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第四十六
季友是鲁庄公同母弟,叔牙是异母弟。庄公有疾,叔牙欲立同母兄,庄公欲立季友不立异母弟。季友乃於黔牙兄家置酒而与叔牙共饮,乃欢酒与叔牙。黔牙曰:饮则死矣。叔牙饮之而死。季友立叔牙子以继父位也。以义权亲,此其类也。欺父娇君,臣子悖行,然舜取不告,弦高娇命者,弦高是郑国商徒,将财璧欲向外国兴贩,路逢秦军欲来伐郑。弦高於路遇之,乃谓秦军曰:郑君知秦师来,而遣我将珍璧物来献。秦师乃言郑君知之,铃有预备,军兵将来,遂取其财,便回军,止伐郑,郑乃得存。此弦高之计,权却秦士也。以绝祀之罪重,不告娇命之过轻於灭国,权之义也。夫有道则无权,道失则权作。道之於用,犹衣冠之在身也;权之轻重,犹介冑之卫体也。介冑御冠而不可常服,权以理度而不可常用,自非贤哲莫能处矣。刘子卷之八竟#1『而』原缺,据文渊阁本增补。#2『隙』 原作『陈』,据文渊阁本改。刘子卷之九播州录事参军袁孝政注贵速第四十三成务虽均,机速为上;庾谋成同,迟缓为下。何者?才能成功以速为贵,智能央谋以疾为奇也。善济事者若救火拯溺,明其谋者犹骥捷矢疾。今焚燃嫖室,则飞驰灌火;湍波漂人,必奔游拯之。游是水名也。若穿井而救火,则嫖扬楝焚矣;方凿舟而拯溺,则葬江鱼之腹中矣。骥所以见珍者,以其曰行千里也,满旬而取,至则与驽马均矣。箭所以为贵者,以其弦直而至也,穷曰而取,至者则与不至者同矣。智所以为妙者,以其应时而知,若事过而后知,则与无知者齐矣。昔昊起相楚,贵族攻之,吴起相楚,用法严厚,尽削楚公子贵族官爵,贵族以此恶之。楚王卒,太子未至,贵族欲杀吴起,吴起走入王官,伏王尸后,贵族射之不中。吴起闻太子至,拔箭以插王尸,方始开门见太子,曰:贵族射王尸。太子闻之,尽诛贵族。此是报怜,吴起之功速也。起欲讨俨,而插矢王尸。阳虎在围,鲁人出之,阳虎是季氏家臣,桓子是季氏之孙。虎囚桓子,鲁人以其族乱诛之,桓子得出,使囚阳虎。鲁人在门守虎,虎语鲁人曰:汝但放我,我自福汝。於是放虎。虎得出,自曳戈伤所围放之人。桓子责问阳虎所在,其人又曰:阳虎出,以戈伤臣,臣捉不获,是迟也。虎欲报德而伤之以戈,谋不斯须一嫌得报,其智可谓应时而知矣。张禄之入秦,张禄,即范睢也。睢在魏被谗,鞭之三百致死,送於厕中,后乃活,而伟须贾也。魏冉悔不先索而后行,故势移而身逐。晁错之穴懦垣,申屠悔不先斩而后奏,是汉王内使府从南出,向省不便。而内使府在燸垣之内,晁错遂穿濡垣,墙在束门出向省。申屠嘉是丞相,因奏晁错欲杀之,错乃知过,先自入奏见王,讫王并知错穿燸垣束出向省不以为过。申屠嘉后始奏错穿垣合死。王曰:此乃燸垣墙,非过也,晁错不致於事。申屠懊恨,遂乃自愤而死也。故发愤而致死。智不早决,败而方悔,其智可谓与无智者同矣。故有智而不能施,非智也;能施而不能应速者,亦非智也。暗曰:力贵疾,智贵卒。此之谓也。观量第四十四夫曲思於细者必忘其大,锐精於近者必略於远,由心不并驻,则事不兼通,小有所系,大必所忘也。故仰而贯针,望不见天;俯而拾虱,视不见地。天地至大而不见者,眸掩於针虱故也。是以智者知小道之妨大务,小察之伤大明,捐弃细识,舒散情性。以斯观之,人有小察细计者,知其必无遐志,广度亦可知矣。奚以明之。夫睹焦尧之节知非防风之经,焦尧,国客,其国人长三尺也。防风,国名,其国内人长四丈也。视象之牙知其大於豕也,见狸之尾知其小於豹也。故睹一可以知百,观此可以明彼。是以蹄洼之内不生蛟龙,培坟之上不植松梧,非水土之性有所不生,乃其营宇隘也。数粒而炊,庚桑子也。秤薪而爨,杨朱为性褊而有细碎。非苟为艰难,由性褊悟而细碎也。项羽不学一艺,楚王少时父遣学书,书未成,乃言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归学剑,击剑只有一夫之力,乃学万人之敌,后与汉争天下。故言不学书而学剑者也。韩信不营一餐,非其心不爱艺、口不嗜味,由其性大不缀细业也。晋文种米,晋文学外国种米。种虽不生,言其志大也。曾子植羊,鲁国曾参学外国人到羊皮,用土种之。虽不生,其志大也。非性间意不辨方隅,以其运大不习小务也。智伯庖人亡炙一筐七叶切又云是晋王相也。身为庖厨,为王炙肉,亡失一筐,而王则知是其志小,不务其大,后被赵王诛而不能知也。而即知之,韩魏将反而不能知;那邓子阳园亡一桃邓邺王园中失一颗桃,王即知之,及至被臣谋杀而不能知,言志在於小而不能谋大也。
译季友是鲁庄公的同母弟弟,叔牙是异母弟弟。庄公患病时,叔牙想立自己的同母兄长;庄公则想立季友,不立异母弟弟。季友便在叔牙兄长黔牙家中置酒,与叔牙共同饮酒,暗中把毒药放入酒中。黔牙说:“喝了就会死。”叔牙喝下后死亡。季友立叔牙的儿子继承父亲的君位。以义来权衡亲情,都是这一类的事。欺骗父亲、欺骗君主,臣子这样做似乎违背常理;然而舜取道而行不向父亲报告,弦高假托君命,弦高是郑国的商人,带着财货玉璧准备到外国做买卖。路上遇到秦军,知道秦军要来攻打郑国。弦高在路上遇见秦军,便对秦军说:“郑君知道秦军到来,派我带着珍贵的玉璧等物前来进献。”秦军于是说郑君已经知道此事,必定有所防备;军队将要到达时,便拿走弦高的财物,立即回军,停止攻打郑国,郑国因此得以保全。这就是弦高用权变挫败秦军的计策。使宗庙祭祀断绝的罪过重大,而不向父亲报告、假托君命的过失,相比灭亡国家就轻了;这就是权变的道理。有道时就不需要权变,道失去之后权变才发生。道对于实际运用,就像衣冠穿在身上一样;权变的轻重,就像铠甲头盔护卫身体一样。铠甲头盔不能代替衣冠而常穿,权变也要依照道理来衡量而不能常用;若不是贤哲之人,没有谁能恰当地运用它。《刘子》卷八完 #1“而”字原本缺失,依据文渊阁本补入。#2“隙”字原作“陈”,依据文渊阁本改正。《刘子》卷九 播州录事参军袁孝政注 贵速第四十三 所成就的事情即使相同,行动迅速也是上等;谋划即使相同,迟缓也是下等。为什么呢?才能贵在迅速成功,智慧贵在迅速谋划而显出奇效。善于成就事情的人,就像救火救溺水者;明达谋略的人,就像骏马迅疾、箭飞速前进。如今房屋燃烧,就应飞奔去灌水灭火;水流湍急、有人被冲走,就必须赶快游去救他。游是水名。如果挖井取水来救火,那么火势已经蔓延、房屋也烧毁了;正要凿船去救溺水者,那么溺水者已经葬身江中、成为鱼腹之食了。骏马之所以被珍视,是因为它一天能走千里;如果满十天才取用它,到了目的地也就和劣马一样了。箭之所以贵重,是因为它离弦即到;如果到一天结束时才取用它,到达的箭和没有到达的箭就没有区别了。智慧之所以奇妙,是因为能及时应对、及时知晓;如果事情过去后才知道,就和没有智慧的人一样了。从前吴起在楚国做相国,贵族攻打他。吴起担任楚国相国时,施行严厉而周密的法令,削夺楚国公子和贵族的官爵,贵族因此憎恨他。楚王去世,太子尚未到达,贵族想杀吴起。吴起逃入王宫,藏在楚王尸体后面,贵族射箭没有射中。吴起听说太子到了,便拔出一支箭插在楚王尸体上,然后才开门见太子,说:“贵族射中了王的尸体。”太子听后,把贵族全部诛杀。这是借机报仇,说明吴起行动迅速。吴起想讨伐贵族,便把箭插在楚王尸体上。阳虎被围困时,鲁人放他出来。阳虎是季氏的家臣,桓子是季氏的孙辈。阳虎囚禁桓子,鲁人因季氏家族作乱而要诛杀他们,桓子得以逃出,便派人囚禁阳虎。鲁人在门口守着阳虎,阳虎对鲁人说:“你们只要放我出去,我自然会报答你们。”于是鲁人放走了阳虎。阳虎出来后,反而用戈刺伤放他出来的人。桓子责问那人阳虎在哪里,那人又说:“阳虎已经出去了,还用戈刺伤我,我没有抓住他,这是因为我行动迟缓。” 阳虎想报答恩德,却用戈刺伤了放他的人;他的计谋片刻之间就得到结果并报了仇,他的智慧可以说是能够及时应变、及时知晓。张禄进入秦国时,张禄就是范睢。范睢在魏国遭人进谗,被鞭打三百下,打得将死,送到厕所中,后来才活下来,并羞辱了须贾。魏冉后悔没有先搜捕范睢再行动,所以形势转变,自己也被驱逐。晁错凿穿矮墙,申屠嘉后悔没有先杀晁错再上奏。汉王的内史府从南面出去,通往宫省很不方便;而内史府在矮墙以内,晁错于是凿穿矮墙,从东门出去通往宫省。申屠嘉是丞相,便上奏说晁错想杀他。晁错知道自己有过错,先自行入朝上奏见汉王;汉王也知道晁错凿穿矮墙从东边出去,却不认为这是过错。申屠嘉后来才上奏说晁错凿墙,按罪应当处死。汉王说:“这只是矮墙,不算过错。”晁错因此没有获罪。申屠嘉后悔怨恨,最终愤懑而死。所以他发愤而死。智慧不能及早决断,失败后才悔恨,这种智慧可以说和没有智慧一样。因此有智慧却不能施行,不算智慧;能够施行却不能迅速应变,也不算智慧。暗中说:力量贵在迅疾,智慧贵在果断。这就是说的道理。观量第四十四 过分专注于细小事物的人,一定会忘记大事;过分集中精神于眼前的人,一定会忽略长远,因为心思不能同时停留在多处,于是一件事有所牵系,大事必然被忘记。所以抬头穿针时,眼睛便看不见天;低头捡虱子时,眼睛便看不见地。天地极其广大却看不见,是因为眼睛被针和虱子遮蔽了。因此有智慧的人知道,小道会妨碍大事,小的观察会损伤大明,便舍弃琐细的见识,使情性舒展放开。由此看来,一个人如果只会细察、只会作小计,就知道他一定没有远大的志向,他的器量宽窄也可以由此推知。怎么证明呢?看焦尧的身材,就知道他不可能是防风那样的身材。焦尧是一个国家的使者,那个国家的人身高三尺;防风是国名,那个国家的人身高四丈。看大象的牙,就知道它比猪大;看狸猫的尾巴,就知道它比豹子小。所以见到一点就可以知道许多,由此观察便可以明白彼处。蹄印洼地之中不能生蛟龙,小土丘上不能种松树梧桐,并不是水土的性质有什么不能生长,而是它的营造范围狭小。数几粒米来做饭,这是庚桑子的事。称量柴薪后才烧火做饭,这是说杨朱的性情狭窄而琐碎。这并不是故意把事情做得艰难,而是因为性情狭窄,只能明察琐碎之事。项羽没有学习一门技艺,楚王年轻时,父亲让他学习文字;文字还没有学成,他便说:“文字只够用来记姓名罢了。”于是回去学习剑术,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的力量,便又学习可以抵挡万人之敌的本领,后来与汉王争夺天下。所以说他没有学习文字而学习剑术。韩信不经营一顿饭的细务,并不是心里不喜爱技艺、嘴里不喜欢美味,而是因为他的性情宏大,不屑于琐细的事务。晋文公种米,晋文公在外国种米。米种虽然不能生长,但这是说他的志向远大。曾子种羊,鲁国的曾参学习外国人的做法,把羊皮埋在土中种植。羊皮虽然不能生长,但这是说他的志向远大。这并不是性情闲散、心意不能辨别方位,而是因为志向远大,不习惯于处理小事。智伯的厨师丢失了一筐烤肉,又有说法认为他是晋国国王的相国。他身为厨师,替国王烤肉,丢失了一筐肉;智伯于是知道他志向小、不能经营大事,后来智伯被赵王诛杀,他却不能预先察知。却能立即知道这件事;韩、魏两国将要反叛,他却不能知道。邓子阳的园子里丢失了一只桃子,邓邺王园中丢失了一颗桃子,国王立即知道了;等到被臣下谋杀时却不能知道,这说明他的志向只在小事上,不能谋划大事。
而即觉之,其自亡也而不能知,斯皆锐情於小而忘大者也。夫钩者虽有簪竿纤纶,芒钩芳饵,增以詹何之妙,不能与历罟争多;詹何是古时善钓之人,以茧丝为纶,屈针为钧,串米为饵,垂之於万仞之潭,乃获盈车之鱼,而纶不绝,而钧不曲,而竿不屈者也。弋者挟繁弱之弓,贯会稽之箭,加以蒲苴之巧,楚国善射弋之人也。不能与厨罗竞获。何者?术小故也。江湖之流烂赀漂尸,纵横接连,而人饮之者,量大故也;盆盂之水,鼠尾一曳,必呕吐而弃之者,量小故也。视棘之生数寸而抽枝,豫章之植百尺而蒋柯。其何故耶岂非质小者而枝条蔑之,蔇,多条也。而体大者节目疏乎。是以达者之怀则况潜而无涯,褊人之情必刻窍而烦细。自上观之,趁舍之迹,宽隘之量,断可识矣。随时第四十五时有淳浇,俗有华戎,不可以一道治,不得以一体齐也。故无为以化三皇之时,法术以御七雄之世,德义以柔中国之心,政刑以威四夷之性。故易贵随时,礼尚从俗,适时而行也。霜风惨烈,周弃不执禾,炎气赫曦,曹明不制裘,知时不可也。货章甫者不造闽越,南海有二国,名闽、越也。街赤为者乌,履也,草履也。不入胱狭,是撩之名,头不加巾,足不蹑履也。知俗不宜也。故救饥者以圆寸之珠,不如与之橡菽;橡,木子也。菽,大豆也。贻溺者以方尺之玉,不如与之短梗。短梗是短绳也。非橡梗之贵而珠玉之贱,然而美不要者各在其所急也。方於饥溺之时,珠玉宁能救生死哉。是以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贵贱无常,时使然也。昔秦攻梁,梁惠王谓孟轲曰:先生不远千里辱幸弊邑。今秦攻梁,先生何以御乎。孟轲对曰:昔太王居邓,狄人攻之,事以玉帛,不可。太王不欲伤其民,乃去合之岐。今王奚不去梁乎。惠王不悦。大梁所宝者国也,今使去梁非其能去也,非毕代之所宜行者。故其言虽仁义,非惠王所须也,亦何异救饥而与之珠,拯溺而投之玉乎。秦孝公问商鞅治秦之术,鞅对以变法峻刑,行之三年,人富兵强,国以大治,威服诸侯。以孟轲之仁义论太王之去邓而不合於世用,以商君之浅薄行刻削之苛法而反以成治,非仁义之不可行而刻削之为美,由于淳浇异迹,则政教宜殊,当合纵之代而仁义未可全行也。故明镜所以照形而盲者以之盖卮,玉羿所以饬首而秃妪以之挂代,非镜姅之不美,无用於彼也。庖丁解牛,适俗所倾;庖丁,晋文时庖厨人。朱汗屠龙,无所用功,朱汗用千金於泰龙氏学屠龙,虽用千金学得,於俗无所用也。苟乖世务,虽有妙术,归於无用。故老耻至西戎而效狭言,夏禹入躲国听然而解裳,非欲忘礼,随俗宜也。墨子俭啬而非乐者,乐是无益,若男为之废农耕,若妇为之废机识,故言非乐也。往见荆王,衣锦吹笙,随俗所宜。非苟违性,随时好也。鲁哀公好儒服而削,哀公好儒行,被晋所灭也。代君修墨而残,墨者,儒也。代国君好行仁义,以国为让。让者受之,遂放代君於人问,乃至於老死也。徐偃公行仁而亡,偃公好行仁义,被楚王所灭也。燕呛为义而灭。燕呛好行仁义,被妻弟赵襄子於会稽所灭之。夫削残亡灭,暴乱之所招也,而此以行仁义儒墨而遇之,非仁义儒墨之不行,行非於时之所致也。
译却能立即察觉自己的损失,至于自身灭亡却不能知道,这些都是把精神过分集中在小事上而忘记大事的人。钓鱼的人即使有簪竿、纤细的丝线、锋利的鱼钩和芳香的鱼饵,再加上詹何那样高妙的技术,也不能和大网竞争所捕获的数量。詹何是古代善于钓鱼的人。他用蚕丝作钓线,弯曲针作鱼钩,串米作鱼饵,把它垂到万仞深的水潭中,竟能钓到满满一车的鱼;钓线不断,鱼钩不弯,鱼竿也不折。射鸟的人拿着繁弱弓,配上会稽制造的箭,再加上蒲苴那样的巧技,是楚国善于射鸟的人。也不能和大罗网竞争捕获量。为什么呢?因为所用的技术范围太小。江湖之水中即使尸体横纵相接、漂浮蔓延,人仍然可以饮用,是因为水量很大;盆盂中的水,老鼠尾巴一拖,人就会呕吐并把水倒掉,是因为水量太小。看荆棘生长几寸便抽出枝条,豫章树长到百尺仍枝干稀疏。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不是树体小的枝条就繁密,而树体大的枝节就稀疏吗?“蔇”是枝条很多的意思。因此通达之人的胸怀深广而没有边际,狭隘之人的情性必然刻薄拘细。从高处观察,人的取舍行迹和器量宽窄,完全可以看出来。随时第四十五 时代有淳厚和浇薄,风俗有华夏和夷狄,不能用同一种方法治理,也不能用同一种标准整齐划一。所以三皇时代用无为来教化,七雄时代用法术来驾驭;用德义来使中原人心柔顺,用政刑来威服四夷的性情。所以《易经》重视顺应时势,礼法崇尚顺从风俗,都是适合时势而施行。霜风凄厉时,周弃不拿着禾苗;炎热强烈时,曹明不制作皮衣,都是知道时势不可违背。贩卖章甫帽的人不会把货物运到闽、越,南海有两个国家,名叫闽、越。卖草鞋的人,“乌”是鞋,指草鞋。不会进入狭窄的地方,这是“撩”的名称,指头上不戴巾,脚下不穿鞋。这是知道当地风俗不适合。所以救济饥饿的人,给他直径一寸的珍珠,不如给他橡实和豆子。“橡”是树的果实;“菽”是大豆。救援溺水的人,给他方圆一尺的玉,不如给他一根短绳。短梗就是短绳。这并不是说橡实、短绳贵重而珠玉低贱,而是因为在不同场合,所珍视的东西各自取决于当时急需什么。正在饥饿、溺水之时,珠玉难道能够救活人的性命吗?因此船在河流中央沉没时,一壶水也价值千金;贵贱没有固定,都是时势造成的。从前秦国攻打梁国,梁惠王对孟轲说:“先生不远千里,劳驾来到我们这个破败的国家。如今秦国攻打梁国,先生将用什么抵御它?”孟轲回答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用玉帛事奉狄人,也不能解决问题。太王不愿伤害百姓,于是离开邠地迁往岐山。如今大王为什么不离开梁国呢?”惠王听了很不高兴。大梁最宝贵的是国家,如今让他离开梁国,并不是他能够做到的;也不是所有时代都适合这样做。所以孟轲的话虽然讲仁义,却不是惠王所需要的,这和救济饥饿者给他珍珠、救援溺水者把玉投给他有什么不同呢?秦孝公询问商鞅治理秦国的方法,商鞅回答应当变法、严刑;施行三年后,百姓富足,军队强盛,国家大治,威势使诸侯归服。以孟轲的仁义来论说太王离开邠地,不能合于当时的实际用途;以商君浅薄而严酷的办法施行苛刻削剥的法令,反而成就了治理。这并不是说仁义不能实行,也不是说刻削苛法本身美好,而是因为时代有淳厚、浇薄的不同,治理政教也应当不同;在合纵的时代,仁义不能完全实行。所以明镜用来照见形貌,盲人却拿它遮盖酒杯;玉簪用来装饰头发,秃头老妇却拿它悬挂替代之物,并不是镜子和玉簪不美,而是对那个人没有用。庖丁解牛,适合当时社会的需要。庖丁是晋文公时代的厨师。朱汗学习屠龙,没有任何实际用处。朱汗用千金向豢龙氏学习屠龙,虽然花费千金学会了,但对世俗生活没有用处。如果违背当时社会的事务需要,即使有精妙的技艺,最终也会归于无用。所以老子到了西戎,羞于在那里施行狭隘的言辞;夏禹进入裸国,听到他们的声音便解下衣裳,并不是想忘掉礼法,而是顺应风俗的需要。墨子节俭吝啬,并且反对音乐,音乐没有实际益处;如果男子从事音乐,就会荒废农耕;如果女子从事音乐,就会荒废纺织,所以说反对音乐。后来去拜见荆王时,却穿着锦衣、吹奏笙,这是顺应当地风俗的需要。并不是故意违背自己的本性,而是顺应当时的爱好。鲁哀公喜欢儒者的服饰,却削弱了国家,鲁哀公喜欢推行儒者的行为,后来被晋国灭亡。代国国君修习墨家之道,却使国家残破,这里的“墨者”指儒者。代国国君喜欢施行仁义,把国家让给别人;接受禅让的人得到了国家,后来把代国国君放逐到民间,使他直到老死。徐偃公推行仁德,却因此灭亡。偃公喜好施行仁义,被楚王灭掉了。燕呛因为行义而灭亡。燕呛喜好施行仁义,被妻弟赵襄子在会稽灭掉了。削弱、残害、灭亡,是暴乱招致的结果;而这些人以施行仁义、儒学、墨学遭遇祸患,并不是仁义、儒学、墨学不能实行,而是实行它们不合时宜所造成的。
风俗第四十六风者气也,俗者习也。土地水泉,气有缓急,声有高下,谓之风焉。人居此地,习以成性,谓之俗焉。风有薄厚,俗有淳浇。明王之化,当移风使之雅,易俗使之正。是以上之化下,亦为之风焉;民习而行,亦为之俗焉。楚越之风好勇,其俗赴死而不顾;郑卫之风好侄,其俗轻荡而忘归。晋有唐虞之遗风,其俗节财而俭啬;齐有景公之余化,其俗奢侈以夸竞。陈太姬无子好巫祝,太姬是周穆王长女,名胡姬,为陈侯夫人,为无子,好事鬼神析福,欲求有子。国人见之,敬事鬼神也。其俗事鬼神祈福;燕丹结客纳勇士於后宫,燕丹太子欲使荆轲入秦杀秦王,与荆轲结为宾客,礼纳於后官,使妃妾待之。后燕国习之,若有宾客者皆遣妻妾待之为重礼,却非礼也。其俗待妻妾於宾客。斯皆上之风化,人习为俗也。越之束有斡沐之国,其人父死,即负其母而弃之,云是鬼,妻不可与同居,其长子生则解肉而食,其母谓之宜弟。楚之南有啖人之国,其亲戚死,拆其肉而埋其骨,谓之为孝。秦之西有义渠之国,其人死,则聚柴而焚之,烟上熏天,谓之升霞。胡之北有射姑之国,其人亲戚死,则弃尸於江中,谓之水仙。斯皆四夷之异俗也。先王伤风俗之不善,故立礼教以隔其弊,制礼乐以和其性,风移俗易而天下正矣。利害第四十七利害者得失之本也,得失者成败之源也。故就利而避害,爱得而僧失,物之但情也。人皆知就利而避害,莫知绿害而见利,皆识爱得而憎失,莫识失由以至得。有知利之为害,害之为利,得之成失,失之成得,则可与谈利害而语得失矣。夫内热者之饮毒药非不害也,疽座用砭石非不痛也,然而为之者以小痛来而大痛灭,小害至巨害除也。饥而倍食,渴而大饮,热而投水,寒而投火,虽暂怡性,必为后患。莒蒲去蚤虱而来岫蜓,莒蒲是香草,岫蜓是百足之虫。矾石止齿齲之痛而朽牙根,躁痛虽弥必生后害。此取小利而忘大利,惟去轻害而负重害也。瘢疾填胸而不敢铍,姜尾螫驸而不敢斫,非好疾而爱毒,以铍斫之患疾其螫也。酴酒盈卮,渴者弗饮,非不渴也,饮之立死。销金在炉,盗者不掬,非不欲也,掬而灼烂。唬虎在前,三目虎,亦母虎。地有隋珠,虽贪如盗跳,跖是柳下惠弟。则手不暇拾。悬壳向心,路有西施,虽娌如景阳,是楚国大侄人,仕至大夫也。则目不暇视,非不爱宝而悦色,而不顾者利缓而害急也。昔齐有货美锦於市,盗於众中而窃之,吏执而问曰:汝何盗锦於众中。对曰:吾但见锦,不见有人,故取之耳。若斯人者,眩於利而忘於害。黄口以贪饵而忘害,故擒於罗者。雀儿初生,皆口黄。孔子见罗人问之,即见黄口小雀,不获大雀,何也。答日:小雀责饵易获,大雀奸猾不责食饵,故难获也。异鹊以见利而忘身,且休於庄周。庄周雕陵之园有鹊尾,长七尺,且有怪。周持弹入园,欲弹此鹊,心且休惕而惊,曰:此是王栗园。今向内弹鹊,王忽知之,言我偷王栗。於是挟弹而退也。是以智者见利而思难,闻者见利而忘患。思难而难不至,忘患而患反生。以是观之,利害之道,去就之理,亦以明矣。祸福第四十八祸福同根,妖祥共域,祸之所倚,反以为福;福之所伏,还以成祸。妖之所见,或能为吉;祥之所降,亦回成凶。有知祸之为福,福之为祸,妖之为吉,祥之为凶,则可与言物类矣。昊兵大胜以为福也,而有姑苏之困;吴王阖闲与越王勾践战於会稽山下,阖闲大胜,兵士还国,遂起姑苏之台,七年而台不成。后被勾践见百姓困苦於五湖,兴兵来灭吴,吴兵败绩。初起台为福,而后变为大祸也。越栖会稽以为祸也,而有五湖之霸;越王在五湖起兵伐吴军,大败也。戎王强盛以为福也,而有樽下之执;戎王倚其强盛灭幽王,后被幽王孙於酒樽下执而杀之。陈骈出奔以为祸也,终有厚遇之福。陈公子奔於齐,齐侯见来,加以厚礼待之,又聘与女为妻,是为福也。祸福回旋,难以类推。昔宋人有白犊之祥而有失明之祸,虽有失明之祸,以至获全之福。宋国人家有黑牛生白犊,往问孔子。孔子曰:是祥也。后乃杀之,将祭祀,牛主儿失右眼。后更生白犊,又往问孔子。孔子曰:祥也。又杀之,其牛主兄复失左眼。后楚攻宋,宋人尽投作兵,战死并尽,唯有其人父子目盲并得存於命也。北叟有胡马之利,卒有奔坠之患,虽有奔坠之患,以至保身之福。塞北人家有一疋牡马。其马奔向胡中,三年引胡地群马而归。其人子好乘马,被胡马扑,脚折。后胡来侵塞北,塞北人尽充兵焉。胡战无一得,反并被胡杀,惟有此人父老子脚折,免胡兵得存。故因祸成福也。以见不祥而修善,则妖反为祥;见祥而不为善,即祥还成妖矣。昔武丁之时,毫有桑谷共生于朝,
译风俗第四十六 风,就是气;俗,就是习惯。土地水泉不同,气有缓急,声音有高低,这叫作风。人居住在这个地方,长期习惯便形成性情,这叫作俗。风有厚薄,俗有淳朴与浇薄。圣明君王施行教化,应当改变风气使它高雅,改变习俗使它端正。因此,上位者教化下位者,也成为风;百姓习惯之后实行,也成为俗。楚越的风气喜好勇武,他们的习俗是赴死而不顾惜生命;郑卫的风气喜好佚乐,他们的习俗轻浮放荡而忘记归返。晋国有唐虞遗留下来的风气,其习俗节省财物而俭朴吝啬;齐国有齐景公遗留下来的教化,其习俗奢侈并以相互夸耀竞争为能事。陈国太姬没有儿子而喜好巫祝。太姬是周穆王的长女,名叫胡姬,嫁给陈侯为夫人。因为没有儿子,她喜好侍奉鬼神、祈求福佑,希望求得儿子。国人见她敬奉鬼神,也跟着这样做。于是当地习俗便是侍奉鬼神、祈求福佑;燕丹在后宫结交宾客、收纳勇士。燕丹太子想让荆轲进入秦国刺杀秦王,便同荆轲结为宾客,以礼将他收纳在后宫,让妃妾侍奉他。后来燕国人沿袭这种做法,凡有宾客,都派妻妾侍奉,以表示隆重礼遇;但这其实是不合礼的。于是当地习俗便是让妻妾侍奉宾客。这些全都是上位者造成的风气教化,百姓习惯后便成为习俗。越地以东有斡沐国,那里的父亲死后,人们就背着母亲把她丢弃,说她是鬼,妻子不能与她共同居住;长子出生后便割肉给他吃,把母亲称作“宜弟”。楚地以南有食人国,亲戚死后,便割下他的肉、埋葬他的骨头,把这种做法称为孝。秦地以西有义渠国,人死后便聚集柴薪焚烧,烟气上冲熏天,称之为升霞。胡地以北有射姑国,亲戚死后便把尸体丢入江中,称之为水仙。这些都是四方夷族的特殊风俗。先王忧虑风俗不好,所以确立礼教来隔绝它的弊端,制定礼乐来调和人的性情;风气转移、习俗改变,天下就端正了。利害第四十七 利害是得失的根本,得失是成败的源头。所以趋近利益、避开祸害,喜爱得到、憎恶失去,是万物通常的情性。人人都知道趋利避害,却没有人知道有时应当因祸而见利;都知道喜爱得到、憎恶失去,却没有人知道由失去可以达到得到。若有人知道利益可以成为祸害,祸害可以成为利益,得到可以变成失去,失去可以变成得到,才可以同他谈论利害、得失。体内有热病的人饮用毒药,并不是没有害处;生疮的人使用砭石,也并不是没有疼痛。然而这样做,是因为用小痛来消除大痛,以小害来除掉大害。饥饿时加倍进食,口渴时大量饮水,炎热时投入水中,寒冷时靠近火,虽然暂时使身体舒适,却必定成为后患。菖蒲可以除去跳蚤虱子,却会招来岫蜓。菖蒲是香草,岫蜓是百足之虫。矾石可以止住牙齿龋痛,却会使牙根腐朽;暂时的疼痛虽然消失,必定会产生后患。这就是取得小利而忘记大利,只除去轻微祸害却招来严重祸害。瘢疽填满胸口却不敢用铍针,姜尾螫伤驸马却不敢砍断它,并不是喜欢疾病、爱惜毒物,而是因为用铍针或刀砍它,反而会因其螫刺而加重病患。酴酒装满酒杯,口渴的人不喝,并不是不渴,而是喝下去立即会死。熔化的金子在炉中,盗贼不伸手去捧,并不是不想要,而是捧取就会被灼伤溃烂。凶猛的虎在面前。三只眼的虎,也指母虎。地上有隋侯珠,即使盗跖那样贪婪的人,跖是柳下惠的弟弟。也没有空闲伸手拾取。悬挂的弓弩正对着心口,路上有西施,即使像景阳那样好色,景阳是楚国的大淫人,官位做到大夫。也没有空闲观看;并不是不喜爱宝物、不喜悦美色,而是因为利益来得慢,祸害来得急。过去齐国有个人在市场上出售贵重锦缎,盗贼在人群中偷走了它。官吏抓住他,问道:“你为什么在人群中偷锦?”他回答:“我只看见锦,没有看见人,所以就拿走了。”像这种人,就是被利益迷惑而忘记了祸害。黄口小鸟因为贪吃诱饵而忘记危险,所以被罗网捕获。雀鸟刚出生时,嘴都是黄色的。孔子看见捕鸟人,问他:“为什么只捕到黄口小雀,捕不到大雀?”捕鸟人回答:“小雀贪吃诱饵,容易捕获;大雀奸猾,不贪食诱饵,所以难以捕获。” 有一只怪鹊因为看见利益而忘记自身安危,幸而被庄周看见。庄周在雕陵园中看见一只鹊,尾巴长七尺,而且形状怪异。庄周拿着弹弓进入园中,想射这只鹊;心中忽然警惕惊惧,说:“这是大王的栗园。现在向里面射鹊,大王若知道了,会说我偷王栗。”于是夹着弹弓退了出来。因此,聪明人看见利益便想到困难,听到利益便想到祸患。想到困难,困难就不会到来;忘记祸患,祸患反而会产生。由此看来,利害的道理以及取舍的原则,也就清楚了。祸福第四十八 祸与福同根,妖异与祥瑞同处一域;祸患所依凭的地方,反而可以成为福;福中潜伏的因素,又会转而造成祸。妖异出现,有时能成为吉兆;祥瑞降临,也可能转而成为凶兆。若有人知道祸可以成为福,福可以成为祸,妖可以成为吉,祥可以成为凶,才可以同他谈论万物的类别和变化。吴国军队大胜,以为是福,却有姑苏受困之祸。吴王阖闾与越王勾践在会稽山下交战,阖闾大胜,士兵回国,于是修建姑苏台,七年还没有建成。后来勾践看见百姓在五湖一带困苦,便起兵前来灭吴,吴军大败。起初修建姑苏台是福,后来却变成了大祸。越国退守会稽,以为是祸,却有后来称霸五湖的福。越王在五湖起兵攻打吴军,最终大败。戎王凭借强盛国力,以为是福,却有在樽下被擒的祸。戎王倚仗强盛而灭掉周幽王,后来却被幽王的孙子在酒樽下擒住并杀死。陈骈出逃,以为是祸,最终却得到厚遇之福。陈国公子逃到齐国,齐侯见他来,便用厚礼接待,又把女儿嫁给他为妻,这就是福。祸福相互回旋,难以按照一类情况推断。过去宋国有人家出现白犊这一祥瑞,却遭遇失明之祸;虽然有失明之祸,最终又因此获得保全的福。宋国有户人家的黑牛生了白色小牛,便去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祥瑞。”后来他们把牛杀掉,准备祭祀,牛的主人失去了右眼。后来牛又生了一头白犊,他再次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祥瑞。”他又把牛杀掉,牛主人的哥哥又失去了左眼。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宋人全都拿起武器参战,战死者很多,只有这个人的父亲和儿子因为双目失明而得以保全性命。塞北老翁得到胡马的利益,最终却遭遇骑马跌落之患;虽然有跌落之患,却因此获得保全自身的福。塞北有户人家有一匹公马。这匹马跑进胡地,三年后带着胡地的马群回来。那人的儿子喜欢骑马,被胡马掀翻,摔断了腿。后来胡人来侵犯塞北,塞北人全都被征召充军。与胡人交战时,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反而都被胡人杀死;只有这家的老人和断腿的儿子免于参战,得以存活。所以是因祸而得福。见到不祥而修行善事,妖异反而会成为祥瑞;见到祥瑞却不行善,祥瑞就会转而成为妖异。过去武丁在位时,毫地有桑树和谷树一同生长在朝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