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真经卷之七
文子问曰:为国亦有法乎?老子曰:今夫挽车者,前呼邪轷,火乎切。后亦应之,此挽车劝力之歌也。虽郑、卫、胡、楚之音,不若此之义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夫所用者必有宜,须各当其要,犹挽车劝力,而不当奏以咸池之乐。治国宁民务崇朴素,又何烦藻丽之色也。老子曰:道无正而可以为正,譬若山林而可以为材,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云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道者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无达其意,天地之间,可陶冶而变化也。大道无正出於道,犹山林非材而材出於山林。自云雨已下,言不及道者,以其无状无象,故能包罗万有,总括群方。唯体道者知变化无穷。老子曰:圣人立教施政,必察其终始,见其造恩。造恩,谓制立教也。故民知#1书则德衰,知数而仁衰,知券契而一信衰;知机械而实衰。斯数者,皆由失道而后兴。随时而立制,制之逾谨,违之逾切。是知实信衰而机械设,政教兴。而奸滥甚矣。瑟不呜,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於己,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然后能成曲;车有劳佚,然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使有转者,乃无转也。瑟无声,声在於弦。轴不转,转在於轮。是无声而能有声,无转而能有转,故无声之声而曲节成,无转之转乃能致远。上下异道,易治即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冠不可践於足,臣不可尊於君,上下乖乱,亡。无日矣。小德害义,小善害道,小辩害治,苛悄伤德。矜小惠而蔽大道,纵小忿而伤至德。大正不险,故民易导,至治优游,故下不贼。至忠复素,故民无伪匿。上有平正,下无险诐,上有清简,下无巧伪。老子曰:相坐之法立,则百姓怨,减爵之令张,则功臣叛。狱讼相引,无辜方受其怨。爵位减默,有功者怀其叛。故察於刀笔之迹者,不知治乱之本;习於行阵之事者,不知庙战之权。治乱者,谓垂拱无为之堂,非督责之吏所知。庙战者,谓决胜之术在方寸之地,非一卒之能晓。圣人先福於重关之内,虑患於冥冥之外。重关之内,冥冥之外,谓无祸福之场。绝思虑之境,自非圣人,孰能玄鉴也?愚者惑於小利,而忘大害,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忘於彼。小见忘大,得利忘害,速到之甚,非愚若何。故仁莫大於爱人,智莫大於知人,爱人即无怨刑,知人即无乱政。爱人犹己,则刑不滥。知人尽诚,即政无乱。老子曰:江河之大,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出须臾止。言人由暴,不久而亡,由飘风横厉,不日而止也。德无所积而不忧者,亡其及也。夫忧者所以昌也,喜者所以亡也,故善者以弱为强,转祸为福。道冲而用之,又不满也。愚者执迷而不只,以忧为喜,则速亡。为福者必昌。老子曰:清静恬和,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则自养不悖,知事之制,则其举措不乱。恬和者,率性之本也。规矩者,制欲之过也。牵於欲利,虽静而常悖。明其法度,虽动而不乱也。发一号,散无竟,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发号谓使心不竞,使心不竞即混。百节归根,应万物冥一,谓之术也。居知所以,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至人者行藏,有谓言凶县料。若其不然,何以为道也。使人高贤称举已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过也。言出於口,不可禁#2於人,行发於近,不可禁於远。善恶由已,谤誉因人。众口所称,莫之能禁。一行有亏,无远不至。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於大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同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是故智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不可不慎察也。夫至人所为必谋,始克料於终。且名利之所起即祸福之生门。故杜名利之原,闭祸福之门,即智虑自息,动静无变也。老子曰:人皆知治乱之叽,而莫知全生之具,故圣人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圣人能阴谁汤,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动诤,因资而立功睹物往而知其反,事一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之无所困。人皆能机於治乱之道,而不能全身於治乱之间,故圣人论世权事,应变无穷,相时而为,终身不辱。故事或可言而不可行者,或可行而不可言者,或易为而难成者,或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取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诈伪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者,圣人之所留心也,明者之所独见也。审行藏之势,察成败之由,其唯圣明方能独见也。
译文子问:“治理国家也有方法吗?”老子说:“现在那些拉车的人,前面喊着‘邪轷’,后面也应和着喊,这是拉车时鼓励用力的歌。即使是郑、卫、胡、楚的乐调,也不如这歌的意义实际。治理国家有礼制,关键不在文辞辩说。法令越是繁多彰显,盗贼就越多。所使用的东西必然要适宜,必须各自符合事情的要点,就像拉车时用歌声鼓励用力,却不适合演奏《咸池》那样的音乐。治理国家、安定百姓,应当致力于崇尚朴素,又何必烦劳于华丽的文饰呢?” 老子说:道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可以成为一切正道。譬如山林可以成为木材,但木材比不上山林;山林比不上云雨;云雨比不上阴阳;阴阳比不上和;和又比不上道。道,就是所说的无形状之状、无物象之象。没有什么能够穷尽它的意旨;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可以由它陶冶变化。大道没有固定的正形,却从道中产生;这就像山林本身不是木材,而木材从山林中产生一样。至于云雨以下的层层事物之所以不及道,是因为道没有形状、没有物象,所以能够包罗万有,总括各种事物。只有体悟大道的人,才知道变化无穷。老子说:圣人建立教化、施行政令,必然考察事情的始终,看见它由此造成的恩惠。所谓“造恩”,就是制定并建立教化。因此,百姓懂得书契,德行就衰败;懂得计算,仁就衰败;懂得券契,一体同信就衰败;懂得机械,真实就衰败。这些事都是因为失去道以后才兴起的。随着时势而建立制度,制度制定得越严密,违背它的情形就越严重。由此可知,真实和诚信衰败之后,机械才被设置,政令教化才兴起,而奸邪放滥也更加严重。瑟本身不鸣,但二十五根弦各自以自己的声音应和;车轴本身不自行运转,但三十根辐条各自凭借力量旋转。琴弦有松有紧,然后才能形成曲调;车子有劳有逸,然后才能走得远。使它发出声音的,正是那个无声的东西;使它转动的,正是那个不转动的东西。瑟本身没有声音,声音存在于琴弦;车轴本身不转,转动存在于车轮。因此,无声却能产生声音,无转却能产生转动;无声之声才能形成曲调节拍,无转之转才能到达远方。上下各走不同的道路,改变治理方法就会导致混乱;地位高而道大的人,众人应当跟从;事情重大而道术浅小,就会凶险。帽子不能踩在脚下,臣下不能尊贵过君主;上下违乱,国家灭亡就不远了。小德会损害大义,小善会损害大道,小的辩说会损害治理,苛细的责求会伤害德行。夸耀小恩小惠而遮蔽大道,放纵小的愤怒而伤害最高的德行。最高的正道不险僻,所以百姓容易引导;最高的治理从容宽舒,所以下面的人不会互相残害;最高的忠诚归于朴素,所以百姓没有虚伪隐藏。上面有平正,下面就没有险诈;上面有清简,下面就没有巧伪。老子说:相互连坐的法令一旦建立,百姓就会怨恨;削减爵位的命令一旦施行,有功之臣就会反叛。诉讼中相互牵连,无罪的人也会平白承受怨恨;爵位减损而沉默,有功的人就会怀有反叛之心。所以只考察刀笔文书痕迹的人,不知道治乱的根本;熟悉行军布阵之事的人,不知道朝廷决战的权变。所谓治理治乱,是说在垂拱无为的殿堂中治理,并不是督责官吏所能知道的。所谓庙战,是说决定胜负的谋略在方寸之地,并不是一个士卒能够明白的。圣人在重重关隘之内先谋求福,在幽冥深远之外预先考虑祸患。“重关之内、冥冥之外”,是指没有祸福显现的境地。处在断绝思虑的境界,若不是圣人,谁能以玄妙之鉴察看呢?愚者被小利迷惑,忘记大的祸害,所以事情有利于小处却有害于大处,在这里得到却忘记了那里。只看见小处而忘记大处,得到利益而忘记祸害,急迫到这种地步,除了愚昧还能是什么?所以,仁没有比爱人更大的;智没有比知人更大的。爱人,就不会滥施刑罚;知人,就不会有混乱的政事。把爱别人看得如同爱自己,刑罚就不会滥用;能够真诚地了解任用人,政事就不会混乱。老子说:江河水势再大,泛滥也不会超过三天;旋风暴雨即使在白天出现,也不会持续片刻就会停止。意思是,人凭借暴虐行事,不久就会灭亡;像旋风一样横行猛烈,也不会过一天就会停止。德行没有积累,却不感到忧虑的人,灭亡就要临头了。忧虑可以使人昌盛,喜乐放纵可以使人灭亡。所以善于处事的人把弱势转化为强势,把祸患转化为福庆。道冲虚,却可以运用,而且总不会充满。愚者执迷不悟,把忧患当作喜乐,便会很快灭亡。能够制造福庆的人必然昌盛。老子说:清静、恬淡、和谐,是人的本性;仪表和规矩,是事情的制度。知道人的本性,就能自行修养而不违背;知道事情的制度,举止行动就不会混乱。恬淡和谐,是顺应本性的根本;规矩,是用来节制欲望过度的。被欲望和利益牵引,即使表面安静,内心也常常违背本性;明白法度,即使有所行动,也不会混乱。发出一个号令,散开无穷事物;总摄一切关键,这叫作心。看见根本而知道末节,执守一而应对万事,这叫作术。所谓发号,是使心不争竞;使心不争竞,就能归于混同。百般事物都归于根本,暗中以一体应对万物,这叫作术。居处时知道凭什么,行动时知道往哪里,办事时知道依靠什么,发动时知道在哪里停止,这叫作道。至人无论行动还是退藏,都有其道理和言语。若不是这样,怎么能称为道呢?使人尊崇贤能、称赞举荐自己,是心的力量;使人卑下并诽谤自己,是心的过失。话从口中说出,不能禁止别人传播;行为从近处发生,不能禁止它流传到远方。善恶由自己造成,毁誉借别人传播。众人的言语一旦称扬或毁谤,没有谁能禁止。一件行为有了亏失,传到再远也不会不到。事情难以成就却容易败坏,名声难以建立却容易废弃。凡人都轻视小害,轻视细微的事情,最终造成大的祸患。祸患到来,是人自己造成的;福庆到来,也是人自己成就的。祸与福同出一门,利与害相邻而生;若不是最精明的人,没有谁能把它们分辨清楚。因此,智虑是祸福的门户,行动和安静是利害的关键,不可不谨慎考察。至人的作为必然谋划,开始时就能推料到最终结果。况且名利兴起的地方,就是祸福产生的门户。因此堵塞名利的源头,关闭祸福的门户,智虑自然止息,行动和安静也不会发生变化。老子说:人人都知道治理混乱的机巧,却没有人知道保全生命的工具。因此圣人考察世道而采取相应行动,权衡事情而制定谋略。圣人能够阴柔,也能够刚强;能够柔弱,也能够强大;随着时机行动和争辩,依据资质建立功业;看见事物向前发展,就知道它将反转;处理一件事而能察知它的变化;有变化就依其形势而行动,有运行就依其情势而应对。因此终身实行这些原则而没有困厄。人人都能在治乱之道上施展机巧,却不能在治乱之间保全自身;所以圣人考察世道、权衡事情,应对变化而无穷,观察时机而行动,终身不会受辱。因此,有些事情可以说却不能实行,有些事情可以实行却不能说;有些事情容易做却难以成功,有些事情难以成功却容易败坏。所谓可以实行却不能说,是取舍;可以说却不能实行,是欺诈虚伪;容易做却难以成功,是事情本身;难以成功却容易败坏,是名声。这四件事,是圣人留心之处,也是明达之人独自能够看见的。审察进退的形势,考察成败的原因,只有圣明之人才能独自看见。
老子曰:道者敬小微,动不失时#3,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贤者无虑为愚,愚者有备为贤。夫积爱成福,积憎成祸,人皆知救患,莫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施於救患难。今人不务使患无生,而务施救於患,虽神人不能为谋。患祸之所由来,万万无方。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而陷於刑,虽曲为之备,不足以全身。故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远辱而后求名。故圣人常从事於无形之外,而不留心於已成之内,是以祸患无由至,非誉不能尘垢。夫陷於利害由爱憎。爱憎不生,毁誉安在?君子见未形则易治,小人曲备,而终祸。救於已形,成则难脱。老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辏,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音旁。流四远,渊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立直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错废置,曲得其宜也。事少者,秉要以偶众,执约以治广,处静以持躁也。故心小者禁於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圆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少者约所持也。凡此数者,非大至圣高真,莫能兼也矣。故圣人之於善也,无小而不行,其於过也,无微而不改,行不用巫觋,而鬼神不敢先,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是以无为而一之成也。外不负物,内不惭心。何须巫觋?宁惧鬼神?由怀兢栗然可保终也。愚人之智,固已少矣,而所为之事又多,故动必穷,故以政教化,其势易而必成;以邪教化,其势难而必败。舍其易而必成,从事於难而必败,愚惑之所致。不量得失,坐致危亡。事繁难致,虽劳将败。物简易从,易从必成,而不为者,愚之至也。老子曰:福之起也绵绵,祸之生也纷纷,祸福之数,微而不可见。圣人见其始终,故不可不察。福如鸿毛,圣人独见;祸若太山,愚者莫睹也。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以为国也。适於己而无功於国者,不施赏焉,,逆於己而便於国者,不加罚焉。明主赏罚在於公正。益於国,便於人,则行。利於己,不利於人,则止也。故义载乎宜谓之君子,遗义之宜,谓之小人。君子小人,岂有定分?举措合宜,即为君子,动用乖分,即为小人。通智得而不劳,上士玄解。其次劳而不病,中人勉力不倦。其下病而亦劳。下士心服昏滞,精神迷到,故劳俞甚,病愈焉也。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不舍,不居也。味道,味也。古人味道而不居,今人无道而自伐也。纣为象箸,箸以象牙为之。而箕子唏,晞其华侈也。鲁以偶人葬,偶人,刻木似人,为盟器之类也。而孔子叹。叹其非礼。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小人见象着,偶人,以为其生也荣,其死也盛。君子观之,其道也衰,其得也亡。老子曰:仁者,人之所慕也,义者,人之所高也。为人所慕,为人所高,或身死国亡者,不周於时也。故知仁义而不知世权者,不达於道也。徒高仁义之风,不识机权之变,无救败亡,岂为周达者也?五帝贵德,无为而治三王用义,诛暴宁民。五伯任力,任智力也。今取帝王之道施五伯之世,非其道也。故善否同,非誉在俗,趋行等,逆顺在时。言时代既异,治化不同,当五伯之时,行太古之道,犹胶柱调瑟,瘵渴饮鸩,实亦难矣。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即有以经於世矣。经,治常也。知天而不知人,即元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即无以与道游。知天知人,知俗知时,可以治世,可以道游也。直志适情,即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即阴阳食之。适我志即乖彼心,必为强坚者所忤。徇於物即劳其体,犹冰炭之相攻,阴阳之躁静也。得道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屈伸,与物推移,万举而不陷,所贵乎道者,贵其龙变也。得道之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动静失时,卷舒在我,故俗莫得而害,世莫得而羁。故尼父见老君,其犹龙乎。变化无方也。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成满,犹不易,拘於小好,而塞於大道。既滞一方,宁论大道?道者寂寞以虚无,非有为於物也,不以有为於己也。物我之间,居然已泯。寂寞之卿,自然而神。是故举事而顺道者,非道者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道本无为,今云顺道,即是有为。有为即事起,事起即患生。旦道无常容,事无常顺,为是逆之,则是非纷然,祸患所作,故云非道者所为也。施者,设也。言外设程科,是道仪表,非其真实,不可执之。执者失之,为者败之。
译老子说:道重视细小微末,行动不失时机;百般射猎都加以重重戒备,祸患才不会滋长。谋划福庆不要只考虑眼前能否得到,思虑祸患却要超过它可能造成的程度。同一天遭受霜冻,有遮蔽的人不会受伤;愚者有所准备,也能与智者取得同样的功效。贤者如果没有忧虑而像愚者一样谨慎,愚者有所准备也可以成为贤者。积累爱可以成为福,积累憎可以成为祸。人人都知道救治已经发生的祸患,却没有人知道使祸患根本不发生。使祸患不发生容易,等祸患发生后再救治却困难。现在的人不致力于使祸患不发生,却致力于救治已经发生的祸患,即使神人也无法替他们谋划。祸患到来的缘由千千万万,没有固定的方式。圣人深居以躲避祸患,静默以等待时机;小人不知道祸福的门户,一行动就陷入刑罚,即使曲折周全地预作防备,也不足以保全自身。因此上等之士先躲避祸患,然后才趋近利益;先远离耻辱,然后才求取名声。所以圣人常常在无形之事尚未形成之前处理它,不把心思停留在事情已经形成之后,因此祸患没有由头到来,非议和声誉也不能沾染他。陷入利害,源于爱憎;爱憎不产生,毁誉又从哪里存在呢?君子在事情尚未显形时看见它,就容易治理;小人等事情显现后再曲折防备,最终仍会遭祸。等到已经显形之后才救治,事情形成了就难以脱身。老子说:凡人的修养之道,应当使心思细密,使志向宏大;使智慧圆融,使行为方正;使才能广博,使所办的事情简约。所谓心思细密,是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思虑它,戒备祸患、谨慎细微,不敢放纵欲望。志向宏大,是兼容万国,使不同的风俗归于齐一;各种是非都汇聚而来,自己居其中作为车毂。智慧圆融,是始终没有端倪,旁流四方,像深渊泉水一样不会枯竭。行为方正,是树立正直而不屈挠,素白而不受污染,困穷时不改变操守,显达时不放纵志意。才能广博,是文武兼备,行动和安静都合乎仪法,举措、废置各自适宜。所办事情简约,是执掌要领来统摄众多,持守简约来治理广大,处于安静来控制躁动。因此,心思细密的人不会放过细微之处;志向宏大的人没有什么不包容;智慧圆融的人没有什么不知道;行为方正的人有所不为;才能广博的人没有什么不能治理;事情简约的人,能够用简约来把持所任之事。这几项,如果不是大至圣、高真之人,没有谁能够兼备。所以圣人对于善,没有小到不去实行的;对于过错,没有细到不去改正的。他行事不依靠巫觋,鬼神也不敢抢先干预,可以说是极其尊贵了。然而他仍然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因此无为而能使一切归于一体而成就。对外不辜负万物,对内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哪里需要巫觋?又何必害怕鬼神?正是因为心怀戒惧谨慎,才能保全始终。愚人的智慧本来就少,而他所做的事情又多,所以一行动就必然陷入困穷。用政令教化百姓,形势容易而且一定能够成功;用邪说教化百姓,形势艰难而且一定会失败。舍弃容易而必然成功的道路,反而去从事艰难而必然失败的事情,这是愚昧迷惑造成的。不衡量得失,安坐着就招致危亡。事情繁杂就难以成功,即使劳苦经营也将失败;事物简约容易遵从,容易遵从就必然成功,却不肯这样做,是愚蠢到了极点。老子说:福庆的兴起绵延不绝,祸患的产生纷杂无端;祸福的征兆细微而不可见。圣人能够看见它的始终,所以不可不察。福庆像鸿毛一样轻微,只有圣人独自能够看见;祸患像太山一样巨大,愚者却看不见。明智的君主施行赏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对自己有利却对国家没有功劳的,不施加赏赐;违背自己却对国家有利的,不施加惩罚。明智君主的赏罚在于公正。对国家有益、对百姓有利,就施行;只对自己有利、对百姓不利,就停止。因此,行为合乎义和适宜,叫作君子;抛弃义和适宜,叫作小人。君子和小人难道有固定的界限吗?举措合乎适宜,就是君子;行动违背分寸,就是小人。通达智慧的人得到道而不劳苦,是上士的玄妙领悟;其次的人虽然劳作却不困病,是中人的努力;最下等的人既困病又劳苦。下士心中昏暗滞塞,精神迷乱,所以越劳苦,病也越严重。古代的人体味道而不舍弃它;今天的人舍弃道而不去体味它。“不舍”就是不居留;“味道”就是体味道。古人能够体味道而不自居,今人没有道却自我夸耀。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叹息,因为他看见了奢华的开端。鲁国用木偶人陪葬;木偶人,是刻木制成的人形,属于盟器之类。孔子因此叹息,因为那不合礼制。看见事物的开端,就能知道它最终的结果。小人看见象牙筷子、陪葬木偶,认为活着时荣耀,死后也隆盛;君子观察这些,却认为他的道已经衰败,他所得到的也将归于丧失。老子说:仁,是人们所仰慕的;义,是人们所尊崇的。受到人们仰慕、受到人们尊崇,却有人因此身死国亡,是因为不能适应时势。所以只知道仁义而不知道世道的权变,就没有通达道。只是推崇仁义的风尚,却不懂得机权的变化,不能挽救失败和灭亡,哪里能算周全通达呢?五帝以德为贵,无为而治;三王运用义,诛灭暴行、安定百姓;五伯任用力量,即任用智力和武力。如今把帝王的道路用于五伯的时代,就不是合宜的道路。因此,善恶可能相同,毁誉却取决于世俗;行动方向相同,逆顺却取决于时势。意思是时代既然不同,治理教化也不同;处在五伯的时代,却实行上古太平时代的道路,就像胶住琴柱来调琴,又像口渴时饮鸩止渴,实在也很困难。知道天所施行的,知道人所行动的,就能够治理世间。所谓“经”,就是治理常道。只知道天而不知道人,就无法同世俗交往;只知道人而不知道天,就无法同道游行。知道天、知道人,知道世俗、知道时势,才能治理世间,也才能与道游行。只顺从自己的志意和情感,就会被坚强之物伤害;把身体交给外物役使,就会被阴阳消耗。满足自己的志意,就会违逆别人的心意,必然受到刚强者的抵触;追逐外物,就会劳损身体,就像冰和炭彼此相攻,也像阴阳之间躁动和安静的相互作用。得道的人,对外能够变化而内在不变;对外变化,是为了了解人情;内在不变,是为了保全自身。因此内心有一定的操守,对外却能屈伸变化,随万物推移;即使施行万般举措,也不会陷入困境。道之所以可贵,就贵在能够如龙一样变化。得道的人,行动时如天,静止时如地;行动和静止不失时机,收卷或舒展都由自己掌握,所以世俗不能伤害他,世间不能束缚他。因此孔子见到老君,称叹说:他大概就像龙吧!因为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固守一种节操,推行一种行为,即使因此成就圆满,也仍不改变,拘泥于小的喜好,就会堵塞大道。既然滞留在一隅,哪里还谈得上大道?道是寂寞而虚无的,不在外物上施行有为,也不在自己身上强作有为;物与我之间,已经自然消泯。寂寞之中自然而神妙。因此,做事而顺应道,并不是有道者刻意施为,而是道自身的施行。道的本体本来无为,如今说“顺道”,就已经是有为;有为就会使事情兴起,事情兴起就会产生祸患。道本来没有固定的容貌,事情也没有永远顺遂的状态;如果把有为当作逆道,就会是非纷纷,祸患由此产生,所以说这不是道者自身的作为。所谓“施”,就是设置。意思是说,对外所设置的程序和科仪,是道的仪表,并不是道的真实本体,不可执着于此。执着它就会失去道,勉强作为就会失败。
理可明也。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明,阴阳之所煦,雨露之所润,道德之所扶,皆同一和也。是故能戴大圆者履大方,谓人戴天履地。镜太清者视大明,谓睹日见月也。立太平者处大堂,谓在宇宙之间。能游於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无形而生於有形,是故真人托期於灵台,而归居於物之初。反未生也。视於冥冥,听於无声,冥冥之中,独有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言 真人在天地之间,睹日月之光,游乎太平,则何往不适?居乎大堂,而无不容於冥冥之中,晓乎无声,而众声应寂寞之内,照乎无形而群形见,则与天地相保,日月同明,寄托灵台,含藏至精,谓之真人也。其用之乃不用,不用而后能用之也;其知之乃不知,不知而后能知之也。前已释。道者物之所道也,德者生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证也,义者比於心而合於众适者也。四者,所用以处世修身,不可失也。道灭而德兴,德衰而仁义生。故上世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不怀,下世绳绳唯恐失仁义,故君子非义无以生,失义则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利无以活,失利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祸福异矣。道丧德亡,仁绝义薄。君子无义无以全其道,小人无利无以活其身。君子惧失义以为祸,小人欲利以为福也。老子曰:事或欲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足以利之。夫病湿而强食之热#5,病渴而强饮之寒,此众人之所养也,而良医所以为病也。悦於目,悦於心,愚者之所利,有道者之所避。圣人者,先迎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逢,故祸福之门,利害之反,不可不察也。夫病渴饮之以水,良医以为祸;贫者取财於不义,君子以为害。先迕而后合,愚者之所犯;先合而后迕,圣人之所恶。夫利害相反,祸福相倾,不可不察也。老子曰:有功离仁义者即见疑,有罪有仁义者必见信。故仁义者,事之常顺也,天下之尊爵也。言虽功名已立而仁义不可舍之,舍之则罪累斯及顺之则爵禄可尊,虽谋得计,当虑息解图,国存,其事有离仁义者,其功必不遂也;言虽无中於策,其计无益於国;而心周於君,合於仁义者,身必存。故曰:百言百计常不当者,不若舍趋而审仁义也。为人臣,图国解难、骄王尊己、而功不成者,去仁义故也。或有良谋、不用,奇计不行,戴君尽力,虽不见察,终保仁义,不敢暂忘,而身亦无害也。老子曰: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则通功易食而道达矣。德泽被乎下,禄利奉於上,则无官而自治,不令而自行,各安其所,道之达也。人多欲即伤义,多忧即害智,欲生义夺,爱积智昏。故治国乐所以存,守其道也。虐国乐所以亡。继其欲也。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而治道通,故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而枝叶茂者,未之有也。圣人之治者,明四目,达四聪,屏邪慝,任贤能,则上垂拱无为自化,则下尽心而奉职。岂有交争之理?则根本日固,枝叶繁盛也。老子曰:慈父之爱子者,非求其报,不可内解於心。圣主之养民,非为己用也,性不能已也,及恃其力,赖其功勋,而必穷有以为,则恩不接矣。父之爱子,君之牧民,岂求其所报?自然之分,天道也。或有君父,恃其功力,骄其臣子者,恩惠不接也。故用众人之所爱,则得众人之力,举众人之所喜,则得众人之心。故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兼爱天下,天下虽大,其为一家之人,不爱天下,则匹夫虽微,由万方一敞。以此而观,则终始可知,存亡可察也。老子曰:人以义爱,党以群强,是故得之所施者博,即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薄,则武之所制者小。此谓德泽无私,所附者众;弃义用武,即所存者寡也。老子曰:以不义而得之,又不布施,患及其身,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愚人,无以异於枭爱其子也。取之不义,积而不散,则谓养自喷,育枭自祸也。故持而盈#5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然扃固筐筐,终为大盗之资,安得长有也?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其化不可极。有道者必有德,有德者必有道。道德充备,与变化无极也。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尽然,不可胜明。福至祥存,祸至祥先,见祥而不为善,则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则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莫之能分。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言祸中有福,福中有祸。夫见福而为祥,则知福为祸始;见祸而遽为善,则知祸为福先。祸福之来,有如纠缠,自非至圣,莫知其极也。人之将疾也,必先甘鱼肉之味;
译其中的道理可以说明。天地所覆盖承载的,日月所照耀的,阴阳所温煦的,雨露所滋润的,道德所扶助的,都同属于一和之气。因此能够头顶大圆之天、脚踏大方之地,也就是人头顶着天、脚踩着地;能够照见太清之境,就能看见大明,也就是看见太阳和月亮;建立太平,就能居处于大堂,也就是处在宇宙之间。能够游行于幽冥之中,就能与日月同放光明;无形却在有形中生起。因此真人寄托于灵台,返回并居于万物初始之处,也就是返回尚未出生的状态。能够在幽冥中观看,在无声处听闻;幽冥之中独自有明晓,寂寞之中独自有照见。意思是说,真人处在天地之间,观看日月的光明,游行于太平之境,那么到哪里去不能适意?居处于大堂之中,却能在幽冥之中无所不容;明白无声之境,却能使众声在寂寞之内得到应和;照见无形,却使各种有形显现出来。这样就能与天地相保,与日月同样明亮,寄托于灵台,含藏至精,这就叫作真人。他运用它,正是达到了不用;不用之后,才能真正运用它。他知道它,正是达到了不知;不知之后,才能真正知道它。前面已经解释过。道,是万物所遵循的道路;德,是生命所依靠的扶助;仁,是积累恩惠的证明;义,是合于内心并与众人相合、适宜于众人的原则。这四者,是用来处世和修身的,不可以失去。道衰灭而德兴起,德衰败而仁义产生。因此,上古崇尚道而不特别标举德;中古守持德而不怀抱私欲;下古则紧守不舍,唯恐失去仁义。所以君子没有义就不能生存,失去义就失去生存的依据;小人没有利益就不能活命,失去利益就失去活命的依据。因此君子害怕失去义,小人害怕失去利;观察他们所害怕的东西,就知道祸福各不相同。道丧失,德灭亡,仁断绝,义浅薄。君子没有义就不能保全自己的道,小人没有利就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君子害怕失去义,把它看作祸患;小人追求利益,把它看作福庆。老子说:有些事情本想使它得利,结果正好足以伤害它;有些事情本想伤害它,结果反而足以使它得利。患湿病却强行给他吃热性的东西,患渴病却强行给他喝寒性的东西,这是普通人以为的养护,却是良医所认为的致病。使眼睛愉悦、使内心愉悦,是愚者认为有利的事,却是有道者所避忌的。圣人先迎合事物的变化,然后与之协调;众人先苟合,后来才遭遇祸患。因此,祸福的门户、利害的反转,不可以不察看。患渴的人给他喝水,良医认为这是祸患;贫穷的人用不义的手段取得财物,君子认为这是祸害。先违逆而后来合,是愚者所犯的错误;先苟合而后来违逆,是圣人所厌恶的。利害彼此相反,祸福彼此倾转,不可以不察看。老子说:有功劳却背离仁义的人,就会受到怀疑;有罪过但遵行仁义的人,必定会取得信任。所以仁义,是办事一贯顺利的原则,也是天下最尊贵的爵位。意思是说,即使功名已经建立,也不可舍弃仁义;舍弃仁义,罪祸就会降临;顺从仁义,爵禄就值得尊重。即使谋划已经取得成功,也应当考虑停止和解除谋划。国家存在时,若所做的事背离仁义,功业必定不能成就;即使所说的没有切中策略、计谋对国家没有益处,但内心周全地为君主谋划,符合仁义,自身必能保全。所以说:百说百谋却常常不合宜的人,不如舍弃趋逐功利,审慎遵行仁义。作为臣子,谋划国家、解除危难,骄矜于君王面前而尊崇自己,却不能成就功业,是因为舍弃了仁义。有的人有良好谋略却未被采用,有奇计却不能施行,仍然侍奉君主、竭尽力量;即使不被察知,始终保守仁义,不敢片刻忘记,自身也不会受到伤害。老子说:教化以君子为根本,小人也受到它的恩泽;利益以小人为根本,君子享有它的功效。假如君子和小人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那么功劳可以相通,食禄可以互易,道路就能通达。德泽施加于下,禄利奉献于上,就会不用设置官府而自行治理,不用发布命令而自行运行,各自安居本位,这就是道的通达。人的欲望多,就会伤害义;忧虑多,就会损害智慧。欲望滋长,仁义就会被夺去;私爱积聚,智慧就会昏暗。所以治理国家所应当乐于实行的,是保存这种原则、守住它的道。使国家受虐而仍以为乐,是走向灭亡的原因,是放纵欲望的结果。水向下流而变得广大,君主谦下对待臣子而变得聪明。君主不与臣子争功,治理之道就会畅通。因此君主如同根本,臣子如同枝叶;根本不美而枝叶茂盛,从来没有这种事。圣人治理国家,使四方之目都能看见,使四方之耳都能听到,屏除邪恶,任用贤能;于是君主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上下自然化育,臣下尽心奉行职务。哪里有彼此争斗的道理呢?这样根本日益牢固,枝叶日益繁盛。老子说:慈父爱护儿子,并不是为了求取儿子的报答,而是这种感情不能从内心解除。圣明君主养育百姓,也不是为了供自己使用,而是本性不能停止这样做。等到他倚仗自己的力量,依赖自己的功勋,必定要穷尽办法有所作为时,恩惠就不能相互接通了。父亲爱儿子,君主牧养百姓,难道是为了求取他们的报答吗?这是自然的分际,是天道。若有君主或父亲倚仗功劳力量而对臣子、儿女骄傲,恩惠就不能相通。所以采用众人所喜爱的事,就能得到众人的力量;举用众人所喜欢的人,就能得到众人的心。因此看见事情的开端,就能知道它的结局。兼爱天下,即使天下广大,也会成为一家人;不爱天下,即使一个普通人微不足道,也会使天下万方一同离散。由此观察,事情的始终可以知道,国家的存亡也可以察见。老子说:人凭借义而相亲爱,党众凭借群体而强盛。因此,所得之物施予得广,威势所能施行的地方就远;义所施加的范围狭小,武力所能控制的地方就小。这就是说,德泽没有私心,依附的人就多;舍弃义而使用武力,所能保全的东西就少。老子说:用不义的手段取得财物,又不把它施舍出去,祸患就会降临自身;既不能帮助别人,也没有办法自我救助,可以说是愚人,与枭鸟爱护自己的幼子没有区别。以不义手段取得财物,积聚起来而不散发,这就叫作养育自喷、培育枭鸟而自招祸患。所以,持有财物使它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刀剑使它锋利,不能长久保持锋利。然而即使把箱笼牢牢锁闭,最终也会成为大盗盗取的资财,怎么能够长久拥有呢?德之中含有道,道之中含有德,它们的化育不可穷尽。有道的人必定有德,有德的人必定有道。道德充足完备,就能与无穷的变化相合。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都是如此,不能完全说明。福气到来时,祥瑞也随之存在;祸患到来时,祥瑞往往先出现。看见祥瑞却不行善,福就不会到来;看见不祥却行善,祸就不会到来。利益和祸害同出一门,灾祸和福气相邻,若不是神圣之人,没有谁能分辨它们。所以说:祸啊,福气依托在其中;福啊,灾祸潜伏在其中,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是说祸中有福,福中有祸。看见福气而以为是祥瑞,就应知道福气是祸患的开端;看见祸患而立即行善,就应知道祸患是福气的先导。祸福到来,彼此纠缠;若不是至圣之人,没有谁知道它们的终极。人将要得病时,必定先贪恋鱼肉的滋味。
国之将亡也,必先恶忠臣之语。人病者,甘其口,美其味,必死之征。国乱者,恶忠言,信谗佞,必亡兆也。故疾之将死者,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者,不可为忠谋。人将死者,医虽良而莫救。国将亡者,忠虽尽而难存。唯良医忠臣,审必死而不救,察可有而为谋也。修之身,然后可以治民,居家理治,然后可移官长。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国,其德乃丰。以身观彼,自家国,其要修真,在於全德。民之所以生活,衣与食也,事周於衣食则有功,不周於衣食则无功,事无功,德不长。衣食者庶民之命,庶民者君臣之本。衣食既周於身,君臣长於国也。故随时而不成,无更其刑,顺时而不成,无更其理,时将复起,是谓道纪。时有兴废,运有休否。不可以前时之繁政为今世之要理,言刑不可废,理不可易。能知於此,道之纪纲也。帝王富其民,孰其本也。霸王富其地,务其广也。危国富其吏,重敛则困。治国若不足,治乱也不足,将乱之微也。亡国困仓虚。费用无度,仓廪日虚,君荒民罢,不亡何待?故曰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为而民自化。安其居,乐其业。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师旅之后,必有凶年。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兵革兴之於前,凶荒随之於后,国费万金,民罢征役。故知凶器非圣之所宝。和大怨必有余怨,奈何其为不善也。夫和怨者,谓主不明。黜有功之臣,削有土之君,不忍一朝之忿,以为后之患。君赫怒於上,臣愤骄於下,奈何其为不善以积余怨也。古者亲近不以言,来远不以言使,近者悦,远者来。近悦远来者#6,在德不在言。与民同欲则和,与民同守则固,与民同念者知,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有召寇,言有致祸,无先人言,后人已,附耳之语,附,传也。先言后之於耳也。流闻千里。言者祸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驷马不追。寇有所爱者利,祸有所起者言。然言者无足而走,元翼而飞,白珪之玷,驷马何追?言祸之疾也。昔者中黄子曰:天有五方,四方、中央。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也。声有五音,宫、商、角、征、羽也。物有五味,甘、苦、辛、酸、咸也。色有五章,青、黄、赤、白、黑也。人有五位,五常也。故天地之间有二十五人也。二十五等人品,类各差也。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变化不测曰神,纯素不杂日真,通达元碍曰道,心洞玄微曰至,智周万物曰圣。次五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含畜曰德,仁爱曰贤,明慈曰智,柔和曰善,能知曰辩。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无私曰公,奉君曰忠,不欺曰信,合宜曰义,恭柔曰礼也。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事上曰士,攻器曰工,掌山泽曰虞,治田曰农,通货曰商。下五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庶类曰众,伏役曰奴,昏味曰患,无慧曰肉,无识曰小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也。言贤愚有差,天地悬隔也。圣人者,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在世圣人,六情滞隔,犹有因假。真人者,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行而从,不言而公。出世圣人,方寸已虚,触涂元隔。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所以娇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治世存真,各尽其分,故唐尧圣德以配天,仲武高抗以矫俗也。所谓道者,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是无非。迎之无前,随之无后,孰能於左?谁知其右?泯然玄同,强名为道。通玄真经卷之七竟#1 知:原作『之』,据瞿本改。#2 禁:瞿本作『止』。#3 时:瞿本作『祀』。#4 病湿而强食之热:瞿本作『病湿而强食之』。#5 盈:瞿本作『备』。#6 近悦远来:瞿本作『近讷近木』。通玄真经卷之八默希子注自然自然,盖道之绝称,不知而然,亦非不然。万物皆然,不得不然。然而自然,非有能然无所因寄#1,故曰自然也。
译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先厌恶忠臣的言语。人患病时,口中贪甜,觉得滋味美好,这是必死的征兆。国家混乱时,厌恶忠言、相信谗言奸佞,这是必定灭亡的征兆。所以,疾病将死的人,不能再用良医救治;国家将亡时,不能再靠忠臣谋划。人将死时,医生即使高明也无法救治;国家将亡时,忠臣即使竭尽力量也难以保全。只有良医和忠臣,审察确实必死的病便不再救治,察知还有可能挽救的情形才提出谋略。先修养自身,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先在家中整治有序,然后才可以调任为官治理一方。所以说:修养自身,德才真实;整治家庭,德才有余;治理国家,德才丰厚。以自身观察他人,从家庭推及国家,关键在于修养真实之德、保全完整之德。百姓赖以生活的是衣服和食物。事情若能周备地满足衣食需要,就有功效;不能周备满足衣食需要,就没有功效。事情没有功效,德就不能增长。衣食是百姓的生命,百姓是君臣立国的根本。衣食既能周全地供给百姓,君臣的事业就能长久于国家。因循时势却不能成功,不要更改它的刑法;顺应时势却不能成功,不要更改它的治理原则。时势将会重新兴起,这就叫作道的纲纪。时势有兴有废,运数有盛有衰。不能把前代繁多的政令作为当今治理的根本原则;这只是说刑法不可废弃,治理原则不可轻易更改。能够懂得这些,就是掌握了道的纲纪。帝王使百姓富足,重在充实根本;霸王使土地富足,致力于扩大疆域;危险的国家使官吏富足,重重征税便使百姓困苦。治理国家却像不足,是治理混乱的表现,也是将要发生混乱的微兆。国家灭亡,是因为仓库困乏而粮仓空虚。费用没有节制,仓廪日益空虚,君主荒怠,百姓疲敝,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所以说:上位者无事扰民,百姓自然富足;上位者无为而治,百姓自然化育。使百姓安居,乐于自己的事业。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军队出征之后,必定会有凶年。所以兵器是不祥之器,不是君子所珍爱的东西。兵革在前方兴起,凶灾荒年就会随后到来;国家耗费万金,百姓疲于征役。因此应当知道,凶器不是圣人所珍爱的。调和大的怨恨,必定还会留下余怨,怎么能把它当作善行呢?所谓调和怨恨,是说君主不明察:贬黜有功的臣子,削夺有封地的君主,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因而造成后日的祸患。君主在上面大发雷霆,臣子在下面愤怒骄横,怎么能做这种不善之事而积下余怨呢?古代亲近的人不靠言语强求,远方的人也不靠言语役使;亲近者喜悦,远方者来归。亲近者喜悦、远方者来归,靠的是德而不在于言辞。与百姓有共同欲望,关系就和谐;与百姓共同守护,国家就牢固;与百姓有共同思虑,就是有智慧;得到百姓的力量,国家就富足;得到百姓的赞誉,君主就显达。行动可能招来寇盗,言语可能招致祸患。不要等到先说的话传到后人的耳中;附耳之语,“附”就是传递,先说的话传到后人的耳边,便会流传千里。言语能够带来祸患,舌头就是祸患的机关;话一旦说得不恰当,即使有四匹马拉车也追不回来。寇盗是因为利益而产生,祸患是因为言语而兴起。然而言语没有脚却能奔走,没有翅膀却能飞行;白珪上的污点,四匹马又怎能追得回来?这就是言语造成祸患的迅速。过去中黄子说:天有五方,即四方和中央;地有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声音有五音,即宫、商、角、征、羽;事物有五味,即甘、苦、辛、酸、咸;颜色有五章,即青、黄、赤、白、黑;人有五种等级,即五常。因此天地之间有二十五类人。二十五等人的品类各有差别。上五等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变化不可测叫作神;纯粹质朴、不杂乱叫作真;通达而没有阻碍叫作道;心灵洞察玄妙叫作至;智慧周遍万物叫作圣。其次五等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能含藏蓄积叫作德;有仁爱叫作贤;明察而慈爱叫作智;柔和叫作善;能够知晓叫作辩。中间五等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没有私心叫作公;奉事君主叫作忠;不欺骗叫作信;合乎适宜叫作义;恭敬柔顺叫作礼。其次五等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侍奉上级叫作士;制造器具叫作工;掌管山林湖泽叫作虞;治理田地叫作农;流通货物叫作商。下五等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众多的庶类叫作众;伏身服役叫作奴;昏昧无知叫作愚;没有智慧叫作肉;没有见识叫作小人。上五等与下五等的差别,就像人与牛马的差别一样。意思是说,贤能和愚昧各有差等,天地悬殊。圣人凭眼睛观看,凭耳朵听取,凭口说话,凭脚行走。处在世间的圣人,六种情感仍有滞碍隔绝,还必须有所凭借。真人不用观看却明察,不用听闻却聪敏,不必行动却能使人顺从,不必言说却公正。出世的圣人,心地已经虚空,接触任何事物都没有阻隔。所以,圣人用来撼动天下的手段,真人从未超越它;贤人用来矫正世俗的做法,圣人从未留意。治理世道、保存真性,各人都尽自己的本分。因此唐尧以圣德配合上天,仲武以高尚的操守矫正世俗。所谓道,没有前后,没有左右,万物玄妙地同一,无所谓是非。迎接它,看不到前面;跟随它,看不到后面。谁能说它在左?谁知道它在右?一切泯然归于玄妙同一,勉强命名为道。《通玄真经》卷第七完。#1 “知”:原文作“之”,据瞿本改。#2 “禁”:瞿本作“止”。#3 “时”:瞿本作“祀”。#4 关于“病湿而强食之热”这一处,瞿本的文字是“病湿而强食之”。#5 “盈”:瞿本作“备”。#6 “近悦远来”:瞿本作“近讷近木”。《通玄真经》卷第八 默希子注 自然 “自然”大概是对道的极致称谓:不是有意知道却自然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如此这回事。万物都是这样,不得不如此。然而所谓自然,并不是有某个能使它如此的主宰,也不是有所凭借寄托,所以称为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