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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本义二

右第五章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5–7 段

{{此明首章常名无名之旨也。盖至美无美。至善无善。苟美善而使天下皆知其为美善。则将相与市之托之。而不可常矣。此亦犹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之类。然当其时。适其情。则天下谓之美善。不当其时不适其情。则天下谓之恶与不善。圣人知有名者之不可常。是故终日为而未尝为。终日言而未尝言。岂自知其为美为善哉。斯则观徼而得妙也。若然者。万物之来。虽亦未尝不因应。而生不有。为不恃终不居其名矣。夫有名之美善。每与所对者相与往来兴废。以其有居则有去也。苟在己无居。夫将安去。此乃无为不言之美善。无与为对。何至于美斯恶。善斯不善哉。斯真所谓常善也。○作焉不辞。碑本作作而不为始。义正相备。盖万物作焉而后应之不辞耳。此因应无为之道也。吴氏澄释为言词之词。谓天何言哉。姚氏鼐谓作。使也。以身为万物使而不辞其劳。皆非本意。}}

右第二章

{姚氏鼐合此章与下章为一。云万物作焉以下。处无为之事也。不尚贤以下。行不言之敎也。今不取。}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傅奕本。作使民心。淮南子。无民字。}是以圣人之治。{去声。李道纯本。无之治二字。傅奕本。之治下有也字。}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顾欢本下有心字。}无知{如字}无欲。使夫{音扶}知者不敢为也。{知去声。王弼本作智者。焦竑云一本无敢字。傅奕本无也字。}为无为。则无不治。{治去声。傅奕本。治作为。又治下有矣字。河上王弼本无。}

{{老子。救世之书也,故首二章统言宗旨。此遂以太古之治。矫末世之弊。夫世之不治。以有为乱之也。有为由于有欲。有欲由于有知。日启其无涯之知。而后节其无涯之欲。是滥觞江河。而徐以一苇障之也。太上未尝自谓有知。未尝见有可欲。故其治世也亦然。所谓贤者。专指瑰材畸行而言。盖君子好名。小人好利。贤与货皆可欲之具。是故人以相贤为尚。则民耻不若而至于争。货以难得为贵。则民病其无而至于盗。皆由见可欲耳。治世人尚纯朴。无事乎以贤知胜人。物取养人。无贵乎难得而无用。则贤与不贤同用。难得与易得等视。民不至见之以乱其心。而争盗之原绝矣。夫民心之不虚者。以其有可尚可贵可欲之事也。志以不弱者。以其有争盗悖乱之萌也。今既心无外慕而虚矣。则腹虽实而含哺鼓腹。目无所纷其心。志无忿竞而弱矣。则骨虽强而精足筋完。自无所逞其力。盖道以虚为体。以弱为用。无事乎实舆强也。故可实者惟腹而已。可强者惟骨而已。以虚弱为心志。而置强实于无用之地。则其心志常无知无欲矣。无知无欲则无为。纵有聪朋知识者出。欲有所作为。而自不敢为。无为之为。民返于朴而不自知。夫安有不治哉。张氏尔岐谓心腹志骨四者皆借喻也。圣人之治。于华艳之事则务空之。于质朴之业则务充之。于争竞之端则务塞之。于自玄之实则务崇之。使民无知而不生分别之见。无欲而不起贪得之心。其说亦通。至后世养生家亦借四者为说。则舛矣。}}

右第三章

道冲而用之。{冲。说文作盅。傅奕本亦作盅。淮南子及诸家作冲。姚鼐云。道盅句与宗为韵。}又弗盈。{河上王弼本作或不盈。开元苏辙本作似不盈。傅奕本作又不满。此从淮南子。}渊兮似万物之宗。{渊兮河上本作渊乎。释文作渊■■。案■■。古兮字。此从王弼本。}挫其锐。解其纷。{纷。碑本作忿。释文云。一本作芬。}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碑本无兮字。或存作常存。河上王弼本作若存。此从傅奕本}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陈象古本谁下无之字。}

{{此章乃常无观妙之事也。说文曰。盅。器虚也。道之体本至也。而用之有能不盈者乎。渊然其深。物物而不物于物。似万物之宗矣。夫人之用所以常失之盈者。恃已之锐而与人为纷。以已之光而照人之尘也。挫其锐则纷自解矣。和其光则尘自同矣。是其用之能不盈也。湛兮若存。则其体仍盅矣。世或有斯人。则体用一源。复乎道之本然。象帝之先矣。而谁其能之哉。李氏约曰。象。似也。道性谦约。故不云定处其先而云似。苏氏辙曰。锐挫纷解。则不流于妄。不构于物。外患已去而光生焉。又从而和之。恐其与物异也。以尘之至杂而无所不同。则于万物无所异矣。圣人之道如是而后全。则湛然常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似或存耳。源案末二语就体道之人言之。方平易亲切。诸家皆谓推极。然问道为谁氏之子。既太支离。而推道为在帝之先。又太幻渺。故并不取。}}

右第四章

译{{这一章说明第一章所说“常名”“无名”的宗旨。最美便是无所谓美,最善便是无所谓善。如果把美、善显示给天下,使天下都知道它是美、善,那么人们就会相互争逐、借此求取,它便不能恒常了。这也如同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声音、前后等类别一样;在适合当时、符合情势的时候,天下人就称之为美、善;不合时宜、不合情势的时候,天下人就称之为恶和不善。圣人知道有名之物不能恒常,所以整天施为却从未自认为有所施为,整天说话却从未自认为有所言说,哪里会自知自己是美、是善呢?这就是观察事物边际而获得奥妙。这样一来,万物来到时,圣人虽然也没有不因势回应,却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施为而不自恃,最终不占有“美”“善”的名分。有名的美和善,总是与相对之物相互往来,有兴有废,因为有所停留就会有所离去。如果自身没有所停留,它又将离去到哪里呢?这就是无为、不言的美善,没有什么与它相对,怎么会出现“有美便有丑、有善便有不善”呢?这才是真正所谓的恒常之善。○“万物作焉而不辞”。碑本作“作而不为始”,意义正好彼此补充。大概是万物兴起之后,圣人才顺应它而不推辞,这就是因应而无为的道理。吴澄把“辞”解释为言词之“词”,认为这是说“上天难道说话吗”。姚鼐认为“作”是役使的意思,即以自身供万物役使而不推辞劳苦。这些都不是原意。}} 以上是第二章。{姚鼐把这一章和下一章合为一章,说“万物作焉”以下的内容,是“处无为之事”;“不尚贤”以下的内容,是“行不言之教”。现在不采用这种说法。} 不要推崇贤能,使百姓不相争;不要把难以得到的货物看得贵重,使百姓不做盗贼;不要显现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的心思虚静,使人的腹中充实;使人的意志柔弱,使人的筋骨强健;常常使百姓没有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自以为有智巧的人不敢妄为。以无为来施为,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治”读去声。李道纯本没有“之治”二字;傅奕本“之治”下面有“也”字。“使夫”读音为扶;“知者”读去声,王弼本作“智者”。焦竑说,有一本没有“敢”字;傅奕本没有“也”字。“治”读去声,傅奕本把“治”作“为”,下面又有“矣”字;河上公本、王弼本没有。} {{老子是一部拯救世人的书,所以开头两章总的说明他的宗旨。这一章于是以太古时代的治理,纠正末世的弊病。世道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有人为的作为扰乱它;人为的作为,源于欲望;欲望,又源于知识。每天开启没有边际的知识,然后再节制没有边际的欲望,就像江河已经泛滥成源头,却慢慢用一根芦苇去阻挡它一样。至高的统治者从不自称有知识,也从未显现出有所贪欲,所以他治理天下时也是这样。所谓“贤”,专指奇异的才能和偏奇的品行。君子喜好名声,小人喜好利益;贤名和货物都是可以引起欲望的东西。因此,人们把互相推崇贤能看作时尚,百姓便以不如别人为耻,终于发生争夺;货物因为难以得到而显得贵重,百姓便苦于没有它,终于发展到盗窃。这些全都是由于显现了可欲之物。治理天下,应当使人保持淳朴,不必凭贤能和智巧胜过别人;物资只取供养人的作用,不把难得而无用的东西看得贵重。这样,贤与不贤同样使用,难得与易得一视同仁,百姓就不至于因看见这些东西而扰乱心志,争夺和盗窃的根源也就断绝了。百姓之心不能虚静,是因为有值得推崇、贵重、贪求的事物;意志不能柔弱,是因为有争夺、盗窃、悖逆、混乱的萌芽。如今心中既然没有对外物的羡慕而归于虚静,那么腹中即使充实,也只是含着食物、饱食鼓腹,眼目没有纷杂之物来扰乱心志,意志没有愤怒争竞而归于柔弱,那么筋骨即使强健,也只是精气充足、筋脉完备,自然没有什么可以逞强用力的地方。道以虚为本体,以柔弱为作用,不必追求充实和强盛。所以可以充实的只有腹,可以强健的只有骨;把虚弱置于心志,而使强健、充实的身体处在无所用的地位,那么心志就常常无知无欲。无知无欲便是无为;即使有聪明博识的人出来,想有所作为,也自然不敢妄为。无为之为,使百姓回归淳朴而自己并不知道,哪里还有不能治理的呢?张尔岐认为,心、腹、志、骨四者都是借喻。圣人治理天下,对于华丽艳美的事情务求使它空无;对于质朴的事业务求使它充实;对于争竞的端绪务求使它堵塞;对于自身玄妙的真实务求使它崇高,使百姓无知而不产生分别之见,无欲而不起贪求之心。这个说法也讲得通。至于后世养生家也借用心、腹、志、骨四者来立说,那就错了。}} 以上是第三章。道体虚空,运用它却不会穷尽;又好像不充满。它深广幽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锋锐,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俗。深沉幽静啊,仿佛若有若无地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冲”字,《说文》作“盅”,傅奕本也作“盅”;《淮南子》及各家本作“冲”。姚鼐说,“道盅”一句与“宗”押韵。“又弗盈”,河上公本、王弼本作“或不盈”,开元本、苏辙本作“似不盈”,傅奕本作“又不满”,这里采用《淮南子》的文字。“渊兮”,河上公本作“渊乎”,释文作“渊■■”。考察可知,■■是古代的“兮”字,这里采用王弼本。“纷”,碑本作“忿”,释文说一本作“芬”。“湛兮似或存”,碑本没有“兮”字,“或存”作“常存”;河上公本、王弼本作“若存”,这里采用傅奕本。“吾不知其谁之子”,陈象古本“谁”字下面没有“之”字。} {{这一章讲的是由恒常的无来观察奥妙的功夫。《说文》说,“盅”是器物内部空虚。道的本体本来就是极其虚空的;运用它时,有能够不充盈、不穷尽的吗?它深远幽邃,能够容纳万物而不被万物役使,仿佛是万物的宗主。人的作用之所以常常失于充盈,是因为依仗自己的锋锐而与人产生纷争,凭借自己的光芒去照耀别人的尘垢。挫去锋锐,纷争自然解开;调和光芒,尘垢自然与之相同,这就是运用它而能够不充盈。深沉幽静而仿佛存在,那么它的本体仍然是空虚的。世上如果有这样的人,就能使体和用同出一源,恢复道本来的状态,仿佛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但谁能够做到呢?李约说:“象”是相似的意思。道的本性谦逊简约,所以不说确定地处在上帝之前,而说‘仿佛’。苏辙说:锋锐被挫,纷争被解,就不会流于妄诞,也不会与外物构成对立;外在的祸患已经消除,光明便产生了。随后又使这光明与万物调和,是怕它与外物相异。尘土极其杂乱,却没有什么不同之处;既然与尘土无所不同,也就与万物无所不同。圣人的道像这样才算完整,于是湛然常存。虽然存在,却没有人能够认识它,所以只是仿佛存在罢了。源案说,末尾两句是就体道之人而言,这样说平易而亲切。各家都把它解释为推求道的极致;然而追问道是谁的后代,已经过于支离;又把道推定为存在于上帝之前,也过于幻远渺茫,所以两种说法都不采用。}} 以上是第四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王弼作掘。傅奕作诎。顾欢作■。此从河上本。}动而愈出。多言数穷。{傅奕作言多。碑本作多闻。}不如守中。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释文云一本作浴。薛蕙曰牝读若匕。与上句为韵。下玄牝之门。特衍其词与下句相叶耳。非玄牝之中更有门也。}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诸本天地之根无之字。惟列子及傅奕本有之。}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此老子知己道不行。悯世乱之不救而思遗世隐处。独善其身之言也。圣人斥当世之君。予圣自雄者。结刍为狗。用之祭祀。既毕事则弃而践之。老子见乱世民命如寄。故感而言曰。悲哉天地有时而不仁乎。乃视万物如土苴而听其生死也。圣人其不重仁乎。乃视斯民如草芥而无所顾惜也。诿之于天地。尊之为圣人。盖悲天悯人。无所归咎之词。然将诿之于天地。而天地不可诿也。夫天地无心而成化。犹橐钥然。中虚无物。气机所至。动而愈出。所谓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也。是圣人固宜有忧矣。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则有心而无为。百姓万物之责在于圣人。则非天地之能刍狗之。而人之刍狗之矣。言至此而老子不欲长言矣。然则吾生天地间。既不能使民物各遂其性。而吾亦将自弃其性。一任天人之刍狗乎。近取诸身。则吾身一小天地也。返观默识。吾有中而自守之。亦何为哓哓多言。以其身深与天下事。而自取理数之穷乎。黄帝之书有之。其言谷者即中也。牝即谷也。不存之存。所以立体。无用之用。所以应物。诚能体此而守之。小则为养生专气之术。大则为虚灵顺应之道。何穷之有哉。盖虚无因应。用之于世。则为圣人无为之治。既不得用。则徒言何益。适足招损耳。不如约其道而用之。返诸一身徼妙浑然。而在我之天下巳羲皇矣。此太上无言之敎也。○外橐内钥。机而鼓之。致风之器也。屈。竭也。首以天地圣人并言。而继但言天地。不及圣人者。是即老子不欲多言之故也。数穷。释文谓理数势数也。中者虚中。谓心也。谷牝背中之喻。谷神喻其德。玄牝喻其功也。谷之于响。惟其无所不受。是以无时不至。是其神之存于中而长不死者也。天下之物惟牝能受能生。若夫受而不见其所以受。生而不见其所以生。则尤玄妙不测之牝也。可以母万物而万物皆从此门出。岂非天地根乎。是即首章所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也。是常道也。绵绵若存。观妙之事。用之不勤。观徼之事也。吴氏澄曰。谷虚则神存于中。若存即神之存。勤。犹劳也。凡气逸用之则养而日增。勤用之则虚而多耗。神常存则气不耗散也。}}

右第五章

{河上公多言守中以上为前章。姚氏鼐以多言守中合下谷神为后章。盖二句乃承上转下之语。故上属下属皆可相通。而义终末备。惟永乐大典所载王弼本及吴澄本合为一。今从之。案列子引谷神以下为黄帝书。可见老子言方毕。因引古语以明之。其不得别为一章无疑。此章自来解者皆首尾横决。词义间隔。其尤误者。莫如以不仁刍狗为明因物无心之道。夫人舆刍狗为二物。若圣人之于百姓。同一人耳。安得而刍狗之乎。且三宝首慈。天将卫之。以慈救之。而惓惓致痛于佳兵不祥之戒。若以不仁为敎。岂一人之言而矛盾若此。且如其说。与通章亦不相贯。而以橐钥为守中之喻。以数穷为多言之耗气。皆支离之甚。王氏道有曰。后世不明于刍狗万物之言。而因谓道德之祸。流为刑名。此亦多言数穷之验。老子着书而其言若此。夫非有大不得已于中者乎。斯论得之矣。}

天地长久{碑本作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黄茂材本。地下有之字。程大昌本无者字。且字碑本无。当从之。}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长生碑作长久。}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傅奕非字作不。河上本无非邪二字。此从淮南手及王弼本。}故能成其私。

译天地没有偏私,把万物当作刍狗;圣人没有偏私,把百姓当作刍狗。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一样吗?它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越多地涌出。说得越多,越容易屡屡陷入困穷,不如守持中道。谷神不会死亡,这就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本。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会劳困。{“屈”,王弼本作“掘”,傅奕本作“诎”,顾欢本作“■”,这里采用河上公本。“多言数穷”,傅奕本作“言多”,碑本作“多闻”。“谷”,释文说一本作“浴”。薛蕙说,“牝”读音如“匕”,与上句押韵;下面“玄牝之门”只是增衍文辞以与下句相叶,并不是说玄牝之中另有一扇门。“天地根”,各本作“天地之根”,只有《列子》和傅奕本有“之”字。} 这是说老子知道自己的道在当时行不通,怜悯世道混乱而又无法挽救,于是想要遗弃尘世、隐居自处,只求独善其身。圣人斥责当世那些自命圣贤、自以为雄强的君主,说他们把草扎成狗,用来祭祀;祭祀完毕,就把它丢弃并践踏。老子看见乱世中百姓的生命如同寄托于外物,因而感慨说:可悲啊,天地有时难道是不仁吗?于是把万物看作土草,把它们的生死置之不顾。圣人难道不看重仁吗?却把百姓看作草芥,毫不顾惜。把责任推给天地,把这种行为尊称为圣人,不过是悲天悯人而又无从归咎的说法罢了。然而,如果要把责任推给天地,天地却是无法推诿的。天地没有意志,却能成就化育,如同橐钥一样,中间空虚无物,气机到哪里,就鼓动而不断产生作用;这就是所谓在仁德上显现,在功用中隐藏,鼓动万物,却不像圣人那样为万物忧虑。因此,圣人本来就应当有所忧虑。天地无心而成就化育,圣人则有心而实行无为;百姓和万物的责任在圣人身上,不能像天地那样把它们视作刍狗;反倒是人把百姓和万物视作刍狗。话说到这里,老子也不愿再多说了。那么,我既然生活在天地之间,不能使百姓万物各自成全其本性,难道也要抛弃自己的本性,任凭天地和人把自己当作刍狗吗?近处从自身来看,那么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小天地。返观内省,默默体认,我内在自有一个中心而自行守持,又何必喋喋不休地多说,使自己深陷天下事务而自取理数的穷困呢?《黄帝之书》说过:其中所谓“谷”,就是内在的中;所谓“牝”,就是谷。不刻意保存而自然存在,是建立本体;无所作为的作用,正是用来应对万物。果真能够体认这一点并守持它,小而言之,是养生、专气的法术;大而言之,是虚灵而顺应的道理,又有什么穷尽呢?虚无而因时应物,运用于世间,就是圣人无为的治理;既然不能施用,徒然多说又有什么益处,不过足以招致损害罢了。不如约束并实行这一道理,使它返归自身,达到幽微而浑然的境界;这样,在我自身之内的天下,已经成为羲皇时代了。这就是太上无言的教化。外面像橐,里面像钥。它靠气机鼓动,是产生风的器具。“屈”就是竭尽。开头把天地和圣人并列来说,后来只说天地而不再提圣人,这是因为老子不愿多说。数穷,释文说是理数、势数的穷尽。中,就是虚中的中,指人心。“谷”和“牝”都是对“中”的譬喻;“谷神”譬喻它的德,“玄牝”譬喻它的功。山谷对于声音,正因为无所不接受,所以声音没有不传到的时候;这就是神存在于中而长久不死。天下万物中,只有牝能够承受并生育;如果承受却看不见它怎样承受,生育却看不见它怎样生育,那就是更加玄妙而不可测的牝。它能够成为万物之母,而万物都从这个门户产生,难道不是天地的根吗?这就是第一章所说的“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亲”。这就是常道。“绵绵若存”说的是观照“妙”的功夫;“用之不勤”说的是观照“徼”的功夫。吴澄说:山谷空虚,所以神存在其中;“若存”就是神的存在。“勤”同“劳”。凡是气,放逸地使用它,就会得到涵养而日渐增长;费力地使用它,就会空虚而大量耗损。神常存,气就不会耗散。以上是第五章。河上公把“多言数穷,守中”以上列为前一章;姚鼐把“多言数穷,守中”和下面的“谷神”合为后一章。大概这两句是承接上文、转入下文的话,所以归入上章或下章都可以相通,但义理终究不完备。只有《永乐大典》所载王弼本和吴澄本把它们合为一章,现今从此说。考察《列子》把“谷神”以下引作《黄帝之书》,可见老子的话刚说完,便引用古语来说明它;它不能另立为一章,这是毫无疑问的。自古以来解释这一章的人,大都前后割裂,词义彼此隔断。其中错误最严重的,莫过于把“不仁”和“刍狗”解释成说明道对于万物无心。人和刍狗本是两种东西;圣人和百姓却同属人,怎么能把百姓当作刍狗呢?况且三宝之首是慈,天将护佑慈,以慈来救助,并且反复痛切地告诫不可好战、不祥;如果把“不仁”当作教诲,岂不是同一个人的话竟这样自相矛盾?而且照这种说法,与全章也不能贯通;把橐钥解释成守中的譬喻,把数穷解释成多说而耗气,都十分支离。王氏道有说:后世不明白“把万物当作刍狗”这句话,因而说这是道德造成的祸患,流于刑名之学;这也是“多言数穷”的验证。老子著书时既然说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内心有极大的不得已吗?这个解释是说得通的。这难道不是因为内心有极大的不得已吗?这个解释是说得通的。天地长久。(碑本作“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不为自己的生存而生存,所以能够长久地存在。(黄茂材本“地”下有“之”字;程大昌本没有“者”字;“且”字碑本没有,应当从碑本。)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能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能使自身保存下来。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长生”,碑本作“长久”。“非”字,傅奕本作“不”;河上本没有“非邪”二字;这里从《淮南子》及王弼本。)

{{上章谷神不死而露天地根。此天地之所以长久也。天施地生。而不自私其生。故能长生。使天地而自私其身。则天地亦一物矣。何以能长且久哉。是以圣人处柔处下。本以先人而后其身也。而人愈贵之。寡欲无求。本以利人而外其身也。而人愈不害之。其后身外身。夫非心之无私邪。乃身以先且存焉而成其私。亦理势之固然耳。程氏俱日。天地人一源耳。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固同。而天地之能长且久。人独不然者何哉。天不知其为焉天。地不知其为地。今一受形而为人。则认以为己。曰人耳人耳。谓其有身不可以不爱也。而营分表之事。谓其养生不可以无物也。而骋无益之求。贵其身而身愈辱。厚其身而身愈伤。是世之丧生者非反以有其生为累邪。黄老之旨如此。岂养生家自私其身者所得托哉。李氏嘉谟曰。天不爱其施。地不爱其生。是谓不自生。不自生。万物恃之以生。故能长生。此天施地生之道。所以未尝一日息也。}}

右第六章

上善苦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陈景元作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处。傅奕本作居。宋徽宗本众人下无之字。恶去声。傅奕本道下有矣字。}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仁。傅奕作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傅奕尤下有矣字。}

{{李氏贽曰。凡利物之谓善。而利物者又不能不争。非上善也。惟水不然。众人处上。彼独处下。众聚人处易。彼独处险。众人处洁。彼独处秽。所处尽众人之所恶。夫谁与之争乎。此所以为上善也。居善地以下。则言圣人利物而不争之实。非仍指水也。吕氏惠卿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壬者。以其善下之。所谓居善地也。七者背出于不争。而要以处善地为本。盖居善地则能处众人之所恶。故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争矣。吴氏澄曰。所举居善地以下数事。皆择取众人之所善者以为善。非上善也。惟有此善而能不争。如水之源处上而甘处于下。乃上善也。众人恶处下则必好处上。欲上人者有争心。有争则有尤矣。不争则何尤之有。○苏氏辙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天一生水。道运而为善。犹气运而为水也。二者皆自无而之有。去道未远。故可名之善。未有上于此者焉。道无所不在。水无所不利。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处湛静。滦不可测。善渊也。挹而不竭。施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以载则浮。以鉴则清。以攻则坚强莫能敌。善能也。不舍昼夜。盈科后进。善时也。夫有不善而未免人非者。以其争也。水惟兼此七善而不争。故无尤矣。源案居善地以下诸解。或以水或以人皆可通。惟即以此数者为上善。则不若以不争为上善之说之得焉耳。}}

右第七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司马本作恃。}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傅奕本。作■而悦之。王弼亦作悦。此从淮南子。保。碑本作宝。}金玉满室。莫之能守。{室。河上及诸本作堂。晚从王弼傅奕本。}富贵而骄自遗其咎。{骄。司马本作憍。}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碑本作名成功遂身退。王弼作功遂身还。李约本名作事。此从淮南子所引。}

{{持而盈之。谓盈而持之也。揣而锐之。谓锐而揣之也。知盈而持。知锐而揣。已为不善。况盈不持而金玉满堂者乎。将多藏厚亡。莫之能守矣。况锐而不揣而富贵益骄者乎。将未能骄物。先自遗咎矣。盖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夫何以能不溢不危哉。法天之道而已。日中则昃。日满则亏。四时之运。成功者退。天地尚然。而况于人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知不亡。知得而不知丧。是以动而有悔也。圣人成功而不有。安有盈。名遂而不居。安有锐。盖随事大小而能自全。故曰成曰遂也。若不知自足。则何时而为成。何日而后遂邪。此言非必处山林。绝人事。然后可以入道。虽居功名富贵之域。皆可守而行之也。}}

载营魄{营读为魂。}抱一。{傅奕作袌。古今字。}能无离乎。{河上公无六乎字。}专气至柔。{诸本作致。}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以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释文云。河上本治又作活。知又作智。恃作侍。○为雌。河上公作无雌。○河上王弼本无为无知。前后互易。傅奕本。为乎知乎上。有两以字。○焦竑云。一本无生之畜之四字。}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此章字句。并从淮南子。}

译上一章说谷神不死,显露出天地的根,这就是天地能够长久的原因。天施予,地生育,却不把自己的生育据为己有,所以能够长生。假如天地也自私地珍惜自身,那么天地也不过是一件有形之物,凭什么能够长久呢?因此,圣人处在柔弱、卑下的位置,本来是把别人置于自己之前、把自身置后的;但人们反而更加尊贵他。他少欲而无所求,本来是为了利人、把自身置之身外;但人们反而更加不伤害他。他把自身置后、置身外,难道不是因为心中没有私心吗?于是自身反而能够居先并保存下来,成就了自身,这也是理势的必然。程氏都说:天地和人本来同出一源。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本来是相同的;可是天地能够长久而人却不能,这是为什么?天不知道自己是天,地不知道自己是地;如今人一旦得到形体成为人,就把它认作自己,说“我是人,我是人”。认为既然有身体,就不能不爱护它;于是经营分外之事,认为养生不能没有外物,便放纵自己追求无益的东西。越看重身体,身体越受辱;越厚待身体,身体越受伤。世上那些丧失生命的人,难道不是反而把拥有生命当成负累吗?黄老之学的宗旨就是如此,哪里是养生家私自爱惜身体的人所能假托的呢?李嘉谟说:天施予而不吝惜,地生育而不吝惜,这就叫“不自生”。因为不自生,万物都依靠它而生,所以能够长生。这种天施地生的道理,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以上是第六章。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利益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它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处,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选择低下之地;心胸,善于保持深沉;交往,善于施予仁爱;说话,善于守信;治理,善于有条理;做事,善于发挥才能;行动,善于顺应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上善”,《苦水》疑为“若水”之讹;“处”字傅奕本作“居”;宋徽宗本“众人”下无“之”字;“恶”读去声;傅奕本道下有“矣”字;“仁”字傅奕本作“人”。) 李贽说:凡是能够利益万物,都可以称为善;但能够利益万物的又不能不有所争,所以不是最高的善。只有水不是这样。众人处在高处,唯独水处在低处;众人聚集在平易之处,唯独水处在险下之处;众人处在洁净之地,唯独水处在污秽之处。它所处的地方全是众人所厌恶的,谁会同它争呢?这就是它成为最高之善的原因。“居善地”以下,是说圣人利益万物而不争的实际,并不是仍然专指水。吕惠卿说:江海所以能够成为众水所归的地方,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下方,这就是所谓“居善地”。以下七项都出自“不争”,而关键以处在善地为根本。因为居于善地,就能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不争而天下没有谁能与之争。吴澄说:所举“居善地”以下几件事,都是选择众人认为好的事来作为善,并不是最高的善。只有具备这些善而又能够不争,像水的源头在高处而水甘愿处在低处,才是最高的善。众人厌恶处下,必定喜爱居上;想要高居人上就有争心,有争就有过失。不争,又有什么过失呢?苏辙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继承道而流行的,就是善。天一生水,道运行而成为善,就像气运行而成为水一样。二者都是从无到有,离道还不远,所以可以称为善,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道无所不在,水无所不利;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来不违逆,这就是善于处地。空旷而深静,深不可测,这就是善于处渊。汲取它却不会枯竭,施予却不求回报,这就是善于仁爱。圆处就必定旋转,方处就必定转折,阻塞就必定停止,决口就必定流动,这就是善于守信。洗涤各种污秽,平衡高低,这就是善于治理。用来承载则浮起,用来照见则清明,用来攻取则坚硬强大的东西也不能抵挡,这就是善于发挥才能。不分昼夜地流动,水满沟洼之后才继续前进,这就是善于顺时。凡有不善而又不能免于人的非议,是因为有所争。水兼具这七种善而又不争,所以没有过失。原按:对“居善地”以下各句,有的解释为水,有的解释为人,都可以说通;但若把这几项本身看作最高的善,就不如把不争看作最高的善更为恰当。以上是第七章。端持得太满,不如及时停止;锤炼得太锋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充满屋室,没有谁能守得住。富贵而骄傲,自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应当退身;这就是天道。(“持”,司马本作“恃”;“揣而锐之”,傅奕本作“■而悦之”,王弼本也作“悦”,此处从《淮南子》;“保”,碑本作“宝”;“室”,河上本及诸本作“堂”,晚近从王弼、傅奕本;“骄”,司马本作“憍”;“功成名遂身退”,碑本作“名成功遂身退”,王弼作“功遂身还”,李约本“名”作“事”,此处从《淮南子》引文。) “持而盈之”,是说已经满了还要继续端持;“揣而锐之”,是说已经锋利还要继续锤炼。知道满了还要端持,知道锋利还要锤炼,已经是不善;何况满了仍不停止,以致金玉满堂呢?必定会收藏越多、丧失越厚,没有谁能守住。何况锋利而不收敛,富贵之后更加骄傲呢?还没有来得及骄凌别人,先已经给自己留下祸患了。盈满而不溢出,所以能够长久守住财富;高处而不危险,所以能够长久守住尊贵。怎样才能不溢、不危呢?不过是效法天道罢了。太阳到了正中就偏斜,月亮满了就亏缺;四时运行,功成之物就退去。天地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亢”的意思,是只知进而不知退,只知存在而不知消亡,只知得到而不知丧失,所以行动便会留下悔恨。圣人成成功业却不据为己有,哪里会盈满?名声显达却不居功自处,哪里会锋芒毕露?随着事情大小而能够保全自己,所以说是“成”、是“遂”。如果不知道满足,那么什么时候才算成就,哪一天才算完成呢?这句话并不要求一定住在山林、断绝人事之后才能入道;即使处在功名富贵之中,也都可以守持并实行它。承载魂魄而抱守为一,能够不使它们分离吗?专守精气而达到柔顺,能够像婴儿一样吗?洗涤内心、清除杂念,能够没有瑕疵吗?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实行无为吗?天门开合,能够守持雌柔吗?明白通达四方,能够不用知识自逞吗?生养万物而畜养它们,生育它们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倚仗其功。(“营”读作“魂”;“抱”,傅奕本作“袌”,是古今字;“能无离乎”,河上公本没有六个“乎”字;“专气至柔”,诸本作“致柔”;释文说,河上本“治”又作“活”,“知”又作“智”,“恃”作“侍”。) “为雌”。河上公本作“无雌”。河上本、王弼本没有“无为”“无知”四字。前后次序互相倒置。傅奕本在“为乎”“知乎”上面各有两个“以”字。焦竑说:有一本没有“生之畜之”四字。使万物成长而不主宰它们,这就叫玄德。(本章的字句,都依据《淮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