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本义三

右第十二章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8–10 段

{{载犹处也。营魄即魂魄也。魄即是一。载即是抱。魂载魄。动守静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本非二物。然魂动而魄静。苟心为物役。离之为二。则神不守舍。而血气用事。惟抱之为一。使形神相依。而动静不失。则魂即魄。魄即魂。何耗何昏。乃可以长存。盖非偶载之难。亦非抱一之难。而常不离之难也。修身养生。道皆如此。专即易其静也专之专。言专一纯固。无所发露。所谓纯气之守也。有一毫失之粗。则刚而不能柔。必如婴儿之和气内充。一而不杂。而后为至柔也。至人外不为魄所滞。内不为气所使。其自治可谓善矣。然犹恐有余疵之存也。未学之疵。粗而易改。既学之疵。微而难除。或守之徒滞而运用不灵。或执之未化而常存我见。是皆足为病。而未尽合乎玄也。必加以涤除瑕垢之功。重以返观内照之鉴。其果纯合自然而无所疵已乎。焦氏竑曰。前三言者。老子示人可谓切矣。然智者除心不除事。昧者除事不除心。苟误认前言。其不以(车婉)断为焉学者几希。故又示之曰。我所言载营魄者。非拱默之谓也。即爱民治国而能无为也。所谓为无为也。专气致柔者。非郁闭之谓也。即天门开阖而能为雌也。所谓雄守雌也。涤除玄览者。非昧晦之谓也。即明白四达而能无知也。所谓知不知也。夫爱民治国。天门开阖。明白四达。其于生之畜也。为之长之。皆不废矣。而无为也。为雌也。无知也。则生不有。为不恃。长不宰者。非玄德而何。此关尹子所谓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庄子所谓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者。夫岂弃人事之实而独任虚无也哉。 苏氏辙曰。圣人于道。既以治身。又推其余以治人。然皆以无心遇之。苟有其心。则爱民者适以害之。治国者适以乱之也。阳动阴静一开一阖。治乱废兴所从出。众人当此际患得患失。每先事而徼福。圣人循理而知天命。则待倡而后和。所谓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者。言其先后适与天命会耳。故能为雌者不失时也。李氏贽曰。抱玄守一。神不外驰。则中有主。而天门开阂常在我矣。彼世之不能自主者。有开则将。不待迫之而自起。有阖则逆。不能无事而常足。是内淫也。安能抱一而不离乎。张氏尔歧曰。元览即观妙观徼之观。天门开阖。指心之运动变化言。朱子曰。老子之学以虚静无为冲退自守为主。与庄生释氏之旨。初不相蒙。而说者常欲合而一之。以为神常载魄。而无所不之。此解老者之通蔽也。}}

右第九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辐。轮之轑也。毂。众轮所凑之心。考工记云。毂也者所以为利转也。利转者以无有为用也。正同斯旨。埏。和也。埴。黏土也。和水土而烧为匋也。凡室之前。东户西牖。户以出入。牖以通明也。无皆谓空虚之处也。吴氏澄曰。器以贮物。空以居人。车以载重致远。皆所以为天下利。利在有也。然车以转轴为用。器以容物为用。室以出入通明为用。皆在于空虚无碍之处。人之腹实而心虚。亦犹是也。吕氏惠卿曰。非有则无。无以致其用。非无则有。有以施其利。观于车器居室。而其则不远矣。至于身则不知吾之所以为用者何邪。是故圣人入而未尝有物。所以观其妙。出而未尝无物。所以观其徼。故曰利用以安身。而入神以致用也。知两者之合一而不可离。则至矣。薛氏蕙曰。章末虽并举有无而言。顾其情意。则即有而明无之为贵也。盖有之为利。人莫不知。而无之为用。则皆忽而不察。故借人所明数事以晓之。}}

右第十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昧令人口爽。{令爽皆平声。}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爽。差也。谓失正味也。视久则眩。听繁则惑。尝多则厌。心不定故发狂。不知足以取辱。故行妨。李氏约曰。目无厌。腹知足。故圣人去取异焉。目外视故云彼。腹内实故云此。吕氏惠卿曰。腹无知。目有见者也。是以圣人去彼有见有欲之追求。而取此无知无欲之虚静也。犹易艮其背。阴符机在于目之意也。叶氏思靖曰。凡所欲之外物。皆害身者也。圣人但为实腹而养已。不为悦目而徇物。然食味别声被色。数者背不可绝。惟虽动而不着干物。乃湛然无欲矣。凡染尘逐境。皆在于目。故始终言之。此颜子四勿所以先视。而刬除六根以眼色为首也。前章言虚中之用。此则戒其勿为外邪所实。}}

右第十一章

译“载”就是处置、承载;“营魄”就是魂魄。“魄”就是“一”,“载”就是“抱”:魂承载魄,是用运动守持静定。心的精气神明叫作魂魄,本来不是两种东西;但魂主动而魄主静,如果心被外物役使,把它们分成两个方面,神就不能守在其居所,血气便会自行运作。只有把它们抱持为一,使形神相依、动静不失,才会魂就是魄、魄就是魂,既不损耗也不昏昧,从而可以长久存在。困难不只在于偶然承载,也不只在于一时抱一,而在于始终不使它们分离。修身养生,道理都如此。“专”就是改变其状态而归于专一;所谓专一纯固,就是没有什么向外发露,这就是所谓守持纯气。只要有一分粗疏,就会刚强而不能柔顺;必须像婴儿那样和气充盈于内,专一而不杂,才是至柔。至人对外不被魄滞留,对内不受气驱使,他的自我治理可以说很好了;但仍恐怕还留有多余的瑕疵。未学道时的瑕疵粗显而容易改正,学道之后的瑕疵细微而难以去除:有时只是守持而停滞,运用不灵;有时执着而未能化解,总是保留自己的见解。这些都足以成为弊病,还没有完全合于玄妙。必须加上洗涤瑕垢的功夫,再加上返观内照的明鉴。这样果真已经纯粹合于自然、没有任何瑕疵了吗?焦竑说:前面三句话,老子给人的指示可以说十分切实了。然而聪明人只除去内心而不除去外在事务,昏昧的人只除去外在事务而不除去内心。如果误解前面的话,那么不把“(车婉)断”为学道的人,几乎没有几个。因此老子又指示说:我所说的承载魂魄,并不是拱手默坐的意思;就是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而能够无为,也就是所谓以无为而为。所说专守精气、达到柔顺,并不是闭塞不通的意思;就是天门开合而能够守雌,也就是所谓守雄而处雌。所说洗涤内心、观照玄妙,并不是昏暗不明的意思;就是明白通达四方而能够不用知识自逞,也就是所谓知道自己不知道。爱护百姓、治理国家,天门开合,明白通达四方,这些关于生养、畜养、成长万物的事情都不废弃;但同时又实行无为、守雌、无知,于是生养而不占有,有为而不自恃,使万物成长而不主宰它们,这不是玄德又是什么?这就是《关尹子》所谓在自身不居留执着,万物的形态自然显现;也是《庄子》所谓以虚空而不毁坏万物为真实。难道是要抛弃人事的实际而单独任凭虚无吗?苏辙说:圣人对于道,既用来治理自身,又把余力推及治理他人;但一切都以无心来应对。假如存有自己的成见,那么爱护百姓反而会伤害百姓。治理国家的人反而会使国家混乱。阳主动而阴主静,一开一合,治乱兴废都由此产生。众人在这种时刻患得患失,每每抢在事情发生之前去求取福分;圣人遵循道理而知天命,于是等待倡导之后才应和。这就是所谓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违背;后于天时而行动,奉行天的时令。意思是他的先后恰好与天命相合。因此,能够守雌,就是不失时机。李贽说:抱持玄妙、守住一,精神不向外驰散,内在有主宰,天门的开合就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世上那些不能自主的人,天门一开便要行动,不等外界逼迫也自行起身;天门一合便逆反,不能安静无事而常常满足,这就是内在的淫乱,怎么能抱一而不分离呢?张尔岐说:“元览”就是观妙、观徼的“观”;天门开合,是指内心的运动变化。朱子说:老子的学说以虚静、无为、谦退、自守为主,本来与庄子和佛教的宗旨不相干;但解说者常想把它们合而为一,认为精神总是承载魂魄而无所不到,这是解释老子的人通常的弊病。以上是第九章。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在一个轮毂上,正因为轮毂中间空着,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空着,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中间空着,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形之物给人以便利,空虚之处发挥实际作用。“辐”是车轮的辏条;“毂”是众多轮辐汇聚的中心。《考工记》说,毂是用来使车轮便利转动的;所谓便利转动,正是以无形的空处发挥作用,与这里的宗旨完全相同。“埏”是调和,“埴”是黏土,把水和土调和后烧制成陶器。通常房屋前面东边是门、西边是窗;门用来出入,窗用来通光。“无”都指空虚的地方。吴澄说:器皿用来容纳物品,空屋用来居住,车用来承载重物、到达远方,这些都能给天下带来便利,便利在于有形之物;然而车靠轮轴发挥作用,器皿靠容纳物品发挥作用,房屋靠出入和通光发挥作用,关键都在空虚而没有阻碍的地方。人的腹部充实而内心虚静,也与此相同。吕惠卿说:没有有形之物,就无法使空虚发挥作用;没有空虚之处,有形之物也无法施展其便利。观察车、器皿和房屋,其中的道理并不遥远。至于自身,却不知道我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的是什么。因此,圣人入于内而从未执着于有形之物,用来观照其妙;出于外而从未离开有形之物,用来观照其徼。所以说,以有形的作用来安顿自身,以入于神妙来发挥作用。知道有与无相合为一、不可分离,就达到最高境界了。薛蕙说:本章末尾虽然把有和无并举,但它的情意,仍是就有形之物说明空无的可贵。有形之物能够带来便利,人人都知道;而空无之处能够发挥作用,大家却都忽略而不察觉。所以借用人们明白的几件事来使他们懂得这个道理。以上是第十章。五种颜色使人眼花,看不清东西;五种声音使人耳聋,听不清声音;五种滋味使人口味败坏。纵情驰骋、田猎,使人心神发狂;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只求充实腹中,不追逐眼前的声色,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采取这一边。“爽”是差失,指失去正常的滋味。长久注视就会眩晕,听到繁杂的声音就会迷惑,品尝过多就会厌倦;心神不能安定,所以发狂。不知满足而有所求取,最终会招致羞辱,所以说行为受到妨害。李约说:眼睛永不满足,腹部却知道满足,所以圣人的取舍不同。眼睛向外看,所以说“彼”;腹部在内充实,所以说“此”。吕惠卿说:腹部没有知觉,眼睛却有所见。因此圣人舍弃那种有见解、有欲望的追逐,采取这种无知、无欲的虚静;这同《易经》“艮其背”的道理相近,也符合《阴符经》所说机关在于眼目的意思。叶思靖说:凡是欲望所追逐的外物,都有害于身体。圣人只求充实腹部、养护自己,不为取悦眼睛而顺从外物。然而饮食滋味、声音、衣饰和颜色,不能完全隔绝;只有虽接触而不执着于外物,才能保持湛然无欲。凡是染着尘境、追逐外境,都由眼睛开始,所以本章始终从眼睛说起。这也是颜子“四勿”先说不视,以及清除六根以眼和色为首的原因。前一章说虚中的作用,这一章则告诫不可让外在邪欲充满内心。以上是第十一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此句他本亦有若惊二字。河上及开元本无之。}宠为下。{三字。从王弼傅奕开元本。河上作何谓宠辱。辱为下。陈景先李道纯作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俱谬。}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吴澄本。无此六字。}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一本无者字。}惟吾有身。苟吾无身。{苟字。诸本皆作及。此从傅奕本。}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则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乃可托于天下矣。{寄托下各本无于字。开元本两可字皆作若字。傅奕本天下下各有者字。两可字上皆作则字。天下末各有矣字。此四句并从淮南子及河上本。}

{{宠。荣也。贵。重也。世人不知辱之为辱而宠之。不知患之为患而贵之。是荣其辱而贵其患也。若惊。甚言其宠也。若身。甚言其贵也。夫人莫不恶辱而畏患。今反谓其宠而贵之何哉。盖世人相习于妄见。则不知反其本。相安于当境。则未观其终。何谓人之宠其辱哉。正以可辱者即人之所谓宠也。夫宠人者上人。宠于人者下人。为人下。非辱而何。而世人反荣之。得之则惊喜。失之则惊忧焉。是岂非惟辱是宠乎。宠辱之宠以己言。宠为下之宠以人言也。何谓人之贵其患若身哉。正以可患者皆人之所谓必不可无者也。人惟自私其身。有欲则有患。苟能外其身俊其身。何患得患失之有。然则凡养身之可欲者。非大患而何。而人专重之。一若与生俱生而不肯暂舍焉。是岂非贵大患若身乎。是皆不知自重自爱之道故也。倚人之宠以为重。而适以自轻。若果能自重。则虽荣以天下。而不肯轻以身处之矣。徇外之求以自奉。而适以自苦。若诚能自爱。虽付以天下而惜以身任之矣。如此则若以身寄托于天地之间。盖有天下而不与焉者。直若寄焉而已。淮南子引老子此语。而证以太王避邠。杖策而去于岐山之下。是也。夫不能宠者复何辱之。有身外无所贵者。夫何患之自取哉。此章谬解不一。大抵以惊宠为当然。以忘身为幻泡。以寄托为可付重任。今悉不取。而择其稍合者于后。吴氏澄曰。人以为荣者自知道者反观之。则辱也。有何可爱。而爱之者于此而惊焉。人以为大利者。自知道者反观之。则大患也。是岂足贵。而贵之者于此而身焉。是故被宠至卑下耳。而得失动心。身外之物至轻耳。而若与身俱有。则惑之甚也。吕氏惠卿曰。宠者畜于人者也。下道也。宠而有其宠则辱矣。吾之所以有辱者。以吾有惊。既惊其得复惊其失。若吾无惊。吾有何辱。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故吉亦我所患。凶亦我所患。若吾无身。吾有何患。}}

右第十二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一本无此字}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苏辙本。故下有复字。}其上不皦。其下不昧。{傅奕本作其上之。其下之。}

绳绳兮不可名。{王弼无兮字。}复归于无物。{苏辙本。物作象。}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忽怳。{碑本无是谓忽怳四字。}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令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吴氏澄曰此章专言德迹之呈露者。曰夷曰希曰微曰一。皆指德而言也。德在有无之间。故虽若有名而不可名。无物指道而言。反还其初。则归于无物之道。庄子所谓德同至于初是也。道纪者德也。吕氏惠卿曰。无前后则无古今矣。无古今则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者。吾得之以日用矣。知今之所从来。则知古之所自始。所谓无端之纪也。道不可执。得此则可执之以为德矣。执德之谓道纪也。}}

右第十三章{姚氏鼐以此通下章为一章。}

古之善为士者。{傅奕本作道}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傅奕本容下有曰字。}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俨若客。涣冰将释。{诸本豫犹俨涣下多又兮字。陆希声无之。王弼豫兮作与焉。俨兮下又其字。客作容。冰下有之字。释文云。预或作奥。碑本释作汋。下三句作浑若朴。旷若谷。混若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傅奕本静上又澄字。徐上各本又而字。陆希声无久字。司马无动字。今从河上本以止与久为韵。}保此道者不欲盈。{高诱淮南子注曰保本作服。}夫唯不盈,故能蔽而不新成。{傅奕作自以能蔽而不成。碑本作能敝复成。王弼作蔽。或又作弊。此从淮南子引。}

译受到宠爱或遭受羞辱,都好像受到惊动;把大的祸患看得同自身一样重要。什么叫宠辱?宠爱本身就意味着居于下位。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动,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动,这就叫宠辱若惊。什么叫把大的祸患看得同自身一样重要?我之所以有大的祸患,只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假如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所以,能够像重视自身那样重视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能够像爱护自身那样爱护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本句有些版本也有“若惊”二字,河上本及开元本没有;“宠为下”三字从王弼、傅奕、开元本;河上本作“何谓宠辱,辱为下”;陈景先、李道纯作“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都不对;“是谓宠辱若惊”六字,吴澄本没有。一本“者”字没有;“苟”字诸本都作“及”,此处从傅奕本;“寄”“托”下诸本没有“于”字;开元本两个“可”字都作“若”字;傅奕本“天下”下各有“者”字,两个“可”字上都作“则”字,“天下”末各有“矣”字;此四句都从《淮南子》及河上本。) “宠”是荣耀,“贵”是看重。世人不知道羞辱就是羞辱,反而把它当作宠爱;不知道祸患就是祸患,反而把它当作可贵。这就是把羞辱当荣耀、把祸患当贵重。所谓“若惊”,是极言其把宠爱看得严重;所谓“若身”,是极言其把祸患看得严重。人人都厌恶羞辱、畏惧祸患,如今反而把它称为宠爱、当作贵重,这是为什么?因为世人相互沿袭虚妄的见解,不知道返回根本;相互安于眼前境况,不曾看到事情的最终结果。为什么说人把羞辱当宠爱?正因为可以使人受辱的东西,正是人们所谓的宠爱。宠爱别人,就是使别人居于自己之上;受人宠爱,就是使自己处于别人之下。处在别人之下,不是羞辱又是什么?世人反而把它当荣耀,得到时惊喜,失去时惊忧,这难道不是只把羞辱当作宠爱吗?“宠辱”的宠,是从自己方面说;“宠为下”的宠,是从别人方面说。为什么说人把大的祸患看得同自身一样重要?正因为可以成为祸患的东西,都是人们认为绝对不可缺少的东西。人只要自私地看重自身,有欲望就有祸患。假如能够把身体置之身外、轻看身体,又有什么患得患失的祸患呢?这样看来,凡是认为有利于养身、值得追求的东西,不正是大祸患吗?人们却专门看重它,仿佛它同生命一同产生,片刻也不肯舍弃。这难道不是把大的祸患看得同自身一样重要吗?这都是因为不知道自重自爱的道理。依靠别人的宠爱来使自己显得重要,结果反而使自己轻贱。假如果真能够自重,那么即使天下人都以荣耀加给他,他也不肯因此轻视自身。追逐外在的要求来供养自己,结果反而使自己困苦;假如果真能够自爱,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他也会爱惜自身而谨慎承担。这样,就像把自身寄托在天地之间;虽然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中,不过像暂时寄居在那里而已。《淮南子》引用老子这句话,并以太王躲避邠地为证:太王拄着策杖离开邠地,前往岐山之下,就是这个意思。不能接受宠爱的人,又有什么羞辱呢?除了自身以外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人,又有什么祸患是自己招来的呢?这一章的错误解释很多,大体都把受到宠爱、感到惊动看作理所当然,把忘却自身看作虚幻泡影,把寄托解释为可以接受重任。现在都不采用,只在后面选择稍微合适的解释。吴澄说:世人认为荣耀的东西,真正知道道的人反观它,便知道那其实是羞辱,有什么值得爱的呢?人们却爱它,因此为此惊动。世人认为利益很大的东西,真正知道道的人反观它,便知道那其实是大祸患,哪里值得看重呢?人们却看重它,因此把自身陷在其中。所以,受到宠爱就是处在极卑下的位置,得失足以动摇内心;身外之物本来极轻,却仿佛同自身一同存在,这就是迷惑太深。吕惠卿说:宠爱就是被别人蓄养、豢养,是下位之道。受到宠爱而占有这种宠爱,就会成为羞辱。我们之所以受到羞辱,是因为心中有惊动;既然因得到而惊动,又因失去而惊动,假如心中没有惊动,还会有什么羞辱?我们之所以有大的祸患,是因为有这个身体;所以吉祥也是我所忧患的,凶险也是我所忧患的。假如我没有身体,还会有什么祸患呢?以上是第十二章。看它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听不见,叫作“希”;触摸它却不能得到,叫作“微”。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所以混合而成为一。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不昏暗。(一本没有“此”字;苏辙本“故”下有“复”字;傅奕本作“其上之”“其下之”。) 它绵延不断,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叫作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后。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存在,就能认识古始;这就叫作道的纲纪。(王弼本没有“兮”字;苏辙本“物”作“象”;碑本没有“是谓忽怳”四字。) 吴澄说:这一章专门说德的形迹显露出来的状态。“夷”“希”“微”“一”,都是指德而言。德处在有与无之间,所以似乎有名称,却又无法命名。“无物”是指道而言;反归其初,就归于无物之道,这就是《庄子》所谓德同于道而达到本初。所谓道的纲纪,就是德。吕惠卿说:没有前后,就没有古今;没有古今,就能长存于上古而不衰老,我也能在日常使用中得到它。知道今天从哪里来,就知道古代从哪里开始,这就是没有端始的纲纪。道本来不可执取,但得到这一点,就可以执守它而成为德;执守德,就叫作道的纲纪。以上是第十三章。(姚鼐把这一章同下一章合为一章。) 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幽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无法认识。正因为无法认识,只能勉强描述他的形貌:像冬天涉水一样迟疑,像害怕四面邻国一样戒惧,庄严恭敬得像宾客,舒缓得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得像未经雕琢的朴木,旷达得像山谷;浑厚得像浑浊之物。谁能使浑浊在停止之后慢慢澄清?谁能使安定长久保持,然后又缓缓发动而产生生命?能够保持这种道的人,不求自满。正因为不自满,所以能够安于旧有的状态而不急于造作新的成就。(傅奕本“道”作“士”;“容”下有“曰”字;诸本“豫、犹、俨、涣”下多有“兮”字;碑本“释”作“汋”;下三句有本作“浑若朴,旷若谷,混若浊”;“静”上傅奕本有“澄”字;各本“徐”上有“而”字;“不盈”,高诱《淮南子》注说本作“服”;“不新成”,傅奕本作“自以能蔽而不成”,碑本作“能敝复成”,王弼本作“蔽”,有的又作“弊”,此处从《淮南子》引文。)

{{此章不言圣人至人而言善为士者。是专示人入道之要。而强为之容也。粗尽而微。微至而妙。妙极而玄。则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矣。戒而后动曰豫。其所欲行。迫而后动。不得已也。疑而不行日犹。其所不欲。迟而难之。如有所畏也。俨若客不敢肆也。此三者皆有道者不敢为天下先。其容若此。然其豫犹俨恪者。初非有所执而不化也。涣若冰之将释。油然无形而物莫之觉矣。夫奚滞之有乎。故又以下三者形容之。为道至于融释。则反本完真。乃能存天性之全而不雕于人伪。故若朴也。性全而不自有其全。无所不受。故若谷。水性本清而不自洁于物。故若浊。夫七者有道之容。而即求道之要。豫犹俨恪者。所以入德也。既涣然冰释。乃能希夫敦朴。旷浑之全。所以成德也。道至于浊。则和光同尘。与物一体。此忘我之极而最难者也。故即承浊问曰。孰能浊以止乎。浊者动之时也。动久而静。吾恐其又察察以为清矣。因又承静问曰。孰能安以久乎。安者静之时也。静继以动。吾恐其又纷纷而生起矣。是皆知道而不能自保者也。所以不能保。皆由其易盈。是以分别与躁动乘之。而不能止且久。惟不以善自盈。则能安其敝而不求新成。斯则其能浊也。安以久也。如此则微妙玄通之道斯可保矣。盖敦朴旷浑者浊之容。豫犹俨恪者安之容。皆以冲得之。以盈失之者也。老子之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保此道之谓也。}}

右第十四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静。傅奕并作靖。吾以下。河上有是字。观下。王弼无其字。此从淮南子。}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夫物。释文云。一作凡物。傅奕芸芸作■■■■。王弼各下有复字。庄子作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静曰。王弼作是谓。}复命日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带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碑本作公能生。生能天。}夭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此极言体常之要。其入手在于观复。观复即观徼也。夫物芸芸五句。上即物理之自然。以推动常归静之旨。自知常曰明以下。乃言学道者观复之明。以明致虚守静之效也。致者至其极也。虚者无欲也。无欲则静。盖外物不入。则内心不出也。笃。固也。学道而至于虚。虚而至其极。则其守静也笃矣。故下文专即至静而言之。致虚而未知实之即虚。守静而未知动之即静者。观无于无。而未于有观无故耳。凡有起于虚。动起于静。故万物虽并

动。卒复归于虚静。是物之极笃也。第众人之于物。息而后见其复。衰而后见其归根。惟知道者虚静之至。则见其所以作。与其所以芸芸。其所以作者。乃其所以复也。知作者之皆妄。而静者之为常。则执性命以命群文。常有而常无。常作而常静。知几之谓朋矣。何有妄作之凶乎。夫知非闻见测度之谓也。能浑一于物我之闻。外无不容。而内无或私者。庶乎真知之矣。是故言其大则内圣而外王。言其化则合天而尽道。尽道者无他焉。常而已矣。久而不殆者。常之谓也。○苏氏辙曰。致虚未极。则有未亡也。守静不笃则动未亡也。丘山虽去。而微尘未尽。未为极与笃也。不极不笃。而责虚静之用难矣。虚极静笃。以观万物之变。而后不为变之所乱。知作之未有不复也。苟吾方且与万物皆作。则不足以知之矣。万物皆作于性。皆复于性。犹华叶之生于根而归于根。性命者万物之根也。苟未能自复其性。虽止动息念以求静。非静也。惟归根以复于命。而后湛然常存矣。不以复性为明。则皆世俗之智。虽自谓明。非明也。故缘物而动。无作而非妄。虽或得于一时。而失之远矣。方迷于妄。则自是而非彼。物皆吾敌。苟知其皆妄。则虽雠仇将哀而怜之。何所不容哉。则彼我之情尽。禽谁私乎。无所不公。则天下将往而归之矣。}}

右第十五章

译本章不说圣人、至人,而说善于修道的人,这是专门向人指示入道的要领,并且勉强描述其形态。粗显之处穷尽就进入微妙,微妙达到极点就进入玄妙,玄妙达到极点就无所不通而深不可识。行动前先戒慎,叫作“豫”;他想要实行的事,总要等到迫不得已才行动。对于不愿做的事,迟疑而不轻易行动,像有所畏惧,叫作“犹”。庄严如宾客,是不敢放纵。这三种状态,都是有道的人不敢抢在天下人之前,他的形貌就是如此。然而他的迟疑、庄重、恭敬,并不是有所执着而不能变化,而是像冰将要融化一样,油然而然没有固定形迹,万物也察觉不到,哪里还会滞碍呢?所以接着用下面三种状态来形容他。修道达到融化通达,就返回根本而保全真实,于是能够保存天性的完整,不被人为的虚伪雕刻,所以像朴木。天性完整却不把这种完整据为己有,无所不接受,所以像山谷。水的本性本来清澈,却不因外物而自以为洁白,所以像浑浊。前面七种状态,是有道之人的形貌,同时也是求道的要领。迟疑、戒惧、庄重恭敬,是用来进入德;已经像冰那样融释以后,才能希望达到敦厚质朴、旷达浑厚的完整,这是用来成就德。道达到浑浊的境界,就能和光同尘,与万物成为一体;这是忘我的极致,也是最困难的境界。因此紧接着“浑浊”发问:谁能让浑浊停止而逐渐澄清呢?浑浊是运动时的状态,运动久了转为静止,我担心它又会分别明察,自以为清明。所以又接着“静止”发问:谁能使安定长久保持呢?安定是静止时的状态,静止之后又转为运动,我担心它又纷纷扰扰地生起。这些都是知道道却不能自我守持的人。之所以不能守持,都是因为容易自满;于是分别之心和躁动乘机而入,使他不能停止,也不能长久。只有不因自以为善而满足,才能安于旧有的状态,不急于求取新的成就;这样才是真能浑浊而安定长久。如此,幽微、玄妙、通达的道才可以保持。敦厚、质朴、旷达、浑厚,是浑浊的形貌;迟疑、戒惧、庄重、恭敬,是安定的形貌;这些都由谦冲而获得,又都因自满而失去。老子所说“大成若缺,所以其用不弊;大盈若冲,所以其用不穷”,正是保持这种道。以上是第十四章。使虚空达到极点,坚守静定。万物一齐兴起,我由此观察它们返回本根。万物纷纷芸芸,各自回归自己的根。回归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生命本性。复归生命本性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懂得包容,包容才会公正;公正才会成为天下之王;成为天下之王,才能合于天;合于天,才能合于道;合于道,才能长久。终身如此,也不会有危险。(“静曰”,王弼本作“是谓”;“日常”疑为“曰常”之误。) 这一章极力说明体认常道的要领,入手处在于观察万物返本。观察返本就是观察徼。所谓万物纷纷芸芸等五句,是从物理的自然现象说明万物最终总要归于静的道理。从“认识常道叫作明”以下,是说学道的人由观察返本而获得明,由明达到虚空、守持静定的功效。“致”是达到极点;“虚”是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能静,因为外物不进入,内心也不向外驰出。“笃”是坚固。学道达到虚,虚又达到极点,那么守静就坚固了。因此下文专门从极静来说明。达到虚却不知道真实本身就是虚,守静却不知道运动本身就是静,是因为只在无中观察无,而没有在有中观察无。凡是有都从虚中生起,运动都从静中生起;所以万物虽然一齐 运动,最终仍然回归虚静,这是万物最深厚的根本规律。只是众人面对万物,要等万物停止之后才看见它回归,要等万物衰败之后才看见它归根;唯有真正知道道的人达到虚静的极点,才能看见万物所以兴起的原因,以及它们所以纷纷芸芸的状态。万物兴起的原因,正是它们回归的原因。知道兴起都是妄作,而静止才是常道,就能把握性命来统摄万物;常常处于有,也常常处于无;常常兴作,也常常静止。知道事物将要发生的先兆,就叫作明。这样哪里还会有妄自作为的凶祸呢?这里的“知”不是听闻、看见、推测、度量的知识,而是能够在万物与自身之间浑然为一:对外无所不包容,对内没有一点私心,这才近于真正的知。因此,从大的方面说,就是内在成圣而外在成王;从变化的方面说,就是合于天而尽于道。尽于道没有别的,只是常而已。长久而没有危险,说的就是常。苏辙说:虚空尚未达到极点,就还有东西没有消除;静定尚未坚固,就还有运动没有消除。即使丘山般的粗重之物已经去除,微尘仍未除尽,也还不能说达到极点、坚守笃实。虚不极、静不笃,却要求虚静发挥作用,是很困难的。虚达到极点、静达到笃实,才能观察万物的变化,从而不被变化扰乱;知道万物的兴作没有不回归的。如果我正和万物一起兴作,就不足以认识这一点。万物都从本性生起,也都回归本性,就像花叶从根生出,又回到根部。性命是万物的根。如果不能使自己的本性复归,即使停止运动、平息念头来求取静,也不是真静。只有归根而复归生命本性,然后才能湛然长存。不把复归本性看作明,所有的都只是世俗的智慧;即使自称明,也不是真明。因此因外物而运动,所作没有不是妄作;即使偶尔在一时得到,也会失去得很远。正迷于妄作时,就认为自己正确而别人错误,把万物都当作敌人;假如知道它们都是妄作,那么即使是仇敌也会哀怜他们,还有什么不能包容呢?于是彼我之间的情分尽除,禽兽和谁相争呢?没有什么不能公正对待,天下人也将前来归附。以上是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