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真经卷之八
老子曰:清虚者,天之明也,无为者,治之常也。夫虚中有灵,暗中有明,孰能见之?与道同也,无为自治,万物乃成也。去恩慧,舍圣智,外贤能,废仁义,灭事故,弃佞辩,禁奸伪,则贤,不肖者齐於道矣。去此七者,即贤无所尚,愚无所愧,洪同大道,复归自然也。静则同,虚则通,至德无为,万物皆容。虚静之道,天长地久,神微周盈,於物无宰。心既虚矣。无所不通。德既充矣。无所不容。故能神用而无主,周行而不怠。十二月运行,周而复始谓十二月转轮无穷。终而复始,天之道也。金木水火土,其势相害,其道相待。五行相推,一王一衰。寒暑递迁,进退有时。生杀存道,不失其宜也。故至寒伤物,无寒不可;至暑伤物,无暑不可;故可与不可皆可。是以大道无所不可,可在其理,见可不趋,见不可不去,可与不可相为左右,相为表里。寒暑代谢,此天地之道也。礼教刑罚,圣人法也。然寒暑虽酷,不可无也。时顺即何伤,刑罚虽惨,不可废也。理当即非害。见可即行,不可即止。凡事之要必从一始,时为之纪,自古及今未尝变易,谓之天理。一者道之子,君之柄。古今虽异,动用未殊,如轴运毂,以内制外,轮转无穷,与天相为终始也。上执大明,下用其光,道生万物,理於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得其所。有本作事。与时往来,法度有常,下及无能,上道不倾,群臣一意,天地之道,无为而备,无求而得,是以知其无为而有益也。天垂象以明照四方,君立法以临制天下。垫虫昭苏黎庶蒙惠,阴阳不差,万物有常,自非无为,不能有益於国。昔尧治天下而修身也。老子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大者无度量,故天圆不中规,地方不中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其中而莫知其所。故见不远者不可与言大,知不博者不可与论至。夫禀道与物通者无以相非,道德至大无形状,天地至广无度量;近在毫发之间而莫见,远则宇宙之内而难测。自非博达通物者,莫能明至道之原,冥是非之境也。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一也。制法虽殊,敬民一也。若夫规矩勾绳,巧之具也,而非所以为巧也,故无弦虽师文师文善琴。不能成其曲,徒弦则不能独悲,故弦,悲之具也,非所以为悲也。夫万物虽曰自然,皆有因假,不能独运。其独勾绳者,巧之制也,而非巧也。妙在於人,无绳无不直。弦器者,悲之具也,而非悲也,无弦则不悲也。至於神和游於心手之间,放意写神,论变而形於弦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於父,此不传之道也。师文弹琴。在指勾弦。写神故意,游心手之间。和阴阳之候,遂使律变四时。气感万物,至於父子虽亲,不能传者,妙之极矣。此亦况道不可传受也。故肃者,形之君也,而寂寞者,音之主也。肃静也故静中生形,以静为君,寂中有音,以寞为主。老子曰: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之命,物以自正,至微甚内,不以事贵。故不待功而立,不以位为尊,不待名而显,不须礼而庄,不用兵而强。道生为命,德畜为主。人能调护冲气,正性命,内保精微,外弃烦累,何须名位而自尊?不待兵甲而人服也。故道立而不教,明照而不察。道立而不教者,不夺人能也,明照而不察者,不害其事也。道存则教遗;明极则无察,然后能任所重事无有害。夫教道者,逆於德,害於物,故阴阳四时,金木水火土同道而异理。万物同情而异形,智者不相教,能者不相受,故圣人立法以导民之心,各使自然。故生者无德,死者无怨。夫逆德者,谓德衰教兴,害物者,谓先损而彼益,且五行异性,万物殊形,由教有本末,人有贤愚,圣人垂法制教,开迷导蒙,使智者相授,能者不隐,各尽其分,归乎自然,生不矜其德,死不怨乎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生万物,圣人养百姓,岂有心於物,有私於人哉。一以观之,有同刍狗。夫慈爱仁义者,近狭之道也。狭者,入大而迷;近者,行远而惑。圣人之道入大不迷,、行远不惑,常虚自守,可以为极,是谓天德。道德玄微仁义浅狭,中庸登小径以致迷,上圣陟通衢而无滞。自非灵府恒明,安能与天为极也?
译老子说:清明虚静,是上天的明德;无为,是治理的常道。虚空之中有灵性,幽暗之中有光明,谁能看见它呢?它与道相同。无为而自行治理,万物于是得以生成。去除私恩私慧,舍弃自作聪明,排斥对贤能的偏重,废除人为的仁义,消灭事务上的烦扰,抛弃谄佞巧辩,禁止奸诈虚伪,那么贤者和不肖者就都与道齐平了。除去这七种分别,贤者没有什么可崇尚,愚者没有什么可惭愧,广大地同于大道,重新归于自然。静则同一,虚则通达。至高的德无为而治,万物都能容纳。虚静之道如天地一样长久,神妙微妙而周遍充盈,对于万物不加主宰。心已经虚空,就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德已经充足,就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因此能够施展神妙作用而不自居主宰,周遍运行而不懈怠。十二个月循环运行,周而复始,叫作十二月转轮无穷。终结之后重新开始,这是天道。金、木、水、火、土,彼此的势力相互伤害,彼此的运行又相互依待。五行相互推移,一者兴旺,一者衰败;寒暑交替迁变,进退各有时节。生杀都保存着道,不失其适宜。所以极寒会伤害万物,却不能没有寒;极暑会伤害万物,却不能没有暑。因此可与不可都各有可取。大道没有什么不可,关键在于是否合乎其理;看见可行的,不必急于趋赴;看见不可行的,不必急于舍弃。可与不可彼此为左右,也彼此为表里。寒暑交替,这是天地的道。礼教和刑罚,是圣人所效法的法则。然而寒暑即使严酷,也不能没有它们;顺应时节,就有什么可伤害的呢?刑罚即使惨酷,也不能废除;合乎事理,就不构成祸害。看见可行的就实行,看见不可行的就停止。凡事的关键必定从一开始,时势是它的纲纪,自古至今从未改变,这叫作天理。“一”是道的儿子,是君主的权柄。古今虽然不同,运用它却没有差别,就像轴转动车毂,以内部控制外部,车轮无穷转动,与天相互终始。上面掌握大明,下面运用它的光辉;道生成万物,治理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与时势往来,法度有常;下方即使有无能之人,上方的道也不倾覆,群臣同心一意。天地之道无为而完备,无所求取却能得到,所以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上天垂示天象以光照四方,君主建立法度以统治天下。蛰虫复苏,百姓蒙受恩惠;阴阳运行不失常度,万物各有常性。若不是无为,就不能对国家有益。过去尧治理天下,同时修养自身。老子说:最为质朴而广大之物没有形状,最为广大的道没有度量,所以天是圆的却不合于圆规,地是方的却不合于矩尺。过去和未来叫作宙,四方上下叫作宇。道存在于其中,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所以目光短浅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广大,见识不广的人不能和他讨论至道。凡是禀受道而与万物相通的人,就没有什么可以彼此非难的。道德至大而没有形状,天地至广而没有度量;它近在毫发之间却无人看见,远在宇宙之内又难以测度。若不是博学通达、能够贯通万物的人,没有谁能明白至道的本源和超越是非的境界。所以三皇五帝的法制典籍虽然各有不同,他们取得民心却是相同的;制定法令虽然不同,敬重百姓却是相同的。至于规、矩、勾、绳,是工巧的工具,却不是工巧本身。因此即使没有琴弦,师文虽然善于弹琴,也不能奏成曲调;只有琴弦,也不能独自发出悲声。所以琴弦是产生悲声的工具,却不是悲声本身。万物虽说是自然的,却都有所凭借,不能独自运行。只会使用勾绳,是工巧的制度,却不是工巧本身;妙处在于人,即使没有绳墨,也能使物体端直。琴弦和器具是产生悲声的工具,却不是悲声本身;没有琴弦就不会有悲声。至于神妙的和谐游走于心与手之间,放任心意而抒写精神,谈论变化并使它呈现在琴弦上,这是父亲无法教给儿子、儿子也无法从父亲那里接受的,是不可传授的道。师文弹琴,在手指拨动琴弦时抒写精神,使心意游走于心手之间。他调和阴阳的时令,于是使音律随四时变化;气机感应万物。这种境界,即使父子至亲也无法传授,是妙处的极致。这也可以用来说明道不可传授、不可接受。所以,肃静是形体的主宰,寂寞是声音的根本。“肃”就是安静,因此静中产生形体,以静为主;寂中含有声音,以寂寞为根本。老子说: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替它发布命令,万物因此自行端正;它极其微妙而深入内里,不以具体事务为尊贵。所以不等待功劳便能建立,不凭地位才显尊,不等待名声便能显明,不需要礼节便显得庄严,不使用兵力便能强盛。道生成万物,成为命令;德蓄养万物,成为主宰。人能够调护冲和之气,使性命端正,内在保全精微,外在抛弃烦劳,何必要靠名位来使自己尊贵?也不必依靠兵甲,别人便会服从。因此道建立起来却不强行教导,光明照耀却不苛细察究。道建立而不教导,是不夺取人的能力;光明照耀而不察究,是不妨害事物自身的运行。道存在,教化就可以退居其次;明达到极致,就不必苛察,然后才能担当重大事务而不造成伤害。所谓教导之道,违逆德,损害万物;因此阴阳、四时以及金木水火土,同一道而表现出不同的规律。万物情性相同而形体不同,聪明的人不能彼此强教,能干的人也不能彼此强授。所以圣人建立法度来引导民心,使各自顺其自然。这样,生者不自夸其德,死者不怨恨上天。所谓违逆德,是德衰而教化兴起;所谓损害万物,是先损害一方而使另一方获益。况且五行性情不同,万物形体各异;教化有本末,人有贤愚。圣人制定法度、施行教化,开启迷惑、引导蒙昧,使聪明者相互传授,使能干者不隐瞒所长,各尽本分,归于自然;活着不夸耀自己的德,死后也不怨恨上天。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刍狗。天地生成万物,圣人养育百姓,难道会对万物存有私心、对人有所偏爱吗?从同一角度看,万物都如同刍狗。慈爱、仁义,是狭近的道路。狭窄的道路,进入广大境界便会迷失;只顾眼前的道路,走向远方就会迷惑。圣人的道进入广大境界而不迷失,走向远方而不迷惑,常常虚静自守,可以达到极致,这叫作天德。道德玄妙深远,仁义浅近狭小;中庸之人走小路而最终迷失,上圣之人登上通衢大道而没有阻滞。若不是心灵始终明澈,怎么能与天相匹配而达到极致呢?
老子曰: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临,阴阳和,四时化,怀万物而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此圣人之德也。覆载若天地,照临如日月,转输如四时,殊俗异类,草木昆虫莫不安其居,遂其性,岂有新故亲疏於其间者哉?故能法天者,天不一时,地不一材,人不一事。故绪业多端,趋行多方。言天以一时则不能成岁,地以一材则用之有极。人有一能,末足为贵也。故用兵者或轻或重,或贪或廉,四者相反,不可一也。各有所利,故以不一。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也。夫兵众心欲一,今重者欲止。轻者欲发,各趋其便,是不一也。不一则遇敌而败,但量其才力,均轻重而使之,则尤往不克。故勇者可令进斗,不可令持坚;重者可令固守,不可令浚敌;贪者可令攻取,不可令分财;廉者可令守分,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不可令应变。五者圣人兼用而材使之。惟圣人善用其能,不失其所能,故天下无敌也。夫天地不怀一物,阴阳不产一类。故海不让水潦以成其大,山林不让枉挠以成其崇,圣人不辞其负薪之言以广其名。夫守一隅而遗万方,取一物而弃其余,则所得者寡,而所治者浅矣。夫道不广,不能怀万物。圣人德不厚,无以纳微言。故一能不可侍,一方不可守。守之者细,侍之者浅也。老子曰: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之所照,形殊性异,各有所安。乐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悲也。安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以已乐乐之则悲,因其乐乐之即乐,以已安安之则危,因其生而安之则安也。故圣人之牧民也,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所能,周其所适,施其所宜,如此即万物一齐,无由相过。圣人牧民,使异性殊形,各适其宜,虽则万类,有若一体,不能相越,故曰一齐。天下之物无贵无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贵贱无定分,穷通无常准,在遇与不遇,用与不用也。故不尚贤者言不放鱼於木,不沈鸟於渊。言因飞而放於林,因游而投於水,则飞沈得所,由贤愚并用也。昔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三公之官,论道经邦,变理阴阳,为天子股肱喉舌也。后稷为田畴,教民播种。奚仲为工师。造器物以备民用,圣人任贤若此。功格宇宙,德潦四海,唯天为大,唯尧则之也。其导民也,水处者渔,林处者采,谷处者牧,陵处者田。地宜事,事宜其械,械宜其材。皋泽织网,陵圾耕田,如是则民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以离叛者寡,听从者众,若风之过萧,忽然而感之。各以清浊应物,莫不就其所利,避其所害。是以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於诸侯之境,车轨不结於千里之外,皆安其居也。圣人之道民也,因其势而居之,因其宜而安之,则有无相资,巧拙相资。由风之过箫,而之润物,则声从所感,物随所利。故得邻国相望。兵甲不用,民至老死,皆安其居也。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各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於末也;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而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鲜而费多也。明此四者,则见治乱之本,察存亡之势也。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所守也,上德之道也。禁诛者,先王制法非所以为杀,然为以堤防也。然愚人不守其令,而多幍之,是有取死之道焉尔。老子曰:以道治天下非易人性也,因其所有而条#2畅之,故因即大,作即小。古之渎水者因水之流也,生稼者因地之宜也,征伐者因民之欲也,能因则无敌於天下矣。物必有自然而后人事有治也。观物有自然之性,然后顺物之宜,因民所欲,则事无不济,动无不利。故先王之制法,因民之性而为之节文,无其性不可使顺教,有其性无其资不可使遵道。由木不可使出水,金不可使生火也。人之性有仁义之资,其非圣人为之,法度不可使向方,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威行如神。因其性即天下听从,怫其性即法度张而不用。道德仁义,虽本性皆有,而非圣王为法度。行其权赏,导之以德,齐之以礼,威之以刑,则无由复自然之性,而能向方矣。因其性,则其应如神,怫其性,即虽令不从也。道德者则功名之本也,民之所怀也,民怀之则功名立。
译老子说:圣人像天覆盖、地承载,像日月照临,调和阴阳,使四时化育;他怀抱万物而不使它们相同,不因旧新而分别,不因疏亲而偏爱。这就是圣人的德。覆盖承载如同天地,照临如同日月,运行输布如同四时;不同风俗、不同种类,草木昆虫没有不安居本处、顺遂本性的,哪里会在其中分别新旧亲疏呢?所以能够效法天的人,不把天限定在一个时节,不把地限定在一种材料,不把人限定在一件事情上。因此事业有许多端绪,趋向和行动有许多途径。意思是说,天若只有一个时节,就不能成就一年;地若只有一种材料,就会有使用的极限;人只有一种才能,也不足以因此尊贵。所以用兵时,有的应轻装,有的应重装;有的贪取,有的廉洁,这四种情形彼此相反,不能一概而论。各自都有适宜之处,所以不能相同。轻装者想要出击,重装者想要停止;贪取者想要夺取,廉洁者不贪非己之物。军队众人的心本应一致,但现在重装者想停止,轻装者想出击,各自趋向便利之处,这就是不一致。不一致,遇到敌人就会失败;但若衡量各人的才能和力量,调配轻重、分别使用,就会所向无敌。因此勇猛的人可以命令他进攻作战,却不能命令他坚守;稳重的人可以命令他坚固防守,却不能命令他深入攻击敌人;贪取的人可以命令他攻取,却不能命令他分配财物;廉洁的人可以命令他守住本分,却不能命令他进取夺取。守信的人可以让他遵守约定,却不能让他随机应变。以上五种人,圣人都加以任用,按照各自的才能使用。只有圣人善于运用人的能力,不使人离开自己所能胜任的范围,所以天下没有敌手。天地不排斥任何一物,阴阳不只生成一类事物。所以大海不拒绝积水,才成就它的广大;山林不拒绝弯曲歪斜的树木,才成就它的高大;圣人不拒绝背柴人的言论,才扩大自己的声名。若固守一个角落而遗弃四方,取用一种事物而抛弃其余,所得就少,治理也浅薄。道不广大,就不能容纳万物;圣人的德不厚重,就无法接纳微小的言论。因此一种才能不可依仗,一方之地不可固守。固守一处,是眼界狭小;只依仗一种才能,是见识浅薄。老子说: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日月所照耀的万物,形体各异、性情不同,各自都有安居之处。把自己认为快乐的事强加给别人,反而会使别人悲伤;顺着他人的快乐使他快乐,他才会快乐。把自己认为安稳的事强加给别人,反而会使别人陷入危险;顺着他正在生长发展的状态使他安定,他才会安定。所以圣人牧养百姓,使各自顺应本性,安居于自己的住所,处在适宜的位置,做自己所能做的事,周全地满足各自所适合的需要,施行适宜的措施。这样万物就能平等齐一,不会彼此超越。圣人治理百姓,使不同性情、不同形体的各类事物都适合自己的处境;虽然种类万千,却如同一体,不能彼此超越,所以说“一齐”。天下的事物没有绝对的贵贱;顺着它所贵重的方面而尊重它,万物就没有不贵重的;顺着它所轻贱的方面而轻贱它,万物就没有不轻贱的。贵贱没有固定的分际,困窘和通达也没有恒定的标准,都取决于是否遇合、是否被任用。所以“不尚贤”,是说不能把鱼放到树上,也不能把鸟沉入深渊;应当因鱼会游而把它放入水中,因鸟会飞而把它放入树林,使飞翔和潜游各得其所,这就是说贤者和愚者都能得到任用。过去尧治理天下时,舜任司徒,契任司马,禹任司空。这三公的官职,是论说道理、治理国家、调理阴阳的,作为天子的股肱和喉舌。后稷主管农田,教百姓播种;奚仲担任工师,制造器物以满足百姓使用。圣人任用贤能就是这样。功业达到宇宙,德泽遍及四海;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他引导百姓:居住水边的捕鱼,居住林中的采集,居住山谷的放牧,居住丘陵的耕田。土地适宜做什么,就做什么;事情适宜用什么器具,就使用什么器具;器具适宜用什么材料,就使用什么材料。低洼水泽地区织网,丘陵坡地耕田。这样百姓就能以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以自己擅长的交换自己不擅长的。因此离叛的人少,听从的人多,就像风吹过箫管,忽然使它发出声音。各种人以自身的清浊去应对事物,没有不趋向有利、避开有害的。因此相邻国家彼此可望,鸡鸣狗吠之声可以互相听见,但百姓的足迹不进入诸侯国境,车轮的轨迹不连接千里之外,因为都安居在自己的住所。圣人治理百姓,顺着他们的形势安置他们,顺着他们的适宜使他们安定,于是有无可以互相资助,巧拙可以互相资助。就像风吹箫管,又像雨露滋润万物,声音随着所感而发,万物随着有利之处而行动。因此能够邻国相望,不使用兵甲,百姓直到老死都安居本处。所以混乱的国家表面上像很兴盛,治理良好的国家表面上像很空虚;灭亡的国家像总是不足,存续的国家像总有余。所谓空虚,并不是没有人,而是人人各守职分;所谓兴盛,并不是人口多,而是人人都追逐末利。所谓有余,并不是财物多,而是欲望节制、事务少;所谓不足,并不是没有货物,而是百姓稀少、耗费太多。明白这四点,就能看见治乱的根本,察知存亡的形势。所以先王的法度不是凭空创作,而是顺应已有的情势;他们的禁令和诛罚也不是为了制造,而是为了守护,这就是上德的道路。禁令和诛罚,是说先王制定法令并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筑起防线。然而愚人不遵守命令,反而多次触犯它,这只是自取死亡之道罢了。老子说:用道治理天下,并不是改变人的本性,而是顺着人本来所有的东西加以条理疏通。因此顺应就会广大,强作就会狭小。古代疏导水流,是顺着水的流向;种植庄稼,是顺着土地的适宜;征伐,是顺着百姓的愿望。能够顺应,就能天下无敌。事物必定先有自然本性,然后人为治理才有可能。观察事物的自然本性,然后顺应事物的适宜;顺着百姓的愿望,事情没有不成功的,行动没有不有利的。所以先王制定法令,是依据百姓的本性为他们设置节制和文饰。没有这种本性,就不能使人顺从教化;有这种本性而没有相应资质,也不能使人遵循道。正如木头不能让它从水中出来,金属不能让它生出火来。人的本性中有仁义的资质,并不是圣人为人制造出来的;但若没有法度,就不能使人趋向正道。顺着人所厌恶的事来禁止奸邪,所以刑罚可以不施而威势像神一样运行。顺应本性,天下就会听从;违逆本性,法度虽然张布却无人实行。道德仁义虽然本性中都具有,却仍需要圣王制定法度。施行权衡和赏罚,以德引导,以礼整齐,以刑威慑,人便能够重新回归自然本性而趋向正道。顺应本性,回应就像神明一样迅速;违逆本性,即使发布命令,人也不会听从。道德是功名的根本,也是百姓所怀抱的;百姓怀抱它,功名才能建立。
非有道德,无以树功名也。古之善为君者法江海,江海无为以成其大,窊下以成其广,故能长久为天下溪谷,其德乃足,无为,故能取百川,不求故能得,不行故能至,是以取天下。而无事不自贵#3故富,不自见故明,不自矜故长,处不有之地。故为天下王,不争故莫能与之争,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江海近於道,故能长久与天地相保,公正#4修道则功成不有,不有即强固,强固而不以暴人,道深即德深,德深即功名遂成,此谓玄德,深矣远矣,其与物反矣。世尚尊高,吾则自卑,世贵矜伐,吾则不争;长处不有,故谓物反。天下有始,莫知其理,唯圣人能知所以,非雄非雌、非牝非牡,生而不死。天地以成,阴阳以形,万物以生。故阴与阳有圆有方,有短有长,有存有亡,道为之命。幽沉而无事,於心甚微,於道甚当,死生同理,万物变化合於一道,简生忘死,何往不寿?去事与言,慎无为也,守道周密,於物不宰,至微无形。天地之始,万物同於道而殊形,至微无物,故能周恤;至大无外,故为万物;盖至细无内,故为万物贵;道以存生,德以安形,至道之度,去好去恶,无有知故,易意和心,无以道迕。天地有始者,谓道也。举世莫能识者,言非雄雌可辩,形色所推,然虽寻之无所,语之不得,而又长存,夫天地有高下之位,日月有昼夜之宜,阴阳有刚柔之理,万物有长短之质,至於道也,非幽非明,非存非亡,非巨非细,非圆非方,轮转不极,变化无方。然而礼之者,能存生安形,去事去言,浩然无为,悠然委顺,则能复乎大朴,冥乎仁寿之域。夫天地专而为一,分而为二,反而合之,上下不失,专而为一,分而为五,反而合之,必中规矩。一者气布,二者形流,五者五行也。上下者天地也,人处其间能合德天地,专精为一,必中法度,而复乎初也。夫道至亲不可疏,至近不可远,求之远者,往而复反。远求诸物,莫知求之身也。老子曰:帝者有名,莫知其情。帝者贵其德,王者尚其义,霸者通#5於理。德者煦育万物,义者拯溺扶危,理者应於机数。圣人之道於物无有,道挟然后任智,德薄然后任刑,明浅然后任察。任智者中心乱,任刑者上下怨,任察者下求善以事上即弊。智出乱真,刑生法诈,善起於矫。三者既变,圣人禁之,莫之能胜,失道之弊任於兹也。是以圣人因天地以变化其德,乃天覆而地载,道之以时,其养乃厚,厚养即治。治乱。虽有神圣,夫何以易之。去心智,省刑罚,反清静,物将自正。道之为君,如尸俨然玄默而天下受其福,一人被之不褒,万人被之不褊。是故重为慧,重为暴,即道迕矣。为惠者布施也。圣人观时之弊,任其智诈。故镇以道德,反乎清静,使物自正,守於玄默。使其复朴,故惠不妄施,刑不妄加,即暴乱不兴,而顺於道。无功而厚赏,无劳而高爵,即守职者懈於官,而游居者亟於进矣。夫暴者妄诛,无罪而死亡,行道者而被刑,即修身不劝善而为邪行者轻犯上矣。故为惠者即生奸,为暴者即生乱,奸乱之俗,亡国之风也。夫刑不可加有道,爵不可及无功,则守职者有懈怠之色,行道者有陵替之心。此奸乱之俗,亡国之风也。故国有诛者而主无怒也,朝有赏者而君无与也,诛者不怨,君罪之当也,赏者不德上,功之致也。民知#6诛赏之来,皆生於身,故务功修业不受赐於人,是以朝廷芜而无迹,田压辟而无秽。赏足以劝善,刑足以惩奸。赏者无骄与之危,刑者无哀恻之情,则近者被其泽,远人服其德。若修其业而竭其力,故朝廷无争讼,田野滋稼穑。故太上下知而有之。言下古知太上有道,后王取法而行。王道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任下,责成而不劳,谋无失策,举无过事,言无文章,行无仪表,进退应时,动静循理。美丑不好憎,赏罚不喜怒,名各自命,类各自以,事由自然,莫出於己。若欲狭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王者非大不能容万物,非静不能和百姓,绝於好憎,敦乎朴素。狭而不亲,文无害质,物类众,咸归自然也。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反之玄妙,各处其宅,守之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合於天。天道嘿嘿,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常与人化,智不能得,轮转无端,化遂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人之魂者,阳也,生也,受於天。魄者,阴也,杀也,受於地。是各守其宅。魂者阳之神,魄者阴之精,魂魄是天地之至精,故曰玄妙。天得之常明,人得之常生,故曰守之勿失,上通太一。太一,太上道君也。人之所禀也,言人能守其精神,使不失其身,乃上合天。太一专精积念,故能通也。
译没有道德,就没有办法建立功名。古代善于做君主的人效法江海。江海无为而成就广大,处在低下之处而成就广阔,因此能够长久成为天下的溪谷。它的德于是充足:无为,所以能汇聚百川;不求取,所以能够得到;不行走,所以能够到达。因此能够取得天下。它不以事务自我尊贵,所以富足;不自我显露,所以明达;不自我夸耀,所以长久,处在不占有的位置。因此成为天下之王。不争,所以没有谁能同它争;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它的广大。江海接近于道,所以能长久与天地相保。公正地修道,功成而不据为己有;不据为己有,就强固;强固却不以暴力对待他人。道深,德就深;德深,功名自然成就。这叫作玄德,深远啊,它与世俗所崇尚的事物正相反。世人崇尚尊贵高大,我却使自己处于卑下;世人看重夸耀功劳,我却不争;长久处于不占有的位置,所以说它与万物相反。天下有一个开始,却没有人知道它的道理;只有圣人能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它不属雄也不属雌,不属牝也不属牡,却能生成万物而自身不死。天地因此形成,阴阳因此显现,万物因此生成。所以阴和阳有圆有方,有短有长,有存在有消亡,道为它们发布命令。幽深沉静而无所作为,在心中极其微妙,在道上极其恰当;把死生看作同一原理,万物的变化都合于一道。看轻生、忘却死,往哪里去不能长寿呢?去除事务和言语,谨慎地实行无为;周密地守持道,对于万物不加主宰,达到极微而无形。天地的开始,万物同于道而形体各异;道极其微小却没有一物,所以能够周遍救济;道极其广大而没有外界,所以成为万物;大概正因为它细微到没有内界,所以成为万物所珍贵的根本。道使生命得以保存,德使形体得以安定。至道的尺度,是去除喜好、去除厌恶,不固执于见解和故意;改变心意、调和心境,不用自己的作为违逆道。所谓天地有开始,就是说有道。举世没有谁能识别它,是说它不能用雄雌来辨别,也不是形色所能推演;然而寻找它却无处可寻,谈论它又无法穷尽,它却长久存在。天地有高下的位置,日月有昼夜的规律,阴阳有刚柔的道理,万物有长短的形质;至于道,既非幽暗也非明亮,既非存在也非消亡,既非巨大也非微小,既非圆也非方,循环运行而没有尽头,变化没有固定方式。然而能够礼敬它的人,可以保存生命、安定形体,去除事务、去除言语,浩然无为,悠然顺任,于是能够复归大朴,冥合于仁寿的境域。天地先专一为一体,分化为二,反过来又合而为一,上下不会失序;专一为一,分化为五,反过来又合而为一,必定合于规矩。“一”是气的布散,“二”是形体的流行,“五”就是五行。上下就是天地。人处在天地之间,能够使自己的德合于天地,专精守一,就必定合于法度,重新返回本初。道最亲近,不可疏远;道最近,不可远离。向远处寻求道的人,走远之后还要返回。到外物中远求,却不知道应当从自身寻求。老子说:帝者有名号,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情状。帝者重视德,王者崇尚义,霸者通晓事理。德是温养万物,义是拯救溺者、扶助危困,理是应合时机和数势。圣人的道对于万物本来无所强作;道衰退之后才凭借智谋,德薄弱之后才任用刑罚,明察浅薄之后才依靠苛细察究。依靠智谋,内心会混乱;依靠刑罚,上下会怨恨;依靠苛察,下级就会求取所谓善行来侍奉上级,于是产生弊病。智谋出现,便扰乱真实;刑罚产生,便滋生法律上的欺诈;所谓善行兴起,便常常出于矫饰。这三种情况一旦改变,圣人就会禁止它们,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们;失道的弊病就由此产生。因此圣人因循天地而使德随时变化:像天覆盖、地承载,按时节引导它;养育就会厚实,养育厚实便能治理。至于治乱,即使有神圣之人,又怎么能够改变天地之道呢?去除心智的机巧,减少刑罚,返回清静,万物将自行端正。道作为君主,像尸居其位一样庄严玄默,天下都接受它的福泽;一人承受不会嫌多,万人承受也不会嫌少。所以过度施惠、过度施暴,都是违逆道。所谓施惠,就是广泛布施。圣人观察时世的弊病,因而任用智谋和权诈;所以用道德镇定它,使之返回清静,让万物自行端正,守持玄默,使万物复归质朴。这样恩惠不妄加,刑罚不妄施,暴乱就不会兴起,也就顺合于道。没有功劳却厚加赏赐,没有劳绩却授予高爵,那么守职的人就会对官职懈怠,游手闲居的人就会急于求进。暴虐地妄加诛杀,无罪的人却死亡;奉行正道的人反而遭受刑罚,那么修养自身的人就不会受到鼓励去行善,作邪行的人反而轻易冒犯上级。所以施惠失当就会产生奸邪,施暴失当就会产生混乱;奸乱的风俗,是亡国的风气。刑罚不可加在有道之人身上,爵位不可授予没有功劳的人;否则守职者会露出懈怠之色,行道者会产生陵替之心。这正是奸乱的风俗、亡国的风气。因此国家有诛罚,君主不因私怒而施行;朝廷有赏赐,君主不把它当作自己的恩赐。受诛罚的人不怨恨,因为君主所判的罪是适当的;受赏赐的人不把恩德归于君主,因为赏赐是功劳招致的。百姓知道诛罚和赏赐都来自自身,所以致力于立功、修业,不接受别人私下赐予的恩惠。这样朝廷没有荒芜和踪迹可寻,田野得到开辟而没有杂草。赏赐足以劝人为善,刑罚足以惩治奸邪。施赏者不因赏赐而使人骄傲,施刑者不带私人哀怜之情;这样近处的人受到恩泽,远方的人归服其德。若人人修治自己的事业、竭尽自己的力量,朝廷就没有争讼,田野就会增产粮食。因此上古最上等的君主,百姓知道有道而已。意思是说,下古的人知道上古最高的君主有道,后世君王取法而实行。王道就是处置无为之事,施行不言的教化;清静而不妄动,守一而不摇摆;因循自然,任用下属,责成其事而自己不劳苦;谋划没有失策,举动没有过错;言语不事文饰,行动不摆仪表;进退顺应时机,动静遵循事理。不因美丑而偏好或憎恶,不因赏罚而喜怒;名分各自按照自身确定,类别各自依据自身成立,事情顺其自然,不从君主私意出发。若想把它们拘束狭窄,反而会使它们分离;若想加以文饰,反而会损害它们。君王若不是广大,就不能容纳万物;若不是清静,就不能调和百姓;应当断绝偏好和憎恶,敦厚地保持质朴。若把事物拘束得狭窄,就不能亲近;文饰过多就会损害本质。万物类别众多,都归于自然。天之气是魂,地之气是魄;返回并合于玄妙之道,各自安处于自己的居所,守持它们不要丧失,就能向上通达太一,与太一的精气相通而合于天。天道幽深沉默,没有固定的容纳,也没有固定的法则;广大不可穷极,深邃不可测度,常常与人一起变化,智慧不能把握;循环运转没有端始,化育运行如同神明;虚无因循,常常居后而不居先。人的魂属阳,代表生,承受于天;魄属阴,代表杀,承受于地;所以各自守住自己的居所。魂是阳的神,魄是阴的精;魂魄是天地最精微的东西,所以说玄妙。天得到它就永远光明,人得到它就永远生存,所以说“守之勿失,上通太一”。太一,就是太上道君。人所禀受的,就是说人能够守护自己的精神,使它不失其身,于是向上与天相合。太一专一精气、积聚念虑,所以能够相通。
守之法,唯静唯默,无容无则,无大无涯,其微莫测。故曰:常与人化,智不能得。其转如轮,其化如神。虚无之间,常后不先。冥冥能晓,故曰至真也。其听治也,虚心弱志,清明不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即治国之所以明矣。夫有清明之鉴,必见纯粹之精。以治国则群臣争戴之。不轻以身,则万万周卫而不离也。老子曰:知而好问者圣,勇而好问者胜,乘众人之智者即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者即无不胜也,用众人之力者乌获不足恃也,乘众人之势者天下不足用也,善用众者,天下无强。用众力,则山丘虽重,其势可移。用众智,则鬼神虽隐,其理可明。无权不可为之势,而不循道理之数。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功。夫机权已张,而匹夫虽微,可发万钧之弩。事理既乖,而圣人虽神,不能屈童子之言。故圣人举事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有一功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即举者不重也,能胜其事即为者不难也。圣人兼而用之,故人无弃人,物无弃材。因其材而使之,莫不各尽其材。因其能而用之,莫不皆竭其能。老子曰:所谓无为者,非谓其引之不来,推之不去,迫而不应,感而不动,坚滞而不流,卷握而不散。唯能变通循时,应物无滞,谓之无为。谓其私志不入公道,嗜欲不挂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推自然之势,曲故不得容。事成而身不伐,功立而名不有。若夫水用舟,沙用镻,乃乌切。泥用輴,救伦切。山用樏,音羸。夏渎冬陂,因高为山,因下为池,非吾所为也。用其所利,各得其便。故云非吾所为也。圣人不耻身之贱,恶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短,忧百姓之穷也。故常虚而无为,抱素见朴,不与物杂。常与道同,不为物杂。老子曰: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践位者,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之民,强陵弱,众暴寡,诈者欺愚,勇者侵怯,又为其怀智诈不以相教,积财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齐一之。为一人之明不能徧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为绝国殊俗不得被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天地四时无不应也。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息劳倦,无不以也。圣人之在上者,非欲尊其位乐其身,将以息民救弊。故天子执一以齐之,三公论道以匡之,九卿奉法以翼之,诸侯宣教以尊之。故得遐迩同风,君臣一意,官无伪禄,市无邪利。故《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神农形悴,尧瘦癯,舜黧黑,禹胼胝,伊尹负鼎而干汤,吕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传知恋切。卖,管仲束缚,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非以贪禄慕位,将欲事起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也。自天子至於庶人,四体不勤,思虑不困,於事求赡者,未之闻也。自神农以下,形体瘦悴,手足胼胝,非求居於民上自取尊,志在救物故也。未有安坐而望禄,不耕而获黍也。老子曰:所谓天子者,有天道以立天下也。立天下之道,执一以为保,反本无为,虚静无有,忽怳无际,远无所止,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是谓大道之经。与前释同。老子曰:夫道者,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是谓神明。夫人,头圆天也,足方地也,背阴面阳,左手执柔,右手执刚,足践九幽,上戴三光,周行无穷,精耀四方;一而不变,轮转无常,谓之神。见之者昌也。天圆而无端,故不得观其形,地方而无涯,故莫窥其门。天化遂无形状,地生长无计量。化乎无穷,至明者莫见其形。生乎无尽,善计者不能知其数也。夫物有胜,唯道无胜,所以无胜者,以其无常形势也。轮转无穷,象日月之运行,若春秋之代谢,日月之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制形而无形,故功可成,物物而不物,故胜而不屈。形出无形。故形形而不绝。物出无物,故物物而无穷。庙战者帝,神化者王,庙战者法天道,神化者明四时,修正於境内,而远方怀德,制胜於未战,而诸侯宾服也。庙战者,以道制而为帝。神化者,以兵胜而为王。不得已而用之。古之得道者静而法,天地,动而顺日月,喜怒合四时,号令比雷霆,音气不戾八风,诎申不获五度。得道之人,喜怒不妄发,号令不妄施,法於天地,顺乎日月。故八风不戾,五星不差也。因民之欲,乘民之力,为之去残除害。夫同利者相死,同情者相成,同行者相助,循己而动,天下为斗。故善用兵者用其自为用,不能用兵者用其为己用。用其自为用,天下莫不可用,用其为己用,无一人之可用也。除其所害,则天下虽众,自为我用。非其所欲,则一人虽寡,不为己有。通玄真经卷之八竟#1 寄:罗本作『假』。#2 条:霍本作『循』。#3 贵:霍本作『奉』。
译守持它的方法,只有清静、沉默;没有固定的容纳,没有固定的法则;没有所谓广大,也没有边际,它的微妙不可测量。所以说:它常常与人一起变化,智慧不能把握;它运转如车轮,变化如神明;处在虚无之间,常常居后而不居先。幽深冥暗之中能够明晓,所以叫作至真。君主听取政事、治理国家,应当虚心弱志,清明而不昏暗,因此群臣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并进。无论愚者、智者、贤者还是不肖者,没有不尽其能力的;君主得到控制臣下的方法,臣下得到侍奉君主的方法,这就是治理国家能够清明的原因。有清明的鉴察,必定能看见纯粹的精华。用它治理国家,群臣就会争相拥戴;君主不轻率地耗损自身,万万人就会周密护卫而不离开。老子说:有知识而喜欢询问的人是圣者,有勇气而喜欢询问的人能取胜。凭借众人的智慧,就没有什么不能任用;使用众人的力量,就没有什么不能战胜。使用众人的力量,即使乌获也不值得单独依仗;凭借众人的势力,天下没有什么力量不能使用。善于使用众人的人,天下就没有强敌。使用众人的力量,山丘即使沉重,也能凭借众势移走;使用众人的智慧,鬼神即使隐秘,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没有权变而只强行造作,又不遵循道理和规律,即使神圣之人也不能取得成功。机关和权势一旦张开,即使普通人很微小,也能发射万钧之弩;事情和道理一旦乖违,即使圣人神妙,也不能使童子的言语屈服。因此圣人举事,从来没有不依据现有资质而加以使用的。有一项功劳的人居于一个职位,有一种才能的人担任一项事务;力量足以胜任职责,举用他就不会感到沉重;才能足以胜任事务,做起来就不会困难。圣人兼收并用,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也没有被遗弃的材料。依据各人的材料来使用他们,没有谁不能尽其才;依据各人的能力来任用他们,没有谁不能竭尽其能。老子说:所谓无为,不是说拉他而不来,推他而不去,逼迫他而不回应,感动他而不行动,坚硬停滞而不流动,卷握起来而不散开。只有能够变通、顺应时机,应对万物而不受阻滞,才叫作无为。也就是说,私人的志向不进入公道,嗜好欲望不牵挂正当的原则;遵循事理而举事,依据资质而建立功劳,顺推自然之势,不容纳曲意造作。事情成就而自身不夸耀,功劳建立而名声不据为己有。比如水上用船,沙地用镻,泥地用輴,山地用樏;夏天疏导水渠,冬天修筑陂塘,因高处筑山,因低处成池,这些都不是我强作的,而是利用各自有利的条件,使各自得到便利。所以说不是我强作。圣人不以自身卑贱为耻,而忧虑道不能通行;不忧虑生命短促,而忧虑百姓困穷。因此常常虚静无为,抱守质朴而显现本真,不与外物相杂,始终与道相同,不被外物混杂。老子说:古代建立帝王,并不是为了供养他们的欲望;圣人登上君位,也不是为了使自身安逸享乐,而是因为天下百姓中有强者欺凌弱者、众人暴虐少数、欺诈者欺骗愚昧者、勇猛者侵犯怯弱者;又因为人们怀有智谋和欺诈却不相互教导,积聚财物却不相互分配,所以设立天子来使他们齐一。一个人的明察不能遍照海内,所以设立三公九卿来辅佐;偏远国家和不同风俗的地方不能蒙受恩泽,所以设立诸侯来教诲他们。这样,天地四时没有不相应的。官府没有隐藏的事务,国家没有遗弃的利益;因此凡是使寒者得衣、饥者得食、老人和弱者得到奉养、劳倦者得到休息的事,无不予以办理。圣人在上,并不是想尊贵自己的地位、享乐自身,而是要使百姓安息、救治弊病。所以天子执守“一”来使天下齐一,三公论说道理来匡正天子,九卿奉行法令来辅翼天子,诸侯宣扬教化来尊奉天子。这样就能远近同风,君臣一心;官府没有虚伪的俸禄,市场没有邪曲的利益。所以《诗》说:“有明德的行为,四方国家都会顺从他。”神农形体憔悴,尧身体瘦削,舜面色黧黑,禹劳苦得脚上生胼胝;伊尹背着鼎去求见商汤,吕望击鼓操刀而进入周朝,百里奚以传递消息为业而被卖,管仲曾被捆缚,孔子居处连烟囱都没有,墨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他们并不是贪图俸禄、羡慕官位,而是想要为天下兴起有利之事,除去万民的祸害。从天子到平民,没有四肢不勤劳、心思不困顿,却还想在事情上求得丰足的人,我从未听说过。神农以来,身体消瘦憔悴,手脚长满老茧,并不是为了求得居于百姓之上、自取尊贵,而是因为志在拯救万物。没有安坐着等候俸禄、不耕种却收获黍米的道理。老子说:所谓天子,就是有天道来治理天下的人。建立天下的道,执守“一”作为保障,返归根本而无为,虚静而无有,恍惚无边,深远而没有尽头,看不见形体,听不到声音,这就叫作大道的常经。与前面的解释相同。老子说:道的形体圆满而效法方正,背负阴而怀抱阳,左边柔和而右边刚健,脚踏幽暗而头顶光明,变化没有常规,得到“一”的根本以应对无方,这就叫作神明。人头圆,象征天;脚方,象征地;背阴面阳,左手执柔,右手执刚,双足踏着九幽,头顶承受三光,周行无穷,精气光耀四方;守一而不变,运行循环而没有常态,这就叫作神。能够明见它的人就会昌盛。天是圆的而没有端际,所以无法观察它的形状;地是方的而没有边涯,所以没有人能窥见它的门户。天的化育终于没有形状,地的生长没有可计量的限度。化育于无穷之中,即使最明达的人也看不见它的形状;生长于无尽之中,即使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知道它的数目。万物都有胜负,唯独道没有可胜之物;之所以不可胜,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势。它循环运行没有穷尽,如同日月运行、春秋更替、日月昼夜一样,终了又开始,明亮之后又转为晦暗,制约形体却不拘泥于形体,所以功业能够成就;使万物各成其物而又不执著于物,所以能胜而不屈。形体从无形中产生,所以各种形体生生不绝;万物从无物中产生,所以万物繁衍无穷。善于在庙堂上谋划战争的人成为帝,善于以神妙变化治理的人成为王。所谓庙堂谋战,就是效法天道;所谓神妙变化,就是明察四时;在境内修治正道,使远方怀念德化;在尚未交战时就制胜,使诸侯宾服。所谓庙堂谋战,是以道来制胜而成为帝;所谓神妙变化,是凭兵力取胜而成为王,但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兵力。古代得道的人,静止时效法天地,行动时顺应日月,喜怒与四时相合,号令如同雷霆,声音和气息不违背八风,屈伸进退不失五度。得道的人,喜怒不妄自发作,号令不妄自施行,效法天地,顺应日月,所以八风不违,五星不差。顺着百姓的愿望,借助百姓的力量,替他们除去残暴和祸害。同利的人相互效死,同情的人相互成就,同行的人相互帮助;如果各自顺着自己的意愿行动,天下就会成为争斗的场所。因此善于用兵的人,使人们自行发挥作用;不善于用兵的人,只想使人们为自己所用。能使人们自行发挥作用,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人;只想使人们为自己所用,就没有一个人可用。除掉百姓所受的祸害,那么天下即使人口众多,也会自愿为我所用;违背他们的愿望,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不会成为自己所有。《通玄真经》卷第八完。#1“寄”:罗本作“假”。#2“条”:霍本作“循”。#3“贵”:霍本作“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