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阵第三十三
人性虽敏,必藉善言,以成德行。故槌砧者夷不平也,彷檠者娇不正也,善言者正不善也。人目短於自见,故借镜以观形;发拙於自理,必假栉以修束;心间於自照,则假言以乐行。面之所以形,明镜之力也;发之所以理,假栉之功也;行之所以荣,善言之益也。镜栉理形,其惠轻也;善言成德,其惠重也。人皆悦镜之明己形而不慕士之明己心,人欲栉之理其发不愿善言之理其情,是弃重德而采轻功,不亦倒乎。为衣冠者己手不能制,则知#1越乡借人以制之;至於理身而不知借言以修其行,是处其身轻而於冠重,不亦谬乎。君子重正言之惠,贤於轩璧之赠;乐闻其过,胜於德义之名。故楚庄王轻於千乘之国而重申叔一言,陈国征舒作乱而杀陈君。楚庄王闻之,将兵往陈而杀征舒,将其陈国欲以为郡,使其庄王子守之。其臣申叔练曰:王今为陈伐得征舒,余地欲以为郡,使子守之。四方诸侯闻之,不言王为陈伐恶,道王责其地而伐征舒。王何不令使於外方访陈后裔,立为主安政理国。楚王用其言,访得后裔,立为主也。范献贱万亩之田以贵舟人片说,范献,晋卿也。杀晋大夫乐友后欲出游,恶乐友之子报怜,行至津所,问舟人曰:君见乐友之子乎。舟人曰:君还晋,修晋之政令,虽乐友之子其若何。君若出入无度,不修国之政令,今我舟中之人与乐友子无异,君何问焉。献遂以田万亩赐舟人,以贵舟人之片说也。季路抱五慎之诫,赵孟佩九言之箴。箴,陈也,九言。箴者,无诟乱,无恰宽,无恃宠,无雷同,无彻礼,无俭能,无泛恕,无诛非德,无犯非义也。由此观之,轩璧之与田邑,岂能与善言齐价哉。夫桓侯不采越人之说,卒成骨髓之疾;越人,扁鹊也。于时来入齐,见桓侯有疾,曰:公疾可理。公曰:老医欲以不息者为已验。扁鹊出。明曰又见,告桓公曰:君疾可治。桓公曰:无疾可治。后曰来见桓公,乃走。扁鹊去后,公息剧,差人寻觅扁鹊,欲使理病。扁鹊则来见,桓公谓曰:我前曰不息,君欲理病。今者既息,君何弃我而去。扁鹊曰:初见君病在皮肤,针灸可差。次见君病在肌血,汤药可差。后见君病在膏肓之下,此病不可治,我故走去。桓公曰:此善良医。以礼发。桓公於是卒也。昊王不听枚乘之言,终受夷灭之祸。枚乘,是吴王之臣,枚皋之父。吴王作乱,枚乘练之,不用其言,遂至灭国也已。夫人之将疾者必不甘鱼肉之味,身之将败者必不纳忠谏之言。故临死者谓无良医之蔽,将败者谓无直谏之臣。而不听善言是耳聋也,非其耳之有塞,善言不入耳乎。是以明者纳规於未形,采言於患表,从善如转圆,遣恶如去俨,正音曰闻於耳,祸害逾远於身。昔尧帝招谏之鼓,舜树诽谤之木,汤立司过之士,武王立诫慎之发,鼗,小鼓也,贯而摇之。又作鞠也。以圣哲之神鉴穷机洞微,非有毫厘之谬也,犹设广听之术,开嘉言之路,岂不贻厥将来表正言之益邪。以夫先圣犹能采言於刍莞,奚况布衣而不贵言乎。故臣子之於君父,则有献可替否讽谏之文,知交之於朋友,亦有切磋琢磨相成之义。君子若能听言如响,从善如流,则身安南山,德茂松梧,声振金石,名流千载也。伤谗第三十二誉者扬善之枢也,毁者宣恶之机也。扬善生於性美,宣恶出於情拓。情美以成物为恒,情拓以伤人为务。故誉以论善,则辞以极善为功;毁以誉过,则言以穷恶为巧。何者?俗人好奇,不奇不用也。誉人不增其义,则闻者不快於心;毁人不益其恶,则听者不满於耳。代之善人少而恶人多,则誉者寂寞而谗者谊哗。是以洗垢求痕,吹毛觅瑕,挥空为有,转白为黑,提轻当重,引寸至尺。墨子所以泣素丝,墨子者,墨翟也。悲蚕丝元素白,被他色染而随色变,乃为青黄。好人被谗,成恶也。杨朱所以泣岐路,杨朱,宋人也。与人同行,忽见岐路即恸之。谓此路岐,曾有几人合则也。以其变为青黄,回成左右也。昔人兴谗言於青蝇,魏武公信谗,词诗刺言曰: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言青蝇点白成黑者也。譬利口於刃剑者,以其点素成缁,缁,墨色也。刀劲伤物。故有四畏不可不慎:乌之曲颈错距者羽类畏之,兽之方喙钩爪者毛群畏之,鱼之咚处纸尺写二切唇锯齿者鳞族畏之,人之利口谗谄者人共畏之。谗嫉之人必好闻人恶,恶闻人善,拓才智之在己前,赛音居,居,妄也。富贵之在其上,犹喉中有噎吞之思入,目上有翳次之愿去。吞决之情深,则萋斐辞作。故扬娥眉者为丑女之所拓,行贞洁者为谗邪之所嫉。昔直不疑未尝有兄而谗者谓之盗嫂,直不疑,前汉‘人也。于时谗说之逐嫂。其人既未尝有兄,何得有嫂而盗逐之也。第五伦三娶婚也孤女而世人潜其挝妇翁,
译人的性情即使敏捷,也必定借助善言,才能成就德行。所以槌砧是用来磨平不平的,彷檠是用来矫正不直的,善言是用来纠正不善的。人的眼睛短于自见,所以借助镜子观察形貌;头发难以自己整理,必定借助梳子来修整;内心难以自己照见,就借助善言来使行为愉悦。面容之所以端正,是明镜的力量;头发之所以整齐,是梳子的功劳;行为之所以荣耀,是善言的益处。镜子和梳子整理形貌,它们的恩惠较轻;善言成就德行,它的恩惠较重。人都喜欢镜子照明自己的形貌,却不仰慕贤士照明自己的内心;人想用梳子整理头发,却不愿用善言整理自己的情性。这是舍弃厚重的德行而取用轻微的功效,不是颠倒了吗?制作衣冠时,自己不能动手,就知道去越地借人来制作;至于修养自身,却不知道借助善言来修正行为,这是把自身看得轻而把衣冠看得重,不是很荒谬吗?君子看重正直言语的恩惠,认为它胜过轩车和宝璧的赠送;乐于听到自己的过失,胜过获得有德有义的名声。所以楚庄王把拥有千乘之国看得轻,却看重申叔的一句话,陈国的征舒作乱,杀死陈君。楚庄王听说后,带兵前往陈国,杀了征舒,想把陈国改为郡,让自己的王子去镇守。臣子申叔进谏说:大王如今替陈国讨伐并擒杀征舒,又想把陈地设置为郡,让王子镇守。四方诸侯听到后,不会说大王是在替陈国讨伐恶人,而会说大王贪图陈国土地,所以才讨伐征舒。大王为什么不派使者到各地访求陈国后裔,立他为君,安定政事、治理陈国?楚王采纳了他的意见,寻访到陈国后裔,立他为君。范献把一万亩田地看得轻,却看重舟人的一番话,范献是晋国的卿。他杀死晋国大夫乐友后,想出游,又害怕乐友的儿子为父报仇。行至渡口,他问船夫:您见过乐友的儿子吗?船夫说:您回到晋国,修明晋国的政令,即使是乐友的儿子又能把您怎么样?您如果出入没有法度,不修治国家政令,那么如今船上的人和乐友的儿子没有区别,您何必还要问呢?范献于是把一万亩田赐给船夫,以此抬高船夫的一番话。季路牢记五条谨慎的戒诫,赵孟佩带九言箴言。“箴”就是陈述,共九句话。所谓箴,是说:不要制造诟骂和混乱,不要一味迎合宽纵,不要倚仗宠爱,不要与人无原则地相同,不要违背礼,不要因节俭而自认为有能,不要滥施宽恕,不要诛责没有违背道德的人,不要侵犯没有违背义理的人。由此看来,轩璧和田地城邑,哪里能够与善言同价呢?齐桓侯不采纳越人的劝说,最终形成了深入骨髓的疾病。越人就是扁鹊。当时他来到齐国,见桓侯有病,说:“您的病可以医治。”桓侯说:“这位老医生想把还没有症状的病说成已经被他诊断出来了。”扁鹊便出去了。第二天,他又来见桓侯,告诉他说:“您的病可以治疗。”桓侯说:“我没有病可治。”后来一天,扁鹊又来见桓侯,见到他便跑开了。扁鹊走后,桓侯的病情加重,便派人寻找扁鹊,想让他医治。扁鹊于是来拜见。桓侯对他说:“我前些日子没有病,你却想给我治病;现在病已经发作了,你为什么反而抛下我离去?”扁鹊说:“第一次见您时,病在皮肤,针灸可以治好;第二次见您时,病在肌肉血脉之间,用汤药可以治好;后来见您时,病已在膏肓之下,这种病不能治疗,所以我才逃走。”桓侯说:“这真是一位高明的医生。”于是发布命令,重用扁鹊。桓侯最终还是死了。吴王不听枚乘的劝说,最终遭受了夷灭之祸。枚乘是吴王的臣子,是枚皋的父亲。吴王发动叛乱,枚乘多次劝谏他,但吴王不采纳,终于导致国家灭亡。人将要生病时,一定不会觉得鱼肉的味道甘美;身体将要败亡时,也一定不会接受忠直的劝谏。所以,临死的人会说是没有良医蒙蔽了自己,将要败亡的人会说是没有直谏的臣子。不听善言,就是耳聋;并不是耳朵真的被堵住,而是善言进不了耳朵吗?因此,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显露时就接受规劝,在祸患显露之前就采纳意见,接受善言像转动圆球一样自然,排除恶行像除去污秽一样坚决。把正直的话听入耳中,祸害就会离自身更远。从前尧帝设置招谏之鼓,舜树立诽谤之木,商汤设置司过之士,周武王设立诫慎之发。鼗,是一种小鼓,用绳贯穿起来摇动它。又作“鞠”。凭着圣哲的神明鉴察,能够穷尽事理、洞察幽微,本来不可能有丝毫差错,却还设置广泛听取意见的方法,开辟接受美善言论的道路,难道不是为了给后代留下表彰正言的益处吗?既然古代圣人尚且能够从樵夫草野之人那里采纳意见,何况平民百姓,为什么不能重视他们的话呢?所以臣子对君父,有献可替否、讽谏劝说的文辞;知心朋友之间,也有相互切磋琢磨、彼此成就的道义。君子如果能像听到回声一样接受意见,像水流一样顺从善言,那么自身就能安稳如南山,德行就能像松梧一样茂盛,声名就能震动金石,名声流传千年。伤谗第三十二 赞誉是宣扬善行的关键,毁谤是传播恶行的机关。宣扬善行源于美好的本性,传播恶行出于刻薄的情性。美好的情性以成就他人为常务,刻薄的情性则以伤害他人为职事。所以,赞誉别人时谈论善行,就以把善行说到极致为功;毁谤别人时夸大过错,就以把恶行说尽为巧。为什么呢?世俗之人喜欢奇异的说法,不奇异就不肯采用。赞美一个人若不增加他的善义,听的人心里就不痛快;毁谤一个人若不增添他的恶行,听的人耳中就不满足。当世善人少、恶人多时,赞誉者寂寞无闻,而进谗者却喧哗热闹。因此,他们洗去污垢还要寻找痕迹,吹开毛发寻找瑕疵,把空无一物说成存在,把白说成黑,把轻微之事说成重大,把一寸说成一尺。墨子之所以为白丝而哭泣,墨子就是墨翟。他悲叹蚕丝原本洁白,却被其他颜色染上,随着所染的颜色而变化,便成为青色、黄色等。好人受到谗言诬陷,也会被说成恶人。杨朱之所以为岔路而哭泣,杨朱是宋国人。他与人同行,忽然看见岔路就悲痛哭泣,说:“这条路一旦分岔,不知有多少人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正是因为它会由白变成青黄,反复转变而成为左右两端。古人从青蝇身上比喻谗言,魏武公相信谗言,《诗》中讽刺他说:“嗡嗡乱飞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就像青蝇把白色点染成黑色一样。把利口比作刀剑,是因为它能把白色点染成黑色,缁,就是墨黑色。刀剑锋利刚劲,能够伤害事物。因此有四种可畏之物,不可不慎:鸟类中颈部弯曲、脚爪交错的,羽族都怕它;兽类中嘴方而爪弯曲锋利的,毛族都怕它;鱼类中【原文疑有脱误】、上下嘴唇如锯齿的,鳞族都怕它;人中口齿锋利、惯于进谗谄媚的,人人都怕他。喜欢进谗嫉妒的人,一定喜欢听到别人的恶事,厌恶听到别人的善事;他们嫉妒别人的才智超过自己,【“赛音居,居”疑为OCR或传抄有误】“居”是妄的意思。他们对位居自己之上的富贵者,就像喉咙里有噎住的东西想要吞下去,又像眼睛上有翳膜而想把它除去一样。吞噬、决除的情意深重,于是萋斐诬陷之辞便产生了。因此,扬起美丽眉毛的人会被丑女嫉恨,行为贞洁的人会被奸邪之人嫉妒。从前直不疑从未有过兄长,谗言却说他盗奸嫂子。直不疑是前汉人。当时有人散布谗言,说他追逐并奸淫嫂子。这个人既然从来没有兄长,哪里来的嫂子,又怎么会有奸淫嫂子的事呢?第五伦三次娶了孤女,世人却诬陷他说曾经殴打岳父。
第五伦,后汉人也。三娶孤女。人谗说五#2伦前时曾挝妇翁也。此听虚而责响,视空而索影,悖情倒理,诬罔之甚也。以二子之贤,非身行之不洁,与人有俨也,而不免於世谤者,岂非兽恶其网,人恶其上耶。故谗邪之蔽善人也,犹朝曰洞明,雾甚则不见天;沙石至净,流浊则不见地。虽有明净之质而不发明者,水雾蔽之也。兰荪欲茂,秋风害之,贤哲欲正,谗人败之。故谗者但知害嫉於他人而不伤所说之主,知伤所说之主而不知还害其身。故无极之谗,子常蒙谤,部费双灭。无极,姓费,楚人,为晋大夫。子常,姓邮,亦为晋大夫,与无极同事晋。晋君欲往子常家,无极诳子常曰:晋君爱兵马,明日来向子家,子宜置精兵於门内。晋君来见叉当惧喜。子常信之,遂贮兵於门内,以待晋君来。晋君果至子常门,无极谓晋君曰:事不可不知乎。臣请先入观望。无极入门内便出来启曰:子常门内具精兵,欲袭君。晋君怒杀子常。子常死。又有人说乃是无极之教,晋君又杀无极。故云子常蒙谤,邮费双灭者也。谗谄之流毙一至於斯。呜呼。后代之君子可不慎诸也。慎阵第三十三过者怨之梯也犊怨者祸之府也。祸之所性,必由积怨;过之所始,多因忽小。小过之来出乎意表,积怨之成在於虑外。故其来也,不可悔;其成也,不可防。防怨不密而祸害臻焉。故登峭圾而不跌坠者,慎于大也;跨早埋蚁封高壤,埋土高寸曰封。而好颠蹙者,轻於小也。苟兢其步,虽履除能安#3,轻易其足,虽夷平也路亦踬。智者识轻小之为害,故慎微细之危患,每畏轻征懔懔焉敬惧也,若朽索之驭陆马也。鸿嘉性轻,积之沉舟;缯缟质薄,迭之折轴。以义缟之轻微,能败舟轴者,积多之所致也。故墙之崩障,必因其陈;剑之毁折,皆犹于莹。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烟泄突,致灰千室。怨之始也,微於陈莹,及其为害,大於墙剑。祸之所伤,甚于邑室,将防其萌,急於水火。《 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故怨不在天,亦不在小。荧荧不灭能焚昆山,涓涓不绝能成江河。怨之所生不可类推,祸之所延非可猜测。或怨大而成小,或憾轻而至重。深伟不必危,而眶毗未可易也。譬如风焉,披云飞石,卷水击木,而人血脉不为之伤;郑穴之风,轻尘不动,毛发不摇,及中肌肤以为深疾。大不为害,小而成患者,大风散漫,小风激射也。故汉祖兔贯高之逆,贯高为赵王相,欲杀高祖於植人亭。高祖行至相人亭欲宿,心动,问左右名何亭。左右曰:此是植人亭。高祖曰:桥人亭者,遏迫於人。遂疾夜遁,得免贯高之害。后人告高祖曰:贯高於桥人亭欲杀高祖。贯高之徒党齐告二十人皆自死,贯高曰:今并自取死,无人明赵王无罪。於是一人告高祖。高祖将贯高付狱,狱吏打一千余鞭,终不欺承言赵王不反,高祖乃自问,取其实状。贯高乃报高祖,赵王不反,乃放贯高,亦释贯高。贯高曰:欲杀大王,有何面目食人之禄,为人之臣。遂坑而死者也。魏后泄张绣之雠,魏后,是曹操也。与袁绍争天下。张绣是袁绍下军将,与曹操格战,捉得曹操爱子,遂斩之。后袁绍破,兵马离散,绣来投於曹操。许褚谓之曰:与君当投於吴。绣曰:不可。褚曰:君何不可。杀人爱子,如何欲投之。绣曰:曹君为人大志,叉能并天下之位。我杀其子,私伟也。其后叉能吞吴,大丈夫可再辱乎。遂投操。操捉得绣来,乃指其面曰:使我着大信於天下者,子也。任以为将,泄其先罪。泄,漏也,隐漏其先罪也。韩信削少年之辱,韩信,淮阴人也,不事生业,不营一食,好带长剑於淮阴市中。有一少年辱之曰:君带长剑能杀人乎。若能杀人,可杀我也。若不能,可从我跨下过。韩信闻之,久视於少年,计杀之无益,屈身从跨下过。后高祖任为大将军。信召市中少年,语之曰:汝昔年欺我,今日可欺乎。少年乞命,信免之罪,与之一效官也。安国释田甲之慢,安国,是韩安国也,为梁太史。坐法在狱中,被狱史田甲辱之。安国曰:寒灰亦有然否。田甲曰:寒灰傥然,我即尿其上。自后安国得释,放任梁州刺史。狱吏田甲惊走。安国曰:若走铃族朱之,若不走赦其罪。田甲遂见安国。安国笑谓曰:寒灰今曰燃汝,何不尿其上。田甲愧前罪,惊惶无已。遂与田甲廷尉之官,今日司马是也。此皆遇英达之主,宽廓之拎,得以深怨而不为伟也。鲁酒薄而那郭围,六国之时,楚霸,诸侯总来朝楚。赵亦朝楚,皆上牛酒。赵王酒美,楚王吏来就赵王索酒,赵王不与,此酒未上楚王,曰:楚王未得,故不与。吏乃於赵王上酒讫,吏乃以鲁侯薄酒换赵王美酒,进王曰:赵王薄酒。楚王饮之大怒曰:到来在后轻我一也,酒来又薄轻我二也。诸侯会罢,遂乃兴兵围邓邺。邓邺即赵王城也。
译第五伦是后汉人,三次娶的都是孤女。有人诬说第五伦从前曾经殴打岳父。这真是听见虚声却责问声响,看着空处却寻找影子,是违背情理、颠倒是非、诬陷欺罔到了极点。以这两人的贤德,并非自身行为不洁,也没有与人发生【“俨”字义不明】;却仍不能免于世人的毁谤,难道不是野兽厌恶罗网、人厌恶高位者的缘故吗?所以,谗邪蒙蔽善人,就像早晨本来洞彻明亮,雾气浓重便看不见天空;沙石本来极其洁净,水流浑浊便看不见它们。虽然具有明净的本质,却不能显现光明,是因为被水雾遮蔽了。兰草荪草想要茂盛,秋风却会伤害它们;贤哲想要保持正直,谗人却会败坏他们。所以进谗者只知道伤害他人、却不知道也会伤害自己;只知道伤害被他说的人、却不知道最终也会反过来伤害自身。因此,无极的谗言使子常蒙受诽谤,二人最终都灭亡。无极姓费,是楚国人,做晋国的大夫。子常姓邮,也是晋国大夫,与无极一同在晋国任事。晋君想去子常家,无极欺骗子常说:“晋君喜爱兵马,明天要来你家,你应当把精兵安置在门内。晋君来时,你只管惊惧或欢喜应对。”子常相信了他,于是把兵藏在门内,等待晋君到来。晋君果然到了子常门前,无极对晋君说:“这件事不可不知。我请先进去察看。”无极进门后立即出来报告说:“子常门内备有精兵,想要袭击您。”晋君大怒,杀了子常。子常死后,又有人说这是无极教唆的,于是晋君又杀了无极。所以说“子常蒙谤,邮费双灭”。进谗谄媚之流所造成的祸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唉!后代的君子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慎阵第三十三 过错是怨恨的阶梯,怨恨是祸患的府库。祸患的发生,一定由积累怨恨而来;过错的开始,多半由于忽视细小之处。小过错出现时,往往出乎意料;积累成怨,也在思虑之外。因此,过错到来时来不及后悔,怨恨形成后也难以防范。防备怨恨不周密,祸害就会到来。所以,登上陡峭山崖却不跌落,是因为对大的危险谨慎;跨越【原文“早埋”疑为OCR有误,语义不明】蚁封,是高起的土堆;土堆高一寸就叫作“封”。而喜欢在小处颠踬的人,是因为轻视细小之事。如果谨慎迈步,即使踩在【“履除”疑有误,文渊阁本作“履脸”】上也能安稳;轻率地迈脚,即使道路平坦也会跌倒。智者知道轻微细小之事也能造成祸害,所以谨慎防范细微的危患,每当遇到轻微的征兆就战战兢兢,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一样。鸿雁性轻,把它们积聚起来也能使船沉没;缯帛和缟帛质地薄弱,层层堆叠也能压折车轴。以轻微的缟帛能够毁坏船和车轴,是因为积累得太多所造成的。因此,墙壁崩塌,必定是由于它原有的裂缝;宝剑毁折,也都是由于【“莹”疑为“瑕”或其他字,原文不明】。一尺长的蚯蚓钻穿堤坝,能够使一座城邑漂没;一寸烟气从烟囱泄出,能够使千家房屋遭受火灾。怨恨的开始,比裂缝和瑕疵还微小;等到它造成危害时,却大过墙壁和宝剑。祸患所伤害的,严重过于淹没城邑、焚毁房屋;要防止它萌芽,比防水防火还要急迫。《夏书》说:“怨恨难道只在显明之处吗?看不见的地方也要加以谋虑。”所以怨恨不只在明显的大事上,也不只在细小的事情上。微弱的火光如果不熄灭,能够焚烧昆山;细小的水流不断,能够汇成江河。怨恨在哪里产生,不能按常理推断;祸患会扩展到哪里,也无法事先猜测。有的怨恨很大而结果较小,有的遗憾很轻却导致重大后果。深重伟大的事物未必危险,细小的裂缝和缺损却不可轻视。譬如风,狂风能够吹散云、飞走石头、卷起水、撞击树木,却未必伤害人的血脉;郑国洞穴中的风,轻得不能吹动尘土、不能摇动毛发,但一旦侵入肌肤,却会成为深重的疾病。大的事物未必造成危害,小的事物反而可能成为祸患,是因为大风只是散漫吹过,小风却能集中冲击。因此汉高祖赦免了贯高的叛逆。贯高是赵王的国相,想在植人亭刺杀汉高祖。高祖行至相人亭想住宿,心中忽然不安,便问身边人这是什么亭。身边人说:“这是植人亭。”高祖说:“植人亭,就是逼迫人的亭子。”于是连夜迅速逃走,免于贯高的祸害。后来有人告诉高祖:“贯高想在植人亭杀害您。”贯高的同党齐国人二十人都自杀了,贯高说:“现在都一起自杀,便没有人能说明赵王无罪。”于是有一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高祖。高祖把贯高交付狱中,狱吏打了他一千多鞭,他始终不改口,承认赵王没有谋反。高祖于是亲自审问,查取实际情况。贯高才向高祖报告赵王没有谋反,高祖便释放了赵王,也释放了贯高。贯高说:“我想杀害大王,还有什么脸面享用大王的俸禄、做大王的臣子?”于是自杀而死。魏后泄除了张绣的仇怨。魏后就是曹操,曾与袁绍争夺天下。张绣是袁绍属下的将领,曾与曹操交战,杀死了曹操的爱子。后来袁绍失败,兵马离散,张绣前来投奔曹操。许褚对他说:“你应当投奔吴国。”张绣说:“不可以。”许褚说:“为什么不可以?你杀了曹操的爱子,怎么还想投奔他?”张绣说:“曹公有远大的志向,又能够兼并天下。我杀了他的儿子,是私人的仇怨;将来他又能吞并吴国,大丈夫难道可以再次受辱吗?”于是他投奔曹操。曹操接见张绣,指着他的脸说:“使我在天下取得大信用的人,就是你。”便任命他为将领,消除了他从前的罪过。“泄”就是遗漏,这里指隐去、赦免他先前的罪过。韩信消除了少年带给他的羞辱。韩信是淮阴人,不经营产业,也不谋求一餐饭,喜欢在淮阴集市上佩带长剑。有个少年侮辱他说:“你佩着长剑,能杀人吗?如果能杀人,就把我杀了;如果不能,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韩信听了,久久看着少年,心想杀了他也没有益处,于是弯下身子从少年的胯下爬过。后来汉高祖任命他为大将军。韩信召来那个集市上的少年,对他说:“你从前欺辱我,今天还可以欺辱我吗?”少年乞求活命,韩信免除了他的罪,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属吏的职位。韩安国宽恕了田甲的傲慢。安国就是韩安国,任梁国太史时因犯法被关在狱中,受到狱吏田甲的侮辱。安国说:“冷灰难道也会复燃吗?”田甲说:“冷灰如果还能复燃,我就往它上面撒尿。”后来安国获释,出任梁州刺史。狱吏田甲惊慌逃走。安国说:“如果逃走,就灭族诛杀;如果不逃,我就赦免他的罪。”田甲于是来见安国。安国笑着对他说:“冷灰今天燃烧到你身上了,你为什么不往它上面撒尿呢?”田甲为以前的罪行感到惭愧,惊恐不已。安国于是把田甲任命为廷尉属官,这个官职就是今天的司法官。这些人都是遇到了英明通达的君主、宽宏大量的执政者,才得以深重的怨恨不至于造成祸害。鲁国的酒薄,却使邯郸城被围,战国六国时期,楚国称霸,诸侯都来朝见楚王。赵国也来朝见,并且都献上牛和酒。赵王的酒很美,楚王的官吏来找赵王索取,赵王不给,说:“这酒还没有献给楚王;楚王还没有得到,所以不能给你。”官吏于是等赵王献酒完毕,便把鲁侯的薄酒换掉赵王的美酒,进献给楚王,说:“这是赵王的薄酒。”楚王喝后大怒说:“赵王迟来朝见,是第一次轻慢我;送来的酒又薄,是第二次轻慢我。”诸侯会见结束后,楚王便发兵围攻邯郸。邯郸就是赵王的城邑。
羊羹偏而宋师败,宋使华元将兵伐郑,明日欲战,乃杀羊为羹,以会将士。有御车人羊斟不得羹。明日与郑战,羊斟者谓华元曰:前曰之羹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遂引华元车奔郑军中,宋军大败,华元被郑囚。宋人以金银珍宝赎华元。彼语羊斟曰:前者车奔入郑,为是马佚而子不禁。所以言者,恐宋军诛羊斟也。邱孙以国鸡亡身,郈昭伯与季平子阙鸡。平子为其鸡作金距,昭伯以芥子粉洒其鸡翼,使芥子粉飞着平子鸡眼,鸡便退走。自后乃知,责那孙曰:君何以芥子粉粉鸡翼,令着我鸡眼。昭伯曰:君鸡何以着金距。各相忿怒,遂兴兵大战数日,平子乃杀昭伯也。齐侯以笑嫔破国,晋遣大夫邮克使齐。克足跛,齐侯欲谁之,遂於廊下设慕,使嫔妾昼於幕中。初邮克跛而上殿,嫔妾於幕中一时大笑。克被笑忿怒,还晋乃将兵伐齐,遂破齐国。此皆轻小事,破国亡身者也。皆以轻蔑细怨忘树祸端。以酒食戏笑之故,败国灭身,为天下笑,不慎死也。代之间者皆以小害易微之事,以至於大患。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害与利同邻,若非至精莫能分矣。是以智虑者祸福之门户,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不可不慎也。诫盈第三十四四时之序节满即谢,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阳极而阴降,阴极而阳升,日中则反,月盈则亏,此天之常道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人矫克亡,器满叉覆。故以诫盈名篇之美也。势积则损,财聚必散,年盛返衰,乐极还悲,此之但也。昔仲尼观歌器而革容,周公庙中有祭器,常倾敞不正,号之敬器,太满则倾,不满亦敬,惟平则正矣。孔子於周公庙见之,问主器曰:此器何名。曰:敬器。孔子曰:我闻敬器太满则倾,不满亦敬,惟平则正。孔子於是发叹,改其心嘘,曰:古人制之,以约后代,人慎倾满,使各得其分也。鉴损益而叹息,此察象而识类,睹霜而知冰也。夫知进而不知退,则践盈泛之危,处存而不亡危,必履泰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壮,山在地中曰谦。谦则裒多损寡,壮则非礼勿履。处壮而能用礼,居谦而能益,降高以就卑,抑强而同弱,未有抱损而不光,骄盈而不毙者也。圣人知盛满之难恃,每居德而谦冲,虽聪明瓤智而志愈下,富贵广大而心愈降,勋盖天下而情愈惕,不以德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骄民。故楚庄王功立而心惧,晋文公战胜而色忧,非憎荣而恶胜,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绩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食不遑饱,沐不及晞,非耐饥而乐劳,是能心急於接士,处于谦光也。《易》曰: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高而能卑,富而能俭,贵而能贱,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间,是谓损而不穷也。明谦第三十五天道下济而光明,江湖善下而为王。故山在地中成谦,王侯以孤寡为损。谦则荣而逾高,损则显而弥贵。高必以下为基,贵则以贱为本。在贵而忘贵,故能以贵下民;处高而遗高,故能高而就卑。是以大壮往,则复天地之谦也,极升必降阴阳之谦也,满终则亏日月之谦也,道盈体冲圣人之谦也。《易》称谦尊而弥光,《老子》云不伐,故有功谦者在於降己,以高从卑,以圣从鄙。不伐在於有功,不矜在於有德,不言归於冲退谦抱之流也。好盈自贤,矜功伐善者,俗之恒情,圣人之恶也。必矜其功,虽赏之而称劳,情犹不足;苟伐其善,虽与之赏多,必怨其少,则嫌望之情生,躁竞之色见,矜伐之路开,患难之衅作矣。君子则不然,在荣以抱损为基,有功而不矜,有善而不伐,遗其功而功常存,忘其善而善自全。情常忘善,故能以善卜物;情恒存善,故欲以善胜人。是以情存功善非心谦也,口虚托谦岂非矫乎;以善胜物心遗功善非矜伐也,口及其善岂非实乎。故心存功善非心谦也。口虽不言,未兔矜伐,心舍功善,口虽明言,无伤於廉。故夏禹昌言明称伐功,咎县陈谟云说我惠。岂其矜功而存惠哉。夫言善非伐而伐善者,每称其能;言惠非矜而矜惠者,常存其惠。圣人知人情尚贤而好伐,故发言裁典,多由谦退,所以弃其骄夸竞垂世则也。大质第三十六火之性也,大寒惨凄凝冰裂地而炎气不为之衰,大热垣赫憔金烁石而炎气不为之炽者,何也?有自然之质,而寒者不能移也。故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色,兰可墦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各抱自然之性,非可强变者也。士有忠义之性,怀贞直之操、不移之质,亦如兹者也。是以生苟背道不以为利,死必合义不足为害。故不趋利而逃害,不听生而憾死,不可以威协而变其操,不可以利诱而易其心。昔子闲之劫也,拟之白刃而其心不倾;
译羊羹偏私,却使宋军失败。宋国派华元率兵攻打郑国,第二天将要交战,华元便杀羊煮羹,犒劳将士。驾车的人羊斟没有分到羊羹。第二天与郑军交战时,羊斟对华元说:“昨天的羊羹由你作主,今天的战事由我作主。”于是他驾车载着华元奔入郑军之中,宋军大败,华元被郑国囚禁。宋人用金银珍宝赎回华元。华元对羊斟说:“先前车子奔入郑军,是因为马逃跑而你没有制止它。”这样说,是怕宋军杀掉羊斟。郈孙因为争斗鸡而丧身。郈昭伯和季平子斗鸡。平子给自己的鸡做了金鸡距,昭伯把芥子粉撒在自己鸡的翅膀上,使芥子粉飞进平子鸡的眼睛,鸡便退走了。后来平子知道了,责问郈昭伯:“你为什么把芥子粉撒在鸡翅上,让它进入我的鸡眼睛?”昭伯说:“你的鸡为什么要装金鸡距?”两人互相愤怒,于是发兵大战了几天,平子最终杀死了昭伯。齐侯因为取笑跛脚使女而破国。晋国派大夫郤克出使齐国。郤克脚跛,齐侯想取笑他,于是在廊下设置帷幕,让嫔妾们白天藏在幕中。郤克跛着脚登上殿堂时,嫔妾们在幕中同时大笑。郤克受到嘲笑而愤怒,回到晋国后便发兵攻打齐国,最终使齐国灭亡。这些都是因轻视小事而破国亡身的例子。这些人都因轻蔑而忘记了细小的怨恨,从而种下祸端。因为酒食和戏笑之类的小事,竟然败国灭身,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实在是没有谨慎到死。后世的事变,也都是把细小的祸害、容易忽视的微小事情,逐渐推到重大祸患。祸患到来,是人自己造成的;福分到来,也是人自己成就的。祸与福同出一门,害与利相邻相依,如果不是极其精细明察,就不能把它们分辨清楚。因此,思虑是祸福的门户,行动和静止是利害的关键,不可不谨慎。诫盈第三十四 四时运行的次序,是到了节气的终点就衰谢;五行的性质,是功业完成后必然退落。所以阳气到了极盛,阴气就下降;阴气到了极盛,阳气就上升;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盈满就开始亏缺,这就是天地的常道。太阳正中就向西斜,月亮盈满就会亏缺;人自矜自负就会灭亡,器物装得太满就会倾覆。因此用“诫盈”作为篇名,正是这个意思。权势积聚就会受损,财物聚集终究会散失;年岁盛壮会转为衰老,欢乐到了极点会转为悲哀,这就是事物的常理。从前孔子观看欹器而改变了容色,周公庙中有一种祭器,常常倾斜而不端正,叫作“敬器”。装得太满就倾倒,不装满也倾斜,只有装得适中才端正。孔子在周公庙见到它,问守器的人:“这是什么器物?”回答说:“敬器。”孔子说:“我听说敬器装得太满就倾倒,不满也倾斜,只有适中才端正。”孔子于是发出感叹,改变了神色,说:“古人制作它,是用来约束后代的,教人谨慎,不要倾斜或盈满,使各自都得到适当的分寸。” 他观察损益而叹息,这是由观察现象而认识同类事物,像看见霜就知道冰将要形成。知道前进却不知道退守,就会踏上盈满泛滥的危险;处于生存状态却不知道忧虑危亡,就不能永远处在泰山般的安稳之中。所以雷在天上叫“大壮”,山在地中叫“谦”。谦,就是取多补少、减损有余;大壮,就是不合礼的事不要去做。处在强盛地位却能遵守礼,居于谦下却能不断增益,降低高位而接近卑下,抑制强者而与弱者相同,从来没有抱持减损之道却不光明的,也没有骄傲自满却不灭亡的。圣人知道盛满难以依恃,所以常常守德而谦冲;即使聪明睿智,志意却更加谦下;即使富贵广大,内心却更加降抑;即使功勋覆盖天下,情态却更加警惕。不因德行深厚而对万物自矜,不因身份尊贵而骄慢百姓。所以楚庄王功业建立后内心仍然恐惧,晋文公战胜后脸色仍然忧虑;这并不是厌恶荣耀、憎恨胜利,而是功业越大,内心越谨慎,处在安定中仍想着危险。夏禹一次进餐要起身七次,周公一次洗头要三次握住头发,吃饭来不及吃饱,洗头来不及让头发干,不是不能忍饥、喜欢劳苦,而是急于接见贤士,处在谦下而显德的状态。《易》说:“以尊贵的身份对待卑贱者,就能大大获得民众。”所以君子地位高却能处下,富有却能节俭,尊贵却能自处卑下,聪明却能显得愚拙,勇敢却能表现怯弱,善辩却能保持讷言,博学却能自居浅陋,明察却能容纳间杂,这就叫有所减损却不会穷困。明谦第三十五 天道向下施济万物而显得光明,江湖善于处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因此山在地中形成“谦”卦,王侯以自称孤、寡来表示自我减损。谦下就会荣耀而更加尊高,减损就会显著而更加尊贵。尊高必定以卑下为基础,尊贵必定以卑贱为根本。身在尊贵之位却忘记自己的尊贵,所以能够以尊贵身份礼下百姓;处在高位却忘却高位,所以能够登高而又接近卑下。因此,大壮之势发展到尽头,就会回到天地的谦;上升到了极点必然下降,这是阴阳的谦;月亮盈满终究会亏缺,这是日月的谦;道德充盈而形体谦冲,这是圣人的谦。《易》说谦下会使尊贵更加光明,《老子》说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而谦下,在于降低自己,以高位随从卑下,以圣明随从鄙陋。不自我夸耀,在于已经有功;不自我矜持,在于已经有德;不把功德挂在嘴上,归于谦冲退让一类。喜欢盈满、自以为贤,夸耀功劳、称说善行,是世俗的常情,也是圣人所厌恶的。一定要夸耀自己的功劳,即使得到赏赐仍要称说自己的劳苦,内心还是不满足;如果一定要夸耀自己的善行,即使给他的赏赐很多,也必定怨恨太少,于是嫌怨和期望的情绪产生,急躁争竞的神色显现,矜夸自伐的道路打开,祸患的裂隙便形成。君子却不是这样,身处荣耀时以抱持减损为根基;有功而不自矜,有善而不自伐;忘却自己的功劳,功劳反而长存;忘却自己的善行,善行反而得以保全。内心常常忘掉自己的善,所以能够把善施予万物;内心总是存着善念,所以想用善行胜过别人。由此可见,内心存留功劳和善行却说自己谦虚,并不是真正的谦虚;口头上空说谦虚,难道不是矫饰吗?如果用善行胜过万物,内心忘掉自己的功劳和善行,就不是自矜自伐;嘴上反而谈及自己的善行,难道不是实在的自夸吗?所以,内心存着功劳和善行,并不是真正的谦虚。口头上虽然不说,也未必没有自矜自伐之心;内心舍弃功劳和善行,口头上即使明白说出来,也不损害廉洁。因此夏禹公开宣扬自己的功劳,咎繇陈述谋议时说“说明我的恩惠”,难道他们是自夸功劳、存心留着恩惠吗?说善行却不算自伐,而夸耀善行的人总是称说自己的才能;说恩惠却不算自矜,而夸耀恩惠的人总把自己的恩惠挂在心上。圣人知道人的情性崇尚贤能而喜欢夸耀,所以发表言论、制定典则,多取谦退之意,用来抛弃骄傲夸张,作为流传后世的准则。大质第三十六 火的性质是:严寒凄冷、冰凝地裂时,火焰之气不会因此衰弱;酷热炽盛、墙壁被烤焦、金属熔化、石头烧裂时,火焰之气也不会因此更加炽烈。为什么呢?因为它有自然形成的本质,寒冷不能改变它。所以丹砂可以磨损,却不能夺去它的颜色;兰草可以焚烧,却不能消灭它的香气;玉可以打碎,却不能改变它的洁白;金可以熔化,却不能改变它的刚硬。它们各自保有自然本性,不是可以强行改变的。士人具有忠义的本性,怀有贞正刚直的操守和不可改变的品质,也正是如此。因此,如果活着却违背道义,即使得到利益也不以为利;如果死了却符合义理,即使死亡也不足为害。不趋附利益,也不逃避祸害;不因贪恋生存而遗憾死亡;不能用威势胁迫改变他的操守,也不能用利益诱惑改变他的内心。从前子闲被劫持时,白刃已经逼近他,他的内心仍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