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二十八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军二句。碑本无。}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傅奕善上有故字。已下有矣字。取强下有焉字。王弼本。者作有。}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谓果而勿强。{诸本无是谓二字。傅奕无谓字。}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两不道。傅奕及碑本作非道。}夫佳兵者不祥。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不祥下。他本有之器二字傅奕本佳作美。不处下无也字。}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君子上。傅奕有是以字。}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憺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
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恬憺为上以下六句傅奕本以恬憺为上。故不美也。若
美必乐之。乐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释文云。恬或作栝括。憺或作惔。又作恢。碑本得志作得意。无矣字。}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吉事上。傅奕有故字。偏将军上。王弼河上无是以二字。两居字。傅并作处。各本作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
之。王弼河上无居上势则四字。今从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众多。河上王弼作之众。傅奕众多下有则字。悲哀王弼作哀悲。}战胜则以丧礼处之。{战胜下。傅奕本有者则二字。处之吴澄作主之。晁氏说之曰。王弼老子注。谓兵者不祥之器以下至末。皆非老子本文。王氏道日。自兵者不祥之器以下。似经注相间。疑古之义疏。混入经文者。姚氏鼐日。物壮则老十二字。当为衍文。以在下篇心使气日强之下。故诵者误入此勿强句下也。源案王弼此章句已阙。晃氏生宋初。故犹及见之。但文句相沿已久。今并仍其旧。}
{{天道好还。则以兵强天下。非知道者也。以道佐人主者尚不可。而况人主躬于道者乎。下夺民力。故荆棘生。上违天时。故有凶年。所谓善者。即有道者也。矜者自恃。伐者夸大。骄者恣肆。三病一源。知其不可而能自克者。非果断不能也。故历言当果之数事以晓之。五而字当读若于字。古而如通用。声近义同。人皆果于彼。我独果于此也。物壮则老。此天道也。而违之者是不道矣。宜其暴兴者必早已也。古佳字无训美者。或谓当是惟字之省。{昶按王石臞言。佳乃夫惟之误。惟字烂脱左忄。移写误而为佳。其说良是。然汉人已有佳兵不祥之语。则作佳兵亦古本也。}或谓当用广雅佳劳也之训。义皆可通。然傅奕本直作美兵。则是以佳为嘉之借文。与下文一意也。左为阳为生。右为阴为死。故吉凶异尚。恬者不欢愉。憺者不酿厚。谓非其心之所喜好也。○李氏嘉谟曰。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是谓好还。兵幸而胜。其杀气之应。地不能使之生。天不能使之积。则其不胜者可知矣。故善战者因其不得已。果于一决。而不以是取强。果者不久之谓也。内持不得已之心。而外为一战之决。故未尝矜。未尝伐。未尝骄。未尝强。皆生于不得已也。若得已而不已。兵老而气衰。犹人壮之必老也。人之不道。尚犹不尽年而死。况于兵之老乎。然则仁者无敌之道可知已。盖不乐杀人而后可言兵。孙吴之论兵。审虚实。辨奇正。其言详矣。然虚实奇正之本。孙吴未必知之。老氏云。恬憺为上。胜而不美。是固不欲战之意。然即以兵法论之。恬憺则静。静者胜之本也。狂躁则动。动者败之基也。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自古至今。天道有或爽者哉。}}
右第二十六章
{旧分不道早已以上为一章。以下为一章。今从吴澄姚鼐本合之。}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焦竑云。一本无朴虽小三字。臣下。王弼有也字。河上作不敢臣。此从傅奕本。}侯王若能守。{字下一本有之字。}万物将自宾。{侯王。梁武傅奕作王侯。万物。焦竑云。一作天下。}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傅奕人作民。均下有焉字。}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傅奕无道字。于作与。又末有也字。}
译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武力逞强于天下;用兵之事喜欢回返。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便会生长;大军过后,必定有凶荒之年。{“大军”两句,碑本没有。}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而已,不敢凭此取得强势。{傅奕本“善”上有“故”字,“已”下有“矣”字,“取强”下有“焉”字;王弼本“者”作“有”。}达到目的却不自夸,不以此自矜,不以此骄傲;达到目的,是出于不得已。这叫作达到目的而不逞强。{各本没有“是谓”二字,傅奕本没有“谓”字。}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两个“不道”,傅奕本和碑本作“非道”。}所谓美好的兵器,是不祥之物,万物有时都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不祥”下面,其他版本有“之器”二字;傅奕本“佳”作“美”;“不处”下面没有“也”字。}君子平居时崇尚左边,用兵时崇尚右边。{“君子”上,傅奕本有“是以”二字。}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所用的器物;万不得已而使用它,应以安静淡泊为上。战胜了也不要以此为美;若把战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就不可能在天下取得志愿。{“恬憺为上”以下六句,傅奕本作:“以恬憺为上,故不美也。若” 以战胜为美,就一定会以此为乐;以此为乐,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取得志愿。《释文》说:“恬”有的版本作“栝”“括”,“憺”有的版本作“惔”,又作“恢”。碑本“得志”作“得意”,没有“矣”字。吉事崇尚左边,凶事崇尚右边。因此,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这是说按照丧礼来安排。{“吉事”上,傅奕本有“故”字;“偏将军”上,王弼本、河上本没有“是以”二字;两个“居”字,傅奕本都作“处”;各本作“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 之。王弼本、河上本没有“居上势则”四字。今依从此本。}杀人很多,就以悲哀哭泣来悼念他们。{“众多”,河上本、王弼本作“之众”;傅奕本“众多”下有“则”字;“悲哀”,王弼本作“哀悲”。}战胜了,就按照丧礼来安排。{“战胜”下,傅奕本有“者则”二字;“处之”,吴澄作“主之”。晁氏说:王弼《老子注》认为,从“兵者不祥之器”到篇末,都不是老子原文。王氏道说:从“兵者不祥之器”以下,似乎经文和注文相互夹杂,疑是古代义疏混入经文。姚氏鼐说:“物壮则老”十二字应是衍文,因为它在下篇“心使气曰强”下面,所以诵读者误把它置入此处“勿强”句之下。源按:王弼本这一章的句读已经残缺;晁氏生于宋初,所以还能够见到旧本。但这些文句沿袭已久,今一并仍旧。} 天道喜欢回返;凭借武力逞强于天下,并不是懂得道的人。用道辅佐君主尚且不可以这样做,何况君主亲自奉行道呢?下方夺取民力,所以荆棘生长;上方违背天时,所以有凶荒之年。所谓善于用兵的人,就是有道的人。“矜”是自恃,“伐”是夸大,“骄”是放纵。这三种弊病同出一源。知道事情不可为而能够自我克制,不是果断就做不到。因此,逐一列举应当果断处理的几件事来使他明白。“五个而”字应读作“于”字;古代“而”可以通用,声音相近,意义相同。别人都在那件事上果断,我独自在这件事上果断。万物强盛便衰老,这是天道;违背它就是不合于道。既然如此,暴然兴起的事物必然早早终止。古代“佳”字没有“美”的训释;有人认为应是“惟”字的省写。{昶按:王石臞说,“佳”是“夫惟”的误写;“惟”字左边的“忄”残脱,传写时误成“佳”,这个说法很正确。但汉人已有“佳兵不祥”的说法,所以写作“佳兵”也可能是古本。}有人认为应采用《广雅》“佳,劳也”的训释,意义也都说得通。但傅奕本直接写作“美兵”,可见这里的“佳”是“嘉”的通假字,与下文意思相同。左属阳、属生,右属阴、属死,所以吉事和凶事崇尚不同。恬,是不欢愉;憺,是不以浓厚之物为满足;意思是说,它不是内心所喜好的。李氏嘉谟说: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他的兄长,这就是所谓“喜欢回返”。用兵侥幸取胜,但它所产生的杀气会得到相应的报应;大地不能使它生长,天也不能使它积聚,那么它最终不能取胜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善于作战的人,是因为不得已才行动,果断作出一次决断,却不凭此取得强势。“果”是不能长久的意思。内心持守不得已的心情,外在只作一战的决断,所以从未自矜、夸功、骄傲、逞强;这一切都产生于不得已。若已经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兵器会陈旧,士气会衰败,就像人强壮以后必然衰老一样。人不合于道,尚且不能享尽寿命便死亡,何况兵器衰老呢?这样,仁者无敌的方法就可以知道了。大概不以杀人为乐,然后才可以谈论用兵。孙武、吴起论兵,审察虚实,辨别奇正,言论已经很详尽了;然而虚实、奇正的根本,孙武、吴起未必知道。老子说“以恬憺为上,战胜而不以为美”,这本来就是不愿作战的意思。不过即使按照兵法来讲,恬憺就是安静,安静是取胜的根本;狂躁就是妄动,妄动是失败的基础。孟子说:“不嗜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从古到今,天道哪里有过差错呢?” 以上是第二十六章。{旧本把“不道早已”以上分为一章,以下分为一章;今依吴澄、姚鼐本合为一章。} 道永远没有名称。朴虽然微小,天下没有谁能够使它臣服。{焦竑说:一本没有“朴虽小”三字;“臣”下王弼本有“也”字;河上本作“不敢臣”。此处依傅奕本。}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宾服。{“侯王”下,一本有“之”字。}天地之气相互交合,便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均匀。{傅奕本“人”作“民”,“均”下有“焉”字。}开始制定制度,便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产生,就应当知道止足。知道止足,才不会有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犹如川谷之水汇入江海。{傅奕本没有“道”字,“于”作“与”,末尾又有“也”字。}
{{道。即所谓常道也。道以无名为常。故但可名以无名之朴而已。朴之为物。未琱未琢。其体希微而不可见。故无名。然天地之始。万物恃之以生。则天下孰敢臣其所自生。与其所自始者哉。侯王若能守。是见小曰明者也。知子守母者也。守之以主万物。而万物有不宾者乎。譬犹阴阳交和。成雨露以生万物。虽无人使令之而自溥徧。侯王执道纪。莫之令而万物自宾。亦犹是耳。夫侯王之守朴。守其无名者而已。守其无名。始可以制有名。制者。裁其朴而分之。礼乐政刑。皆自取也。然苟逐末而忘本。将愈远而失宗。是故无过恃。无多求。仍贵其止。止者镇之以无名之朴而已。由无名以制有名。故器以生。复以有名守无名。故朴不散。夫何不知常妄作凶之有。是故道之在天下。犹水之在江海。自本而末。末而不离其本也。为侯王者。可不守朴以御物乎。吴氏澄曰。始者道也。有名者德也。道之无名而为德。则名亦既有矣。救人之用此名者。当知止于德。不可徇末而愈远也。将者辞之不迫者也。苏氏辙曰。朴。性也。其道常无名。故其为物舒之无所不在。而敛之不容豪末。此所以虽小而不可臣也。故匹夫之贱。守之则足以陶铸尧舜。而侯王之尊。不能守则万物不宾矣。冲气升降相合为一。以降甘露。吻然被于万物而无不均徧。圣人体至道以应诸有。亦犹是也。此所以能宾万物也。圣人散朴为器。因器制名。岂其徇名而忘朴。迷末而丧本哉。盖亦知复于性。是以乘万变而不殆也。李氏嘉谟曰。天地有合。以降甘露。而生万物。由是观之。天地虽判不必离。虽道散为物。物各有名。而道未尝弃物也。惟物不自弃于道。则其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殆者。以道犹生之也。故人能知止于朴。则物不以道散而亏。道不以物生而散。犹川谷之气。未尝不通于江海。江海之气。未尝不通于川谷。本与末未尝一日而不循环也。彼徇末而离本者。乌足以知之。}}
右第二十七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傅奕本。每句未有也字。叶萝得本。力上无有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邵若愚本。所下有止字。}
{{吕氏惠卿曰》知常曰明。则明者固智之所自出也。不能自反。非所以知常。能知常则于知人乎何有。守柔日强。则强者固力之所自出也。不能自克。非所以守柔。能守柔则于胜人乎何有。有自知之明则知万物皆备于我。而无待于外慕。故富矣。有自胜之强。则于道勤而行之。不阻夺于外变。故有志矣。知其足于已而强行之。则能存其所存。而不为物之所迁。故曰久。能存其所存。则虽死而未尝亡也。故曰寿。张氏尔岐曰。智力明强。各以内外对言。久与寿以不变于生不亡于死对言。不失其所。死而不亡。皆守常道之效也。李氏嘉谟曰。精神在外为智力。在内为明强。人所以不能入道者。以自见不明而为物所胜也。若内明则自不骛外。不骛外则渐能胜物。积日既深。自然入道。知足而智益明。强行而力愈固。修悟两全。渐反其性。虚中证实。所得不移。是之谓不失其所。等视死生。有如旦暮。无古无今。浩然常在。是之谓寿。吴氏澄曰。老子之道。以昧为明。以弱为强。而此章贵明强者何也。曰老子内非不明。外若昧耳。内非不强。外示弱耳。其昧其弱。治外之药。其明其强。守内之方。其实一事也。}}
右第二十八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泛。傅奕作泛。以生。河上王弼作而生。}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不名有。傅奕作而不屑。衣养作衣被。河上作爱养。此从王弼本。}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可名于小。可名于大。傅奕句末各有矣字。归焉作归之。不知主。王弼作不为主。可名于大作可名为大。}是以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傅奕作是以圣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河上作终不为大。王弼作以其终不自为大。}
译道,就是所谓常道。道以无名为常,所以只能称它为无名之朴。朴这种东西,未经雕琢;它的本体微妙幽隐而不可见,所以没有名称。然而天地开始之时,万物都依靠它而生,那么天下谁敢使自己所由以出生、所由以开始的东西臣服呢?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就是懂得“见小曰明”、知道守持“母”的人。守持它来主宰万物,万物哪里会有不宾服的呢?譬如阴阳交合调和,形成雨露来生养万物;虽然没有人命令它们,却自然广泛遍布。侯王执守道的纲纪,不命令万物,而万物自然宾服,也正是如此。侯王守持朴,只是守持它的无名罢了。守持无名,才可以制定有名;所谓制定,就是裁分朴而使它产生区别。礼乐、政令、刑法,都是由此取出的。但如果追逐末端而忘记根本,就会越来越远而失去宗本。所以不要过分依恃,不要有过多的求取,仍然以知止为贵。知止,就是用无名之朴来镇守它罢了。由无名制定有名,所以器物得以产生;再用有名来守持无名,所以朴不会散失。这样哪里会有因不知道常道而妄作凶祸的事呢?因此,道存在于天下,犹如水存在于江海;从根本流向末端,末端却不曾离开根本。作为侯王,难道可以不守持朴来驾驭万物吗?吴氏澄说:所谓“始”,就是道;所谓“有名”,就是德。道由无名而成为德,名称也就已经产生了。挽救那些使用这个名称的人,应当知道止于德,不可追逐末端而越走越远。所谓“将”,是语气舒缓、不急迫的词。苏氏辙说:朴,就是本性。它的道永远没有名称,所以展开它时无所不在,收拢它时连极细微之处也容纳不了。这正是它虽小却不可使之臣服的原因。因此,平民虽然卑贱,守持它就足以陶铸出尧舜;侯王虽然尊贵,不能守持它,万物就不会宾服。冲和之气升降交合为一,降下甘露,和顺地覆盖万物而没有不均匀的。圣人体察至道来应合万有,也正是如此,所以能够使万物宾服。圣人把朴分散为器物,依据器物制定名称,难道会追逐名称而忘记朴、迷失末端而丧失根本吗?他还知道返回本性,所以能够驾驭万般变化而不陷于危险。李氏嘉谟说:天地相合,降下甘露而生养万物。由此看来,天地虽然分判,却不必分离;道虽然散为万物,万物各有名称,但道从未抛弃万物。只要万物不自行背弃道,它们立于天地之间就不会陷于危险;因为道仍然像生养它们一样。所以人能够止于朴,万物就不会因道散为万物而有所亏损,道也不会因万物产生而散失。犹如川谷之气,从未不与江海相通;江海之气,也从未不与川谷相通。本与末从未有一天不循环往来。那些追逐末端而离开根本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一点呢?” 以上是第二十七章。能够认识别人,是聪明;能够认识自己,是明智。能够胜过别人,是有力量;能够战胜自己,是刚强。知道满足的人是富有的,努力实行的人是有志向的。{傅奕本每句末尾都没有“也”字;叶萝得本“力”上没有“有”字。}不失去自己的根本,便能长久;肉身虽死而道不亡,便是长寿。{邵若愚本“所”下有“止”字。} 吕氏惠卿说:知道常道称为明,那么明本来就是智慧所由产生的。不能反观自己,就不是认识常道;能够认识常道,那么对于认识别人又有什么困难呢?守持柔弱称为强,那么强本来就是力量所由产生的。不能自我克制,就不是守持柔弱;能够守持柔弱,那么对于胜过别人又有什么困难呢?有自知之明,就知道万物都完备于我,不必向外界仰慕求取,所以就是富有。有战胜自己的刚强,就会勤勉地实行道,不被外在变化阻隔、夺取,所以就是有志。知道自己的满足而努力实行,就能保存自己所当保存的,不被万物迁移,所以说“长久”。能够保存自己所当保存的,那么即使死亡也未曾消亡,所以说“长寿”。张氏尔岐说:智与力、明与强,分别以内外相对而言;“长久”和“长寿”,是以生时不变、死后不亡相对而言。不失其所、死而不亡,都是守持常道的功效。李氏嘉谟说:精神向外表现为智和力,向内表现为明和强。人不能进入道,是因为自见不明而被外物所胜。如果内在明,就自然不驰逐外物;不驰逐外物,就逐渐能够胜过万物。日积月累,自然进入道。知足则智慧更加明达,努力实行则力量更加坚固,修养和觉悟两方面都能成全。逐渐返回本性,在虚静的内心中证得真实;所得之道不再改变,这就叫作“不失其所”。把生死看得一样,犹如早晨和晚上;没有古今之分,浩然之气长存,这就叫作“长寿”。吴氏澄说:老子的道以昏昧为明,以柔弱为强,而本章为什么又推重明和强呢?回答说:老子内在并非不明,只是外表好像昏昧;内在并非不强,只是外表显示柔弱。昏昧和柔弱,是治理外在的药方;明和强,是守持内在的方法;其实是一件事。以上是第二十八章。大道广大流行,无所不在,可以在左右运行。万物依靠它而生,而它不推辞。功业成就了,却不把功业据为己有;它覆盖、养育万物,却不做万物的主人。常常无欲,可以称为“小”;万物归附于它,却不知道有主人,可以称为“大”。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其大。傅奕本作:“所以圣人能够成就其大,因为他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其大。”河上本作“终不为大”,王弼本作“因为他始终不自以为大”。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此指道之费者而言。所谓用之广也。功成不名有。此指道之隐者而言。所谓体之微也。惟其体之微。故有衣养万物之功。而不名有。返之于无形无名。敛之不盈毫末矣。惟其用之广。故万物恃之以生者。咸归往而浩浩。不知其专主。极之并育不害。其量可弥六合矣。然则常无欲可名于小者。朴之小而可以观妙也。体也。万物归往可名于大者。万物将自宾而可以观徼也。用也。方其小则不见其朕。及其大则物莫能外。是以体道之圣人亦然。终守其朴之小。不肯自大。而万物皆归之。以是知大道非可以人力为者也。○苏氏辙曰。泛兮无可无不可者大道也。世有生物而不辞者。则将名之以为已有。世有避功而不有者。则必辞之而不生。生而不辞。成而不有者。惟道而已。大而有为大之心。则小矣。吕氏惠卿曰。惟其功成不居。故不为主而常无欲。无欲则妙之至者也。可名于小矣。惟其万物恃之以生。故背归焉而不知主。则容之至者也。可名于大矣。夫既小而可名于大。既大而可名于小。则是不可名大名小也。此道所以隐于无名也。而圣人以无名体之。终不自大而大莫加焉。盖惟其可左可右。是以非小非大。惟其非小非大。故能成其大。}}
右第二十九章
执大象。天下往。{大象下。傅奕有者字。}往而不害安平泰。{平泰。河上作太平。}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出口。碑本作出言。淡乎。傅奕作淡兮。不可既。王弼作不足既。傅奕听之用之下。皆作不可。此从河上本。}
{{吴氏澄曰。大象喻道。下章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是也。林氏希逸曰。大象者无象之象。天下往者执此而往。行之于天下也。吕氏惠卿曰。平者安之至。泰者平之至。安平泰者安其夷泰也。李氏嘉谟曰。愚者往而不返。有道者往而不害。往而不返者。舍道而从物也。往而不害者。与道俱也。既与道俱。往不离道。则无所不安。无所不平。无所不泰。其于形器。犹逆旅之寄寓耳。苟以乐饵之故。留恋而不去。未有不为患者。故圣人执大象而往。虽从于物。常与道俱。味无味之味。视无色之色。听无声之声。故能用无用之用。即于形器之间。全收道用。此其所以安平泰也。源案执大象天下往者。如文中子如有用我。执此以往之意。盖圣人有大象。东西南北。无不可执此以往。所谓抱一以为天下式也。随其所往。安于平泰而不害。此道之用不可既也。然大象无象。出声色臭味之外。非若美乐厚饵之物。有味可味。有声色可观听也。乃淡乎希微。而无用之用。其用不穷。盖惟无浓酽之趣者。故亦无倾危之患。若夫有宴安之适者。则必有耽毒之害矣。即以乐与饵譬之。如雅乐于郑声。五谷之与肥旨。淡者和心而养人。浓者荡神而爽口。是有可欲即有所害。其用必穷。无可欲亦无所害。其用不既。故无味之味。是为至味。终身甘之而不厌。希声之声。是为大音。终身听之而不烦。无象之象。是为大象。终身执以用之而无害。推之蛮貊而可行。放乎四海而皆准。所谓天下可往者。此之谓也。}}
右第三十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释文。歙作翕。或又作给。王弼作■信。河上作翕。}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与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柔胜二句。王弼河上作柔弱胜刚强。傅奕两胜上各有之字。}鱼不可脱于深渊。{脱。傅奕作侻。各本无深字。}邦之利器。不可以借人。{各家邦作国。避汉讳改也。此章皆从韩非子。惟末句借字。各家皆作示。此从说苑君道篇所引。}
译“万物依靠它而生,而它不推辞”,这是指道显现出来的作用,也就是所说的作用广大。“功成不名有”,这是指道隐微的一面,也就是所说的本体微妙。正因为本体微妙,所以有覆盖养育万物的功劳,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返回无形无名的状态,收敛到连毫末都不充盈。正因为作用广大,所以万物依靠它而生,都归向它而浩浩运行,却不知道它是专门的主人;推到万物并育而互不伤害,它的容量可以充满六合。因此,“常无欲,可以称为小”,是因为朴之小可以由此观察妙,即本体;“万物归附,可以称为大”,是因为万物将自然宾服,可以由此观察事物的边际,即作用。处于小的时候看不见它的征兆,等到广大时便没有事物能够在它之外。因此,体察道的圣人也是如此,始终守持朴之小,不肯自以为大,而万物都归附于他;由此可知,大道不是人力可以造作的。苏氏辙说:“泛兮”,是无可无不可,这就是大道。世上有生养万物却不推辞的东西,人们就会把它称作自己的所有;世上有躲避功劳而不据为己有的东西,人们就一定会推辞它,使它不能生养。生养而不推辞,功成而不据有,只有道能做到。体量广大却存有自以为大的心,反而就变小了。吕氏惠卿说:正因为功成而不居,所以不做主人而始终无欲。无欲,是妙达到极点,因此可以称为小。正因为万物依靠它而生,所以万物背向它而归附,却不知道有主人;这是容纳达到极点,因此可以称为大。既小而可以称为大,既大而可以称为小,那么它就不能称为大,也不能称为小。这就是道隐没于无名的原因。圣人以无名来体现它,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大到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正因为它可在左、可在右,所以非小非大;正因为非小非大,所以能够成就其大。以上是第二十九章。把握住大的形象,天下便归往于它。归往于它而不受伤害,就会安定、平和、泰然。音乐和美食能使过客停留;道从口中说出,淡淡的,似乎没有味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但运用它却不可穷尽。{“大象”下,傅奕本有“者”字;“平泰”,河上本作“太平”;“出口”,碑本作“出言”;“淡乎”,傅奕本作“淡兮”;“不可既”,王弼本作“不足既”;傅奕本“听之用之”以下都作“不可”。此处依河上本。} 吴氏澄说:“大象”是比喻道;下一章说“大象无形”,就是道隐而无名。林氏希逸说:大象,是无象之象;“天下往”,就是把握这个大象而前往,在天下实行它。吕氏惠卿说:平,是安的极致;泰,是平的极致;安平泰,就是安处于平坦通达之境。李氏嘉谟说:愚人前往而不能返回,有道的人前往而不受伤害。前往而不能返回,是舍弃道而跟从外物;前往而不受伤害,是与道同在。既然与道同在,前往而不离道,就无处不安、无处不平、无处不泰。对于有形的器物来说,这就如同寄居在旅舍;如果因为音乐美食而留恋不去,没有不受祸害的。所以圣人把握大象而前往,虽然顺从外物,却常常与道同在;体会无味之味,观看无色之色,聆听无声之声,所以能够运用无用之用。在有形器物之间,完全取得道的作用,这就是它安平泰的原因。源按:“执大象,天下往”,如《文中子》所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就执此而前往’的意思。圣人有大象,无论东西南北,都可以执此而往;所谓‘抱一以为天下式’,就是这个意思。无论前往哪里,都安于平泰而不受伤害。这是道的作用不可穷尽。然而大象没有形象,存在于声、色、香、味之外,不像美妙音乐和丰厚食物那样,有滋味可以品尝,有声色可以观听。它只是淡淡的、微妙幽隐的;无用之用,其作用却无穷。正因为没有浓烈的趣味,所以也没有倾覆危险的祸患。至于有宴饮安逸之适的东西,必然有沉溺中毒的危害。就拿音乐和食物作比喻:雅乐与郑声相对,五谷与肥美食物相对;清淡的能调和心神、滋养人,浓烈的会荡乱精神、使口舌爽快。凡是有可欲之物,就有相应的伤害,其作用必然有穷;没有可欲之物,也没有伤害,其作用不可穷尽。因此,无味之味就是最美的味道,终身享受也不厌;希声之声就是最大的声音,终身听闻也不烦;无象之象就是最大的形象,终身把握而运用也不受害。推行到蛮貊之地也可以实行,推广到四海之内都适用。这就是所谓天下可以前往的意思。以上是第三十章。将要使它收拢,必先使它张开;将要使它削弱,必先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给予它;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作微妙的明见。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借给别人。{《释文》:“歙”作“翕”,又有的作“给”;王弼本作“■信”,河上本作“翕”。“柔胜”两句,王弼本、河上本作“柔弱胜刚强”;傅奕本两个“胜”字上各有“之”字。“脱”,傅奕本作“侻”;各本没有“深”字。各家“邦”都作“国”,是为了避汉讳而改;本章都见于《韩非子》,只有末句“借”字,各家都作“示”,这里依《说苑·君道篇》所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