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六十七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草木王弼河上有万物二字。柔弱一作柔脆。}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博奕两徒下有也字。}是以兵强{傅奕下有者字。}则不胜。木强则兵。{河上作木强则共。此从王弼胜兵为韵。言木强被伐也。}强大{博奕作坚强。又下有故字。}处下。柔弱处上。
{{吕氏惠卿曰。道之为物。无形而不争。则天下之至柔。而人莫之喻也。故以有形喻之。人与草木之形体。皆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况欲体无形之道者。而不致其柔弱。其可得乎。是柔弱胜刚强之理。非但兵骄则败。木强则伐。为然也。天以清虚在上。地以坚实在下。臣以有为事上。君以无为任下。凡物之理莫不然也。然则体道之贵柔明矣。苏氏辙曰。冲气在焉。则体无坚强之病。至理在焉。则事无坚强之累。物之常理。精者在上。粗者在下。其精必柔弱。其粗必强大也。吴氏澄曰。末二句即承上两句而言之。盖兵强者为人所胜。是不若以弱胜者之处人上也。木强者近根之干。是不若枝条之处上也。推此则知矜己凌人者必蹶。其贵高而柔弱者为众所推戴矣。李氏嘉谟曰。柔弱虽非即道。而近于无为。刚强虽未离乎道。而涉于有为。无为则去道不远。有为则吉凶悔吝随之。益远于道矣。源案老子书将终。故对举柔弱刚强之得失。而下三章皆申之。}}
右第六十三章
夭之道其犹张弓乎。{乎傅奕作者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一作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主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惟有道者。{二句。各本大同小异。傅奕作孰能损有余而奉不足于天下者。其唯有道者乎。}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傅奕作不居。}其不欲见贤邪。{王弼无邪字。}
{{此承上章柔弱处下强大处上之意。而举天道以申之也。老子云。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则张者是刚强之意也。天之道恶盈而好谦。犹弓之张者。不久则废弛。弛者有时而张。是故凡高者必至于自抑。而自下者必举。有余者必至于自损。而自屈者必伸。天之于物每每然也。人则不然。损天下之不足。而奉一己之有余。失天意矣。有道之圣人。虽有至贤之行。而不欲以自见。此为道日损。必至于损之又损也。苏氏辙曰。张弓上筋。弛弓上角。故以况天之抑高举下。天无私。故均。人有私。故不均。有道者赡足万物而辞。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非有道者无以堪此。为而恃。成而处。则贤见于世。贤见于世。则是以有余自奉也。吕氏惠卿曰。天之道非故以抑高而举下也。无为则无私。无私则均。是故任物之自然。有余者不得不抑而损。不足者不得不举而益。所谓蒲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也。人之道不能无为。不能无为则不能无求。不能无求则至于损人以益己矣。惟有道者知未始有物。凡有为之功名。皆我所余。而天下之所不足而争之者。故损之以奉天下而不有也。吴氏澄曰。抑之举之二句。言张弓。损之补之二句。言天道。陆氏希声曰。阳升极天则降。阴降极地则升。此则抑高举下。张弓之象也。天道盈虚。一章七闰。损日之有余。补月之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之民而奉有余之君。孰能法天道以为人道者乎。在易损下益上曰损。损上益下曰益。以下为本也。}}
右第六十四章
夭下莫柔弱于水。{河上作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弦者莫之能先。{王弼先作胜。}其无以易之。{傅奕作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一本上有故字。中无两之字。}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傅奕作莫不知而莫之能行。}是以圣人云。{河上作故圣人云。傅奕作故圣人之言云。}能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能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各本无两能字。傅奕主上王上有两之字。河上是为作是谓。此并从淮南子。}正言若反。{傅奕有也字。}
{{柔弱胜刚强。老子屡言之。而人多易视之者。故知之而莫能行。乃于书之将终。复举而言曰。吾之此言慎毋视为易易也。盖凡有血气。皆有争心。平日非不知柔弱之为善。及至垢辱横逆之加。不觉勃然。其刚强之忽发而不能堪矣。夫山薮藏疾。川泽纳污。国君含垢。今挟其才力。而常为名尸智主。事任谋府。争心所累。是恶能保其为侯王乎。此言若反乎俗情。而实含乎正道。俗以受垢受不祥为殃故也。下章和大怨有余怨。亦承此意而申之耳。}}
右第六十五章
译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僵硬;草木活着时柔弱,死后枯槁。所以坚硬强壮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因此,军队逞强就不能取胜;树木坚硬就会遭到砍伐。强大者处于下位,柔弱者处于上位。吕氏惠卿说:道作为一种存在,无形而不争,因此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却没有人能够用它来说明。所以借有形的事物作比喻。人的形体和草木的形体,都是因坚硬强壮而死亡,因柔弱而生存。何况想要体察无形之道的人,如果不使自己柔弱,怎么能够做到呢?这就是柔弱胜过刚强的道理,并不只是军队骄横就会失败、树木坚硬就会被砍伐而已。天凭清虚处在上位,地凭坚实处在下位;臣以有所作为来侍奉君上,君以无为来任用臣下。凡是事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样看来,体察大道而贵在柔弱,就很明显了。苏氏辙说:冲和之气存在,就不会有坚强的弊病;至高的道理存在,事情就不会有坚强所造成的拖累。事物的常理是,精细的处在上面,粗重的处在下面;精细的必然柔弱,粗重的必然强大。吴氏澄说:末尾两句是承接上面两句说的。军队强大,被人战胜,就不如以弱胜强者处在人的上面;树木强硬,是靠近根部的树干,就不如枝条处在上面。由此推知,夸耀自己、凌辱他人的人必然失败;那些尊贵高尚而又柔弱的人,反而会得到众人的推戴。李氏嘉谟说:柔弱虽不就是道,却接近无为;刚强虽没有离开道,却已经涉及有为。无为就离道不远,有为则吉凶悔恨羞辱都会随之而来,于是更加远离大道。源案:老子这部书将要结束,所以对举柔弱与刚强的得失,下面三章都是对这一点的申说。右为第六十三章。天道难道不像张开的弓吗?高的就压低,低的就抬高;有余的就削减,不足的就补充。天道是削减有余而补充不足;人主的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削减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把自己有余的东西拿来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正因为如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功劳,事情成功也不居处其功。他难道是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贤能吗?这是承接上一章“柔弱处在下位、强大处在上位”的意思,并举天道来进一步说明。老子说:“将要使它收敛,必先使它张开。”张开就是刚强的意思。天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下,就像弓张开后不能长久,久了就会松弛;松弛了,又有时会重新张开。因此,凡是处在高处的,必然会自我压低;甘居下位的,必然会被抬举;有余的,必然会自我削减;自我屈下的,必然会得到伸展。天道对待万物,常常如此。人却不是这样,反而削减天下的不足,供奉一己的有余,这就违背了天意。有道的圣人,虽然有极为贤能的行为,却不愿以此自我显耀。这就是“为道日损”,必然会损之又损。苏氏辙说:张开的弓,弓弦在上;松弛的弓,弓角在上,所以可以用来比喻天道压低高处、抬举低处。天道没有私心,所以公平;人有私心,所以不公平。有道者供养充足万物,却推辞不居其功;已经替别人做了,自己反而更加富有;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厚。若不是有道者,没有人能够承受这种情况。做了却自恃功劳,成功却据有其功,贤能就显露在世上;贤能显露在世上,就是拿有余来供奉自己。吕氏惠卿说:天道并不是故意压低高处、抬举低处;因为无为所以无私,因为无私所以公平。因此任凭万物自然运行。有余的不得不受到压抑和削减,不足的不得不受到抬举和增益,这就是所谓“自满招损,谦虚受益”,时运正是天道。人的行为不能完全无为;不能无为,就不能没有求取;不能没有求取,就会发展到损害别人来使自己获益。只有有道的人知道本来未曾有物,凡是有为所成就的功名,都是我多余的东西,而天下所缺少、所争夺的东西,因此把它削减出来供给天下,却不据为己有。吴氏澄说:“压低它、抬高它”两句,是说张弓;“削减它、补充它”两句,是说天道。陆氏希声说:阳气上升到极高处就会下降,阴气下降到极低处就会升起,这就是压低高处、抬举低处,是张弓的象征。天道有盈有虚,一年七次闰月,削减太阳的有余,补充月亮的不足。人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削减不足的百姓,供奉有余的君主。谁能效法天道来建立人道呢?《易》中,损下益上叫作损,损上益下叫作益,因为以下位为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右为第六十四章。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但攻击坚硬之物,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能够承受一国的污辱,才可以做社稷之主;能够承受一国的不祥,才可以做天下之王。这些正话听起来好像反话。柔弱胜过刚强,老子屡次说到这一点,但人们大多轻视它,所以虽然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书将要结束时,又举出来说:我这些话,千万不要把它看得太容易。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胜之心。平时并不是不知道柔弱是好的,可是一旦受到污辱、侮逆加身,就不知不觉勃然发怒,刚强之气突然发作,不能忍受了。山林能够藏纳毒虫,川泽能够容纳污水,国君也应当包容污辱。如今倚仗自己的才力,常常做声名的承当者、智慧的主宰者,把政事当作任职之所、把谋略当作聚集之府,受到争胜之心牵累,怎么能够保住侯王之位呢?这话好像违背世俗情理,实际上包含着正道。世俗认为承受污辱和不祥就是灾祸,所以才觉得它像反话。下一章所说的调和大怨而仍有余怨,也是承接这个意思来进一步说明。右为第六十五章。
{吴氏澄姚氏鼐以正言若反四字。属下章之首。谓反与善韵。今此四字。正承上文望人云三字而言也。故不取。}和大怨{傅奕下有者必二字。}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有德上河上王弼无故字。此从傅奕本。}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承上章受垢受不祥。而申言无我不争之难也。盖柔弱施于平时易。施于临事难。以受睚眦之小怨易。以受横逆之大怨难。学道者苟于大怨强自和之。而街有藏怒宿怨之存于中。即使终不发作。而纤芥未去。与邱山同。安可遽语上善若水之道哉。盖所谓德善者。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则圣人之执左契者是已。券契有二。我执其左。但有执右以来责取者。吾即以财物与之。而未尝有所责取于人。圣人之于物。顺应无心。来无不受。亦若是而已。来者不见其为怨。与者不自以为德。德怨两泯。物我浑化。是则真能体无我不争之德者矣。彼和怨者乌足以言之。盖德之未至。如彼主彻法者然。令八家合作。计亩均分。自以为至平。而不知多寡必较。鍿铢不让。强以齐人之不齐。而适使之争耳。和大怨者但知情恕理遣。不至已甚。而是非之见终明。物我之情不化。何以异是哉。然则善人不常受天下之亏乎。曰善人虽常受亏于人。而天不亏之也。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德无常师。生善为师。安有善人不矜胜而天遂不助之者哉。然则柔之胜刚。弱之胜强。昭然明矣。但非定识不能知。非定力不能守耳。故曰无以易之也。}}
右第六十六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傅奕作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也。此从河上。}使民重死而不远徙。{叶萝得无此八字。}虽有舟车。{王弼作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史记傅奕下有至治之极民各六字。}甘其食。美其服。安其民。乐其俗。{傅奕作安其俗乐其业。今按俗与服韵。傅本非也。}邻国相望。鸡犬之音{傅奕作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傅奕民上有使字。相下有与字。○又诸民字或避唐讳改作人。}
{{苏氏辙曰。老子生于衰周。文胜俗弊。将以无为救之。故于书之将终。言其所志。愿得小国寡民以试焉而不可得耳。内足则外无所慕。故以其所有为美。以其所处为乐。而不复求也。姚氏鼐曰。上古建国多而小。后世建国少而大。国大人众。虽欲返上古之治而不可得也。故老子欲小其国而寡其民。吴氏澄曰。舟车甲兵。非一人可独用。谓什伯人之器也。民淳事简。则书契亦可不用。不但不用什伯之器而已。以所产之衣食为甘且美。以居之土俗为安且乐。则不肯远徙矣。虽至近而老死不相往来。则又不但不远徙而已也。王氏雱曰。国小民寡。则人淳厚。国大民众。则利害相摩。巧伪日生。观都邑与聚落之民。质诈殊俗。则其验也。无道之世。末胜本衰。利欲在乎厚生。而贪求生于外慕。于是车辙足迹交乎四方矣。考论语孟子之终篇。皆称尧舜禹汤圣人之事。盖以举其书而加之政。亦若是也。老子抱太上之德以处末世。故其志亦如此耳。吕氏惠卿曰。庄周称至德之世。而历数之曰。昔者大庭氏容成氏。以至于祝融伏牺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则若此者非特老子之言也。古固有是道也。然书起于唐虞。而老子欲反太古之治。世之去太古远矣。其遂可尽复乎。曰未可也。未可而言之。何也。夫衰周文弊。淳质亡丧尽矣。非大道不足使人反性命之情。言道而不及其世。不足以知大道之已试。此其所以必反太古之治也。礼至于兼三王。乐至于备六代。而不以玄水措醴酒之下。嘒管加疏越之上者。使人知礼乐之不得巳者如彼。而所当反本者如此也。故闻古有什器不用。舟车甲兵不陈。则举大事用大众。非得已也。闻其民结绳而治。老死不相往来。则烦文倦令。轮蹄辐辏。非得已也。其尚肯烦事为以深治人之过乎。欲天下不安平泰。不可得也。苟殁而不言。犹屏玄水。彻疎越。其孰知礼之俭乐之节。为反本复始之意乎。汉承秦后。卒以无为清静。几致刑措。然则至人之言。岂小补哉。}}
右第六十七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傅奕作善言辩言。}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傅奕作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译有人把“正言若反”四字归到下一章开头,认为“反”与“善”押韵;现在不采用这种分法。调和大的怨恨,仍会留下余怨,怎么可以认为这是善行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所以有德的人掌管契约,无德的人掌管赋税征收。天道没有偏爱,常常帮助善人。这是承接上一章所说的“受垢”“受不祥”,进一步说明做到无我、不争是很难的。柔弱之道施用于平常时候容易,施用于临事之际却很难;接受别人因细小嫌隙而产生的怨恨容易,接受别人蛮横无理所造成的重大怨恨却很难。学道的人如果面对重大的怨恨,勉强自己去调和,却在心中还藏着怒气、积着怨恨——原文“街”字疑误,义疑指心中——即使始终不发作,细微的芥蒂也没有除去,和丘山一样深重,又怎么能骤然谈论“上善若水”的道理呢?所谓有德之人的善,是善人,我善待他;不善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是圣人执掌左券的情形。券契分为两份,我执掌左券;只要有人执右券前来索取,我就把财物给他,却从未向别人索取什么。圣人对待万物,顺应事物而不存私心,凡是来者没有不接受的,也不过如此罢了。来者不把他看作怨家,给予者也不自认为有恩;德与怨两相消泯,万物与自我浑然融合,这才是真正能够体现无我、不争之德的人。那些只会调和怨恨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有德而尚未达到这种境界,就像实行彻法的人一样:让八家共同耕作,按田亩计算而平均分配,自以为已经极其公平,却不知道多少必然要计较,连锱铢般的细微差别也不肯相让,强行把不齐整的人事弄得齐整,反而只会使他们争斗。调和重大怨恨的人,只知道在情理上宽恕和排解。这是承接上一章承受污辱、承受不祥的意思,进一步说明做到无我、不争的困难。柔弱在平常时候施行容易,在临事之际施行困难;承受细小的怨恨容易,承受横逆而来的大怨恨困难。学道的人如果面对大怨而勉强调和,内心仍藏着怒气、积着怨恨,即使始终没有发作,细小的芥蒂仍未除去,和山丘高山一样,又怎么能马上谈论上善若水的道理呢?所谓有德而善,就是善待善人,不善的人我也善待;圣人执持左契,就是这样。契券分为两半,我执持左半边;如果有人拿着右半边来索取,我就把财物给他,却从不向别人索取。圣人对待万物,顺应而无心,来者没有不接受的,也只是如此。来者不把它看作怨恨,给予者不自以为有德;德与怨两者都消除,外物与自身浑然一体,这才是真正体察无我、不争之德的人。那种只会调和怨恨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德行尚未达到的人,就像实行彻法的君主:让八家共同耕作,按亩平均分配,自以为极其公平,却不知道多少必然要计较,丝毫也不肯相让,强行把不齐整的人和事弄齐,反而使他们争斗。调和大怨的人,只知道从情理上宽恕、排解。右为第六十六章。国家小,人民少。即使有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也不用它。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远行迁徙。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可以乘坐;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可以陈列。使百姓恢复结绳记事的做法而使用它。使他们认为自己的食物甘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安于自己的生活,乐于自己的风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又有一些版本因避唐代的讳,把“民”字改作“人”字。(校记结束。) 苏氏辙说:老子生在衰微的周代,当时文饰胜过质朴、世俗弊病严重,所以想用无为来挽救它。书将要结束时,说出自己的志向:希望得到一个国家小、人民少的地方来试行,但终究无法得到。内在充足,外界就没有什么值得羡慕;所以把自己所有的看作美好,把自己所处的看作快乐,不再向外求取。姚氏鼐说:上古建立的国家多而小,后世建立的国家少而大。国家大、人口多,即使想恢复上古的治理,也不可能了。所以老子希望使国家变小、人民减少。吴氏澄说:舟船、车辆、铠甲、兵器,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使用的,所谓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就是指这些。百姓淳朴、事务简少,连文字契约也可以不用,不只是不用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而已。把本地产的衣食看作甘美,把所居之地的风俗看作安乐,就不肯远行迁徙;即使相距很近也到老死不相往来,那么也不只是不会远行迁徙而已。王氏雱说:国家小、百姓少,人就淳厚;国家大、人口多,利益和危害互相摩擦,机巧虚伪每天产生。观察都市和聚落中的百姓,质朴与欺诈、风俗各不相同,就是明证。无道的时代,末流胜过根本,衰败的事物胜过根本,利欲在于过分厚待生命,而贪求产生于向外羡慕,于是车轮的痕迹和人的足迹交错遍布四方。考察《论语》和《孟子》的篇末,都称述尧、舜、禹、汤这些圣人的事迹,大概是把他们的学说施加到政治上,也应当如此。老子怀抱太上的德行而处在末世,所以他的志向也就是这样。吕氏惠卿说:庄周称述至德之世,逐一列举说:从前大庭氏、容成氏,一直到祝融、伏羲、神农氏,在那个时候,百姓结绳而治理事务,认为自己的食物甘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安于自己的居所,乐于自己的风俗;邻国彼此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这样看来,这种理想并不只是老子说过,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道理。然而,书中从唐、虞说起,而老子想要恢复太古的治理。时代距离太古已经很远了,难道真的可以全部恢复吗?回答说:还不可以。既然还不可以,为什么还要说呢?周代衰微,文饰弊病严重,淳朴本质已经完全丧失;如果不是大道,就不足以使人返回性命的真实状态。只谈道而不涉及时代,就不足以知道大道已经接受过检验;这正是一定要恢复太古治理的原因。礼发展到兼备三王之制,乐发展到完备六代之制,却不把玄水放在醴酒之下、不把嘒管加在疏越之上,是为了让人知道礼乐不得已而如此,以及所应当返回根本的道理。所以,听说古代有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而不用,舟船、车辆、铠甲、兵器不陈列,就知道举行大事、使用大众,并不是出于不得已;听说百姓结绳治理、直到老死不相往来,就知道烦琐的文饰、疲惫的政令、车轮马蹄交相聚集,也不是出于不得已。他还肯烦琐地制造事务,以加重治理百姓的过错吗?希望天下不得安宁平泰,是不可能的。假如死去而不说明这些道理,就像废弃玄水、撤去疏越一样,谁能知道礼的俭约、乐的节制,是为了返回根本、恢复本始的意义呢?汉代承接秦代之后,最终以无为和清静治理天下,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这样看来,至人的言论,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右为第六十七章。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真正有智慧的人不广博炫耀,广博炫耀的人不是真有智慧。圣人不积蓄。既然替别人做事,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然把东西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厚。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圣人的道是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
{{王氏弼曰。信言不美。实在质也。善者不辩。本在朴也。知者不博。极在一也。己愈有者。物所尊也。己愈多者。物所归也。利而不害。动常生成之也。吴氏澄曰。此书卒章其言如此。故其和平简约。不辩不博。盖实善实知。故皆真实之言。而不虚饰以为美也。不积谓虚而无有也。虚而无有。故所应不穷。以积为有。则所应有限。岂能愈有愈多哉。庄子称老子之学。云以有积为不足。无藏也故有余。此之谓也。利者害之对。为者争之端。以不利利之。是以不害。以不为为之。是以不争。不争者无我也。无我者以其为而无为也。焦氏竑曰。老子之书。使人得以受而味焉。则近乎美。穷万物之理而无不至。则近乎辩且博。然不知其信而不美。善而不辩。知而不博者存。何也。则以五千言所言。皆不积之道也。不积者心无所系。则言而无言矣。故非不为人也。而未尝分已之有。非不予人也。而未尝损己之多。斯何恶于辩且博哉。苟第执其意见以与天下争。则多言数穷者流。非天道也。学者于此了心而忘言焉。则于全书思过半矣。}}
右第六十八章
{姚氏鼐分信言不美六句为一章。圣人不积三句为一章。天之道三句为一章。今不取。}
附录
说苑曰。常枞有疾。老子往问焉。曰先生疾甚矣。无遗可以语弟子者乎。常枞曰。子虽不问。吾将语子。过故乡而下车。子知之乎。老子曰。非谓其不忘故邪。过乔木而趋。乎知之乎。老子日。非谓敬其老邪。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已矣。子知之乎。老子日岂非柔存而刚亡邪。常枞曰。噫。天下之事尽于此矣。吾何以复语子哉。{高士传作商容。世说注云。商容老孑师。}
庄子曰。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友邪。日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日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史记孔子世家曰。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辨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史记孔子弟子列传曰。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斋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
礼记曾子问曰。曾子问曰。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孔子曰。天子巡守。以迁庙主行。载于齐车。言必有尊也。今也取七庙之主以行。则失之矣。当七庙五庙无虚主。虚主者。惟天子崩。诸侯薨。与去其国。与袷祭于主。为无主耳。吾闻诸老聃曰。天子崩。诸侯薨。则祝取群庙之主而藏诸祖庙。礼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庙。君去其国。太宰取群庙之主以从。礼也。袷祭于祖。则祝迎四庙之主。主出庙入庙必跸。老聃云。
又曰。葬引至于堩。日有食之。则有变乎。且不乎。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朋反而后行。曰礼也。反葬而丘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速。则岂如行哉。老聃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早出。不莫宿。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见星也。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痁患。吾闻诸老聃云。
又曰。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辟也者。礼与。初有司与。孔子曰。夏后氏三年之丧。既殡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记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此之谓乎。子夏曰。金革之事无辟也是。非欤。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庄子日。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
又曰。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
译王氏弼说:真实的话不华美,是因为真实在于质朴;善良的人不巧辩,是因为根本在于淳朴;有智慧的人不广博,是因为极致在于守一;自己更加富有,是因为万物尊重他;自己更加丰厚,是因为万物归附他。天道有利而不害,是因为它的运行常常使万物生成。吴氏澄说:这部书在最后一章说出这样的话,所以语言和平简约,不巧辩、不广博炫耀,大概是因为它真实地善、真实地知,因此都是实在的话,不用虚饰来使它华美。“不积”是说空虚而无所占有。空虚而无所占有,所以应对万物没有穷尽;如果把积蓄当作所有,应对万物就有局限,哪里能够越有越多呢?庄子称述老子的学说,说把有积蓄看作不足,因为没有收藏,所以反而有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利”是“害”的对立面,“为”是争斗的开端。用不求利的方式使万物获利,所以不造成伤害;用不妄为的方式成就事务,所以不发生争斗。不争,就是无我;无我,就是有所作为而又无所作为。焦氏竑说:老子的书,如果使人接受它并反复体味,就接近于华美;穷究万物的道理而无所不至,就接近于巧辩和广博。然而仍然有“真实而不华美、善良而不巧辩、有智慧而不广博”的意义存在,为什么呢?因为五千言所说的,都是不积蓄的道理。不积蓄,就是内心没有系着的东西,于是虽说话却如同无所说。所以并不是不替别人做事,只是从未把自己的所有分割出去;并不是不给予别人,只是从未减少自己的丰厚。这与巧辩和广博有什么相妨害呢?假如只是固守自己的意见而与天下争辩,就属于“多言数穷”一类,并不是天道。学习的人如果在这里明白自己的心而忘掉言语,那么对于全书的道理就已经领会过半了。右为第六十八章。姚氏鼐把“信言不美”六句分作一章,把“圣人不积”三句分作一章,把“天之道”三句分作一章;现在不采用这种分法。附录。《说苑》说:常枞病重,老子前去探问,说:“先生的病很重了,还有什么遗言可以告诉弟子吗?”常枞说:“你即使不问,我也将告诉你。经过故乡时下车,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子说:“难道是说不忘故乡吗?”经过高大的树木时快步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老子说:“难道是说敬重年长者吗?”常枞张开嘴给老子看,说:“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子说:“在。”又问:“我的牙齿还在吗?”老子说:“已经没有了。”常枞说:“你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吗?”老子说:“难道不是柔软的还存在,而刚硬的已经消亡了吗?”常枞说:“唉,天下的事情全都在这里了,我还用什么再告诉你呢?”《高士传》作商容,《世说》注说商容是老子的老师。《庄子》说:老聃死后,秦失前去吊唁,哭号三声便出来了。弟子问:“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又问:“既然是朋友,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起初以为他还是普通人,现在看来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刚才我进去吊唁,有老年人像哭自己的孩子一样哭他,有年轻人像哭自己的母亲一样哭他。他们之所以聚集在那里,必然是有不想说话却说话、不想哭却哭的情况;这是逃避天性、违背真实情感、忘记自己所承受的生命。古人称之为逃避天性的刑罚。他恰好来到世间,是先生顺应时势;他恰好离开世间,是先生顺应自然。安于时势而顺应自然,哀伤和欢乐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古人称这种状态为解开上天悬系的束缚。手指穷尽于作为柴薪,火却传递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耗尽。” 《史记·孔子世家》说:鲁国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和孔子一起到周去。”鲁君给他一辆车、两匹马和一个童仆,他们一同到周,询问礼制,大概就是在那里见到了老子。孔子辞别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用财物送人,仁人用言语送人。我不能富贵,私下借用仁人的名号,用言语送你。聪明而深察事理,却接近死亡,是因为喜欢议论别人;学识广博、辩才宏大,却使自身陷入危险,是因为揭发别人的恶行。做人子女的,不要只想到自己;做人臣子的,也不要只想到自己。”孔子从周返回鲁国,弟子渐渐多起来。《史记·孔子弟子列传》说:孔子恭敬地侍奉的人,在周国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平仲,在楚国是老莱子,在郑国是子产,在鲁国是孟公绰。《礼记·曾子问》说:曾子问:“古代军队出征,必定要带着迁入宗庙的神主出行吗?”孔子说:“天子巡视诸侯,以迁庙之主随行,装载在齐车上,这是说一定要有尊贵的神主相随。如今如果把七庙的神主都带着出行,那就错了。七庙、五庙都不能没有神主。所谓空缺神主,只是天子去世、诸侯去世、离开自己的国家,以及在祫祭时神主暂时离开宗庙,才会没有神主。我听老聃说过:天子去世、诸侯去世,祝官就把各宗庙的神主取出,藏到祖庙,这是礼。举行卒哭礼、事情办完以后,各神主再返回自己的宗庙。国君离开自己的国家,太宰取各宗庙神主随从,这是礼。举行祫祭于祖庙时,祝官迎接四庙的神主。神主出庙、入庙,必定要清道。老聃是这样说的。” 又说:曾子问:“送葬的队伍走到道路上,遇到日食,是否应当改变行程,还是不改变?”孔子说:“从前我跟随老聃,在巷党帮助送葬。走到大道时发生日食,老聃说:‘孔丘,把灵柩停在道路右边,停止哭泣,等待情况变化。’等日食结束后才继续前行,说这是礼。返回安葬后,我问他:‘灵柩本来不能返回,遇到日食,不知道它何时结束,早晚快慢都不能确定,难道还不如继续走吗?’老聃说:‘诸侯朝见天子,见到太阳出来才出发,到了太阳落山就停下来休息;大夫、士奉使命出行,见到太阳才出发,到了太阳落山就停下。灵柩不在早晨出发,不在傍晚住宿;见到星星才出行的,只有罪人和奔赴父母丧事的人吗?遇到日食,怎么知道不会因此见到星星呢?况且君子行礼,不能因为别人的亲属而招致灾患。我听老聃这样说过。’ 又说:子夏问:“三年之丧举行卒哭礼后,遇到金革之事也不能回避,这是礼吗?还是开始时主管官员有事才可以呢?”孔子说:“夏后氏实行三年之丧,入殓以后就辞去政事;殷人安葬以后才辞去政事。《礼记》说:君子不能夺走别人丧亲的时间,也不能让人丧亲却不能尽礼。说的就是这个吗?”子夏说:“遇到金革之事不能回避,就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孔子说:“我听老聃说过:从前鲁公伯禽有特殊原因而这样做。如今以三年之丧为由而追随自己的利益,我就不知道了。”《庄子》说:孔子向西到周王室收藏书籍,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王室的典籍史官中有个老聃,已经辞职归居。先生想要收藏书籍,不如试着去托请他。”孔子说:“好。”于是前去拜见老聃。又说: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您来了啊!我听说您是北方的贤者,您也已经得到大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