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四十八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陈景元作民甚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资货有余。{傅奕作财货。}是谓盗夸。非道哉。{盗夸。韩非子作盗竽。案古韵虞麻通用。则竽夸皆协韵。说文竽夸皆亏声。盖篆文于作亏。是以形近致误。毕氏沅谓古从于字皆训大。故尔雅之吁字。毛诗之攸芋。皆为大义。隶文艹竹不分。韩非竽应作芋。而韩非明云一竽唱。众芋和。则本不作芋明甚。特夸义于通章为贯。故从河上王弼诸本。}
{{吴氏澄曰。我者。代众人自我也。介然。与孟子介然用之而成路同。谓倏然之顷也。施。犹论语无施劳。孟子施施。从外来之施。谓矜夸自大也。老子之学。最忌夸张。此章言不知道之人。性务自矜。使倏然有所知而行之于大道。则必专以施为畏而不敢为矣。夫谦谦敛退者。大道也。其道甚平易。而人不肯行之。皇皇夸张者。小径也。与道相反。而入皆好焉。朝甚除以下。言夸张之事也。故曰盗夸非道哉。陈氏懿典曰。谨畏不敢者为大道。则骄矜炫耀者为非道。明矣。谦之为道。卑不可踰。而人不肯由也。是以外虽炫饰而内实空虚。如朝廷虽甚美。而田畴仓廪。实荒芜虚耗也。犹且采服剑佩以为饰。饮食侈餍以自奉。多积无用之货。夸为富强。此犹盗贼之人自夸其所有。其去惟施是畏之大道。不亦远乎。吕氏惠卿曰。舍道而由径。则亡本而徇末。譬夫人以食为本。而食必出于田。田治而仓实。仓实而食足。食足而财丰。财丰而廷治。以知其本之所自出也。今不行大道则已。不得其本而徒驰骛于其末。其与饰庭除而空仓亩。恣衣食而侈货财者。奚以异哉。李氏嘉谟曰。行于大道。则荡然广大。心逸日休。故甚夷也。争于小径。则矜智欺人。心劳日拙。故成于盗也。世人不知此。廷甚除治。其外饰者则备矣。然田甚芜而心不治。仓甚虚而行不修。方且盛服佩以炫人。侈货财而无用。去道何其远哉。源案道以不盈为大。不盈者专务于内。有若无。实若虚也。今施且夸焉。则事务于外。无而为有。虚而为盈。无有穷极矣。夫民有生则有欲。则无不以相尚为高。此最难克之心。而有无穷之弊。岂不甚可畏哉。而民以不施之道敛约而难行。顾乃见小欲速以争骛快捷方式。岂知不矜不伐而人莫能尚之。其道甚平。何难行之有。谓之民则蚩然无知。不知大道。则愈夸而愈小。盖好大道者其见大。好小径者其见小。见大。则常若不足。见小。则常若有余。若是者为士则必徇名而荒德。为庶人则必侈末而耗本。为国家者则必至饰外而虚内。虽浅深广狭不同。而其为以己徇人则一而已。特其显者。莫若国家之侈弊为尤易见。甚矣人心之难克。而施之可畏如此。朝甚除以下。盖极言以晓愚迷。固非谓施之可畏。惟此一端。亦非仅借为喻也。诸家或以知行连读。或训施曰施为。而韩非子又作盗竽。胥非本旨。}}
右第四十六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韩非子无两者字。又作子孙以其世世祭祀不辍。王弼本。孙下亦有以字。}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邦。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拔脱辍为韵。身真为韵。家余禽韵。乡长为韵。邦丰为韵。下普为韵。皆古音也。诸本避汉讳改邦作国。今从韩非子。又河上王弼本。五修之下俱有于字。此从韩非淮南及傅奕本。赵立坚五乃字并作能字。又乃余作能有余。}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傅奕何以作奚以。王弼然哉上无之字。干非哉作也。}
译假使我能片刻之间有所觉知,并且行走在大道上,那么我唯一畏惧的就是自我炫耀夸张。大道非常平坦,可是百姓却喜欢走小路。朝廷修饰得非常华美,田地却十分荒芜,仓库十分空虚;穿着华美的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厌饱了精美饮食,积蓄的财货还有余。这就叫作盗贼式的夸耀,难道是合乎道的吗?{“盗夸”,《韩非子》作“盗竽”。按古代韵部,虞、麻可以通用,因此“竽”“夸”能够押韵。《说文解字》中“竽”“夸”都以“亏”为声符;大概篆文中的“于”写作“亏”,所以因字形相近而造成讹误。毕沅认为,古代从“于”的字都训为“大”,所以《尔雅》的“吁”字、《毛诗》的“攸芋”都含有大的意思。隶书中草字头和竹字头难以区分,《韩非子》的“竽”应当写作“芋”;但《韩非子》明说“一竽唱,众芋和”,可见原本显然不是“芋”。只是“夸”义贯通全章,所以依从河上公、王弼等本。} {{吴澄说:“我”是代替众人自称的“我”。“介然”与《孟子》所说“介然用之而成路”相同,指极短的一会儿。“施”犹如《论语》所说“无施劳”、 《孟子》所说“施施”,指从外面施加而来的东西,也就是自我矜夸、自以为大的态度。老子的学说最忌讳夸张。本章说,不懂得道的人,本性上总是务求自我矜夸。假使他在片刻之间有所知,并把这种知行于大道,那么一定会专门把夸耀当作畏惧的事,不敢去做。谦逊收敛、退让不争,就是大道;它的道路非常平易,可是人们不肯行走。张扬夸大的行为,是小路;它同道相反,可是人人都喜欢它。‘朝甚除’以下,讲的就是夸张的行为。所以说‘盗夸,非道哉’。陈懿典说:谨慎畏惧、不敢妄为,是大道;骄矜炫耀,就是非道,这一点很明显。谦逊之道,低下得没有什么可以超越它,可是人们不肯沿着它走。因此外表虽然炫耀装饰,内里实际上空虚,就像朝廷虽然修饰得很美,田地和仓廪实际上却荒芜空耗。还要穿华服、佩利剑来装饰自己,纵情于奢侈饮食来供养自己,积聚许多无用的财货,夸耀自己富足强盛。这就像盗贼夸耀自己所有的东西,距离‘唯施是畏’的大道,不是很远吗?吕惠卿说:舍弃大道而走小路,就是丧失根本而追逐末端。譬如人以食物为根本,而食物一定出自田地;田地得到治理,仓库就充实;仓库充实,食物就充足;食物充足,财货就丰盛;财货丰盛,朝廷就得到治理。由此可知根本从哪里产生。如今如果不行大道也就罢了,若不得到根本,却只在末端上奔驰忙碌,那么同装饰庭院台阶而使田地仓廪空虚、放纵衣食而奢侈财货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李嘉谟说:行于大道,就能荡然广大,内心安逸,日益美善,所以说非常平坦。争走小路,就会逞强炫智、欺骗他人,内心劳苦,日益笨拙,所以最终成为盗贼。世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只知道把朝廷修治得很美,外在装饰完备了;然而田地十分荒芜,内心并未得到治理;仓库十分空虚,行为也没有修养。还要穿盛装、佩饰物来炫耀于人,奢侈地积聚财货而毫无用处,距离道实在太远了。源按:道以不盈满为大。不盈满,就是专心致力于内,有如无,实如虚。如今又夸耀自大,就会专心致力于外,无却装作有,虚却装作满,欲望没有穷尽。人一有生命就有欲望,于是无不把互相攀比看作高明。这是最难克服的内心,也是无穷弊害的根源,难道不非常可怕吗?可是百姓认为不炫耀的道收敛约束、难以实行,反而只见细小欲望而求快,争相追逐快捷方式。难道不知道不自夸、不自我夸耀,反而没有人能够超过他吗?它的道路非常平坦,有什么难以实行的呢?所谓百姓,就是懵懂无知;不知道大道,就会越夸耀而见识越小。喜欢大道的人,见识广大;喜欢小路的人,见识狭小。见识广大,就常常好像不足;见识狭小,就常常好像有余。像这样的人,做士人就一定会追逐名声而荒废德性;做平民就一定会奢侈末业而耗损根本;治理国家就一定会装饰外表而使内部空虚。虽然浅深、广狭各有不同,但以自己去迎合别人这一点却是一样的。其中最明显的,没有比国家的奢侈和弊病更容易看见的了。人心实在难以克服,而炫夸的可怕竟到了这种程度。‘朝甚除’以下,是极力说明,用来启发愚昧迷惑的人;并不是说炫夸的可怕只在这一端,也不是仅仅借它作比喻。各家有的把‘知行’连读,有的把‘施’解释为施为;《韩非子》又作‘盗竽’,这些都不是本旨。以上是第四十六章。善于建立的,不能拔除;善于抱持的,不能脱落;这样,子孙世世代代祭祀不断。{《韩非子》没有两个“者”字,又作“子孙以其世世祭祀不辍”。王弼本“孙”下也有“以”字。}把这种道修治于自身,他的德就真实;修治于家庭,他的德就有余;修治于乡里,他的德就能长久;修治于国家,他的德就丰盛;修治于天下,他的德就普遍。{“拔、脱、辍”押韵,“身、真”押韵,“家、余”押韵,“乡、长”押韵,“邦、丰”押韵,“下、普”押韵,都是古音。各本避汉代讳而改“邦”为“国”,今依《韩非子》。河上本、王弼本五个“修之”下面都有“于”字;这里依从《韩非子》《淮南子》和傅奕本。赵立坚本五个“乃”字都作“能”,又把“乃余”作“能有余”。}所以,凭自身来观察自身,凭家庭来观察家庭,凭乡里来观察乡里,凭国家来观察国家,凭天下来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的就是这个道理。{傅奕本“何以”作“奚以”;王弼本“然哉”上没有“之”字;干非本“哉”作“也”。}
{{天下之物。建于外者。外物得而拔之。抱于外者。外物得而脱之。恃外有之固者其固终不可恃也。若夫建德而抱一者。建之于心。抱之于内。初无建抱之形。苟我不自拔且脱。谁得而拔脱之乎。盖非徒固之于一时。并且固之于后世。世人之建抱者。以智术邀结。则假于外者非已有。圣人惟修其一身之德。则足于内者无所假于外。故真也。取人人所同具者而独全之。夫谁不在所建所抱之中乎。推而及之家国天下。亦不过此德之所余。以长之丰之普之而已。一德之外无余事。一真之外无余修也。夫何故一人之身。一家一乡一国一天下之身是也。千万人之性情。一身之性情是也。苟吾身之德既修。则以我之身。观人之身。彼此无异。是故家国天下之人虽不一。而彼家之身。犹此家之身。观于吾一家之人而足矣。彼国之身犹此国之身。观于一国之人而足矣。即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后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同此身即同此德。其同然之理。岂能外此而别有所知哉。不外吾身而得之矣。古之谓藏天下于天下者。用此道也。以是知舍修而言建抱者。非善建善抱者也。离身而言修者。非真修也。修之身。德乃真。尽之矣。吕氏惠卿曰。世之所谓修德者。或修之于家国天下。而不知其本真乃在吾身也。德之真者既修诸身。则推之而已。庄周以为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士苴以治天下。其说出于此。观诸吾身。其所余者已足而无待于外。则以观家国天下。亦若是而已矣。}}
右第四十七章
{姚鼐以善建三句别为一章。}
合德之厚。比于赤子。{傅奕作含德之厚者。比之于赤子也。}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乌不搏。{傅奕作蜂虿不螫。王弼作蜂虿蛇蝎不螫。}骨弱筋柔而握固。{握。叶梦得作[扌??]。}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王弼作全。傅奕作脧。此从河上本。}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号而不嗄。释文作声不嗄。云声当作噫。傅奕作号而嗌不■。彭耜云。庄子有嗌不嗄之语。故后人据增嗌字。玉篇引老手作号而不嚘。又一本作不哑。陆希聋本。两至下无也字。}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日强。傅奕作则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是谓。王弼作谓之。傅奕作非道。}不道早已。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则其含德也厚矣。德者柔弱冲和之德也。不螫不据不搏。盖全天之人。物无害者也。握固。谓以四指握拇指也。■释文云。赤子阴也。嗄声嘶也。又啼极无声曰嗄。祥。吉凶之候也。形未完而气自专。情未感而精自应。则常全其本然之气而不益生也。声久费而和不伤。则任其自然之真。而不以心使气也。益生由于多欲。多欲则起居动作纵于外。饮食男女恣于内。异于精之至者矣。心使气由于多忿。多忿则乖张决骤。而内不能自主。张脉偾兴。而外不能自制。异于和之至者矣。物壮则老。为其强梁而违道也。苟守柔知和。常如赤子。则既不壮。恶乎老。既不老。恶乎已。苏氏辙曰。老子之言道德。每以婴儿况之者。皆言其体也。夫婴儿物来则不知应。诚未可以言用。然汨然无欲。其体则至矣。夫人有心而后有形。有形而后有敌。则伤之者至矣。无心之赤子。物无与敌。曷由伤之。无执而自握。无欲而自作。是其精有余而非心也。心动则气伤。气伤则号而哑。今终日号而泰然。是其心不动而气和也。和者不以外伤内也。知和曰常。得本以应物者也。苟益生使气。不能听其自然。日入于刚强而老从之。则失其赤子之性矣。吕氏惠卿曰。人之生初。德性至厚。比其长也。耳目交于外。心识受于内。而益生者日益多。则其厚者薄矣。为道者损其所益生。修性反德。德至同于初。故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夫赤子之为物。特以其受冲气之和。积而未散。而犹遇物不伤。况夫充纯气之守。而其道大同于物者。夫敦能害之。故致道之极而复命曰常。含德之厚而知和亦曰常也。}}
右第四十八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纷。王弼作分。别本作忿。}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疎。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傅奕无故字。又不可而疎害贱三句上。有三亦字。害。王弼作刿。开元本作秽。}故为天下贵。
译{{天下的事物,若在外部建立,外物就能把它拔除;若在外部抱持,外物就能使它脱落。依靠外在拥有之物来巩固自身,这种巩固终究不可靠。至于建立德、抱持一体的人,是把它建立在内心,把它抱持在内里,起初就没有建立和抱持的外在形迹。只要我自己不把它拔掉、不使它脱落,谁能把它拔掉、使它脱落呢?这不只是使它坚固于一时,还能使它坚固于后世。世人建立、抱持某物,是用智术招致、结交,所以所凭借的是外在之物,并非自己所有。圣人只是修治自身的德,因此内在充足,不必假借外物,所以是真实的。取人人共同具备的东西,而独自使它完整,谁不在建立和抱持的范围之中呢?推而扩展到家庭、国家、天下,也不过是把这种德加以充余、长养、丰盛和普遍化而已。一德之外没有别的事务,一真之外没有别的修养。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人的自身,就是一家、一乡、一国、一天 下的自身;千万人共同的性情,就是一个人的性情。假如我自身的德已经修成,那么用我的自身去观察别人的自身,彼此并没有不同。因此,家庭、国家、天下中的人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那一家人的自身,仍同这一家人的自身一样;观察我这一家的人,也就足够了。那一国的自身,仍同这一国的自身一样。观察一个国家的人,也就足够了。如今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后来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同样的自身就是同样的德,其中共同如此的道理,难道能离开这个自身而另有所知吗?不必离开我的自身,就可以得到它。古人所说的“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是运用这个道理。由此可知,舍弃修身而谈建立、抱持的人,并不是善于建立、善于抱持的人;离开自身而谈修养的人,也不是真正的修养。“修治于自身,德才真实”,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吕惠卿说:世人所谓修德,有的在家庭、国家、天下上修,却不知道它的根本真实之处就在自身。德的真实一旦在自身修成,就只是把它推展出去而已。庄周认为,道的真实用来修治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粗末用来治理天下;他的说法就出于这里。观察自己的自身,其中所有的余德已经足够,不必等待外物;那么观察家庭、国家、天下,也不过如此而已。}} 以上是第四十七章。{姚鼐把“善建”三句另列为一章。} 含有深厚德性的人,就像初生婴儿。{傅奕本作“含德之厚者,比之于赤子也”。}毒虫不螫咬,猛兽不扑击,猛禽不搏取。{傅奕本作“蜂虿不螫”,王弼本作“蜂虿蛇蝎不螫”。}骨骼柔弱、筋肉柔软,却握得很牢。{“握”,叶梦得本作“[扌??]”。}还不知道男女交合,却已经勃起。{“■”,王弼本作“全”,傅奕本作“脧”,这里依从河上本。}这是精气最充足的表现。整天啼哭,声音却不会嘶哑,这是和气最充足的表现。{“号而不嗄”,《释文》作“声不嗄”,并说“声”应作“噫”;傅奕本作“号而嗌不■”。彭耜说,《庄子》中有“嗌不嗄”的话,所以后人据此增入“嗌”字。《玉篇》引《老子》作“号而不嚘”,又有一本作“不哑”。陆希声本两个“至”字下面都没有“也”字。}懂得和气,叫作常;懂得常道,叫作明。放纵生命、增益欲望,叫作灾祥之兆;用心意驱使气,叫作强。万物发展到强盛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乎道。不合乎道,就会早早消亡。{{常德不离开自身,返回到婴儿状态,那么它所含的德就深厚了。德,是柔弱、虚静、冲和之德。不被毒虫螫,不被猛兽扑,不被禽鸟搏取,是因为保全天性的人,万物都不能伤害他。“握固”,是指用四指握住拇指。“■”,《释文》说是赤子的阴部。“嗄”是声音嘶哑;又说哭到极点而无声叫作“嗄”。“祥”是吉凶的征兆。形体尚未完备而气自行专一,情欲尚未受到感触而精气自行感应,于是始终保全本来的气,不去增益生命。声音长久耗费而和气不受伤,就任凭自然的真实,不用心意驱使气。增益生命,是由于欲望过多;欲望过多,就会使起居动作放纵于外,使饮食男女纵恣于内,这同精气最充足的状态不同。用心意驱使气,是由于愤怒太多;愤怒太多,就会乖张急躁,内在不能自主,脉络张动、气血奔涌,外在也不能自我控制,这同和气最充足的状态不同。万物强盛就会衰老,是因为逞强而违背道。假如守住柔弱、懂得和气,始终像婴儿一样,那么既然不会强盛,又怎么会衰老?既然不衰老,又怎么会消亡?苏辙说:老子谈道德,常常用婴儿作比喻,都是在说它的本体。婴儿遇到外物便不知道应对,确实还不能谈作用;然而它浑然没有欲望,它的本体却已经达到极点。人有了心,随后才有形体;有了形体,随后才有与之相敌的东西,于是伤害就到来了。没有心机的婴儿,万物没有什么能同它相敌,凭什么伤害它呢?没有执着却自然握固,没有欲望却自然勃起,这说明它的精气有余,而不是心意所驱使。心念一动,气就受伤;气受伤,就会啼哭而声音嘶哑。如今它整天啼哭却安然自若,说明它的心没有妄动,气是和的。和,就是不让外物伤害内在。懂得和气,叫作常,是得到根本而应对外物。假如放纵生命、用心意驱使气,不能任其自然,天天陷入刚强,衰老也随之而来,就失去了婴儿的本性。吕惠卿说:人刚出生时,德性极其深厚;等到长大,耳目同外物交接,内心接受各种知识,放纵生命的事情日益增多,于是原本深厚的德性便日益浅薄。修道的人减损那些增益生命的欲望,修养本性,返回德性,使德性恢复到最初的状态,所以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婴儿之所以成为婴儿,只是因为承受冲和之气,积聚而尚未散失,所以遇到外物也不会受伤。何况充满纯和之气而守持它,使自身之道同万物完全相合,又有什么能够伤害他呢?因此达到道的极致而复归于本命,就叫作常;含德深厚而懂得和气,也叫作常。}} 以上是第四十八章。真正有智慧的人不轻易言说,喜欢言说的人并不真正有智慧。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欲望门户;挫去锋锐,解开纷乱;调和自己的光芒,同于尘世。这叫作玄妙的同一。因此不能使人得到亲近,也不能使人得到疏远;不能使人得到利益,也不能使人受到伤害;不能使人得到尊贵,也不能使人受到卑贱。{傅奕本没有“故”字;又在“不可而疏、害、贱”三句上各有一个“亦”字。“害”,王弼本作“刿”,开元本作“秽”。}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
{{人之相接。或以言亲。或以貌疎。塞兑闭门。无可欣厌。则不可得而亲疎矣。锐以争利。纷以取害。挫锐解纷。则不求利而害亦不至矣。光贵尘贱。和而同之。则不自贵而人亦不得贱之矣。贵在于我而不在人。则常物物而不物于物。故为天下之至贵。塞兑闭门。言其爱身存我也。挫锐解纷。和光同尘。言其处世应物也。忘物我。混内外。则玄同乎道矣。未能玄同者。同乎此则异乎彼。同乎始未必不异乎卒。当其同也。则亲之利之贵之。及其异也。则疎之害之贱之。玄同之人。无所为同也。安有所谓异。政不得而亲疎利害贵贱之也。苏氏辙曰。凡物可得而亲。则亦可得而疎。可得而贵则亦可得而贱。体道者均覆万物。孰为亲疎。等观顺逆。孰为利害。不知荣辱。孰为贵贱。情计之所不及。此所以为天下贵也。李氏嘉谟曰。塞兑以谨其出。闭门以闲其入。挫锐以治其内。解纷以理其外。和光以抑其在己。同尘以随其在物。如此则无出无入。无内无外。无我无物。是谓玄同。既得其同。则谓之亲而远。谓之疎而近。谓之利而不喜。谓之害而不惧。谓之贵而不高。谓之贱而不一。故凡物不足以拟之也。}}
右第四十九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正傅奕作政。无事焦竑云一作无为。河上王弼作吾何知其然哉以此。傅奕作吾为要以知天下其然哉以此夫。此从焦竑本。人多技巧二句。傅奕作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下傅奕有我无情而民自清句。}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闷闷。傅奕作闵闵。淳淳作椿椿。河上作醇醇。一本缺缺作觖觖。此并从淮南手及王弼。古讹与讹通。故为化二字并读如讹。王风爰兔篇为吪同韵。静与正韵。事与富韵。欲与朴韵。闷与淳韵。察与缺韵。}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韩非子所侍所伏上并有之字。}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河上无邪字。傅奕作邪。}正复为奇。善复为訞。{王弼作妖。傅奕作■■。}民之迷其日故久矣。{傅奕人之迷也其故以久矣。一本无矣字。}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刿。河上作害。薛本作秽。此从淮南子。}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耀。王弼作耀。}
译{{人与人接触,有的凭言语而亲近,有的凭外貌而疏远。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欲望门户,不再有所欣喜或厌恶,就不能使人亲近或疏远。锋锐用来争夺利益,纷乱用来招致祸害;挫去锋锐、解除纷乱,就不求利益,祸害也不会到来。光明使人尊贵,尘土使人卑贱;把光明和尘土都调和、同等看待,就不自尊自贵,别人也不能把自己贬低。尊贵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别人,于是始终能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堵塞孔窍、关闭门户,是说爱护自身、保存自我;挫去锋锐、解开纷乱、调和光明、同于尘土,是说处世应物。忘掉物我,混同内外,就同道玄妙地相合了。没有达到玄同的人,同于这一方,就不同于那一方;同于开始,也未必不异于结束。同的时候,就会亲近、利遇、尊贵;等到不同,就会疏远、伤害、贬低。达到玄同的人,没有什么要特意同于某物,又哪里有所谓不同呢?正因为如此,谁也不能使他亲疏、利害、贵贱。苏辙说:凡是可以亲近的,也就可以疏远;可以尊贵的,也就可以卑贱。体道的人平等覆盖万物,什么是亲、什么是疏?平等看待顺境和逆境,什么是利、什么是害?不知道荣辱,什么是贵、什么是贱?情感和计较都达不到他的境界,这就是他成为天下最尊贵者的原因。李嘉谟说:堵塞孔窍,是谨慎其向外发出;关闭门户,是防止外物进入;挫去锋锐,是治理内在;解开纷乱,是调理外在;调和光明,是抑制自身的显露;同于尘土,是顺应外物。这样就没有向外出,也没有向内入;没有内,也没有外;没有我,也没有物,这叫作玄同。既然已经得到这种同一,那么即使称它为亲近,它也是疏远;称它为疏远,它也是亲近;称它为利益,它并不欣喜;称它为祸害,它并不恐惧;称它为尊贵,它并不自高;称它为卑贱,它也不以为一回事。因此,凡物都不足以比拟它。以上是第四十九章。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术用兵,用无为无事来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天下的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困;百姓拥有的便利器具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的技巧越多,邪异的事物就越多;法令越繁密彰显,盗贼就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我不妄事,百姓就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就自然淳朴。统治者的政令宽缓深沉,百姓就淳厚;统治者的政令苛察烦琐,百姓就残缺不全。{“正”,傅奕本作“政”;“无事”,焦竑说一本作“无为”;河上、王弼本作“吾何知其然哉,以此”。傅奕本作“吾为要以知天下其然哉以此夫”。这里依从焦竑本。“人多技巧”两句,傅奕本作“民多智慧,而邪事滋起”。“闷闷”,傅奕本作“闵闵”;“淳淳”作“椿椿”,河上本作“醇醇”;一本“缺缺”作“觖觖”。这里依从《淮南子》和王弼本。}祸啊,福所依托;福啊,祸所潜伏。{《韩非子》在“所侍”“所伏”上都有“之”字。}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难道不存在所谓正吗?{河上本没有“邪”字,傅奕本作“邪”。}正会转变为奇,善会转变为妖。{王弼本作“妖”,傅奕本作“■■”。}百姓迷失正道,时间已经很久了。{傅奕本作“人之迷也,其故以久矣”,一本没有“矣”字。}因此圣人方正而不割伤,廉正而不伤害,正直而不放肆,光明而不炫耀。{“刿”,河上本作“害”,薛本作“秽”,这里依从《淮南子》。“耀”,王弼本仍作“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