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通第五十二
共,聚也。朵、谷并是恶木,木聚生於朝而为妖怪矣。史占之曰:野草生朝,朝其亡乎。武丁恐惧,侧身修德,桑谷自枯,八弦之内,重译而来,殷道中兴。帝辛之时,有雀生鸢《诗》 云:鸢飞戾天,鹏乌之属。《主篇》云:鹏鸿是食恶鸟也。於城之隅,史占之曰:以小生大,国家必王。帝辛骄暴,遂亡殷国。故妖孽者所以警主侯也,怪梦者所以警庶人也。妖孽不胜善政,则凶反成吉;怪梦不胜善言,则福转为祸。人有祸必惧,惧必有敬,敬则有福,福则有喜,喜则有骄,骄则有祸。是以君子祥至不深喜逾,敬慎以俭诚其身,妖见不为戚逾,修德以为务。故招庆於神祇,灾消而福降也。贪爱第四十九小利,大利之释言,小吝,大祸之津。苟贪小利则大利必亡,不遗小吝则大祸必至。昔蜀侯性贪,秦惠王闻而欲伐之,山涧峻脸,兵路不通,乃琢石为牛,多与金,日置牛后,号牛粪,言以遗蜀侯。蜀侯贪之,乃斩山填谷,使五丁力士以迎石牛。秦人帅师随后而至,灭国亡身,为天下所笑,以贪小利失其大利也。楚白公胜其性贪吝,是楚国白县主,白公,名胜,作逆起兵,来据荆国,杀楚令尹子西。既杀子西,据有刑国,积敛财宝,填之府库,不以分众。石谏曰:今患至,国将危不固,胜败存亡之机,固以形於胸中矣。不能散财以求人心,则不如焚之,无令彼众还以害我。又不能从。及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财以与众,出府库之宝以赋人。因而攻之,十有九日,白公身灭。财非己有而欲有之,以此小吝而大祸生焉。寒土有兽,其名曰胞,此五旬山中有兽,羊身人面,目在腋下,生角当心,声如婴儿,大责婪世,人谓之饕餮。兽好磨其角,令利其用,而反愤其心,气内结而死也。生角当心,俯而磨之,愤心而死。炎州有乌,其名曰枭,吐枭是阴乌,在穴中而居养子,子长先食其母而始飞。今之鹌鹊也。《诗》 云:鹌鹊鹌鹊,往歌来哭。云先吉后凶。此吐臬乌是也。妪伏其子,百日而长,羽翼既成,食母而飞。蜀侯之迎秦牛,牛逾近而身转危,何异抱磨其角,角愈利而身速亡乎。白公之据财,财愈积而身愈灭,何异枭之养子,子愈长而身就害也。是以达人睹祸福之机,鉴成败之原,不以苟得自伤,不以过吝自害。《 老子》曰:多藏必厚亡。《 礼》 云:积而能散。皆明止足之分,桔贪吝之萌也。类感第五十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声以同应,气以异乖。其类苟聚,虽远不离;其群苟分,虽近未合。故铜山崩蜀,锺呜于亚曰;晋时,蜀地铜山崩,天下铜器锺磬尽呜应之也。淄渑共川,色味异质,感动必类,自然之数也。晋时张华别味,晋王取淄渑二水合以为羹将与张华,华吃即云:此羹有淄渑二水味也。是以飞行者阳之群也,垫伏者阴之类也。故日夏至而鹿角解,夏至之日鹿角解,冬至日麋角解也。月亏而蚌蛤消,蚌蛤月晦即生,珠月朔变成蛤,古之常也。《 山海经》 :日月亏而蚌蛤消。消言生。麒鳞国而日蚀,鲸鱼死而彗星出;束风至而酒盈缢,蚕含丝而商丝绝,新谷登而旧谷缺;龙举一井而云弥九天,昔伯益造井,穿井时感得龙雨上九天,玄云降威弥天下也。虎啸一谷而风扇万里;阳燧在掌而太阳火,太阳是日,阳燧火镜也。火镜映日,火即坠落应之也。方珠运握而少阴水,少阴是月,方珠水清,珠将作水镜映,月即水出应也。类感之也。箕丽于月而飘风起,毕动于天而骤雨散。天将风也,纤尘不动而坞日呜;鸿日,乌也,状似鸡,好食蛇也。其旦雨也,寸云未布而蚁蚓移矣。巢居知风,穴处识雨,风雨方至,而乌虫应之。太白晖芒,鸡必夜呜。火精光盛,马必晨惊。鸡为兑金,兑为金,主鸡也。金为兵精,马者离畜,离为火,主马也。火为武神,干戈日一兴。逆勃之象也,倒悬人首於戈上,为之孚首者也。介驷将动,介甲而禽兽应之。鳌呜于野,鳌应于渊,腾蛇雄呜于上风,雌呜于下风,而化成形,以斯至精相应,不待召而自感者,类之所应也,若呼之与响,形之与影。故抱薪救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弹角则目摇,鼓舟而波涌,物以类相感,神以气相化也,岂以人情者哉。刘子卷之九竟刘子卷之十播州录事参军袁孝政注正赏第五十一
译“共”就是聚集。桑、谷都是恶木,树木聚集生长在朝廷中,便成为妖怪。史官占卜说:“野草生长在朝廷,朝廷大概快要灭亡了吧。”武丁因此恐惧,谨慎自持,修养德行;桑树、谷树自行枯死,八方之内的人经过重重翻译前来归附,殷道得以中兴。帝辛在位时,有雀鸟生出鸢。《诗》说:“鸢飞戾天。”鸢属于鹏鸟一类。《主篇》说:“鹏鸿是吃恶鸟的鸟。” 它生在城墙的角落,史官占卜说:“小鸟生出大鸟,国家一定会称王。”帝辛骄横暴虐,最终却使殷国灭亡。所以妖异灾变是用来警戒君主诸侯的,怪异梦境是用来警戒普通人的。妖异灾变若不能胜过善政,凶兆反而会变成吉兆;怪异梦境若不能胜过善言,福也会转成祸。人有了祸患一定会恐惧,恐惧就会产生敬畏,敬畏就会有福,福就会有喜悦,喜悦就会产生骄傲,骄傲就会招来祸患。因此君子遇到祥瑞,不会过分欢喜,而是恭敬谨慎、节俭诚实地修养自身;见到妖异,也不会过分忧戚,而是把修德作为要务。这样就能从神祇那里招来庆福,使灾祸消除、福气降临。贪爱第四十九 小利,是大利的释放之辞;小吝,是大祸的通道。若贪图小利,大利必定丧失;若不舍弃小吝啬,大祸必定到来。过去蜀侯性情贪婪,秦惠王听说后想攻打蜀国,但山谷险峻,军队道路不通,于是雕刻石牛,放上许多金子,每天放在牛的后面,称作牛粪,说要把它送给蜀侯。蜀侯贪图这些财物,于是砍山填谷,派五丁力士去迎接石牛。秦国军队随后到达,蜀国灭亡,蜀侯也丧命,被天下人嘲笑;这是因贪图小利而失去大利。楚国白公胜性情贪婪吝啬。白公是楚国白县的县主,名叫胜。他起兵作乱,占据楚国,杀死楚国令尹子西。杀死子西、占据楚国后,他聚敛财宝,把它们堆满府库,却不拿出来分给众人。石乞劝他说:“如今祸患已经到来,国家将要危亡而不能稳固;胜败存亡的关键,已经清楚地显现在心中。若不能散财来取得人心,那就不如把财宝烧掉,不要让那些人反过来利用它们伤害我们。”白公又不听从。等到叶公进入楚国,他便打开府库财物分给众人,拿出府库珍宝赏赐百姓。叶公趁机攻打白公,十九天后,白公本人灭亡。财物本来不是自己所有,却想据为己有,正是因为这种小吝啬而产生了大祸。寒土有一种野兽,名叫胞。这是五旬山中的一种野兽,羊身人面,眼睛长在腋下,角生在胸口,声音像婴儿,大概是贪婪世间的东西,人们称它为饕餮。野兽喜欢磨自己的角,使它变得锋利以便使用,却反而触伤胸口,气息在体内郁结而死。角生在胸口,它俯身磨角,触伤胸口而死。炎州有一种鸟,名叫枭。吐枭是阴性的鸟,住在洞穴中并养育幼鸟;幼鸟长大后,先吃掉母鸟才开始飞翔。如今的鹌鹊就是这种鸟。《诗》说:“鹌鹊鹌鹊,来了歌唱,去了哭泣。”意思是先吉后凶。这就是吐枭鸟。它伏在幼鸟身上,经过一百天幼鸟长大,羽翼形成后便吃掉母鸟飞走。蜀侯迎接秦国石牛,石牛越接近,自己就越危险,这与饕餮俯身磨角、角越锋利而自身越快灭亡,有什么不同呢?白公据有财物,财物越积聚,自身越快灭亡,这与枭养育幼鸟、幼鸟越长大而自身越接近祸害,又有什么不同呢?因此通达事理的人看清祸福的关键,鉴察成败的根源,不因苟且取得利益而伤害自己,不因过分吝啬而自取其害。《老子》说:“多藏必厚亡。”《礼》说:“积聚了而能够分散。”这些话都说明应当知足止分,戒除贪婪吝啬的萌芽。类感第五十 方术因同类而聚集,万物因群类而区分,声音因相同而应和,气因不同而乖离。同类若聚集,即使相距遥远也不会分离;群类若区分,即使相距很近也不能相合。因此铜山在蜀地崩塌,钟在远方鸣响。晋代,蜀地的铜山崩塌,天下的铜制器物、钟磬全都鸣响以回应它。淄水、渑水同在一条河流中,颜色和味道却各不相同;受到感动而发生反应必定与同类相应,这是自然的规律。晋代张华能辨别味道,晋王把淄水、渑水两种水混合煮羹给张华吃,张华一尝便说:“这羹中有淄水和渑水的味道。” 所以飞行的鸟类属于阳类,伏地的动物属于阴类。因此太阳到了夏至,鹿角脱落。夏至这一天鹿角脱落,冬至这一天麋角脱落。月亮亏缺时,蚌蛤便生长。蚌蛤在月末生出,到了月初珠子变化为蛤,这是古来的常理。《山海经》说:“日月亏缺,蚌蛤便生长。”这里的“消”是生长的意思。麒麟出现于国中而发生日食,鲸鱼死亡而彗星出现;东风到来而酒杯盈满,蚕吐出丝而商人所售之丝断绝,新谷成熟而旧谷缺乏;龙从一口井中升起,云气弥漫九天。过去伯益制造水井,挖井时感应到龙乘雨升上九天,玄色云气降下威势,弥漫天下。老虎在一条山谷中长啸,风便扇动于万里;阳燧放在手掌上,太阳就发出火。太阳就是日,阳燧就是火镜。火镜映照太阳,火便应声坠落。方珠在手中转动,少阴便生水。少阴就是月。方珠能使水清,珠子将要成为水镜来映照月亮,月亮便有水出现以相应。这都是同类相互感应。箕星靠近月亮,飘风便兴起;毕星在天上运动,骤雨便散落。天将要刮风时,细小尘埃尚未移动而坞日便鸣叫。鸿日就是乌鸟,形状像鸡,喜欢吃蛇。天将要下雨时,云气尚未布满而蚂蚁、蚯蚓已经迁移。居巢的鸟知道风,居穴的虫知道雨;风雨将至,鸟虫便先有反应。太白星光芒明亮,鸡必定在夜间鸣叫;火星光彩旺盛,马必定在早晨惊动。鸡属兑金。兑代表金,主管鸡。金代表兵器之精气,马属离类的牲畜。离代表火,主管马。火代表武神,干戈就会一天天兴起。这是悖逆暴乱的征象,即把人的头倒悬在戈上,称作孚首。披甲的战车将要行动。披上铠甲,禽兽便会响应。鳌在野外鸣叫,鳌便在深渊中回应;腾蛇的雄蛇在上风处鸣叫,雌蛇在下风处鸣叫,便变化成形。像这样以最精微的气相互感应,不必召唤便自然感通,这就是同类的应和,如同呼喊与回声、形体与影子。所以抱着柴薪救火,干燥的先燃烧;在平地注水,潮湿的先被浸润;弹动琴角,眼睛便摇动;击鼓于船,水波便涌起。万物因同类而相互感应,神因气而相互变化,哪里只是由于人的情感呢?《刘子》卷之九完 《刘子》卷之十 播州录事参军袁孝政注 正赏第五十一
赏者所以辨情也,评者所以绳理也。赏而不正,则情乱於实;评而不均,则理失其真。理之失也,由於贵古而贱今;情之乱也,在乎信耳而弃目。古今虽殊,其迩皇同;耳目诚异,其识则齐。识齐而赏异不可以称正,迩同而评殊未得以言评,评正而俱翻则情理并乱也。由今人之画鬼魅者易为巧,摹犬马者难为工,何者?鬼魅质虚而犬马质露也。质虚者可托怪以示奇形,露者不可诬罔以是非,虽以其真而见妙也。托怪於无象,可假非而为是;取范於真形,则虽是而疑非。昔鲁哀公遥慕稷契之贤,不觉孔丘之圣;齐景公高仰管仲之谋,而不知晏婴之智;张伯松远羡仲舒之博,张伯松者,汉时人。仲舒,前汉人也。近遗子云之美。以夫子之圣非不光於稷契,晏婴之贤非有减於管仲,扬子云之才非为劣於董仲舒,然而弗贵者,岂非重古而轻今,珍远而鄱近,贵耳而贱目,忠不名而毁实耶。观俗之论,非苟欲以贵彼而贱此,饬名而挫实,由於美恶混揉,真伪难分,摸法以度物为情,信心而定是非也。今以心察锱铢之重,则莫之能识;悬之权衡,则毫厘之重辨矣。是以圣人知是非难明,轻重难定,制为法则,揆量物情。故权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诬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罔以方圆。故摹法以测物,则真伪易辨矣;信心而度理,则是非难明矣。越人跃蛇以飨秦客,秦客甘之,以为鲤也,既而知其是蛇,攫喉而呕之,此为未知味也。赵人有曲者托以伯牙之声,世人竞习之,后闻其非,乃束指而罢,此为未知音也。宋人得燕石以为美玉,铜匣而藏之,后知是石,因捧匣而弃之,此为未识玉也。郢人为赋托以灵均灵是屈原,举世而诵之,后知其非,皆缄口而捐之,此为未知文也。故以蛇为鲤者唯易牙不失其味,以赵曲为雅声者唯锺期不捆泽也其音,以燕石为美玉者唯琦顿是秦人,善别美玉者也。不谬其真,易牙善能别味,锺子期善能别乐音,皆位至大夫也。以郢赋为丽藻者唯相如不滥其赏。昔二人评玉,一人曰好,一人曰丑,久不能辨,各曰:尔来入吾目中,则好丑分矣。夫玉有定形,而察之不同,非苟相反,瞳睛殊也。堂珠备幌,缀以金魄,幌是屏风之别名也。碧流光霞,曜烂眩目,而醉者眸转,呼为焰火,非备幌状移,目改变也。镜形如杯,以照西施,镜纵则面长,镜横则面广,非西施貌易,所照变也。海滨居者望岛如舟,望舟如亮,而须舟者不造岛,射亮者不向舟,知是望远目乱而心惑也。山底行者望岭树如簪,视岫虎如犬,而求簪者不上树,求犬者不往呼,知是望高目乱而心惑也。至於观人论文,则以大为小,以能为鄙鄙愚,而不知其目乱心惑也,与望山海而不亦反乎。昔者仲尼先饭黍,侍者掩口笑,人送黍饭来饷孔子。孔子不吃诸食,先饭黍,侍者掩口笑。孔子曰:黍是五谷之长,故先饭黍。子游褐裘而谚博言也,曾参挥指而哂。以圣贤之举措非有谬也,而不免於嗤诮,奚况世人未有名称,其容止文华能兔於其诮者,岂不难也。以此观之,则正可以为邪,美可以称恶,名实颠倒,可谓叹息也。今述理者贻之知音,君子聪达亮於前闻,明鉴出于意表,不以名实眩惑,不为古今易情,采其制意之本,略其文外之华,不没纤芥之善,不掩萤燸之光,可谓千载一遇也。激通第五十二登峭岭者,则欲望远;临浚谷者,必欲窥墟。墟墓之问使情哀,清庙之中使心敬。此处无心,而情伪之发者,地势使之然也。故驶雪多积荒城之限,急风好起沙河之上;克己类出瓮牖之氓,庾命必在吞气之士。何者?寒荒之地,风雪之所积;慷慨之怀,忠义之所聚。是以梗格郁蹙以成褥锦之瘤,蚌蛤结愈以衔明月之珠。乌飞则能翔青云之际,矢惊则能瑜白雪之岭。泰穆公使人造弓,三年乃成。穆公用射,不穿一札,欲杀弓士。士有一女来见穆公,谓公曰:妾父造弓竟年辛苦。此拓生在朝阳之山,妾一日三回而看其作者,牯以春胶,被以糜筋,箭之束艺,作弓三年而始得成。王今用射,不穿一札,是妾父合得死。妾闻几射之法,左手如格虎,右手如扶枝,左手发,右手不知。王自不解射,何欲杀妾父。穆公闻语,乃取弓当虎圈而射之,矢瑜於山,过於彭城之束,劲过石梁,箭又没其羽,犹未尽弓力也。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远之势。冲飕之激则折木,湍波之涌必漂石。风之体虚,水之性弱,而能披坚木,转重石者,激势之所成也。故居不隐者思不远也,身不危者其志广也。苏秦若有负郭之田,必不佩六国之印;秦曰:我有负郭田五十亩,我至终不佩六国之印也。#1主父无亲友之蔑,必不窥五鼎之食;蔑,轻也。主父,名偃,楚人也,好学,家贫,为亲知朋友所凌侮。后汉得为卿相,遂得五鼎,奏锺而食,食邑三百户也。#2
译赏,是用来辨别实情的;评,是用来衡量事理的。赏赐不公正,实情就会被扰乱;评论不公平,道理就会失去真实。道理失真,是因为尊重古人而轻视今人;实情混乱,是因为相信耳朵而舍弃眼睛。古今虽然不同,其相近之处其实相同;耳目虽然确实不同,认识却可以相齐。认识相同而赏评不同,不能称为公正;相近之处相同而评论不同,也不能称为评论;评论不正而彼此颠倒,实情和道理都会混乱。如今人画鬼魅容易画得巧,临摹犬马却难以画得工整,为什么呢?鬼魅的形质虚幻,犬马的形质显露。形质虚幻的,可以凭借怪异来显示奇形;形质显露的,不能任意歪曲是非,所以即使依据真实形貌,也能显出妙处。凭借无形之物来表现怪异,可以把错误假作正确;取法于真实形貌,即使正确也会被怀疑为错误。过去鲁哀公遥远地仰慕稷、契的贤能,却没有觉察孔丘的圣明;齐景公高度仰慕管仲的谋略,却不知道晏婴的智慧;张伯松远远羡慕董仲舒的博学。张伯松是汉代人,仲舒是前汉人。却在身边错过了子云的美才。孔子的圣明并不比稷、契逊色,晏婴的贤能也不比管仲减少,扬子云的才华也并不劣于董仲舒;然而人们不尊重他们,难道不是因为看重古人而轻视今人,珍视远方而鄙薄身边,相信耳朵而轻视眼睛,只重名声而毁弃实际吗?考察世俗的评论,并不是人们只想抬高那个、贬低这个,修饰名声而挫伤实际;而是由于美丑混杂,真假难分,把成见当作衡量事物的标准,凭内心臆断是非。现在若只凭心来察知锱铢的轻重,就没有人能够辨识;把它悬在秤上,毫厘的重量就能辨清。因此圣人知道是非难明、轻重难定,便制定法则,衡量事物的实情。秤锤和秤杆确实悬定,就不能用轻重欺骗;墨线确实陈列,就不能用曲直欺骗;圆规和方尺确实设置,就不能用方圆蒙蔽。因此依照标准测量事物,真假容易辨别;凭内心衡量道理,是非就难以弄清。越人跳蛇来款待秦国客人,秦客觉得味道甘美,以为是鲤鱼;后来知道是蛇,便抓住喉咙把它吐出,这是因为没有真正辨识味道。赵国人有一支曲子,假托为伯牙的声音,世人争相学习;后来知道它并非伯牙之曲,便捆住手指停止弹奏,这是因为没有真正辨识音律。宋国人得到燕石,以为是美玉,便用铜匣收藏;后来知道是石头,就捧着匣子一起丢弃,这是因为没有真正识别玉石。郢人作赋,假托屈原的文辞;灵均就是屈原。天下人都诵读它,后来知道并非屈原所作,便都闭口不再诵读并把它丢弃,这是因为没有真正识别文章。所以把蛇当作鲤鱼,只有易牙不会失去对味道的辨别;把赵国曲子当作雅声,只有锺期不会误判它的音调;把燕石当作美玉,只有琦顿 琦顿是秦国人,善于辨别美玉。才不会错误地判断它的真实情况。易牙善于辨别滋味,锺子期善于辨别乐音,他们都官至大夫。把郢人之赋视为华美文辞,只有司马相如不会滥加赏誉。过去有两个人评论一块玉,一个说好,一个说丑,长久不能辨明,便各自说:“等它进入我的眼睛,好丑就分清了。”玉有固定的形状,但观察它的人看法不同,并不只是彼此相反,而是瞳孔眼光不同。厅堂中陈列着珠宝,配以金色饰物。幌是屏风的别名。碧玉般的流光和彩霞明亮灿烂,耀眼夺目;醉酒的人眼珠转动,便称它为焰火,并不是珠宝屏风的形状发生了变化,而是眼睛发生了变化。镜子形状像杯子,用来照西施;镜子竖放,脸就显得长,镜子横放,脸就显得宽,并不是西施的容貌改变了,而是照出来的形象改变了。住在海边的人望见岛屿像船,望见船像岛,却想要船的人不会去造岛,想射岛的人也不会对着船射击;他们知道这是由于望得远而眼睛错乱、心神迷惑。走在山脚下的人望见山岭上的树像簪子,看山坳中的虎像狗;想求簪子的人不会爬树,想找狗的人也不会前去呼唤,因为知道这是由于望得高而眼睛错乱、心神迷惑。至于观察人物、评论文章,却把大的看成小的,把有才能的看成鄙陋愚劣,却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错乱、心神迷惑,这同望山望海而产生错误不是一样吗?从前孔子先吃黍饭,侍者掩口发笑。有人送来黍饭给孔子。孔子没有先吃其他食物,而先吃黍饭,侍者掩口发笑。孔子说:“黍是五谷之长,所以先吃黍饭。” 子游穿着粗布衣裘而谈论广博的道理,曾参却挥动手指讥笑他。圣贤的举止并没有错误,却仍免不了受到嘲笑讥讽,何况世人没有名声,他们的仪容举止和文章才华,能够逃脱讥笑的又有几个呢?由此看来,正可以被说成邪,美可以被称作恶,名与实颠倒,真是令人叹息。如今论述道理的人把它留给知音;君子聪明通达,胜过前人所闻,明察鉴识出乎意料,不被名实迷惑,不因古今而改变情感,取其立意的根本,略去文字外在的华饰,不埋没细微的善处,不遮掩萤火般的光明,这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知音。激通第五十二 登上陡峭的山岭,就想看得远;靠近深谷,就一定想窥探废墟。面对墟墓会使感情悲哀,处在清庙中会使内心恭敬。这些地方本来无所谓人心,却能引发情感,是地势使然。所以暴雪多积在荒城边界,急风喜欢在沙河上面刮起;能克制自己的人多出于贫寒门户,长寿的命运往往在善于吐纳之士身上。为什么呢?寒冷荒凉的地方,是风雪聚积之处;慷慨激昂的胸怀,是忠义聚集之处。因此梗塞郁结、局促收缩,形成了褥锦上的疙瘩;蚌蛤结成坚硬的物质,便含有明月般的珍珠。乌鸟飞翔,便能翱翔在青云之间;箭矢受惊射出,便能越过白雪覆盖的山岭。泰穆公派人制造弓,三年才完成。穆公拿它射箭,连一片札甲也射不穿,想杀掉制弓的工匠。有一位工匠的女儿来见穆公,对他说:“我的父亲制造这张弓,整整辛苦了三年。这种木材生长在朝阳山,我每天要往返三次去看父亲制作;用春胶粘合,用麋鹿筋包裹,箭的束艺也如此精细,制弓三年才终于完成。大王今天拿它射箭,不能穿透一片札甲,这正说明我父亲应该死吗?我听说射箭的方法是:左手像抵挡猛虎,右手像扶持树枝;左手放箭,右手却不能察觉。是大王自己不懂射箭,为什么要杀我父亲?”穆公听后,便拿弓对着虎圈射去,箭越过山岭,超过彭城以东,力量超过石梁,箭又深深没入,只露出箭羽,仍然没有用尽弓的力量。这些都是由于困顿劳瘁而成就显明文章的珍品,因受到激发而形成高远的气势。猛烈旋风激荡,便能折断树木;湍急的水波涌动,必定能冲走石头。风的形体虽然虚无,水的性质虽然柔弱,却能劈开坚硬的树木、推动沉重的石头,是激发之势造成的。因此居处不隐蔽的人,思想不会深远;自身不处危险的人,志向不会广大。苏秦如果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必定不会佩带六国相印。苏秦说:“我如果有靠近城郭的田地五十亩,到死也不会佩带六国的相印。” 主父偃如果没有受到亲友的轻蔑,必定不会去想享用五鼎之食。“蔑”是轻视的意思。主父,名偃,是楚国人,喜好学习,家境贫寒,受到亲戚知交和朋友的凌辱。后来汉朝任用他为卿相,于是得以享用五鼎之食,奏钟而食,食邑三百户。
张仪不有堂下之耻,必无入秦之志;范睢若无厕中之辱,不怀复魏之心;育越激而修文,卒为周威之师;班超愤而习武,终建西域之绩。宵越家贫,为人佣作。年可三十笃学,十五年人息不息,人寝不寝,学而得达,威王聘为师也。观其数贤,皆因窘而发志,绿阪而显名。故平原五达易行之衢也,孤峰九折难陆之径也,从高越下驽马之步也,腾峭登危飞鼯之足也,以险而陆然后为贵,以难而升所以为贤。古之烈士厄而能通,屈而能伸,彼皆有才智,又遇其时得为世用也。惜时第五十三夫停灯於缸缸是台灯柱也,先焰非后焰,而明者不能见;藏山於泽,今形非昨形,而智者不能知。何者?火则时时灭,山亦时时移。夫天回曰转,其谢如矢,腰裹迅足神马弗能追也。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唯立德贻爱贻遗为不朽也。昔之君子欲行仁义於天下,则与时竞驰,不吝盈尺之璧,而珍分寸之阴。故大禹之趋时冠挂而不顾,南荣之访道踵研而不休,老君弟子,问道於老耻也。仲尼俩俩突不暇黔,墨翟遑遑席不及暖,皆行其德行,拯世救溺,立功垂模,延芳百世。今人进不知退,见腐荣华,刻绝嗜欲,被丽弦歌,取媚泉石,退不能被策树勋,毗赞明时,空蝗梁黍,似蝗虫而能食黍也。枉没岁华,生为无闻之人,殁成一棺之土,亦何殊草木自生自死者哉。岁之秋也,冻风呜条,清露变叶,则寒蝉抱树而长叫,吟烈悲酸,蝉近秋而悲,怨呻之也。瑟于落曰之际。何也。一及其时命迫于严霜,而寄悲於莞柳。今曰向西峰,道业未就,郁声於穷岫之阴,无闻於休明之世已矣。夫亦奚能不沾拎於将来,染意於松烟者哉。言苑第五十四忠孝者,百行之宝欤。忠孝不修,虽有他善,其犹玉屑盈库不可琢为珪璋,到丝满筐不可织为绮绶,虽多亦奚以为也。信让者,百行之顺也;诞伐者,百行之悖也。信让乖礼,回而成悖;诞伐合义,翻而成顺。直躬证父,其父攘羊而子证之,虽其行直而礼悖也。苍梧让兄,仓梧,国名,其国人娶得端正妻而让与兄,纳之为嫂,虽让而非礼也。信让悖也。弦高娇命,弦高,商人也。矫诈为君命,犹为顺也。大禹昌言,诞伐顺也。谓牧圉以桀纣,艳然而怒;比王侯於夷齐,怡然而喜。仁义所在,匹夫为重;仁义所去,则尊贵为轻。事可以必诚,理可以情通。娣秋月明而知孀妇思,女无夫日孀妇也。闻林风响而见舟人惊。阳气主生,物所乐也;阴气主杀,物所憾也。故春葩含日似笑,秋叶汶露如泣。夫善交者,不以出入易意,不以生死移情,在终如始,在始如终,犹日月也,故日之出入俱#3明,月之生死同形。天无情於生死,则不可以情而憾怨。故暄然而春,荣华者不谢,凄然而秋,凋零者不憾。荣凋有命,困遇有期。故春药虽茂,假朝露而抽翠;秋叶诚危,因微风而飘零。万物居温则柔,入寒则刚。故春角可卷,夏条可结,秋露可凝,冬冰可折。人皆爱少而恶老,重荣而轻悴。故簪环英华而焚灰枯朽,莫识枯朽生於英华,英华归於枯朽。山抱玉则凿之,江怀珠则竭之,豹佩文则剥之,人合智则嫉之。智能知人,不能自知,神能卫物,不能自卫。故神龟以智见灼,灵蛇以神见曝,孰知不智为智,不神为神乎。妙必假物而物非生妙,巧必因器而器非成巧。是以羿无弧矢不能中微,其中微者非弧矢也。捶无斧新不能善断,其善断者非斧新也。画以摹形,故先质后文;言以写情,故先实后辩。无质而文,则画非形也;不实而辩,则言非情也。红黛饰容欲以为艳,而动目者稀;挥弦繁弄欲以为悲,而惊耳者寡,由於质不美也。质不美者虽崇饰而不华,曲不和者虽响疾而不哀。理动於心而见於色,情发於中而形于声。故强惧者虽笑不乐,强哭者虽哀不悲。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如不见。故雷震必塞耳,掣电必掩目。为仁则不利,为利则不仁。故贩粟者欲岁之饥,卖药者欲人之疾。物各重其所主,而桀纣之狗可以吠尧。故盗蹶之徒,贤於盗蹶而鄙仲尼。运屈而志天,辱至而怨人,是以火焚而怨燧人,溺井而尤伯益。宿不树惠,临难而施恩;本不防萌,害成而修慎,是以临渴而穿井,方饥而植木,虽疾无所及也。公仪嗜鱼,公仪是姓,楚人也,其性好食鱼也。屈到嗜芰芰英也,虽非至味,人皆甘之,与众同也。文王嗜胆,曾誓嗜枣,胆苦枣酸,二子甘之,与众异也。鹿形似马而迅於马,豺形似犬而健於犬,国有千金之马而无千金之鹿,家有千金之犬而无千金之豺,以犬马有用而豺鹿无用也。九流第五十五#4
译张仪如果没有受到堂下之辱,必定不会产生进入秦国的志向;范睢如果没有厕中之辱,便不会怀有报复魏国的心思;勾践因受激发而修习文德,最终成为周威王的老师;班超因愤激而学习武艺,最终建立了经营西域的功绩。勾践家境贫寒,替人做雇工。大约三十岁时专心求学,十五年间别人休息时他不休息,别人睡觉时他不睡觉,终于因学习而通达,威王聘请他担任老师。考察这几位贤人,都因困窘而激发志向,因处境艰难而显扬名声。所以平地是五通八达、容易行走的道路,孤峰是九曲回折、难以攀登的小径;从高处下到低处,是劣马的步态;登上陡峭险处,是飞鼯的本领。因为艰险而能通达,所以可贵;因为困难而能上升,所以贤能。古代的壮士处于困厄而能通达,受到压抑而能伸展,他们都有才智,又遇到合适的时代,得以被世人任用。惜时第五十三 把灯停在灯台上,前一刻的火焰已经不是后一刻的火焰,明察的人也不能看见它;把山藏在水泽中,今天的形状已经不是昨天的形状,聪明的人也不能知道它。为什么呢?因为火时时刻刻都在熄灭,山也时时刻刻都在移动。天空回旋、太阳转动,时间流逝快如箭射,即使腰缠飞毛、脚程迅疾的神马也追赶不上。人的短暂生命,就像石火一样,明亮地一闪便过去了;只有树立德行、留下恩爱,才能不朽。过去的君子想在天下施行仁义,便同时间竞相奔驰,不吝惜盈尺之璧,却珍惜分寸之阴。因此大禹为及时行事,奔走时帽带挂住也不回头;南荣向人访求道术,脚后跟磨破也不停下。他是老君的弟子,曾向老聃询问道。孔子忙碌奔走,席子还没坐暖;墨翟匆忙不息,席子还没坐热。他们都施行自己的德行,拯救世人、救助沉溺者,建立功业、留下榜样,使美名流传百世。如今的人进取时不知道退守,只看见眼前的荣华,刻意断绝嗜欲,披着华丽衣服,弹奏弦歌,向泉石山林求取媚悦;退处时又不能奋发树立功勋,辅佐赞助清明时代,只是白白吞食粱米。它像蝗虫一样,能够吃黍。白白耗费年华,活着成为默默无闻的人,死后化作一棺泥土,与草木自行生长、自行死亡有什么不同呢?秋天到来,寒风吹响枝条,清露使叶子变色,寒蝉便抱着树长声鸣叫,声音凄厉悲酸。蝉临近秋天便悲鸣,是在发出怨恨呻吟。它在落日时分发出凄瑟的声音。为什么呢?一旦到了时令,生命受到严霜逼迫,只能把悲哀寄托在衰柳上。如今我面向西峰,修道事业还没有完成,郁结的声音发于穷山幽谷之中,在清明昌盛的时代无人知晓。这样又怎能不为将来沾染悲意,把心思寄托在松烟之上呢?言苑第五十四 忠孝,是各种品行中的珍宝。若不修养忠孝,即使有其他善行,也好比玉屑堆满仓库却不能雕琢成珪璋,丝线装满筐子却不能织成绮绶;即使很多,又有什么用呢?诚信和谦让,是各种品行的顺理;虚诞和夸伐,是各种品行的悖逆。诚信谦让若违背礼,也会反过来成为悖逆;虚诞夸伐若符合义,也会反过来成为顺理。直躬告发父亲。他的父亲偷了羊,儿子却出来作证;虽然行为正直,却违背礼。苍梧让妻给兄长。苍梧是一个国名。该国有人娶到端正美丽的妻子,却把妻子让给哥哥,收纳她作为嫂子;虽然是谦让,却不合礼。这就是诚信谦让反而违背礼。弦高假传君命。弦高是商人。他假称奉国君命行事,结果仍然符合义理。大禹直言进谏,虚诞夸伐反而合乎顺理。把牧人、养马人比作桀纣,便显出愤怒;把王侯比作伯夷、叔齐,便显得喜悦。仁义所在,即使平民也贵重;仁义离去,即使尊贵之人也轻贱。事情可以凭诚信办成,道理也可以通过情理相通。看见秋月明亮,便知道寡妇的思念。女子没有丈夫,就叫作孀妇。听见林中的风声,就看见船夫惊慌。阳气主生,是万物所喜爱的;阴气主杀,是万物所怨恨的。所以春花含着阳光,仿佛在微笑;秋叶沾着露水,好像在哭泣。善于交往的人,不因出入而改变心意,不因生死而转移感情;终结时如同开始,开始时如同终结,就像日月一样。因此太阳升起和落下都同样明亮,月亮盈亏变化而形体始终相同。上天对于生死并无私情,因此人不应因感情而怨恨它。所以春天温暖明朗,繁茂荣华的事物并不因将要衰谢而怨恨;秋天凄清萧瑟,凋零的事物也不因此怨恨。繁荣和凋零都有命数,困厄和际遇都有期限。因此春天的药草虽然茂盛,也要借助朝露才能抽出翠色;秋叶确实危脆,也会因微风而飘落。万物处在温暖中就柔软,进入寒冷中就坚硬。所以春天的兽角可以弯曲,夏天的枝条可以打结,秋天的露水可以凝结,冬天的冰可以折断。人都喜爱年轻而厌恶衰老,看重荣华而轻视憔悴。因此簪环等精美之物最终会化为灰烬,枯朽之物也会出现;没有人认识到枯朽产生于英华,英华又归于枯朽。山中藏有美玉,就会被凿开;江中怀有珍珠,就会被淘空;豹子身有斑纹,就会被剥皮;人若显露才智,就会遭人嫉妒。才智能够认识别人,却不能认识自己;神异能够护卫万物,却不能护卫自身。因此神龟因有智慧而遭灼裂,灵蛇因有神异而被曝晒;谁知道不显智慧才是真智慧,不显神异才是真神异呢?奇妙的作用必定要借助外物,但外物并不是产生奇妙的根本;巧妙的技艺必定要凭借器具,但器具本身并不能造成巧妙。因此后羿没有弓箭就不能射中细微目标,但射中细微目标的能力并不在弓箭;锤子没有斧斤就不能善于砍断,但善于砍断的能力并不在斧斤。绘画用来摹写形体,所以先有质地而后有文饰;言语用来表达情感,所以先有真实内容而后有辞辩。没有质地而只有文饰,绘画就不能表现形体;没有真实内容而只有辞辩,言语就不能表达感情。用红色和黛色装饰容貌,想要使它艳丽,但真正能打动眼睛的很少;拨弄琴弦,繁复演奏,想要使它悲哀,但真正能震动耳朵的很少,这是因为本质不美。本质不美,即使大加装饰也不会华美;曲调不和谐,即使声音急促响亮也不会令人悲哀。道理先在心中发动,然后显现在脸色上;感情从内心发出,然后表现在声音中。所以勉强装出恐惧的人,即使在笑也并不快乐;勉强装出哭泣的人,即使显得悲哀也并不悲痛。耳朵听到自己厌恶的声音,不如根本没有听见;眼睛看到自己厌恶的事物,不如根本没有看见。所以雷声震响时一定要堵住耳朵,闪电划过时一定要遮住眼睛。实行仁义就不能专图利益,专图利益就不能实行仁义。因此贩卖粮食的人希望年成歉收,卖药的人希望人们生病。万物各自看重自己所从事的东西,所以盗跖的徒党可以认为盗跖贤于仲尼。命运困厄了,意志却归向上天;受到屈辱了,却怨恨他人。因此被火烧了就怨恨燧人氏,掉进井里淹死了就责怪伯益。平时不施恩惠,临到危难才施恩;根本没有在祸患萌发时加以防范,等到祸害已经形成才修治谨慎;因此口渴了才挖井,正挨饿时才种树,事情即使已经紧迫,也来不及挽救。公仪喜欢吃鱼,公仪是姓氏,是楚国人;他的性情喜欢吃鱼。屈到喜欢吃菱,芰就是菱的花;它虽然不是最美味的东西,人们却都认为它甘美,因为他和众人相同。文王喜欢吃苦胆,曾参喜欢吃枣;苦胆苦、枣子酸,两个人却都以此为甘美,因为他们和众人不同。鹿的形状像马,却比马跑得快;豺的形状像狗,却比狗强健。国家有价值千金的马,却没有价值千金的鹿;人家有价值千金的狗,却没有价值千金的豺,这是因为犬马有用,而豺鹿没有用。九流第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