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真经卷之五
老子曰:夫行道者,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击之不中。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而犹辱也,未若使人虽勇不敢刺,虽巧不敢击。夫不敢者,非无其意也,未若使人无其意。夫无其意者,未有爱利害之心也。夫行道者,勇,刺不伤,巧,击不中。虽曰无害,而已受辱於聋,俗则为神,奇在至道,谓之儿戏。不若使彼不起刺击意,我无爱利害之心,忘诡世之迹,道亦全矣。不若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若然者,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莫不愿安利之,庚桑尸羽俗,孔丘称素王,即其人也。故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勇於敢则死,勇於不敢则存也。文子问德,向已知道,今更问德,兼之仁义,次及礼智,自非广问,何能大通也?老子曰:畜之养之,遂之长之,兼利无择,与天地合,此之谓德。畜之成之,无为无私,泽滋万物,合乎天地,谓之至德。何谓仁?曰:为上不矜其功,为下不羞其病,於大不矜,於小不偷,兼爱无私,久而不衰,此之谓仁也。贵为天子而不骄,贱为匹夫而不忧,慈惠不偏,博施济众,所谓仁也。何谓义?曰:为上则辅弱,为下则守节,达不肆意,穷不易操,一度顺理,不私枉挠,此之谓义也。扶倾极溺,固穷守节,随宜顺理,所谓义也。何谓礼?曰:为上则恭严,为下则卑敬,退让守柔,为天下雌,立於不敢,设於不能,此之谓礼也。敬尊抚下,卑己先物,秉谦柔之德,无怠傲之容,此之谓礼者也。故修其德则下从令,修其仁则下不争,修其义则下平正,修其礼则下尊敬,四者既修,国家安宁。四者有亏,以治人即败国,以修身则丧生。故物生者道也,长者德也,爱者仁也,正者义也,敬者礼也。五者兼修,天下无敌。不畜不养,不能遂长,不慈不爱,不能成遂,不正不匡,不能久长,不敬不宠,不能贵重。故德者民之所贵也,仁者民之所怀也,义者民之所畏也,礼者民之所敬也。此四者文之顺也,圣人之所以御万物也。备此四德,谓之圣人,故能承顺天心,摄御群类。君子无德则下怨,无仁则下争,无义则下暴,无礼则下乱,四经不立,谓之无道。无道不忘者,未之有也。夫道既隐,四经乘之。文子问其本末,老子陈其得失。若四者俱废,怨暴所作,争乱必兴,所谓无道,立见亡败也。老子曰:至德之世,贾便其市,农乐其野,大夫安其职处,士修其道,人民乐其业。非夫至德之化,岂能各安其分,以乐其业?是以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死,河出图,洛出书。图谓龟负八卦,书即洪范九畴。惟德动天,泽沾庶物,此圣人至治所致也。及世之衰也,赋敛无度,杀戮无止,刑谏者,杀贤士,是以山崩川涸,蠕动不息,野无百蔬。季世之君,隳纲败纪,诛贤任佞,聚敛不时,荒怠无厌。逆气陵沴,上达于天,星辰乖殊,下应于地,故山崩川竭,人无聊生,昆虫草木咸失其所,唯为人主者,不可不儆也。故世治则愚者不得独乱,正不容邪。世乱则贤者不能独治。寡不胜众。圣人和愉宁静,生也;至德道行,命也,故生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时而后能明,必有其世,而后有其人。遭时遇命,得主有人。高梧自然接灵凤尺渎不能容巨鳞。文子问圣智,问圣与智。老子曰:闻而知之,圣也;见而知之,智也。故圣人常闻祸福所生,而择其道,智者常见祸福成形,而择其行。见可而为,知难而止。圣人知天道吉凶,故知祸福所生;智者先见成形,故知祸福之门。圣人知吉凶倚伏,察其未形,故治於未乱。智者知祸福相倾,监於已兆,故不游其门也。闻未生,圣也,先见成形,智也,无闻见者愚迷。闻未生之事,非圣如何?睹已形之祸,非智如何?无闻无见,真谓愚迷也已矣。老子曰:君好义,则信时而任己,弃数#3而用惠。人生信一时之义,不虑将来之患,略大道之数,矜巧惠之能。非贤君也。物博智浅,以浅赡博,未之有也。指杯为海,短绠汲深,何以能济也?独任其智,失必多矣。独任多败,询众可允。好智,穷术也,好勇,危亡之道也。独眩所知必致穷屈,专勇无料坐见危亡。好与则无定分,上之分不定,则下之望无止,若多敛则与民为雠,少取而多与,其数无有,故好与,来怨之道也。凡有所与,必先所取。取则有穷,与则有竭。以有竭之物给无穷之费,亦难为恒也。而易彼与此,一得一失,况取非其道,与非其当,得者未喜,失者为仇。是以志人绝取舍之心,守平和之分,怨何从而生也?由是观之,财不足任,道术可因明矣。观取与之分,乃仇怨之府是以财不足以救时,唯道可以辅众。
译老子说:实行道的人,可以使人即使勇敢,刺击也不能刺入;即使机巧,攻击也不能击中。刺不入、击不中,仍然已经受到羞辱,还不如使人虽然勇敢却不敢刺,虽然机巧却不敢击。使人不敢刺击,并不是没有刺击的意图;还不如使人根本没有这种意图。使人没有这种意图,就是没有爱憎利害之心。行道的人,使勇者刺击而不能伤害,使巧者攻击而不能击中;即使说不上受到伤害,也已经因为愚聋而受辱,世俗却把这种情形看作神奇,这种奇特在大道看来不过是儿戏。不如使对方根本不起刺击之意,自己也没有爱憎利害之心,忘掉欺诈世俗的行迹,这样道才能完整。不如使天下的男子女子,都欣然愿意爱护、利益他;这样的人,即使没有土地也可以成为君主,没有官职也可以成为长官,天下没有人不愿意使他安定、获利。庚桑尸、羽俗,孔丘所称的素王,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勇于敢作敢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妄为就能活;勇于敢作敢为就会死,勇于不敢妄为就能存。文子问德。前面已经知道了道,现在又进一步询问德,并兼及仁义,接着谈礼智;如果不是广泛地询问,怎么能够达到大通达呢?老子说:蓄养它、抚育它,使它成长、使它长大;兼利万物而不加选择,与天地相合,这就叫作德。蓄养万物,使万物成就;无为而无私,恩泽滋润万物,与天地相合,这叫作至德。什么叫仁?答:处在上位,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处在下位,不以自己的困厄为羞耻。对大的不自夸,对小的不苟且;普遍地爱护而没有私心,长久不衰,这叫作仁。尊贵而成为天子却不骄傲,卑贱而成为匹夫却不忧愁;慈爱惠施而不偏私,广泛施予、救济众人,这就是仁。什么叫义?答:处在上位,就扶助弱者;处在下位,就守住节操;通达时不放纵心意,困穷时不改变操守;始终守一而顺应道理,不因私心而改变正道,这叫作义。扶助倾危,救济将要沉溺的人;固守困穷,保持节操;随宜处置,顺应道理,这就是义。什么叫礼?答:处在上位,就恭敬而严肃;处在下位,就谦卑而尊敬;退让守柔,成为天下的雌弱者;立足于不敢妄为,处事如同不能强作,这叫作礼。尊敬上位者,抚恤下位者;谦卑自己而让万物居先;秉持谦下柔弱的德性,没有懈怠傲慢的神态,这就是礼。由此,修养德,下面的人就服从命令;修养仁,下面的人就不争;修养义,下面的人就公平正直;修养礼,下面的人就尊敬。四者都修养,国家就安宁;四者有所亏缺,用来治理人就会败坏国家,用来修养自身就会丧失性命。所以,使万物生成的是道,使万物成长的是德,爱护万物的是仁,使万物正当的是义,使人恭敬的是礼。五者兼修,天下就没有敌手。不蓄养,就不能使其成长;不慈爱,就不能使其成就;不端正、不匡正,就不能长久成长;不敬重、不宠爱,就不能使其尊贵重要。因此,德是百姓所珍贵的;仁是百姓所依怀的;义是百姓所敬畏的;礼是百姓所尊敬的。这四者,是文治顺序的根本,也是圣人驾御万物的手段。具备这四种德性,叫作圣人,所以能够承顺天心,统摄驾御各类众生。君子没有德,下民就怨恨;没有仁,下民就争斗;没有义,下民就暴乱;没有礼,下民就混乱。四项根本不建立,就叫作无道。无道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大道既然隐没,四项根本就会乘势而起。文子询问其中的本末,老子陈述它的得失。若四者全都废弃,怨恨和暴乱就会发生,争斗和混乱必然兴起;这就是所谓无道,灭亡败坏立即可见。老子说:至德的时代,商人以自己的市场为便利,农民以自己的田野为乐,大夫安于自己的职守和居处,士人修习自己的道,人民以自己的职业为乐。如果不是至德的教化,怎么能使各人安守本分、以自己的事业为乐呢?因此风雨不会摧毁折损,草木不会夭折死亡,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所谓图,是灵龟背负八卦;所谓书,就是《洪范》九畴。只有德能够感动上天,恩泽才能润及众物,这是圣人达到至治的结果。到了世道衰败的时候,赋税征敛没有限度,杀戮没有停止;刑罚进谏的人,杀害贤能之士。因此山崩塌,河川干涸,蠕动的虫类不得安宁,田野中连各种蔬菜也没有。末世的君主,毁坏纲常、败坏法纪,诛杀贤者而任用奸佞,聚敛财物没有固定的时节,荒废政事而不知满足。逆乱之气上冲侵凌,达到天空,星辰运行失常;下应于大地,所以山崩河竭,百姓无法聊以生存,昆虫草木都失去适宜的处所。凡是做人君的,都不可不警戒。因此天下太平时,愚人不能独自扰乱天下,正道不容邪道;天下混乱时,贤者也不能独自治理,少数不能胜过多数。圣人和乐愉悦、安宁清静,这是生存的状态;至德之道能够施行,这是命运。因此有生而遭遇命运,然后才能施行道;命运得到时机,然后才能彰明。必须先有相应的时代,然后才会有相应的人才。遇到时势、逢到命运,就能得到明主和贤才。高大的梧桐自然能够招来灵凤,狭窄的水沟不能容纳巨大的鱼鳞。文子问圣与智,也就是询问什么是圣、什么是智。老子说:听闻而能知道,是圣;看见而能知道,是智。所以圣人常常在祸福尚未形成时,就听察它们产生的原因并选择道路;智者常常看见祸福已经形成,才选择行动。看见可以做的就去做,知道困难就停止。圣人知道天道的吉凶,所以知道祸福产生的根源;智者预先看见已经形成的征兆,所以知道祸福的门径。圣人知道吉凶彼此依伏,察觉尚未形成的迹象,所以在混乱尚未发生时就治理;智者知道祸福彼此倾覆,观察已经出现的征兆,所以不游走于祸福之门。能够听闻尚未发生的事情,是圣;能够预先看见已经形成的征兆,是智;既没有听闻也没有见识,就是愚昧迷惑。听闻尚未发生的事情,不是圣人怎么能做到?看见已经形成的祸患,不是智者怎么能做到?没有听闻、没有见识,真正就是愚昧迷惑了。老子说:君主喜好义,就会相信一时的义举而任凭自己,抛弃权数#3而采用恩惠。人的一生只相信一时的义,却不考虑将来的祸患;轻视大道的权数,却夸耀机巧恩惠的能力,这不是贤明的君主。万物广博而智慧浅薄,想凭浅薄的智慧来充足地治理广博的万物,从来没有这种事。把酒杯指作大海,用短绳去汲取深井之水,怎么能够成功呢?只凭自己的智慧,失败一定很多。独自任用自己的判断会多有失败,询问众人意见才可以得到认可。喜好炫耀智慧,是穷尽方术的道路;喜好逞勇,是走向危亡的道路。独自炫耀所知道的,必然导致困穷屈抑;专门逞勇而不作谋划,坐等着看见危亡。喜好给予,就没有确定的分限。上面的分配没有定数,下面的期望就没有止境;如果过多征敛,就会与百姓结仇;少取而多给,又没有固定的数目。因此喜好给予,是招来怨恨的道路。凡是有所给予,必然先有所取得。取得总有穷尽,给予总有耗竭。用有竭尽之物供给无穷的费用,也难以长久。把给予和取得相互变换,就会一得一失;何况取得不合道,给予又不恰当,得到的人还没有欢喜,失去的人已经成为仇敌。因此有志之士断绝取舍之心,守住平和的分际,怨恨从哪里产生呢?由此看来,财物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道术可以作为依据,这已经很明白了。观察取得和给予的分际,就会知道它是仇怨聚集的所在。因此财物不足以挽救时局,只有道可以辅助众人。
文子问曰:古之王者,以道莅天下,为之奈何?问先王之道,讽当时之主;言今时之弊,不及昔者之政,将如之何也?老子曰:执一无为,因天地与之变化。天下大器也,夫上古帝王为治,非谓神奇,唯法天地,执一无为,与时消息。大器者,谓有天下也。不可执也,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神而无形,不可执也,执者非也。微而无状,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一者见小也,见小故能成其大也。唯一故能总众以御物,唯大故能见小而不遗。无为者守静也,守静能为天下正。动不逾分,静不滞方,此静之至也,故能为天下正也。处大满而不溢,居高贵而无骄。处大不溢,盈而不亏,居上不骄,高而不危。盈而不亏,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富贵不离其身,禄及子孙,古之王道,具於此矣。夫理契无为,心符至道,处大满而不溢,履高位而不危,泽濡品物,德贻子孙,昔者明王,皆守此道以化天下也。老子曰:民有道所同行,有法所同守,义不能相固,威不能相必,故立君以一之。讹僻之俗,浇薄之民,有道不守,有法不一,外饰於义以求誉,内作其威以伏众。不立君长,何以齐之也?君执一即治,无常即乱。一法不明万民失据也。君道者,非所以有为也,所以无为也。智者不以德为事,勇者不以力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惠,可谓一矣。不择逍而妄为,不冯位而济惠,能全五者,可谓一矣。一也者,无适之道也,万物之本也。一者法也。适者,往也。言君致法而治,则万物皆归往於君,故无不适也。君数易法,国数易君,法数变,君数易。是君无一,则民物劳弊,天下不安。君无恒法,随时迁变,固无恒主,亦废与也。人以其位,达其好僧,下之任惧,不可胜理。凡为君者,宜镇以道德,不妄好憎。恣其胸臆,逾於赏罚,不当则下吏斯惧,惧则刑滥,何可胜理也?故君失一,其乱甚於无君也,君必执一,而后能群矣。天下所以戴君上者,以君有道故也。今国有君而无道,是民无主。虽有其主,使奸臣窃柄,贤者受害,微敛无厌,民物劳苦,故云甚於元君也。文子问曰:王道有几?老子曰:一而已矣。皇王之号虽殊,古今之道唯一也。文子曰:古有以道王者,有以兵王者,何其一也?唐虞揖让,汤武征伐,其不一也。曰:以道王者,德也;以兵王者亦德也。道无升降,时有浇淳,理在变通,义非胶柱,故适时而举,因资济物,大矣哉,其谁知之。且结绳而理,用道以化者,德也。夷暴殄逆,用兵而治,亦德也。动不逾正,静不乖道,虽曰凶器,实为至德也。用兵有五:有义兵,有应兵,有忿兵,有贪兵,有骄兵。夫兵者,动有危亡,用有可否也。诛暴救弱,谓之义;敌来加己,不得已而用之,谓之应;争小故不胜其心,谓之忿;利人土地,欲人财货,谓之贪;恃其国家之大,矜其人民之众,欲见贤於敌国者,谓之骄。义兵王,应兵胜,忿兵败,贪兵死,骄兵灭,此天道也。国有五兵,轻用则死。败身有五,贼轻用之,则危亡。天道赏善惩奸,其理不差,仁者慎之也。老子曰:释道而任智者危,弃数而用才者困。舍平夷之道,专巧诈之智,遗祸福之数,骋谲诡之才,抑本趋末,得不危亡也?故守分循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成者非所为,得者非所求。不惊得失自无忧喜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与。受无贪取之心,与无矜出之态。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不德,所杀不怨,则几於道矣。春秋无心生杀有时人主无为赏罚必当远违其理近失其道文子问曰:王者得其欢心,为之奈何?帝王之理,何以得百姓欢心?老子曰:若江海即是也,淡兮无味,用之不既,先小而后大。夫明王之德,湛若江海,来者不逆,酌者不竭。淡然无味,五味成焉。施之无穷,万物赖焉。故得万姓欢心,子孙不绝也。夫欲上人者,必以其言下之,欲先人者,必以其身后之,天下必效其欢爱,进其仁义,而无苛气,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众不害,天下乐推而不厌,虽绝国殊俗,蛆飞蠕动,莫不亲爱,无之而不通,无往而不遂,故为天下贵。欲上人者,非有欲上之心,有欲人之不上矣。先人者,非有允人之心,则推先而不害。若然者,德惠动天地,况於人乎?
译文子问道:“古代的君王用道治理天下,应当怎样做?”这是询问先王的治道,以讽谏当时的君主;又说当今的弊病,不如古代的政治,那么应当怎么办呢?老子说:“执守唯一的道而无为,顺应天地同它一起变化。天下是一个大器,远古帝王治理天下,并不是依靠神奇,只是效法天地,执守唯一之道而无为,随时势而消长。所谓大器,就是拥有天下。它不可执着,也不可妄为;妄为就会失败,执着就会失去。道神妙而无形,不可执着,执着它就不是道了;它微妙而无形迹,不可强作,强作就会失败。执守唯一,就是能见微小;因为见微小,所以能成就大事。因为唯一,所以能统摄众多事物而驾驭万物;因为广大,所以能看见细微而不遗漏。无为,就是守静;守静就能成为天下的准则。行动不越过分寸,静止而不拘滞于一方,这是静的极致,所以能成为天下的准则。处在广大充盈之中却不外溢,居于高贵之位却不骄傲。处于广大之中而不外溢,充盈却不亏损;居于上位而不骄傲,身居高处却不危险。充盈而不亏损,所以能长久保持富足;身居高位而不危险,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富贵不离自身,禄位延及子孙,古代君王的治道,全都在这里了。能够使治理契合无为,使心意符合至道,处在广大充盈中而不外溢,登临高位而不危险,恩泽滋润万物,德惠留给子孙,过去的贤明君王,都守持这条道来教化天下。” 老子说:“百姓有共同遵行的道,有共同守持的法;但义不能使他们彼此固结,威势也不能使他们彼此相约,所以要设立君主来统一他们。风俗讹误偏邪,民情浇薄,有道却不遵守,有法却不统一;对外装饰仁义来求取声誉,对内施展威势来压服众人。如果不设立君长,凭什么使他们齐整呢?君主执守唯一之道,国家就能治理;没有恒常不变的准则,就会混乱。一项法令不能明确,万民就失去依据。君主之道,并不是用来有所作为的,而是用来无为的。智者不把自己的德行当作炫耀的事业,勇者不凭力量施暴,仁者不凭地位施恩,这可以说是守一了。不挑选什么便妄自作为,不倚仗地位而施行恩惠,能够使这五方面都完整,也可以说是守一了。所谓一,是没有偏向、无所趋适的道,也是万物的根本。一就是法。适,就是前往。意思是说,君主确立法度而治理,万物便都归向君主,所以没有什么不归往的。君主屡次更改法令,国家屡次更换君主,法令屡屡变化,君主也屡屡更替,这就是君主没有守一,因而使民众和万物劳苦困弊,天下不得安宁。君主没有恒常的法度,随着时势迁移变化;既然没有恒常的法度,也就等于没有恒常的主宰,连治理也会废弃。人们凭借自己的地位,任意放纵自己的好恶;居下位的人任凭恐惧驱使,这种情况无法治理完毕。凡是做君主的,应当用道德镇守天下,不可任意好恶。放纵胸中意愿,越过赏罚的界限而行事,一旦不合适,下属官吏就会恐惧;官吏恐惧,刑罚就会滥用,这怎么能治理得完呢?” 所以君主失去守一之道,造成的混乱比没有君主还严重。君主一定要执守唯一之道,然后才能使民众聚合。天下之所以拥戴君主,是因为君主有道。如今国家虽然有君主却没有道,这就等于百姓没有主宰。即使有名义上的君主,如果奸臣窃取权柄,贤者受到伤害,赋税微细而无休止,百姓和万物都劳苦,所以说这种情形比没有君主还严重。文子问道:“君王之道有几种?”老子说:“只有一种。皇、王的称号虽然不同,古今的治道却只有一个。” 文子说:“古代有凭道德成为王者的,也有凭兵力成为王者的,为什么说治道只有一个呢?唐尧、虞舜以揖让相传,商汤、周武王以征伐取得天下,这不是不一样吗?”老子说:“凭道德成为王者,是德;凭兵力成为王者,也仍然是德。道没有升降变化,时势却有浇薄与淳厚;道理在于变通,义并非拘泥不变,所以要适应时势而行动,凭借条件来救济万物,这实在伟大啊,谁能懂得其中的道理呢?况且结绳记事而治理天下,用道来教化,这是德;平定暴乱、消灭悖逆,用兵来治理,也同样是德。行动不越过正道,静止不违背道,虽然兵器被称为凶器,实际上也可以成为至德。用兵有五种:有义兵,有应兵,有忿兵,有贪兵,有骄兵。用兵一动就有危亡的危险,使用它也有可以或不可以的区别。诛灭暴徒、救助弱者,叫作义兵;敌人来侵犯自己,不得已而用兵,叫作应兵;为小事争斗,不能克制自己的心,叫作忿兵;贪图别人的土地,想夺取别人的财货,叫作贪兵;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民众多,想在敌国面前显示自己贤能,叫作骄兵。义兵可以成就王业,应兵可以取胜,忿兵会失败,贪兵会死亡,骄兵会覆灭,这是天道。国家有这五种用兵的危险,轻率动用就会死亡。使自身败亡有五种原因,轻率地使用它们,就会陷入危亡。天道奖赏善良、惩罚奸邪,这个道理不会有差错,仁者应当谨慎对待。” 老子说:“舍弃道而凭任智巧的人会有危险,抛弃一定的法则而任用才智的人会陷入困境。舍弃平正之道,专门运用巧诈的智谋;遗弃祸福的规律,施展诡谲的才能;压抑根本而趋向末流,这样怎么能不危亡呢?所以应当守分循理,即使失去也不忧愁,得到也不欢喜;有所成就并不是自己强作的,所得也不是自己强求的。不因得失而惊动自己,自然没有忧喜。进入的有承受,却没有贪取;出去的有给予,却没有施与求报。承受时没有贪取之心,给予时没有自矜之态。顺应春天而生,顺应秋天而杀;所生的不自以为有德,所杀的不产生怨恨,这就接近道了。春秋没有私心,却按时生杀;君主无为,赏罚必定恰当。远离它的道理,就会违背其规律;近处失去它的原则。”},{ 文子问道:“君王怎样才能得到百姓的欢心?”帝王治理天下,凭什么得到百姓的欢心?老子说:“像江海那样就可以。它淡泊而无味,取用它也不会穷尽,开始虽小,后来却能广大。贤明君王的德行,深沉得像江海;来的人不拒绝,取用的人也取之不竭。淡然无味,却能调和成五味;施用无穷无尽,万物都依赖它。所以能够得到万姓的欢心,子孙也不会断绝。想要居于他人之上,就必须在言语上把自己放低;想要走在他人之前,就必须把自己放在后面。天下一定会效法他的欢爱,增进仁义,而没有苛刻之气。居于上位,百姓不觉得负重;走在前面,众人也不受其害。天下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即使是隔绝的国家、不同的风俗,甚至微小的虫鸟,也没有不亲近爱戴他的;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没有什么事情不能顺利完成,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的。所谓想居于他人之上,并不是心中存有压倒别人的欲望;一旦有这种欲望,就会希望别人不能超过自己。所谓想走在他人之前,并不是存有使别人屈居其后的心;这样推让自己居后,反而不会伤害别人。做到这样,德惠能够感动天地,何况对人呢?”
老子曰:执一世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犹胶柱调瑟。执一隅之说,非通代之典,其犹胶柱调瑟,何典节之能全也?圣人者应时权变,见形施宜,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论世立法,随时举事。夫圣王救时济物,众人仰止,犹饥而待食,渴而思饮,人谁不愿也?上古之王,法度不同,非古相返也,时务异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道无隆替,而俗有变革,是以五帝不同治,三王不共法。非欲相返,因时宜者也。圣人法之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法未然,人不可知,政已洽,众有可观。其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言可听者,当时用也。不可形者,不可以当时之言,为后时之用。三皇、五帝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轻天下者,非鄙薄也。细万物者,非简贱也。言非有欲取天下,而天下归;无心利万物,万物自附者也。齐死生则忧惧不能入,同变化则诡异不能移也。抱道推诚,以镜万物之情,神而为镜,照无不得。上与道为友,下与化为人。上与道交,下与化游。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守其法籍,行其宪令,必不能以为治矣。夫存其典籍,行其法制,实赖玄圣发扬导达,使后之学者,知贵其导,内以治身,外以治国也。文子问政,政者,政教也。老子曰:御之以道,养之以德,无示以贤,无加以力,教之以道,无见其智能。临之以德,无矜其威势。损而执一,无处可利,无见可欲,清虚为体,欲利自亡也。方而不割,廉而不刿,正不割物,廉不伤义。无矜无伐。御之以道则民附,养之以德则民服,无示以贤则民足,无加以力则民朴。无示以贤者,俭也,无加以力,不敢也。下以聚之,赂以取之,俭以自全,不敢自安。不下则离散,弗养则背叛,示以贤则民争,加以力则民怨。离散则国势衰,民背叛则上无威,人争则轻为非,下怨其上则位危。四者诚修,正道几矣。俭而自全,养以亲众,贤而不侍,威而不暴,四者兼修,正道存矣。老子曰: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上言者常用也,下言者权用也。唯圣人为能知权,言而必信,期而必当。上言谓道,下言为权。唯圣人能知,用之不失其道,善用权也。小人用之则丧其躯,不知权也。唯权不言而信,不期而当也。天下之高行,直而证父,信而死女,孰能贵之?世知所谓证父为贤,死女为信,而天下莫不高之。斯不然,其矫性而求直,节行以存诚,乃末世之诡法,非至德之真意,则故不足信贵也。故圣人论事之曲直,与之屈伸,无常仪表,理在称机,事无定体。祝则名君,溺则捽父,势使然也。捽,祚骨切。名君非礼在祝即当,捽父非法於溺即可。事在适时,谁云适礼也?夫权者圣人所以独见,夫先迕而后合者之谓权,先合而迕在者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善用权者,先谲而后通。不善用者,始吉而终凶也。文子问曰:夫子之言,非道德无以治天下,上世之王,继嗣因业,亦有无道各没其世而无祸败者,何道以然。设问之意。老子曰: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各自生活,然其活有厚薄,天下时有亡国破家,无道德之故也。非有他殃,在於失道。有道德#4,则夙夜不懈,战战兢兢,常恐危亡;无道德#5,则纵欲怠惰,其亡无时。居存若亡,国无余殃。安时忘危,身死无时。使桀纣循道行德,汤武虽贤,无所建其功也。有道即王,无道即亡,固知善恶无王。兴亡在人,皇天辅德,自然之理。岂云昧也哉?夫道德者,所以相生养也,所以相畜长也,所以相亲爱也,所以相敬贵也。夫聋虫鳖聋无耳。虽愚,不害其所爱,诚使天下之民,皆怀仁爱之心,祸灾何由生乎。夫道者,广覆厚载,生之畜之,亲之爱之,一不异物,尽申诸己,使万物皆然,则虽聋虫之愚,尚感仁泽,何忧祸灾之生也?夫无道而无祸害者,仁未绝义未灭也。仁虽未绝,义虽未灭,诸侯以轻其上矣。诸侯轻上,则朝廷不恭,纵令不顺。夫王者无道,有位继业未灭者,以仁义犹存故也。而祸福之衅已萌於兹,陵熳之情以轻其上矣。则夷王下堂而见诸侯,文公要盟而会践土,此衰世之谓也。仁绝义灭,诸侯背叛,众人力政,以威力为政也。强者陵弱,大者侵小,民人以攻击为业,灾害生,祸乱作,其亡无日,何期无祸也?道丧德亡,仁绝义灭,有君非君,为臣非臣,尊卑失位,强弱相陵,故即秦之二世,汉之季主,此国毁亡之时也。
译老子说:“执着于一代的法令典籍,拿它来非难后代的风俗,就像用胶粘住琴柱来调瑟一样。执着于一隅的说法,拿它来非难贯通历代的典章,也像用胶粘住琴柱来调瑟,哪里还能使各个音节都协调呢?圣人顺应时势而权变,观察形势而施行适宜的措施;时代不同,事情就变化,时势转移,风俗就改变。考察时代来制定法令,随顺时势来办理事务。圣王救济时弊、救助万物,众人仰望他,就像饥饿时等待食物、口渴时思求饮水一样,谁会不愿意呢?上古君王的法度各不相同,并不是彼此反古,而是当时的事务不同。因此不效法已经形成的法,而效法制定法的原则,随着变化而推移。道本身没有兴衰,但风俗有变革,所以五帝的治理各不相同,三王的法度也不相同。并不是想彼此相反,而是因应时宜。圣人制定的法度,可以观察其成效;至于他制定法度的根由,却不能完全追溯。法令尚未施行时,人们无法知道;政事已经协调,人们才有可观察的结果。他所说的话可以听见;但他所以这样说的根由,不能用外在形式表现出来。可以听见的言语,是为了当时施用;不能表现的根由,是说不能把适用于当时的话,直接拿来供后世使用。三皇、五帝轻视天下,细视万物,使死生齐同,与万物一同变化。所谓轻视天下,并不是鄙薄天下;所谓细视万物,也不是轻贱万物。” 这就是说,他们并非有意想取得天下,天下却自然归附;并非存心谋利于万物,万物却自然依附。把死生看得齐同,忧惧就不能侵入;与万物一同变化,诡异之事就不能动摇。怀抱大道、推行诚信,以此映照万物的实情;神妙如镜,万物无不照见。对上与道交游为友,对下与变化相应为人。如今想学习他们的道,却没有他们清明玄妙的圣德,只是守着法令典籍、执行法制命令,必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保存这些典籍、施行这些法制,实际上还要依靠玄圣来发扬、引导、通达,使后世学习的人知道珍视这种引导:对内用来修治自身,对外用来治理国家。”},{ 文子问治理政事。所谓政,就是政教。老子说:“用道来驾驭百姓,用德来养育百姓;不向他们炫示贤能,不对他们施加武力;用道来教导他们,不显露自己的智巧;用德来临御他们,不夸耀自己的威势。减损欲望而执守唯一之道,不把任何地方当作可以谋利之处,不显出可供贪求的事物;以清静虚无为本体,欲望和私利自然消亡。方正却不割伤他物,清廉却不刺伤他人;端正而不割裂万物,清廉而不伤害义理。不自夸,也不自我炫耀。用道驾驭百姓,百姓就归附;用德养育百姓,百姓就服从;不向百姓炫示贤能,百姓就知足;不对百姓施加武力,百姓就淳朴。不炫示贤能,就是节俭;不施加武力,就是不敢妄为。向下谦抑以聚集众人,施以恩惠来取得他们;节俭以保全自己,不敢把自己置于安逸之中。不向下谦抑,众人就离散;不养育百姓,百姓就背叛;向百姓炫示贤能,百姓就争竞;对百姓施加武力,百姓就怨恨。众人离散,国家势力就衰弱;百姓背叛,上位者就没有威信;人们争竞,就容易为非作歹;下属怨恨上位者,君位就危险。四件事都能真正修治,正道就接近了。节俭而保全自身,以养育来亲近众人,有贤能却不恃才自用,有威势却不暴虐;这四件事都能兼修,正道就存在了。” 老子说:“上面的言说,是下面所应当采用的;下面的言说,是上面权宜采用的。上面的言说可以恒常施用,下面的言说只能权变施用。只有圣人能够知道什么是权变,说出的话必定可信,约定的事必定恰当。上面的言说指道,下面的言说指权。只有圣人能够知晓并运用它,使用权变却不失道,这才是善于用权。小人使用权变,就会丧失自身,因为他不懂权变。所谓权变,就是不必明言却能使人信服,不必约定却能恰当实现。天下最高尚的行为,是正直到直言检举父亲,是守信到为女儿而死,谁会不认为它们尊贵呢?世人知道所谓检举父亲是贤,所谓为女儿而死是信,天下没有不推崇它们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扭曲本性以求得正直,拘束行为以保存诚信,这是末世的诡诈之法,不是至德的真实意义,所以不值得真正信任和尊贵。因此圣人论事情的曲直,随着情势屈伸,没有固定的仪表;道理在于权衡时机,事情没有固定的形态。祭祀时就要称呼君主,落水时就要抓住父亲,这是形势所迫。‘称君’在祭祀时合乎礼,‘抓父’在溺水时虽不合法却是应当的。事情在于适应时势,谁说一定要拘泥于常礼呢?权变,是圣人独自能够看见和掌握的。所谓先违背而后会合,叫作权变;先会合而后违背,是不懂权变。不懂权变的人,往往把善反而看成丑。善于用权的人,开始似乎诡诈,后来却能通达;不善于用权的人,开始似乎吉利,最终却会凶险。” 文子问道:“先生说没有道德就不能治理天下;上古的君王承继祖业,也有些并无道德,却各自终其一世而没有遭遇祸败,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设问的意思。老子说:“从天子以下直到庶人,各自谋求生活,但生活有厚薄之不同。天下有时会亡国破家,都是因为没有道德,并没有别的灾祸原因,根源就在于失道。有道德,就会早晚不懈怠,战战兢兢,常常害怕危亡;没有道德,就会放纵欲望、懒惰怠惰,灭亡随时可能到来。处于存续之中却像处于亡国之中,国家就没有多余的灾祸;处于安定之时却忘记危险,身死随时可能发生。假使桀、纣遵循道、实行德,商汤、周武王即使贤能,也没有地方建立功业。有道就成为王者,无道就会灭亡,由此本来就知道善恶并不取决于君王本身。兴亡在人,皇天辅助有德者,这是自然的道理,哪里能说它昧然不明呢?道德,是用来使彼此生养的,是用来使彼此蓄养成长的,是用来使彼此亲爱相敬的。所谓聋虫,是指鳖,鳖没有耳朵。即使它愚昧,也不会妨害自己所爱的东西。假使天下百姓都怀有仁爱之心,祸灾从哪里产生呢?道能够广泛覆盖、厚重承载,生养万物、蓄养万物,亲近万物、爱护万物,对任何一物都不区别,全都推及自身;假如万物都这样,那么即使像聋虫一样愚昧,也尚且会感受到仁德的恩泽,又何必忧虑祸灾产生呢?” 那些没有道却暂时没有祸害的国家,是因为仁还没有断绝,义还没有灭亡。仁虽然未绝,义虽然未灭,诸侯却已经轻视君上了。诸侯轻视君上,朝廷就不恭敬,甚至放纵而不顺从。君王虽然无道,但仍有居其位、承继事业而没有灭亡的,是因为仁义还存在。然而祸福的裂隙已经在这里萌发,陵犯轻慢的情绪使诸侯轻视君上。于是夷王要走下堂来会见诸侯,晋文公在践土邀集诸侯会盟,这就是衰败时代的表现。仁断绝、义灭亡,诸侯背叛,众人凭武力争斗,以威力作为政治手段。强者欺凌弱者,大国侵夺小国,百姓把互相攻击当作事业;灾害产生,祸乱兴起,灭亡就在眼前,哪里还会有长期没有祸患的可能呢?道丧失、德灭亡,仁断绝、义灭亡;有君主却不像君主,有臣子却不像臣子,尊卑失去位置,强弱互相欺凌。所以就像秦朝的二世、汉朝末年的君主,正是国家毁灭亡国的时候。
老子曰:法烦刑峻,即民生诈,法烦难奉,奉之不逮,则峻之以刑:刑之不正,则罪及无辜。遂使百姓轻生冒禁,以死抵法。天下之危,莫不由此也。上多事则下多态,求多即得寡,禁多即胜少,以事生事,又以事止事,譬犹扬火而使元焚也;以智生患,又以智备之,譬犹挠水而欲求其清也。人多事即心乱,国多禁则民劳,犹火不可频扬,水不可数挠也。老子曰:人主好仁,即无功者赏,有罪者释。好刑,即有功者废,无罪者及。无好憎者,诛而无怨,施而不德。人主无好憎之心,则臣无颇僻之刑,则赏者不避,诛者不怨。放准循绳,身无与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载?合而和之,君也;别而诛之,法也。民以受诛,无所怨憾,谓之道德。动循法度,德合天地,君明即理无不鉴,法平则民不遭其辜。老子曰: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恶。夫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於己者也,非去邪也,去迕於心者。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所谓是非也。世人善己所是,恶人所非;彼亦恶吾所善,非吾所是。是既非是,善亦非善,即善恶无定,是非安在?然惬其情者,虽恶以为善,善其所善,非去衰也。在其意者,虽是以为非,其所非,违其心也。则无是以不非,其所非者,则无非矣。则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故明不出善恶,而无是非者也。故治大国若烹小鲜,勿挠而已。大国不胜乱政?小鲜何堪数挠?夫趣合者,即言中而益亲,身疏而谋,当即见疑。趣合,谓偶合於君。所言且当而身疏,则君未深信,必见疑也。今吾欲正身而待物,何知世之所从规我者乎?吾若与俗遽走,犹逃雨无之而不濡。今我欲为人规矩,人亦为我师匠,犹速走避雨,身已劳倦,不免沾濡。欲在於虚则不能虚,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欲而无不致也。夫虚者无欲,有欲非虚,无心,无所不至也。故通於道者,如车轴不运於己,而与毂致于千里,转於无穷之原也。达道之士,身由毂也,神由轴也,身混世而尝适,心居中而常寂,不驰言外#6,不劳诸己,故能转於无穷之路,游於绝冥之境#7。故圣人体道反至,不化以待化,动而无为。圣人内以反真,外能应化,触情不染#8,动用无为也。老子曰:夫亟战而数胜者,则国必亡,亟战则民罢,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则寡矣。主骄则恣,恣则极物,民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一。故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战不欲频,主不欲骄,民不欲罢,物不欲极,极则返极而不亡,未之有也。平王问文子日:吾闻子得道於老聃,今贤人虽有道,而遭淫乱之世,以一人之权,而欲化久#9乱之民,其庸能乎?平王,周平王也。言一人者,王自况也。贤人,指文子也。言今虽权在一人,不能化之,子有何道,而能治之也?文子曰:夫道德者,匡邪以为正,振乱以为治,化淫败以为朴,淳德复生,天下安宁,要在一人。夫哀正存心,治乱由君。心衰则衰,君治则治,故兴亡匪天,成败在我,不系於物,贵在诸道。道彼一人,则淫俗可变,醇德复兴,何忧不治者也?人主者,民之师也,上者,下之仪也。上美之则下食之,上有道德,则下有仁义,下有仁义,则无淫乱之世矣。故知天下显显,莫不上师於君,望为仪表,其由决水於千仞之溪,无不归往也。积德成王,积怨成亡,积石成山,积水成海,不积而能成者,未之有也。德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毁身,故王者顺所积也。积道德者,天与之,地助之,鬼神辅之,凤凰翔其庭,麒麟游其郊,蛟龙宿其沼。故积道德以感天地,四灵呈其祥,万物乐其业者也。故以道莅天下,天下之德也;无道莅天下,天下之贼也。以一人与天下为雠,虽欲长久不可得也。莅,临也。人君以道莅天下,天下共戴之而不重。无道处天下,天下怨之而不久也。尧舜以是昌,桀纣以是亡。观乎善否,以察存亡。平王曰:寡人敬闻命矣。平王,周之贤王,伤时道衰,故问文子,求於治道。文子云:要在一人,匪由於他。故平王修政,周道复兴,而《春秋》美之,后谧为平王。通玄真经卷之五竟#1 专精积蓄:瞿本作『尊精积稽』。#2 和:瞿本作『知』。#3 弃数:翟本作『秉智』。#4 有道德:瞿本无。#5 无道德:瞿本无。#6 不驰言外:瞿本作『不地方外』。#7 境:瞿本作『实』。#8 染:瞿本作『深』。#9 久:原作『从』,锯瞿本改。通玄真经卷之六默希子注上德上德,谓当时之君有德者也。夫三代之道废,五霸之德衰,故宜修德以匡天下,有功可见,有德可尊,故曰上德者也。
译老子说:“法令繁多、刑罚严酷,百姓就会产生欺诈。法令繁杂而难以奉行,百姓奉行不及,就用严刑来逼迫;刑罚施用不正,就会牵连无辜。于是使百姓轻视生命,冒犯禁令,甚至以死来抗拒法律。天下的危乱,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上面事务越多,下面的奸态就越多;要求越多,得到的反而越少;禁令越多,实际违反的就越多。用一件事引发另一件事,又用一件事来制止另一件事,就像煽动火势反而想让火不燃烧一样;用智巧制造祸患,又用智巧来防备祸患,就像搅动水却想求得清澈一样。人的事务太多,心就混乱;国家禁令太多,百姓就劳苦;这就像火不能频繁煽动,水不能屡屡搅动。” 老子说:“君主喜好仁,就会无功者受赏,有罪者被释放;君主喜好刑罚,就会有功者被废弃,无罪者也受牵连。没有偏爱和憎恶,诛杀人却无人怨恨,施恩却不以此自矜。君主没有偏爱憎恶之心,臣下就不会受到偏邪不正的刑罚;应当受赏的人不会被遗漏,应当诛杀的人也不会怨恨。放下成见,遵循准则;自身不参与私事,如同天地一样,为什么不能覆盖承载万物呢?使人相合而和谐,是君道;区别罪责而加以诛罚,是法。百姓即使受到诛罚也没有怨恨,这就叫道德。行动都遵循法度,德行与天地相合;君主明察,事情就没有不能鉴照的;法令公平,百姓就不会遭受无辜之罪。” 老子说:“天下的是非没有固定标准,世人各自认为自己所喜欢的是对的,而认为自己所厌恶的是错的。所谓求‘是’,并不是求道理,而是求符合自己;所谓去掉邪,并不是去掉邪,而是去掉违逆自己心意的东西。如今我想选择所谓对的来安处,选择所谓错的来舍弃,却不知道世人所说的是非究竟是什么。世人赞美自己认为对的,厌恶别人认为错的;别人也会厌恶我所赞美的,认为我所认定的不是正确。这样,是未必是是,善也未必是善,那么善恶没有固定标准,是非又在哪里呢?然而只要合乎自己的心意,即使是恶也会被认为是善;赞美自己所赞美的,并不是去除衰败。只要违逆自己的心意,即使是对的也会被认为是错;认为它错,只是因为它违背自己的心。所以如果没有所谓的是,也就没有所谓的非;既然没有它所认为的非,也就没有非。这样便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所以明智之道不从善恶中分别,也不执着于是非。因此治理大国就像烹调小鱼,不能频繁搅动而已。大国怎么承受得住反复扰乱的政令?小鱼哪里经得起反复翻动?所谓迎合,就是偶然迎合君主。所说的话暂时恰当而自身却被疏远,说明君主还没有深信,必然会受到猜疑。如今我想端正自身来等待万物,又怎么知道世人将从哪些方面来规正我呢?如果我急急忙忙跟随世俗奔走,就像逃避雨水一样,无论逃到哪里都免不了被淋湿。” 如今我想给别人制定规矩,别人也会反过来成为我的师匠;这就像急忙奔跑来躲避雨水,身体已经疲劳困倦,却仍免不了被雨淋湿。想要处于虚,却不能真正虚;如果不是刻意追求虚而自然达到虚,这样就是想要什么便没有不能达到的。所谓虚,就是没有欲望;有欲望就不是虚。没有私心,就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因此通达大道的人,就像车轴不自行运转,却带动车毂行驶千里,在无穷无尽的道路上旋转。通达大道的人,身体好比车毂,精神好比车轴;身体混处尘世而总能适宜,内心安处中央而常常寂静。不驰逐于言语之外,不使自身劳苦,所以能够在无穷的道路上运行,游于幽绝冥深的境界。因此圣人体现大道而返回根本,不主动变化以等待万物变化,行动而又无为。圣人在内反归真实本性,在外能够应顺变化;接触情事却不受染着,运用行动却实行无为。” 老子说:“频繁作战却屡屡取胜,国家一定会灭亡。频繁作战,百姓就疲惫;屡屡取胜,君主就骄傲。用骄傲的君主去驱使疲惫的百姓,而国家还能不灭亡的,太少了。君主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把万物逼到极限;百姓疲惫就会怨恨,怨恨就会把忧虑推到极限。上下都达到极限而国家还不灭亡,从来没有这种事。所以功业成就之后便退身,这是天道。战争不可频繁,君主不可骄傲,百姓不可疲惫,万物不可逼到极限;一旦到了极限就会反转,想要不灭亡,从来没有这种事。” 周平王问文子说:“我听说你从老聃那里得到道。如今贤人即使有道,却遭逢淫乱的时代,凭一个人的权力,想教化长期混乱的百姓,难道能够做到吗?”平王,是周平王。说一个人,是平王自比。贤人,指文子。意思是说,如今即使权力掌握在一个人手中,也不能教化百姓;你有什么道,竟能治理他们呢?文子说:“道德能够匡正邪曲,使它变为正直;振救混乱,使它变为治理;教化淫乱败坏,使它复归淳朴;淳厚的德行重新产生,天下就会安宁,关键在于一个人。心中存有哀悯和正道,治理混乱取决于君主。君主之心衰败,国家就衰败;君主善于治理,国家就能治理,所以兴亡不在于天,成败在于我,不系于外物,贵在遵循道。若能使那一位君主通达道,淫乱的风俗就可以改变,淳厚的德行就可以复兴,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呢?君主是百姓的老师,居上位者是居下位者的仪表。上位者崇尚美善,下位者就会接受它;上位者有道德,下位者就有仁义;下位者有仁义,就不会形成淫乱的时代。所以知道天下显明盛大,没有谁不是把君主当作上位的老师,仰望他作为仪表,这就像决开千仞高山间的水流,水没有不归往之处。积累德行可以成就王业,积累怨恨可以导致灭亡;积累石块可以成为山,积累水流可以成为海;没有积累却能成就的,从来没有。德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声名;恶行不积累,也不足以毁坏自身,所以君王应当顺应积累的结果。积累道德的人,天会给予他,地会帮助他,鬼神会辅助他;凤凰飞翔于庭院,麒麟游行于郊野,蛟龙栖宿于池沼。所以积累道德来感动天地,四灵呈现祥瑞,万物都乐于从事自己的事业。因此,用道临御天下,是天下的德行。” “不用道而临御天下,是天下的贼害。凭一个人同天下结为仇敌,即使想长久存在,也不可能。‘莅’,就是临御。君主用道临御天下,天下共同拥戴他,却不觉得负重;不用道而处在天下之上,天下就会怨恨他,也不会长久。尧、舜因此昌盛,桀、纣因此灭亡。观察善与不善,就可以考察国家的存亡。” 平王说:“我恭敬地听取了您的教诲。”平王是周代贤明的君王,因为感伤当时道衰,所以询问文子,求取治理之道。文子说关键在于一个人,并不由其他因素决定。因此平王修治政事,周道重新兴盛,《春秋》也赞美了他,后来谥为平王。《通玄真经》卷第五完。#1“专精积蓄”:瞿本作“尊精积稽”。#2“和”:瞿本作“知”。#3“弃数”:翟本作“秉智”。#4“有道德”:瞿本没有此三字。#5“无道德”:瞿本没有此三字。#6“不驰言外”:瞿本作“不地方外”。#7“境”:瞿本作“实”。#8“染”:瞿本作“深”。#9“久”:原本作“从”,锯瞿本改。《通玄真经》卷第六。默希子注。上德。“上德”,指当时有德的君主。三代的治道已经废弛,五霸的德行也已衰败,所以应当修养德行来匡正天下;有功可以被看见,有德可以受尊崇,因此称为“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