成,虽执规矩之心,回划劂之手剟,方刀也,今之划像矩。劂,圆刀也,今之刻镂刀曲也,像规。规者圆,矩者方。虽执方圆之手,运而不能成也。一云剧攘是黄帝时律疾能走人也,俗云剧攘律疾也。而不能者,由心不两用,则手不并运也。弈秋,通国之善弈也。弈秋,是古之善棋人名也。因善博弈,乃得姓弈。当弈之思,有吹笙过者,乍而听之,则弈败矣。非弈道暴深,情有堑间,笙猾之也。猾,乱狡之。隶首,天下之善算也。有呜鸿过者,弯弧拟之,将发未发之问,问以三五,则不知也。非三五难算,意有暴昧,鸿乱之也。弈秋之弈,隶首之算,穷微尽数,非有差也。然而心在笙鸿而弈败,等挠者是心不专一,游情外务也。瞽无目而耳不可以察,专於听也;鳖无耳而目木以闻,专於视也。以瞽鳖之微而听察聪明,审者用心一也。夫蝉之难取而黏之如剟,剟,急也。仲尼适楚,见偃楼者捕蝉,黏如攘。孔子曰:巧哉!巧哉。卷耳易采而不盈倾筐,专与不专也。后妃叹曰:若得君子将共治国。不知祭祀之时以过,专与不专,则斯见也。

译黄帝派伶伦氏到昆仑山西面的解谷曲处,寻找竹子制成律管。那种竹子黄色如金,吹奏起来,声音与凤凰的鸣声完全相合。所以说凤凰的声音若不显现。人的情性没有经过锻炼,神明就不能发扬。譬如金和木,金的性质包藏着水,木的性质蕴藏着火。所以炼金就会出水,钻木就会生火。人如果能够勤于学习,钻研、锤炼自己的本性,才智就会显发。靛青从蓝草中制成,却比蓝草更青,这是染制造成的;冰由水生成,却比水更寒冷,这是寒冷造成的;镜子由金属制成,却比金属更明亮,这是磨莹造成的;戎人和夷人的孩子刚出生时哭声相同,长大后语言却不同,这是教习造成的。戎人在西方,夷人在东方,他们的语言各不相同。他们刚出生时,孩子啼哭的声音没有差别;等到长大,语言就各不相同。这是由于教习使他们学习不同的语言。山中蕴藏美玉,草木就滋润;河流储藏珍珠,河岸就不会枯槁;口中纳入滋味,周身百节就得到滋养;内心接受经典诰令,五种本性就会通达。所以不登上高峻的山峰,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俯视深谷,就不知道地有多厚;不游习六艺,就不知道智慧的源头。远处显得光彩,是外在装饰;近处越来越明白,是学习的作用。所以东吴的竹子质地坚劲,不经过加工羽化就不能成为美箭;吴,指东吴。会稽出产竹子,质地端正坚实紧密,可以制作箭杆。即使它端直,也还必须装上羽毛和箭镞。越地的剑本性锋利,不经淬炼磨砺就不会锋利;人的本性聪慧,不积累学习就不能成就。由浅入深,逐步剖析间隙而看见光明,不可以只凭听闻就自称已经获得,也不可以泛泛学习便自认为已经完善。要回到故乡,心里急于见到家人,却不可能一步就到达;爱好学习的人,感情系恋经典书籍,也不可能读一遍就完全掌握。所以筑山从一筐土开始,才能形成千丈高峻的山峰;凿井从三寸深的坑开始,才能达到万仞的深度。灵珠像豆子那么大,起初像小豆粒,长大后直径一寸,光明可以照满一室。人能够读书学习,等到学有所成、明达起来,神智自然也会像这样明亮。看不见它在增长,经过多年却变大;铙的舌片像手指一样,铙是用铜制成的,舌片用木制成。没有察觉它在损耗,经过长时间却折断。悬崖上的水滴不断滴落,最终能够穿透石头;车轮上的绳索不断牵引,最终会折断车轴。水并不是钻石的工具,绳也不是锯木的工具,然而能够穿石断轴,是逐渐积累形成的。耳朵形体完整却听不见,是耳聋;眼睛形体完整却看不见,是眼盲;人的本性美好却不明察,是不学习大道。耳朵开始闭塞、眼睛开始昏暗时,如果不醒悟,即使拿出百金、远行千里求医也未必能治。人不涉猎学习,就如同心灵聋盲,不知道远方寻求明师,以攻治内心、保卫本性的蒙蔽。所以宣尼临终时手不释卷,仲舒将死时口中仍不断诵读;董仲舒是广川人,放下帷幕读书,七年不窥视园圃,兄弟之间也不相见;骑马三年,连马的公母都不知道。有子厌恶睡卧,便把自己的手掌划破;有子就是有若。读书时厌恶睡觉,便自己划破手掌。苏生担心自己睡着,亲自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圣贤的性情尚且好学不倦,像蚯蚓一样的佣人难道可以停息吗?专学第六 学习发端于内心,心是身体的主宰。心承受五常之性,嗜好各不相同:有人谋求经史,有人喜爱琴书;有时羡慕游荡世俗,有时忽然希望恬静,无不由心决定。所以说学习出于心。耳目在外界等待感受,如果心不在学习上,那么即使听取言论也听不见,阅读简册也看不见。如果想要修炼学业,必须先端正内心,然后义理才能进入心中。譬如两片叶子遮住眼睛,眼睛主管明察,耳朵主管听闻。两片叶子遮住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就会昏暗寂静,什么也看不见;两颗珠子塞住耳朵,耳朵主管听闻,如果用两颗珠子堵住耳朵,就会寂静无声,什么也听不见。必定寂静无声。叶子成为眼睛的遮蔽物,珠子成为耳朵的堵塞物,内外交关都被阻塞,视线被隔断,内在也听不见。心在内,外物在外。眼睛看不见颜色,耳朵听不见声音,既然没有视觉和听觉,心就与外物隔绝在内。所以说视听被隔在内。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然而离娄能够看清秋毫的末端,离娄是黄帝时代的人,眼睛明亮,能在百步之外看见秋毫。秋毫,是兔毛最末端的细毛。却听不见雷霆的声音;季子听辨清角的音韵,却看不见嵩山、泰山的形状。季子是吴国的公子,善于辨别声音、聆听音乐,以知晓国家的存亡。清角,是角声,属于木之声,是雍和养育之声。音乐中有这种声音,国家就安宁;没有这种声音,国家就会灭亡。季子进入外国听音乐,专心于耳朵,不使用眼睛,所以看不见嵩山、岱山的形状。视觉不牵连耳朵,所以耳朵看不见,眼睛主管看见,耳朵不能看见。心专注在眼睛上,便忘了耳朵,于是听不见声音,就是这个缘故。听觉不牵连眼睛,所以眼睛听不见,为什么呢?耳朵主管听闻,眼睛不能听闻。心专注于耳朵,便忘了眼睛,于是看不见东西,这是因为心不能同时运用在两件事上。这是因为心沉溺于秋毫的细微之处,意念投入清角的声音。离娄用心于视觉时就舍弃听觉,用心于听觉时就舍弃视觉。所谓心沉溺,是说沉没在视听之中。因此心停留在眼睛上,就一定会忘记耳朵,于是听不见;心停留在耳朵上,就一定会遗漏眼睛,于是看不见。假使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要求同时完成,即使手里拿着规矩,转动划刻的手,剟,是方形的刀,如今的划刻刀像矩;劂,是圆形的刀,如今的雕刻镂刻刀弯曲,像规。规用来画圆,矩用来画方。即使手掌握着画方圆的工具,运转起来也不能同时完成。另有一种说法,剧攘是黄帝时代跑得很快的人;俗语说剧攘是速度极快。却不能同时完成,是因为心不能同时专注两件事,所以手也不能同时运作。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弈秋,是古代善于下棋的人的名字。因为善于博弈,所以以弈为姓。弈秋下棋时,正思考棋局,有人吹笙从旁经过,他忽然听笙,棋就下输了。这不是棋道突然变得深奥,而是心中有了间隙,被笙声扰乱了。猾,是扰乱、狡乱的意思。隶首是天下最善于计算的人。有鸿雁鸣叫飞过,他弯弓瞄准,箭将发而未发之间,若问他三五之数,他就不能回答。这不是三五难以计算,而是心意突然昏暗,被鸿雁扰乱了。弈秋的棋艺、隶首的计算,都是穷尽细微、周遍数理,并没有差错。然而心思放在笙声和鸿雁上,棋就输了,计算也受扰,都是因为心不专一、情意游移于外在事务。瞽人没有眼睛却能用耳朵察听,是因为专心于听;鳖没有耳朵却能用眼睛看见,是因为专心于视觉。瞽人与鳖虽有微小的缺陷,却能听察明辨,正是因为用心专一。蝉难以捕捉,却能像剟一样迅速把它黏住,剟,是迅速的意思。孔子到楚国去,看见偃楼的人捕蝉,黏取蝉就像攘取东西一样迅速。孔子说:巧妙啊!巧妙啊!卷耳很容易采摘,却不能装满一倾筐,这说明专心与不专心的差别。后妃感叹说:如果得到君子,就将共同治理国家。她不知道祭祀时因为经过卷耳而有所耽误,专心与不专心的差别,正可以从这里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