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六十八章
又曰。老子见孔子徒弟子五人。问曰。前为谁。对曰。子路勇且多力。其次子贡为智。曾子为孝。颜回为仁。子张焉武。老子叹曰。吾闻南方有鸟。名为凤。凤之所居也。积石千里。河水出下。凤鸟居止。天为生食。其树名琼。枝高百仞。以璆琳琅玕为实。天又为生离米。一人三头递起以伺琅玕。凤鸟之文。戴圣婴仁。左智右贤。{御览引}
又曰。孔子读春秋。老聃踞灶觚而听。{御览引}
吕氏春秋曰。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
说苑敬慎篇曰。老子曰。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人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也。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戒之慎之。君子不务。何以备之。夫上知天。则不失时。下知地。则不失财。日夜慎之。则无灾害。
荀子曰。孔子观周。入后稷之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参缄其口而铬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何残。其祸将然。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绝。炎灾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为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粱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守下。人莫踰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惑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孔子既读斯文也。顾谓弟子曰。小乎识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
译又说:老子见到孔子的五位弟子,问:“前面那几位是谁?”回答说:“子路勇敢而且力气大;其次子贡有智慧;曾子孝顺;颜回仁慈;子张勇武。”老子叹息说:“我听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凤。凤鸟居住的地方,堆积石头绵延千里,河水从下面流出;凤鸟在那里栖息,上天为它生长食物。有一种树名叫琼,树枝高达百仞,以璆琳、琅玕作为果实;上天又为它生长离米。一个人有三个头,轮流起来守候琅玕。凤鸟的纹饰,头戴圣人,身怀仁德,左边是智慧,右边是贤能。” 又说:孔子诵读《春秋》时,老聃蹲坐在灶台的棱角旁听着。《吕氏春秋》说:楚国有人丢失了一张弓,却不肯寻找,说:“是楚国人丢了它,还是楚国人得到它,又何必寻找呢?”孔子听到后说:“去掉‘楚国’二字就可以了。”老聃听到后说:“去掉‘人’字就可以了。” 《说苑·敬慎篇》说:老子说:“得到自己有利的东西,一定要考虑它可能造成的祸害;为自己的成就感到快乐,一定要回头看看它可能失败的地方。人做善事,上天用福报答他;人做不善的事,上天用祸报答他。所以说:祸啊,福就依傍在其中;福啊,祸就潜伏在其中。要警戒它,谨慎它。君子不努力修养,凭什么防备这些呢?在上位知道天道,就不会错过时机;在下位知道地道,就不会失去财物。日日夜夜谨慎,就没有灾害。” 荀子说:孔子游观周地,进入后稷的庙。在右边台阶的前面,有一个金人,嘴上缝了三道线,背上铸着铭文:“古代谨慎言语的人。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就多失败;不要多做事,多做事就多祸患。处在安乐中也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不要说‘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增长;不要说‘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有什么残害’,它的祸患将要形成;不要说‘没有人听见’,神明将会窥伺人。火焰一点点燃烧而不停,最终会成为大火,炎灾将如何收拾?水流细小而不断,最终会成为江河;细丝绵延不断,有时会织成罗网;毫厘之末不及时铲除,将来就会寻找斧柄。真正能够谨慎这些,就是福的根本。说‘这有什么伤害’,就是祸的门户。强横的人不得善终,好胜的人必然遇到敌手。盗贼憎恨主人,百姓怨恨上位者。君子知道天下不可凌驾,所以甘居下位;知道众人不可走在前面领导,所以退居后面。温和恭敬、谨慎修德,使人仰慕;守持柔弱、安居下位,人们没有谁能超过他。人人都奔向那里,唯独我守在这里;人人都迷惑,唯独我不迁移。把我的智慧藏在内心,不向别人显示技能。我虽然尊贵高大,人们却不能伤害我。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江海虽然处在百川的左下方,却长久地高于百川,因为它处在低下的位置。天道没有偏爱,常常帮助善人。” “要警戒啊!”孔子读完这篇铭文,回头对弟子说:“你们要小心记住它。这些话真实而切中要害,合乎情理而且可信。”
{王应麟曰。皇览云。武壬问师尚父曰。五帝之诫。可得闻乎。尚父曰。黄帝之诫曰。吾之居民上也。摇摇恐夕不至朝。故为金人三缄其口曰。古之慎言。案艺文志道家有黄帝铭六篇。蔡邕铭谕。黄帝有巾机之法。皇览撰集于魏文帝时。汉七略之书犹存。金人铭。盖六篇之一也。何孟春曰。铭词中如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来不札。将寻斧柯四语。则汲冢周书亦有之。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则左傅伯宗之妻亦述之。可见其为古语矣。至其大旨。则与老手书合。如云诚能慎之。福之根。谓是何伤。祸之门者。即老子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分祸所伏也。其云强梁者不得其死。即老手所谓坚强者死之徒也。其云知天下之不可上。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故后之者。即老子所谓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也。然老子欲上欲先之心。则视此为私矣。其云执雌守下。人莫踰之者。即老手所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其云人皆趋彼。我独守此者。即老子所谓知其雄。守其雌。知其荣。守其辱也。其云人皆惑之。我独不徙者。即老手所谓处众人之所恶。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也。其云内藏我智。不示人技者。即老手所谓和其光。同其尘。众人昭昭。我独昏昏。众人察察。我独闷闷也。其日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即老子所谓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故君手居则贵左也。其云天道无亲。当与善人者。则老子亦有是语也。可见周柱史之书。不为无本。而黄老并称之由。亦可以此征其源流矣。}
跋
壶公师作劝学篇。极诋老子。意谓此后世张禹孔光胡广冯道之徒所托足。阳盗仁人之名。而阴实贼乱天下。俾道揆法守。隳坏于冥冥之中。故疾之已甚耳。孔子恶乡愿。然乡愿之曲学阿世。上之如李斯公孙宏。或荀卿之叛徒。或自诡于儒术。其始皆有所挟。下之若近世不学无术和光同尘之乡愿。唯阿浮湛害世教。当入之佞幸传中。皆不得自托于老。老子正言若反。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深根宁极为体。以藏器待时为用。虽异于六艺正学乎。然谊指深远。莫有能得其悬解者。刘知几伪河上公注其傅者。若严君平王弼傅奕之徒。背无繇观其深。古今心知其意者。史公评论大家要指。蔺台叙次道家者流。寥寥数言耳。西汉开国风气。老诎儒。孝武太初以后。六经渐明。儒诎老。偏得聃之道者。太宗孝文帝留侯盖公世祖光武帝以致治。汲黯以直言。两疏以知几。不得之者。扬雄本词章家。非道家。了不得其作用。墨墨处世而已。似之而非也。伊尹太公管仲计然皆道家。善能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金版六弢。有取人国治天下之术。为儒家拘牵。所不肯言。外修清静冲慎之本政。中含坚忍蛰伏凝固纵横之用。敛之深深。息之绵绵。审几一发。当者百碎。回视宰制之主。专气致柔。冲兮万物之宗。固返一不见其有为之辙迹也。故未流为法家为阴符兵家。然形骸之外。去之抑远。老子之道。常居阴而治阳。处静而观动。养晦而沽明。体柔以御刚。与庄列之澡练神明彯摇出世者。指绝殊异。故曰人君南面之术也。笺注无虑数十百家。{明祖注本末见。然明祖用老而流为申韩之毒。正误解圣人不仁刍狗万物句耳。}罕有研其深者。惟邵尧失言老子得易之体。朱子语类论老子。若因者君之纲等数条。具见本原。为能明其道术。与庄释若冰炭之不相入。吴草庐张蒿庵亦有微指。近儒俞曲园解老长于训诂句读。道咸间乃有邵阳魏氏为之本谊。裁翦诸家。下以己意。左右采获。所得较多。予既因杨仁山之请。刊焦氏老子翼于经藏中。曩复倩方君孝阆移录魏氏注。己亥春刊始竣。不佞北来匆匆。未及详斠讹敚。自惟陆湛避世。居官录录。未得一效面折廷诤之用。焉敢谬宗苦县。违壶公师之正论。第悼注家心知其意者实鲜。是注颇有疏导荡涤之功。不可没也。乃书其校刻缘起云尔。庚子四月晦。
此篇因难已失。庚子冬重入京。始于毁宅瓦砾中寻得两纸。系先人手点改者。令谨补刊。并依原点加六圈。
壬寅十月不孝梁肃敬识。
译王应麟说:《皇览》记载,武壬问师尚父:“五帝的诫言,可以让我听听吗?”师尚父说:“黄帝的诫言是:我处在百姓之上,内心动摇不安,唯恐今天晚上不能到达明天早晨。所以铸造金人,给它的嘴缝上三道线,并说:‘古代谨慎言语的人。’”考察《汉书·艺文志》,道家有《黄帝铭》六篇;蔡邕《铭谕》说,黄帝有巾机之法。《皇览》是在魏文帝时期编撰的,《汉七略》一书当时还存在。所谓《金人铭》,大概就是六篇中的一篇。何孟春说:铭文中“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四句话,《汲冢周书》中也有,可见它们是古语。至于它的大意,则与老子书相合。例如“真正能够谨慎它,是福的根;说这有什么伤害,是祸的门”,就是老子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强梁者不得其死”,就是老子所谓“坚强者死之徒”。“知道天下不可凌驾,所以处在下位;知道众人不可领先,所以退居后面”,就是老子所谓“想处在百姓之上,必须用言语对他们谦下;想走在百姓之前,必须把自身放在他们后面”。不过,老子想处在上位、想走在前面的心意,如果拿来和这篇铭文相比,就应当看作私心。铭文所说“守持柔弱、安居下位,人们没有谁能超过他”,就是老子所谓“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身居人先;置身于外,反而能够保存自身”。铭文所说“人人都奔向那里,唯独我守在这里”,就是老子所谓“知道雄强,却守住雌柔;知道荣耀,却守住屈辱”。铭文所说“人人都迷惑,唯独我不迁移”,就是老子所谓“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众人都有余,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铭文所说“把我的智慧藏在内心,不向别人显示技能”,就是老子所谓“调和自己的光芒,与尘俗相同;众人都明亮,唯独我昏暗;众人都精明,唯独我沉闷”。铭文所说“江海虽然处在左边,却长于百川,因为它卑下”,就是老子所谓“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下方,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君主居处时以左为贵。铭文所说“天道没有偏爱,常常帮助善人”,老子也有同样的话。由此可见,周代柱下史老子的著作并不是没有根本;黄帝、老子并称的由来,也可以由此考察它的源流。跋。壶公师作《劝学篇》,极力诋毁老子,意思是说,老子后来成为张禹、孔光、胡广、冯道这类人的立足之处;他们表面上盗取仁人的名声,暗中却实在残害、扰乱天下,使道统和法度在幽暗中毁坏,所以对老子痛恨到了极点。孔子厌恶乡愿;然而乡愿那种曲解学术、阿谀世俗的人,上等的如李斯、公孙弘,有的是荀卿的叛徒,有的自称遵奉儒术;他们开始时都各有所凭借。下等的如近世不学无术、只知随俗同尘的乡愿,唯唯诺诺、浮沉随俗,危害世间教化,应当列入《佞幸传》中,他们都不能把自己托付给老子。老子说正话好像反话,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策用兵,以深根宁极为体,以隐藏器用、等待时机为用;这难道与六艺的正统学问不同吗?然而他的义理旨趣深远,没有人能够得到其中悬解。刘知几伪造《河上公注》并传播它,至于严君平、王弼、傅奕这些人,如果不是背离本源,就无法观察它的深意。古今真正心知老子意旨的人,司马迁评论各家时只略举大旨,蔺台叙述道家流派时也只有寥寥数语。西汉开国时的风气,是老子压倒儒家;孝武帝太初以后,六经逐渐显明,儒家又压倒老子。偏得老子之道的人,如太宗、孝文帝、留侯盖公、世祖光武帝,都用它来达到天下大治。汲黯凭直言进谏,两位疏氏凭预见时势而知几,都没有真正领会老子之道。扬雄本是辞章家,不是道家,完全不了解道家之道的作用,只是默默地处世而已,像道家却并非道家。伊尹、太公、管仲、计然都是道家,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金版》《六弢》中,有取得别国、治理天下的方法,只是受到儒家拘束牵制,不肯把这些说出来。外在修养清静、冲虚、谨慎的根本,内在包含坚忍、蛰伏、凝固、纵横的作用;把它收敛得深之又深,使它停止得绵延不断;审察时机,一旦发动,敌当其锋便会百碎。回头看那些主宰天下的君主,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虚静深远而成为万物的宗主,确实返回于一,却看不见任何有为的痕迹。因此它后来流变成法家、阴符家、兵家。然而在形体行为之外,距离老子之道还是很远。老子的道,常常处在阴暗之处而治理阳明之事,处在静止之中而观察运动,涵养晦暗而显露光明,以柔弱的本体驾驭刚强。它与庄子、列子那种洗炼精神、飘摇出世的旨趣完全不同,所以说它是人君面南而立、治理天下的方法。笺注老子的人大概有几十家、上百家。明太祖的注本末尾可以看见;然而明太祖使用老子之道,却流变成申不害、韩非那种有害的思想,正是误解了“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很少有人研究老子的深意,只有邵尧夫说老子得到了《易》的本体。《朱子语类》论老子说,像“因者君之纲”等几条,完全可以见到道的本源,因此能够阐明他的道术,并且与庄子、佛教如冰炭般互不相容。吴草庐、张蒿庵也有微妙的指示。近代儒者俞曲园解释老子,长于训诂和句读;道光、咸丰年间,才有邵阳魏氏为之作《本义》,删裁诸家之说,再加入自己的意见,旁采博取,所得较多。我先因杨仁山之请,把焦氏《老子翼》刊刻在经藏中;从前又请方君孝阆转录魏氏注本,己亥年春天才刊刻完成。我不才,北来匆忙,没有来得及详细校勘文字讹误、脱落。自思像陆湛那样避世,居官又碌碌无为,未能施展当面折驳、朝廷诤谏的作用,哪里敢错误地以苦县老子为宗旨,违背壶公师的正论?只是悲叹注家中真正心知老子意旨的人实在很少。这部注本颇有疏通、引导、荡涤的功效,不可埋没,所以写下这篇校刻缘起。庚子年四月晦日。本篇因“难”而散失。庚子年冬天,我再次进入京城。起初是在毁坏房屋的瓦砾中找到两张纸的。那是先人亲手加点并修改过的文字。现谨慎地补刻刊行,并依照原有的标点再加上六圈。壬寅年十月,不孝梁肃恭敬地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