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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本义一

(卷首)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4 段

论老子

  一

文景曹参之学岂深于嵇阮王何乎。而西汉西晋燕越焉则晋人以庄为老。而汉人以老为老也。岂独庄然。解老自韩非下千百家。老子不复生。谁定之。彼皆执其一言而阂诸五千言者也。取予翕辟。何与无为清静。刍狗万物。何与慈救慈卫。玄牝久视。何与后身外身。泥其一而诬其全。则五千言如耳目口鼻之不能相通。夫不得言之宗。事之君。而徒寻声逐景于其末。岂易知易行而卒莫之知且行。以至于今泯泯也。老子曰。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非不知有无之不可离。然以有之为利。天下知之。而无之为用。天下不知。故恒托指于无名。藏用于不见。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之道。必自无欲始也。诸子不能无欲。而第慕其无为。于是阴静坚忍。适以深其机而济其欲。庄周无欲矣。而不知其用之柔也。列子致柔矣。而不知无之不离乎有也。故庄列离用以为体。而体非其体。申韩鬼谷范蠡离体以为用。而用非其用。则盍返其本矣。本何也。即所谓宗与君也。于万物为母。于人为婴儿。于天下为百谷王。于世为太古。于用为雌为下为玄。故如盖公黄石之徒。敛之一身而徼妙浑然。则在我之身已羲皇矣。即推之世而去甚去奢。化嬴秦酷烈为文景刑措。亦不啻后世羲皇矣。岂若刑名清谈长生之小用而小弊。大用而大弊邪。吾人视婴乃如昨日也。万物之于母无一日离也。百谷于其王未尝一日离也。动极必静。上极必下。曜极必晦。诚如此则无一物不归其本。无一日不有太古也。求吾本心于五千言而得。求五千言于吾本心而无不得。百变不离宗。又安事支离求之乎。反本则无欲。无欲则致柔。故无为而无不为。以是读太古书。庶几哉。庶几哉。

二

老子道太古道。书太古书也。曷征乎。征诸柱下史也。国史掌三皇五帝之书。故左史在楚。能读坟索。尼山适周。亦问老聃。今考老子书谷神不死章。列子引为皇帝书。而或以五千言皆容成氏书。至经中称古之所谓。称建言有之。称圣人云。称用兵有言。故班固谓道家出古史官。庄周亦谓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斯述而不作之明征哉。孔子观周庙而嘉金人之铭。其言如出老氏之口。考皇览金匮。则金人三缄铭。即汉志黄帝六铭之一。为黄老源流所自。藏室柱史。多识择取。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故其书如丧礼处战胜之义。皆深知礼意。而又有失道德而后仁义而后礼之言。则知吏隐静观。深疾末世用礼之失。疾之甚则思古益笃。思之笃则求之益深。怀德抱道。白首而后着书。其意不返斯世于太古淳朴不止也。气化递嬗。如寒暑然。太古之不能不唐虞三代。唐虞三代之不能不后世。一家高曾祖父子姓。有不能同。故忠质文皆递以救弊。而弊极则将复返其初。孔子宁俭毋奢。为礼之本。欲以忠质救文胜。是老子淳朴忠信之教。不可谓非其时。而启西汉先机也。然删书断自唐虞。而老子专述皇坟以上。夫相去太远者。则势常若相反。故论常过高。乃其学固然。非故激而出于此也。河上公曰。老子言我有三宝。一慈。二俭。三不敢为天下先。慈非仁乎。俭非义乎。不敢先非礼乎。易日。德言盛。礼言恭。又曰。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老子有焉。然则太古之道徒无用于世乎。抑世可太古而人不之用乎。曰圣人经世之书。而老子救世书也。使生成周比户可封之时。则亦嘿尔已矣。自非然者去甚去奢去泰之指。必有时而信于天下。夫治始黄帝。成于尧备于三代。歼于秦。迨汉气运再造。民脱水火。登衽席。亦不啻太古矣。则曹参文景。斲琱为朴。网漏吞舟。而天下化之。盖毒痡乎秦。酷剂峻攻乎项。一旦清凉和解之。渐进饮食而勿药自愈。盖病因药发者。则不药亦得中医。与至人无病之说。势易而道同也。孰谓末世与太古如梦觉不相入乎。今夫赤子乳哺时。知识未开。呵禁无用。此太古之无为也。逮长天真未漓。则无窦以嗜欲。无芽其机智。此中古之无为也。及有过而渐喻之。感悟之。无迫束以决裂。此末世之无为也。时不同无为亦不同。而太古心未尝一日废。夫岂形如木偶而化驰若神哉。老氏书赅古今。通上下。上焉者羲皇关尹治之以明道。中焉者良参文景治之以济世。下焉者明太祖诵民不畏死而心减。宋太祖闻佳兵不祥之戒而动色。是也。儒者自益亦然。深见深。浅见浅。余不能有得于道而使气焉。故贪其对治而三复也。

三

译论老子 一 文帝、景帝时期以及曹参所学的道术,难道比嵇康、阮籍、王弼、何晏的学说更深吗?然而,西汉人和西晋人所说的“燕”“越”,其实是晋人把庄子当作老子来理解,而汉人则是直接以老子解释老子。难道只有庄子如此吗?自韩非以下,解释《老子》的有成百上千家。假如老子不能再生,谁能裁定是非?他们都执着于老子的一句话,而把它与五千言的整体隔绝开来。老子说“取予翕辟”,这与无为清静有什么关系?说“刍狗万物”,这与慈爱、救助、保护又有什么关系?说“玄牝久视”,这与“后身外身”又有什么关系?拘泥于其中一点而诬蔑其全体,就使五千言像耳目口鼻各自隔绝、不能相通一样。他们不去把握言语的根本、事理的主宰,只在末流上追逐声音、追随影子,这难道是容易认识、容易实行,而最终却无人认识、无人实行,以至于今天仍然昏昧不明的原因吗?老子说:“有,是用来取得利益的;无,是用来发挥作用的。”这并不是不知道有和无不可分离,而是天下人都知道有可以带来利益,却不知道无能够发挥作用,所以老子总是借无名来指示,隐藏作用于不可见之处;不断减损,直到达到无为。无为之道,必定从无欲开始。诸子不能无欲,却只羡慕无为,于是暗中沉静、坚忍不拔,反而加深了机心,助长了欲望。庄周已经接近无欲,却不知道无为的作用在于柔弱。列子达到了柔弱,却不知道无不能离开有。所以庄子、列子把作用割裂出来当作本体,但那本体并不是老子所说的本体;申不害、韩非、鬼谷子、范蠡把本体割裂出来当作作用,但那作用也不是老子所说的作用。那么,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根本是什么?就是所谓的宗旨和主宰。对于万物,它是母亲;对于人,它是婴儿;对于天下,它是百谷之王;对于时代,它是太古;在作用上,它是雌、是下、是玄。因此,像盖公、黄石公之流,把这些收摄于一身,达到幽微浑然的境界,那么自身就已经处于羲皇时代了。把这种道理推行到社会上,去掉过分、奢侈,使嬴秦的酷烈转化为文帝、景帝时期的刑罚废置,也不只是后世的羲皇时代而已。难道能像刑名、清谈、长生那样,只有小作用而带来小弊端,有大作用便带来大弊端吗?我们看婴儿,仿佛只在昨天;但万物对于母亲,没有一天离开过;百谷对于谷王,也从未有一天离开过。运动到了极点必然转为静止,上升到了极点必然转为下降,光明到了极点必然转为昏暗。如果确实如此,就没有一物不归于根本,也没有一天不具有太古的状态。从五千言中寻求我们的本心,就能得到它;从我们的本心寻求五千言,也没有得不到的。万般变化都不离根本,又何必支离破碎地去寻求呢?返回根本就会无欲,无欲就能达到柔弱,所以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作为。用这个道理来读太古的书,也许可以吧,也许可以吧。二 老子阐述的是太古的道,所写的是太古的书。凭什么可以考察这一点?可以从柱下史的职掌来考察。国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所以左史官在楚国还能读到《坟》《索》等古书;孔子到周,也曾向老聃请教。现在考察《老子》“谷神不死”一章,列子引用它作为黄帝之书;也有人认为五千言全是容成氏之书。并且经文中说“古之所谓”,说“建言有之”,说“圣人云”,说“用兵有言”。因此班固说,道家出于古代史官;庄周也说,古代的道术有一部分保存在这里,关尹和老聃听闻这种道术而喜爱它。这不正是“述而不作”的明证吗?孔子观看周庙,赞美金人的铭文,那些话像是从老氏口中说出来的。考察《皇览》《金匮》,金人三缄其口的铭文,就是《汉书·艺文志》所说黄帝六铭之一,也是黄老之学源流的出处。老子在藏室任柱下史,博闻多识,择取其中内容;学习它,并取得与自己本性相近的部分。因此他的书中有关于丧礼、处置战胜的义理,都是深知礼意的表现;但又说“失道德而后仁义,失仁义而后礼”,可见他以隐于吏职而静观的态度,深深痛恨末世运用礼法的弊病。痛恨得越深,对古道的思念就越专一;思念越专一,寻求就越深入。他怀抱德与道,直到白首之后才著书,其意图不只是要使这个时代返回太古的淳朴。气的变化是交替承继的,就像寒暑一样。太古不可能不发展为唐虞三代,唐虞三代也不可能不发展为后世。一个家庭中,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儿子、孙子,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因此,忠、质、文三者都依次用来挽救弊病;弊病到了极点,就将返回起初。孔子说宁可俭朴,不可奢侈,这是礼的根本;他想用忠、质来挽救文饰过盛的问题。这正是老子淳朴忠信的教导,不能说不合当时的需要,也由此开启了西汉的先机。然而孔子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老子则专门叙述皇帝、伏羲以前的时代。相隔过于遥远,形势往往看起来相反,所以老子所论常常高远;这是他的学说本来如此,并不是故意激烈而形成的。河上公说:“老子说我有三件宝: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居天下之先。”慈难道不是仁吗?俭难道不是义吗?不敢居先难道不是礼吗?《易》说:“德的言语在于盛大,礼的言语在于恭敬。”又说:“从前我有先正之人,他们的话明白而清正。”老子也具有这些特点。这样看来,太古之道难道只能空谈,不能用于世事吗?还是世间本可恢复太古,而人们不肯采用它呢?回答是:圣人所写的是治理时代的书,而老子所写的是挽救世道的书。假如处在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可以封爵的时代,那么这些话也就只需默默存在罢了;若不是这样,那么“去甚、去奢、去泰”的旨意,必定有适当的时候为天下人所信从。治理之道起于黄帝,至尧时成就,至三代完备,到秦朝被毁灭。等到汉代气运重新建立,百姓脱离水火,登上安席,也不亚于太古。因此曹参以及文帝、景帝时期,削去雕饰而归于朴素,法网宽疏到可以漏过吞舟的大鱼,天下也随之受到教化。这大概是因为秦朝的毒害深重,项羽又以酷刑峻法猛烈攻治;一旦用清凉和平的方法调解,渐渐恢复饮食,不用药也会自行痊愈。大概病因是由药物激发的,那么不服药也可得到高明医治;这与至人本来无病的说法,形势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谁说末世和太古如同梦醒、彼此绝不相容呢?现在看婴儿吃奶时,知识尚未开启,呵斥禁止都没有用,这就是太古的无为。等到长大而天真还没有流失,就不让嗜欲开凿孔窍,不使机智萌芽,这就是中古的无为。等到已经有过错,便逐渐向他说明,使他有所感悟,而不以强迫束缚使他走向决裂,这就是末世的无为。时代不同,无为也不同;但太古的心性从来没有一天废弃。难道无为只是形体像木偶一样,而教化运行却像神灵一样迅疾吗?老氏的书贯通古今、上下各层:上等的,羲皇、关尹用它来彰明道;中等的,萧何、曹参、文帝、景帝用它来救济世事;下等的,明太祖诵读“民不畏死”,心意有所减损;宋太祖听到“佳兵不祥”的告诫,神色为之改变,就是这样。儒者自身的增益也是如此:见识深的人,所见就深;见识浅的人,所见就浅。我不能真正从道中有所获得,却任由意气行事,所以贪求其中对治弊病的内容,反复诵读它。三

呜呼。道一而已。老氏出而二。诸子百家出而且百。天下果有不一之道乎。老氏徒惟关尹具体而微。无得而称焉。传之列御寇杨朱庄周。为虚无之学。为为我之学。为放旷之学。列子虚无。释氏近之。然性冲旨邃。未尝贵我贱物。自高诋圣。诬愚自是。固亦无恶天下。杨朱而刑名宗之。庄周而晋人宗之。入主出奴。罔外二派。夫杨子为我。宗无为也。庄子放荡。宗自然也。岂自然不可治身。无为不可治天下哉。老之自然。从虚极静笃中。得其体之至严至密者以为本。欲静不欲躁。欲重不欲轻。欲啬不欲丰。容胜苛。畏胜肆。要胜烦。故于事恒因而不倡。迫而后动。不先事而为。夫是之谓自然也。岂滉荡为自然乎。其无为治天下。非治之而不治。乃不治以治之也。功惟不居故不去。名为不争故莫争。图难于易。故终无难。不贵难得之货。而非弃有用于地也。兵不得已用之。未尝不用兵也。去甚去奢去泰。非并常事去之也。治大国若烹小鲜。但不伤之。即所保全之也。以退为进。以胜为不美。以无用为用。孰谓无为不足治天下乎。老子言绝仁弃义。而不忍不敢。意未尝不行其间。庄周乃以徜徉玩世。薄势利遂诃帝王。厌礼法则盗圣人。至于魏晋之士。其无欲又不及周。且不知无为治天下者果如何也。意糠秕一切。拱手不事事而治乎。卒之王纲解纽。而万事瓦裂。刑名者流。因欲督责行之。万物一付诸法。而已得清净而治。于是不禁己欲而禁人之欲。不勇于不敢而勇于敢。不忍于不忍而忍于忍。煦煦孑孑之仁义退。而凉薄之道德进。岂尽老子道乎。岂尽非老子道乎。黄老静观万物之变。而得其阖辟之枢。惟性逆而忍之。静胜动。牝制牡。柔胜刚。欲上先下。知雄守雌。外其身而身存。无私故能成其私。所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也。后人以急功利之心。求无欲之体不可得。而徒得其相反之机。以乘其心之过不及。欲不偏不弊得乎。老子兢兢乎不敢先人。不忍伤人。而学者徒得其过高过激。乐其易简直捷。而内实决裂以从己。则所见之乖谬使然也。庄子天下篇。自命天人。而处真人至人之上。韩非解老。而又斥恬澹之学恍惚之言为无用之教。岂斤斤守老氏学者哉。汉人学黄老者。盖公曹参汲黯为用世之学。疏广刘德为知足之学。四皓为隐退之学。子房犹龙。出入三者。体用从容。汉宣始承黄老。济以申韩。其谓王伯杂用。亦谓黄老王而申韩伯也。惟孔明澹泊宁静。法制严平。似黄老非黄老。手写申韩敎后主。而实非申韩。呜呼。甘酸辛苦味不同。蕲于适口。药无偏胜。对症为功。在人用之而已。内圣外王之学。暗而不明。百家又往而不返。五谷荑稗同归无成。悲夫。知以不忍不敢为学。则仁义之实行其问焉可也。

四

老子与儒合乎。曰否否。天地之道。一阳一阴。而圣人之道。恒以扶阳抑阴为事。其学无欲则刚。是以干道纯阳。刚健中正。而后足以纲维三才。主张皇极。老子主柔宾刚。而取牝取雌取母。取水之善下。其体用皆出于阴。阴之道虽柔。而其机则杀。故学之而善者则清净慈祥。不善者则深刻坚忍。而兵谋权术宗之。虽非其本真。而亦势所必至也。老子与佛合乎。曰否否。窈冥恍惚中有精有物。即所谓雌与母。在佛家谓之玩弄光景。不离识神。未得归于真寂海。何则。老明生而释明死也。老用世而佛出世也。老中国上古之道而佛六合以外之敎也。故近禅者惟列御寇氏。而老子固与禅不相入也。宋以来禅悦之士。类多援老入佛。经云民不畏威。大威至矣。苏子由乃谓人苟于死生得丧之妄见。坦然无所怖畏。则吾性中光明广大之大威。赫然见于前矣。何异指鹿为马。种黍生稗。尊老诬老。援佛谤佛。合之两伤。何如离之两美乎。河上公注不见汉志。隋始有之。唐刘知几即斥其妄。所分八十一章。与严君平道德指归所分七十二章。王弼旧本所分七十九章。皆大同小异又谷神子以曲则全章末十七字为后章之首。唐君相以绝学无忧系上章之末。讫元吴氏澄。近日姚氏鼐。又各以意合并之。而姚最舛矣。史迁统言着书五千余言。而妄人或尽剪语词以就五千之数。傅奕定本又多增浮文。王弼称佳兵不祥章。多后人之言。傅奕谓常善救人四语。独见诸河上之本。韩非最古。而所引恒逊于淮南。开元御注。而赘文臆加于食母。其它漓玄酒。和太美者何可胜道。矧夫流沙西去之诞。燕齐迂怪之谭哉。着其是。舍其非。原其本。析其歧。庶窃比于述而好古者。

史记老子列传

译唉,道本来只有一个;老氏出现后,道分成了两个;诸子百家出现后,更分成了上百种。天下难道真有不统一的道吗?老氏的门徒中,只有关尹算是得到整体而规模较小,实际上无法完全称述。后来传到列御寇、杨朱、庄周,分别成为虚无之学、为我之学、放旷之学。列子讲虚无,接近佛氏;但他的性情冲淡、旨意深邃,从未抬高自己、贬低万物,自高自大地诋毁圣人,以愚弄人为是;他本来也没有厌恶天下。杨朱之后,刑名家奉其为宗;庄周之后,晋人奉其为宗。各自抬高本派、贬低他派,眼中只有这两派。杨子主张为我,根本仍在无为;庄子放荡不羁,根本仍在自然。难道自然不能修治自身,无为不能治理天下吗?老子的自然,是从虚极静笃中体会到本体最严密、最谨慎的状态,并以此为根本:希望安静而不躁动,希望厚重而不轻浮,希望节俭而不丰奢;宽容胜过苛刻,畏惧胜过放纵,简要胜过烦琐。因此遇事总是顺因而不主动倡导,受到迫切情势推动后才行动,不在事情发生前强行作为,这才叫自然。难道放纵浩荡就叫自然吗?他以无为治理天下,不是治理之后便不管,而是不以强制治理来达到治理。功成却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名义上不争,所以没有人能与之争;在事情尚易时就谋划困难,因此最终没有困难。不以难得的货物为贵,并不是抛弃土地上有用的东西。兵器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并不是从来不用兵。去掉过分、奢侈、骄泰,并不是把一切平常事务都去掉。治理大国像烹煮小鱼,只是不损伤它,也就是保全它。以退让作为进取,以胜利为不值得夸耀,以无用作为作用,谁说无为不足以治理天下呢?老子说要断绝仁、抛弃义,但“不忍”“不敢”的意思始终在其中发挥作用。庄周却把逍遥游荡、玩世不恭当作宗旨,轻视权势利禄,甚至呵斥帝王;厌恶礼法,便偷换圣人的意义。到了魏晋士人,他们的无欲还不如庄周,而且也不知道以无为治理天下究竟应当怎样做。他们大概把一切都视为糠秕,只拱手不办事而自称治理天下吧?结果王纲解纽,万事像瓦片一样破裂。刑名家一流,于是借助欲望和督责来推行治理,把万物全都交付给法令,便以为已经清静而得到治理。于是自己不禁止欲望,却禁止别人的欲望;不在“不敢”上勇敢,却在“敢做”上勇敢;不忍于不忍之事,却忍于本应不忍之事。温厚细小的仁义退却,冷酷刻薄的道德上升。这难道全是老子的道吗?难道全不是老子的道吗?黄老之学静观万物变化,掌握开合的关键;只是因为本性逆反,才加以忍耐。静胜动,雌制约雄。柔弱胜过刚强,想居上先处下,知道雄强却守住雌柔,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能保全自身;因为无私,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的利益。这就是所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后人以急功近利之心寻求无欲的本体,无法得到它,却只得到与之相反的机巧,借此迎合自己内心过度或不足的地方。想不偏颇、不产生弊病,怎么可能呢?老子始终战战兢兢,不敢居人之先,不忍伤害别人;学者却只得到他过高、过激的一面,喜爱其简易直接,而内心实际决裂一切、顺从自己,这正是由于所见乖谬造成的。庄子《天下篇》自称天人,置身于真人、至人之上;韩非解释老子,却又斥责恬淡之学、恍惚之言为无用之教,难道是谨守老氏学说的人吗?汉代学习黄老的人,盖公、曹参、汲黯属于用于经世的学派;疏广、刘德属于知足的学派;四皓属于隐退的学派;张良像龙一样,出入于三者之间,体用从容。汉宣帝开始承继黄老,又以申不害、韩非之学辅助;他说王道、霸道杂用,也就是以黄老施行王道,以申韩施行霸道。只有诸葛亮淡泊宁静,法制严明公平,看似黄老却并非黄老;他亲手抄写申不害、韩非之教给后主,实际上也不是申韩。唉,甘、酸、辛、苦的滋味各不相同,所求的只是适合口味。药物没有一种永远胜过其他药物,对症就能奏效,只在人如何使用它罢了。内圣外王之学已经昏暗而不彰,百家又各自远去而不返回根本,五谷和荑稗混杂在一起,最终都不能成就,真可悲啊。知道以“不忍、不敢”为学,那么仁义的实际实行也就可以在其中了。四 老子与儒家相合吗?回答:不相合。天地之道是一阳一阴,而圣人之道总是以扶助阳、抑制阴为职事。他们的学说认为无欲就刚强,所以乾道纯阳、刚健中正,然后才足以纲维三才、主持皇极。老子以柔为主、以刚为宾,取雌、取母,取水善于居下的特点;他的本体和作用都出于阴。阴之道虽然柔弱,但其中的机理却有肃杀性。因此学习得好的人会清静慈祥,学习不好的人会深刻坚忍,而兵谋权术奉之为宗。虽然这不是老子的本真,却也是形势发展必然到达的地方。老子与佛教相合吗?回答:不相合。在幽深恍惚之中有精、有物,这就是所谓的雌与母;在佛家看来,这只是玩弄光景,不能离开识神,还没有归入真正寂静的海。为什么呢?老子阐明生,佛教阐明死;老子用于世间,佛教出离世间;老子是中国上古的道,佛教是六合之外的教。所以接近禅的只是列御寇一派,而老子本来与禅并不相合。宋代以来喜爱禅学的人,大多援引老子来进入佛教。经文说“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苏子由却说,人如果对于生死、得失的虚妄见解都能坦然,不再有所恐惧,那么自己本性中的光明广大之大威,就会赫然显现在眼前。这与指鹿为马、种黍却生稗有什么不同?尊崇老子却歪曲老子,援引佛教却毁谤佛教,把二者强行合在一起,双方都受损;哪里比得上将二者分开,双方各自完美呢?《河上公注》不见于《汉志》,到隋代才出现;唐代刘知几立即斥责它荒妄。它把全书分为八十一章;严君平《道德指归》分为七十二章;王弼旧本分为七十九章;彼此大同小异。又有谷神子把“曲则全”一章末十七字作为后一章的开头;唐君相把“绝学无忧”系在上一章末尾;直到元代吴澄、近代姚鼐,又各自凭意图合并篇章,而姚鼐的错乱最严重。司马迁只总说著书五千余言,妄人却有的把语词全部删削,以凑成五千之数。傅奕定本又增添许多浮泛文字。王弼说“佳兵不祥”一章中有很多后人之言;傅奕说“常善救人”四句只见于《河上公本》;韩非所引的版本最古,但其引文常常不如《淮南子》保存得完整;开元御注本又在“食母”处凭空增加赘文。其他使玄酒流失、把太美的内容混杂进来的地方,哪里数得完?何况还有流沙向西而去之类的荒诞说法,以及燕齐间迂曲怪异的议论呢?记录正确的,舍弃错误的,探究根本,剖析分歧,希望可以私下比拟为善于传述而喜好古道的人。《史记·老子列传》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庄子称孔子杨朱皆南之沛见老子。边韶碑则称老子楚相县人。释文引庄子注老子陈国相人。今属苦县。与沛相近。水经注阴簿篇。东南至沛为濄水。濄水又东径苦县故城南。即春秋之相。王莽更之为赖陵。又东径赖乡城南。又北径老子庙东。又屈东径相县故城南。相县虚荒。今属苦县故城。犹老子生于曲濄间云云。尤为详备。赖厉音之转也。曲濄间即曲仁里也。}名耳。字聃。姓李氏。{姚鼐曰。此据后汉书桓帝纪注引史记原文如此也。俗本字伯阳。谥曰聃。盖唐开元间自称老子裔。而媚者遂移老子傅居首。又并史文改之也。释文引史记曰字聃。河上公曰字伯阳。张守节正义云。聃耳漫无轮也。疑老子耳漫无轮。故名耳字聃云云。是唐初本犹未改也。孔子举所严事之贤士大夫。皆称氏字。晏平仲蘧伯玉老聃子产是也。匹夫无谥。聃又非谥法。其妄无疑。庄子称老子居沛。夫沛者宋地。而宋国有老氏。然则老子其沛人子姓。子之转为李。犹姒之转为弋欤。彭城近沛。意聃常居之。故曰老彭。犹展禽称柳下邪。然则邢炳疏称老彭即老子。非无因也。}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朱子曰。或谓老彭即老子。余尝亦疑此。以曾子问中言礼数段证之。即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可见聃周之史官。掌国之典籍。三皇五帝之书。如五千言。亦或古有是语而老子传之。列子引黄帝书。即谷神不死章也。陈潢曰。孔子问礼于老聃必是于问之之中。而寓规之之意。老子知之。故言去子之骄气云云也。不然。孔子方虚心请教。何骄之有乎。}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着书。于是老子乃着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汉书扬雄传。言老聃着虚无之言两篇。即史记所谓上下篇也。道藏称汉景帝以老子意体宏深。改子为经。勅朝野通习。而唐明皇御注。又分道经德经之名。河上公八十一章注。则又各立篇名。皆臆造非古。故今惟分上篇下篇及第几章。以复其旧。其字句之异。则释文已谓老子本众多乖。杜光庭谓后人或尽删语词以就五千之数。今尤不可不审也。}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着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导而养寿也。{汉书艺文志。道家。老莱子十六篇。高士傅称老莱子避楚王之聘。列女传称老莱子行年七十。为婴儿以娱亲。而庄子则云老莱子出薪。遇仲尼谓曰。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而国策客谓黄齐亦云。公不闻老莱子之教孔子事君乎。示之以齿之坚也。六十而尽相靡也。与老子言行殊相溷。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楚则老莱子。则是判然二人。皆与孔子同时。左传有莱驹。是莱氏而称老。犹列御寇师老商氏。皆有道寿考之士所称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岁而后合。合七十岁而伯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毕沅曰。古聃儋字通。说文聃。耳曼也。又云。瞻。耳垂也。又云。耽。耳大垂也。声义相同。故并借用。南方有瞻耳之国。山海经吕览并作儋耳。淮南子作耽耳。又吕览老聃作老耽。皆其明证。郑康成曰。老聃古寿考之号。斯为通论矣。}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仕于汉孝文师。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昂太傅。因家于齐焉。{史记考证曰。汉武惑于神仙方士。故司马迁作老子傅。着其乡里。详其子孙。以明老手亦人耳。非所谓乘云气。御飞龙。不可方物者也。故一则曰隐君子。再则曰隐君子。良史心苦矣。张守节注翻引神仙荒唐悠谬之论。所谓夏虫不可语冰者乎。黄氏日钞曰。道家谓黄帝上天。老子西出关。为长生不死之证。然黄帝之墓。好道之汉武亲经之。老聃之死。学道之庄周亲载之。又何以称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黄帝治效莫着于汉世。故史迁举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之语。以明其宗旨。而正其末流也。}

译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庄子说孔子、杨朱都曾向南到沛地拜见老子;边韶碑则说老子是楚国相县人;《释文》引用《庄子》注说老子是陈国相地人,如今属苦县,与沛地相近。《水经注·阴沟篇》说,水东南流到沛地成为濄水;濄水又向东流经苦县故城南面,即春秋时期的相地。王莽改名为赖陵;又向东流经赖乡城南面,再向北流经老子庙东面,然后转向东流经相县故城南面。相县已成为荒墟,如今属苦县故城,仍说老子出生于曲濄之间,叙述尤其详备。“赖”“厉”是音的转变;曲濄之间就是曲仁里。}名耳,字聃,姓李。{姚鼐说:这是根据《后汉书·桓帝纪》注所引《史记》原文,确实如此。俗本作“字伯阳,谥曰聃”,大概是唐开元年间有人自称老子后裔,媚附者于是把这些文字移到老子传记开头,又把史文一并改动了。《释文》引《史记》作“字聃”,河上公说“字伯阳”,张守节《正义》说“聃”是耳朵下垂而没有耳轮;怀疑老子耳朵下垂、没有耳轮,所以名耳、字聃。由此看来,唐初的本子还没有被改动。孔子列举自己敬重、严肃事奉的贤士大夫,都称其氏和字。} 晏平仲、蘧伯玉、老聃、子产就是这样。平民没有谥号,“聃”也不是谥法中的称号,因此这种说法无疑是荒诞的。庄子说老子居住在沛地。沛是宋国土地,而宋国有老氏。这样看来,老子或许是沛地老氏之子;“子”转为“李”,就像“姒”转为“弋”一样吗?彭城靠近沛地,推想老聃常住在那里,所以称作“老彭”,就像展禽被称为柳下惠一样。这样看来,邢昺疏说“老彭就是老子”,也不是没有根据。}老子是周朝掌管藏室的史官。孔子到周,准备向老子请教礼。老子说:“你所说的那些人,身体和骨骸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们的话还留存着。况且君子遇到时机就驾车出仕,遇不到时机就像蓬草被风吹卷那样随行。我听说,好的商人把货物深藏起来,好像空无所有;君子盛大的德行,容貌却像愚钝的人。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欲望,去掉你的矫态声色和放纵的志意,这些对你的身心都没有益处。我所要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孔子离去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会走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钓取,会飞的可以用箭射取。至于龙,我不知道它能乘风云而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大概他就像龙吧?”{朱子说:有人认为老彭就是老子。} 我过去也曾怀疑这一点。根据《曾子问》中谈礼的几段文字,可以证明老子确实是“述而不作、相信并喜好古道”的人。由此可见,老聃是周朝的史官,掌管国家典籍;三皇五帝的书,就像五千言一样,也可能是古代本来就有这些话,而老子把它们传承下来。列子引用的黄帝之书,就是“谷神不死”一章。陈潢说:孔子向老聃问礼,必定是在提问之中寄寓规劝之意。老子知道这一点,所以说“去掉你的骄气”等话。否则,孔子正虚心请教,哪里会有骄气呢?}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说以隐遁自身、不求名声为要务。他在周朝居住了很久,看到周朝衰落,于是离去到了关口。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便写成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余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汉书·扬雄传》说,老聃著有两篇讲虚无的文章,就是《史记》所说的上下篇。《道藏》说,汉景帝认为老子之意宏大深远,便把“子”改称为“经”,下令朝廷内外共同学习;唐明皇御注时,又分出“道经”“德经”的名称;河上公八十一章注又分别立了篇名,这些都是凭主观臆造,不是古代原有的。因此现在只分为上篇、下篇以及第几章。} 以恢复它原来的面貌。至于字句的不同,释文已经说老子原本就有许多乖异之处。杜光庭说,后人有的可能把语词全部删去,以凑成五千字之数。如今尤其不能不加以审慎考察。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有十五篇书,讲的是道家施用之道,与孔子同时。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活了二百多岁,是因为修习导引而得以保养寿命。{《汉书·艺文志》记载,道家有《老莱子》十六篇。《高士传》称老莱子躲避楚王的聘请;《列女传》称老莱子年已七十,却作婴儿来使父母欢娱;《庄子》则说老莱子外出打柴,遇到仲尼,对他说:“去掉你自身的矜夸,收敛你的容貌和智巧,这才可以成为君子。”《国策》中游说之士对黄齐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老莱子教孔子侍奉君主的事情吗?他向孔子显示牙齿的坚固,说明人到六十岁牙齿就会全都相互磨损。”这些事迹与老子的言论和行事混杂难分。《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孔子所敬重地侍奉的人,在周国是老子,在楚国是老莱子。”可见这分明是两个人,而且都与孔子同时。左传中有莱驹,是莱氏而称老;正如列御寇的老师称老商氏一样,都是对有道而长寿之士的称呼。}自孔子去世以后,过了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记载周朝太史儋会见秦献公,说:“起初秦国与周朝联合,后来又分离;分离五百年后将再次联合;联合七十年后,将有人成为霸主称王。”有人说,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人没有谁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毕沅说:“古聃”与“儋”二字相通。《说文》说,“聃”是耳朵下垂;又说“瞻”是耳朵下垂;又说“耽”是耳朵大而下垂,声音和意义相同,所以可以相互借用。南方有瞻耳国,《山海经》和《吕氏春秋》都写作“儋耳”,《淮南子》写作“耽耳”;《吕氏春秋》把老聃写作老耽,这些都是明证。郑康成说,老聃是古代对长寿之人的称号,这才是通行的说法。”}老子是隐居不仕的君子。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的将领,封在段干。宗的儿子名叫注,注的儿子名叫宫,宫的玄孙名叫假。假在汉孝文帝时做过老师;假之子名叫解,做胶西王刘昂的太傅,于是便在齐地安家。{《史记考证》说:“汉武帝迷信神仙方士,所以司马迁撰写《老子传》时,记载他的乡里,详细叙述他的子孙,以说明老子也不过是人,并不是所谓乘云气、驾飞龙、不可比拟的神仙。因此一再说他是‘隐君子’,可见这位良史用心良苦。”} 张守节的注解反而援引了神仙家荒唐荒谬的说法,这难道就是所谓“夏虫不可与之谈论冰”吗?黄氏《日钞》说:“道家说黄帝升天、老子出函谷关向西而去,以此作为长生不死的证据。然而黄帝的坟墓,喜好道术的汉武帝亲自经过;老聃的死亡,学习道术的庄周亲自记载过。又怎么能这样说呢?”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儒学;学习儒学的人也排斥老子。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李耳主张无为而使万物自行化育,保持清静而使万物自行归正。{黄帝治理天下的成效,在汉代最为显著,所以司马迁举出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的话,用来说明他的宗旨,并纠正后世流传下来的偏失。}

{{庄子天下篇曰。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憺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说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忘。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锉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上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无名无欲四句。司马温公王安石苏辙皆以有无为读。河上公诸家皆以名字欲字为读。丁氏易东曰。老子曰。道常无名。始制有名。则上二句以有无为读者非也。下二句或援庄子云。建之以常无有。正指老子此语。然老又云常无欲可名于小。是又不当以庄例老也。陈景元吴澄皆以此两者同为句。亦通。}

{{至人无名怀真饀晦。而未尝语人。非秘而不宣也。道固未可以言语显而名迹求者也。及迫关尹之请。不得已着书。故郑重于发言之首。曰道至难言也。使可拟议而指名则有一定之义。而非无往不在之真常矣。非真常者而执以为道。则言仁而害仁。尚义而害义。袭礼而害礼。煦煦孑孑诈伪之习出。而所谓道者弊。而安可常乎。老子言道。必曰常。曰玄。盖道无而已。真常者指其无之实。而元妙则赞其常之无也。老子见学术日歧。滞有溺迹。思以真常不弊之道救之。故首戒人执言说名迹以为道。恐其无所察识。因以天地万物之理指示之。犹恐其不亲切也。复即人心无欲有欲时返观之。又恐其歧有无为二也。而后以同谓之玄浑徼于妙总括之。凡书中所言道体者。皆观其妙也。凡言应事者。皆观其徼也。惟夫心融神化。与道为一。而至于玄之又玄。则众徼之间。无非众妙凡言守雌。言不争。言慈俭。言柔弱。种种众妙。皆从此常无中出矣。故曰众妙之门。盖可道可名者。五千言之所具也。其不可言传者。则在体道者之心得焉耳。全书大旨总括于此。所谓言有宗事有君也。○吴氏澄曰。首章总言道德二字之形。无名者道也。有名者德也。老子之意盖以虚无为天地之所由以为天地者。庄子所谓建之以常无有也。以气化为万物之所得以为万物者。庄子所谓主之以太一也。故其道其德。以虚无自然为体。柔弱不盈为用。观妙之妙。道也。妙之一本者。众妙之妙。德也。妙之散殊者。焦氏竑曰。欲。犹乐记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之欲。徼。读如边徼之徼。言物之尽处也。晏子云。徼者德之归。列子云。死者德之徼。皆指尽处而言。盖无欲之为无不待言。惟方其有欲之时。人皆指以为有。然有欲必有尽。则复归于无矣。斯与妙何以异哉。故曰此两者同谓之玄。此盖不得已为未悟者言耳。故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苏氏辙曰。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必玄。故老子尝以玄寄极也。}}

右第一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两已。苏本作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刘骥本。此句上亦有天下字。}故有无相生。{顾欢及龙兴碑本无故字。傅奕本。六相字上并有之字。}难易相成。长短相形。{王弼本。形作较。与倾韵不协。}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敎。万物作焉而不辞。{陆希声及御览引皆无焉字。傅及碑本。作作而不为始。毕阮谓辞始声通。以此致异。}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傅奕两居字并作处。何上公作弗居。末三句从淮南子。}

译{{《庄子·天下》篇说:“把本体看作精要,把万物看作粗浅;把有所积聚看作不足,恬淡地独自与神明相处。古代的道术中有这样一种学说,关尹和老聃听闻了它的风尚而喜爱它。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以太一作为主宰;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空虚而不损害万物作为实际内容。关尹说:‘自身不存留固定的成见,万物各自显现;行动像水一样,静止像镜子一样,回应像回声一样,恍惚得仿佛忘了一切,寂静得仿佛清澄透明。与万物相同便能和谐,执着于所得反而会失去。不曾抢先于人,却总是跟随别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做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昏暗,做天下的法式。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甘居后面,说是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求充实,唯独自己保持空虚。不收藏,所以反而有余;高然自立而又绰绰有余。行动处身从容徐缓而不耗费气力;实行无为,便讥笑机巧。人人都求福,唯独自己委曲求全,说只求免于祸咎。把深厚作为根本,把简约作为准则,说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挫钝。对万物常常宽容,不刻削他人,这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关尹、老聃,真是古代见闻广博、境界宏大的真人啊。”}} 上篇 道如果可以用语言说出,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名如果可以明确命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所以,常常处于无欲的状态,来观察道的奥妙;常常处于有欲的状态,来观察万物的边际。无欲和有欲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都可以叫作玄;玄之又玄,是一切奥妙的门户。{“无名无欲”四句,司马光、王安石、苏辙都把“有”“无”作为断句依据;河上公等各家都把“名”“字”“欲”作为断句依据。丁易东说,老子又说“道常无名,始制有名”,那么上面两句按有、无断句就是不对的。下面两句有人引用《庄子》“建之以常无有”,认为正是指老子这句话;但老子又说“常无欲,可名于小”,所以也不能拿《庄子》的句法来规定《老子》。陈景元、吴澄都把“此两者同”作为一句,意思也说得通。} {{至高的真人不求名声,怀抱真道而深藏不露,却从不曾向人宣说。这并不是故意秘而不宣,而是因为道本来就不能靠语言显现,也不能靠名迹寻求。等到关尹一再请求,才不得已著书,所以在开头说话时特别郑重,说道:“道是极难言说的。假如可以加以比拟、议论并指明名称,那么它就会有固定的意义,而不再是无所不在的真实恒常之道。不是永恒真实之物,却执着地把它当作道,就会口说仁而实际损害仁,崇尚义而实际损害义,拘泥礼而实际损害礼,于是温情柔弱、孤陋自私的诈伪习气便产生了,所谓的道也就衰败了,又怎么能够恒常呢?老子谈道,必定说‘常’,说‘玄’,大概是因为道归于无。所谓真常,是指明无的真实;所谓元妙,是赞叹常道之无。老子看到学术日益分歧,滞留于有、沉溺于形迹,想用真实恒常而不会衰败的道来挽救它,所以开头首先告诫人们,不要执着于言说和名迹,把它们当作道,恐怕人们无从察识。于是又用天地万物的道理来指示;还怕这样不够切近,便进一步让人从自己的心在无欲、有欲时反观自身;又怕人把有和无分成两件事,随后用‘同谓之玄’把边际与奥妙混融起来加以总括。书中凡是谈道体的,都是观察它的奥妙;凡是谈应对事物的,都是观察它的边际。只有心神融通、变化自然而与道合一,才达到玄之又玄的境界;那么,在众多边际之间,没有一处不是众多奥妙的显现。凡是说守雌、说不争、说慈俭、说柔弱等种种奥妙,都从这种恒常的无中产生,所以说是“众妙之门”。可以用语言说明、可以加以命名的内容,已经具备于五千言之中;那些不能用语言传授的,就在于体道之人的内心领会。全书的大旨,总括在这里,这就是所谓“言有宗,事有君”。○吴澄说:第一章总的说明“道”“德”二字的形态。无名就是道,有名就是德。老子的意思,大概是把虚无看作天地赖以成为天地的根本,即《庄子》所说的“以常无有来建立它”;把气化看作万物赖以成为万物的根本,即《庄子》所说的“以太一作为主宰”。所以,道和德以虚无自然为本体,以柔弱不盈为作用。观察奥妙中的“妙”是道;奥妙的根本,是众妙之妙,也就是德;奥妙分散而各有差别的方面,则是……焦竑说:“欲”,就是《乐记》所谓“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的“欲”。“徼”读音如边徼的“徼”,是说事物所达到的尽头。晏子说“徼者,德之归”,列子说“死者,德之徼”,都是指尽头而言。无欲之所以为无,本来不必多说;只是当人处于有欲之时,人人都把它指认为有。然而有欲必然有尽,最终又归于无,这与奥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说,这两者同样都称为玄。这大概是不得已才对尚未觉悟的人这样说。因此又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苏辙说:凡是深远而没有极限的东西,其颜色必定昏玄,所以老子常用“玄”来寄托极致。}} 以上是第一章。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因此,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形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所以圣人以无为来处理事务,以不言来施行教化。万物兴起而作,圣人并不推辞;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施为万物却不自恃有功,事情成功了也不居功自处。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两个“已”字,苏本作“矣”。“皆知善之为善”一句,刘骥本上面也有“天下”二字。“故有无相生”,顾欢本和龙兴碑本没有“故”字;傅奕本“六相”字上面都有“之”字。“长短相形”,王弼本“形”作“较”,与“倾”不押韵。“万物作焉而不辞”,陆希声本及《御览》引用本都没有“焉”字;傅奕本和碑本作“作作而不为始”。毕沅认为“辞”“始”声音相通,所以形成这些不同。傅奕本两个“居”字都作“处”;河上公本作“弗居”;末三句出自《淮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