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四十三章
{{吴氏澄曰。以成为成。以盈为盈。以直为直。以巧辩为巧辩。小矣。若缺则非成。若冲则非盈。若屈则非直。若拙若讷则非巧辩。乃为成盈直巧辩之大者也。大抵相反而相为用。前章屡见。皆此意也。阳之躁胜阴之寒。阴之静胜阳之热。亦相反而相为用也。正犹正长之正。犹言为天下君也。夫为天下之君者亦多事矣。然弊弊然有为者。反不若清静者之无为而无不为。故能为天下正。反者道之动如此。人之徇有而忘本者可以悟矣。苏氏辙曰。直而不屈。其屈必折。循理而行。虽屈亦直。巧而不拙。其巧必劳。付物自然。虽拙而巧。辩而不讷。其辩必穷。因理而言。虽讷而辩。叶氏梦得曰。寒暑者天地之气也。有人于此。躁犹可以胜寒。静犹可以胜热。而况自然无为之清静。其尚不足以制天下之动而贞夫一者乎。则缺胜成。冲胜盈。屈胜直。拙讷胜巧辩。从可知矣。世人不察此。力求胜物而愈莫能胜。清静正天下。以不胜胜之也。}}
右第三十八章
{姚鼐移静胜寒三句于以正治国章之首。或又谓此三句当属下章。盖正粪为韵。而有道却走马。即清静洽天下之效也。姑存其疑。}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粪。傅奕作播。古字通。张衡四京赋。却走马以粪车。张协七命亦用粪车。朱子及吴澄并称之。谓车郊协韵。然韩非子淮南子盐铁论引此并无车字。河上王弼诸本皆同。故仍其旧。}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王弼本无罪莫大句。}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傅奕本。咎莫大作莫憯。吴澄此句在货莫大句之上。}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司马本无之足二字。又无矣字。韩非子作知足之为足矣。}
{{王氏弼曰。天下有道。知足知止。无求于外。各修其内而已。故却走马以粪田也。贪欲无厌。不修其内。各求于外。故戎马起于郊也。李氏嘉谟曰。有道则能使兵为民。无道则能使民为兵。可欲者爱也。不知足者取也。欲得者有也。由爱生取。由取生有。遂为无穷之咎。观不知足者虽足而不足。则知足之足常足也可知矣。}}
右第三十九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淮南子户牖下有两以字。韩非子作不出于户。可以知天下。不窥于牖可以见天道。傅奕本同。但无两于字。}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傅奕弥作■贝尔。少作鲜。诸本无者字。此从韩非淮南子。}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不行而知。知或作至。韩非子作知。}
{{吕氏惠卿曰。天下之所以为天下。天道之所以为天道者。果何邪。得其所以然者。则不出户窥牖而知见之矣。如必待出而后知之。则足力目力所及几何。圣人知天下之所以为天下。故不行而知。见天道之所以为天道。故不见而名。夫何故。以其备于我故也。知之于所不行。名之于所不见。则不为而成矣。李氏嘉谟曰。出而求天地者。求其形也。天地不可以形尽。而可以理尽。故其用弥远。其知弥鲜。若知其理之在此。虽闭户可也。圣人知不在形。故不必形。名不在迹。故不必见。成不在事。故不必为。吴氏澄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不复言见与窥者。知天下则知天道也。不为而成。言上二句之效。}}
右第四十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两日上。傅奕各有者字。}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又损下河上有之字。}无为而无不为矣。{傅奕作无为则无不为。}故取天下者。{王弼无故者二字。傅奕作将欲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不足。河上作不可。傅奕作又不足以取天下矣。}
{{李氏嘉谟曰。为学所以求知。故日益。为道所以去妄。故日损。损不极则知不全。故日损者所以为日益也。若损之又损。妄去真全。则无为矣。至于无为。则凡有为未尝不无。虽取天下而有之。尚犹不见其事。若以有为取之。取一物尚不可得。况于取天下乎。焦氏竑曰。取犹摄化也。无事即无为也。无为自化。清静自正。故曰取天下常以无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曰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吴氏澄曰。因言无为无不为之旨。故云即古之取天下者。祇是无为盛德。而人自归之。必用智力而有作为。何足以取天下哉。罗什曰。损之者无粗而不遣。遣之至于忘恶。然后无细而不去。去之至于忘善。恶者非也。善者是也。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情欲既断。是非俱忘。德与道合。至于无为矣。己虽无为。任万物之自为。故无不为也。}}
右第四十一章
译吴澄说:把成当作成,把盈当作盈,把直当作直,把巧和辩当作巧和辩,都很浅小。仿佛有所缺,才不是通常的成;仿佛空虚,才不是通常的盈;仿佛弯曲,才不是通常的直;仿佛笨拙、木讷,才不是通常的巧辩,这才是最大的成、盈、直、巧、辩。大体说来,它们相反而又相互成为作用,前章多次出现,都是这个意思。阳的躁动胜过阴的寒冷,阴的宁静胜过阳的炎热,也是相反而相互发挥作用。‘正’如同‘正长’的正,就是成为天下之君。成为天下之君也有很多事务,然而疲于作为的人,反而不如清静者无为而无所不为,所以能够成为天下的正。这就是‘反者道之动’。追逐有而忘记根本的人,可以从中醒悟。苏辙说:直而不弯,它的弯曲一定会折断;顺着道理行动,即使弯曲也仍然是直。巧而不拙,它的技巧一定劳苦;顺任万物自然,即使拙也仍然是巧。善辩而不木讷,它的辩说一定穷尽;依据道理而言,即使木讷也仍然善辩。叶梦得说:寒暑是天地之气。有人在这里,躁动尚且可以胜过寒冷,宁静尚且可以胜过炎热,何况自然而无为的清静,难道还不足以制御天下的运动而守住一吗?由此可知,缺胜过成。空虚胜过充盈,弯曲胜过挺直,笨拙木讷胜过机巧辩说,也就可以知道了。世人不能察觉这一点,竭力求胜于万物,反而越来越不能胜过万物。清静正定天下,是以不争胜而取得胜利。以上是第三十八章。姚鼐把‘静胜寒’三句移到‘以正治国’章开头。也有人说,这三句应当属于下章,因为‘正’与‘粪’押韵,而‘有道却走马’正是清静治理天下的效果。姑且保留这个疑问。天下有道,就让战马退回田间耕粪;天下无道,战马就在郊外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可欲更大的,王弼本没有‘罪莫大’一句;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想要取得更多更大的。傅奕本‘咎莫大’作‘莫憯’,吴澄把这句放在‘货莫大’之前。所以知道满足就是永远满足。司马本没有‘之足’二字,也没有‘矣’字;《韩非子》作‘知足之为足矣’。王弼说:天下有道,懂得知足知止,不向外求取,只修养内在,所以能让战马退回田地施肥。贪欲没有满足,不修养内在而各自向外求取,所以战马在郊外兴起。李嘉谟说:有道就能使军队为百姓服务,无道就能使百姓成为军队。可欲是爱取,不知足是攫取,欲得是占有。由爱取产生攫取,由攫取产生占有,于是成为无穷的过失。看不知足的人即使已经满足仍觉得不足,就知道知足之足为何能常足了。以上是第三十九章。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户,就能看见天道。越是向外走得远,知道的反而越少。《淮南子》在‘户牖’下有两个‘以’字;《韩非子》作‘不出于户,可以知天下;不窥于牖,可以见天道’。傅奕本相同,但没有两个‘于’字。傅奕本‘弥’字作■贝尔,‘少’作‘鲜’,各本没有‘者’字;此处采用《韩非子》《淮南子》的文字。因此圣人不行动而知道,不亲见而能命名,不施为而能成就;‘不行而知’的‘知’有本作‘至’,但《韩非子》作‘知’。吕惠卿说:天下所以成为天下、天道所以成为天道,究竟是什么?如果得到它们所以如此的道理,不出门户、不窥窗户也能知道、看见;如果一定要等到走出去才知道,那么脚力和眼力所能达到的范围有多大呢?圣人知道天下所以成为天下的道理,所以不行动而知道;看见天道所以成为天道的道理,所以不亲见而能命名。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道理已经完备于自身。能在不行动处知道,在不亲见处命名,就能不施为而成就。李嘉谟说:出外寻求天地,是寻求它们的形体;天地不能由形体穷尽,却可以由道理穷尽。所以外在作用越远,所知反而越少。若知道道理就在这里,即使闭门也可以。圣人知道不在形体,所以不必依靠形体;名不在踪迹,所以不必亲见;成就不在具体事务,所以不必施为。吴澄说:‘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不再说‘见’和‘窥’,因为知道天下也就是知道天道;‘不为而成’说的是上面两句的效果。以上是第四十章。求学每天有所增加,行道每天有所减损。减损了又减损,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等到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两处‘日’字上,傅奕本各有‘者’字;‘损之又损’下,河上公本有‘之’字;傅奕本作‘无为则无不为’;王弼本没有‘故’字,傅奕本作‘将欲取天下者’;‘不足’河上公本作‘不可’,傅奕本作‘又不足以取天下矣’。李嘉谟说:求学是为了求知,所以每天增加;行道是为了除去妄念,所以每天减损。减损不到极点,认识就不能完整,因此每天减损正是为了每天增加。若减损再减损,妄念除去而真实完整,就达到无为。达到无为,凡是有所作为都未尝不是无为;即使取得天下而拥有它,也还看不见自己有什么作为。若凭有为去取得,连一件东西也未必取得,何况天下呢?焦竑说:‘取’就是摄化,无事就是无为。无为而万物自化,清静而天下自正,所以说取得天下常凭无事。强作会失败,执着会失去,所以说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吴澄说:这里因谈无为而无不为的宗旨,所以说古代取得天下的人,只是凭借无为的盛德,百姓自然归附。若一定使用智力而有所作为,怎么足以取得天下呢?鸠摩罗什说:减损时没有哪一种粗重之物不被遣除,遣除到忘记恶;然后连细微之物也没有不除去,除去到忘记善。恶是非,善是是;既减损其非,又减损其是,是非情欲全都断绝,善恶是非俱忘,德便同道相合,达到无为。自己虽然无为,却任万物各自作为,所以无不为。(本句为空,仅承接上文。) 以上是第四十一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王弼德善德信下无矣字。一本德作得。}圣人在天下。{圣人下。一本有之字。}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王弼作歙歙。河上作怵怵。释文作惔惔。一本惵惵下有焉字。浑其心。傅奕作浑浑焉。}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孩。释文作咳。}
{{吕氏惠卿曰。圣人先得我心之尽者也。故无常心而以百姓心为心。犹之鉴无常形。以所应之形为形也。圣人之视己心如此。则其视百姓心亦若是而已。则善不善信不信。亦何常哉。故善信者吾善信之。不善不信者吾亦善信之。知其心之善不善信不信无常。而以德善之。以德信之故也。物得以生之谓德。则德者物性之所自出。而无不善不信。明矣。是以圣人之于百姓。惵惵焉而已。为之浑其心。浑其心者。使善信者不以自异。而不善不信者不以自弃故也。百姓皆注其耳目。惟圣人之为视听。圣人皆遇之以慈。待之以厚。虽不善不信。犹善而信之。知其心之无常犹己而已矣。苏氏辙曰。如使善善而弃不善。信信而弃不信。岂所谓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哉。天下善恶信伪。方各自是以相非。圣人惵惵然忧之。故浑其善恶信伪。而皆以一待之。彼注其耳目以观圣人之予夺。而吾一遇以婴儿。于善无所喜。于恶无所疾。夫是以善者不矜。恶者不愠。而释然皆化其争矣。陈氏懿典曰。惵惵。不自安之意。圣人无自矜自是之心。故常有不自安之意。浑其心者。浑然不分其善不善也。}}
右第四十二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第三句韩非傅奕皆作民之生。生而动。动皆之死地。河上本作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厚下傅奕有也字。}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避兕虎。入军不被甲兵。{被或作避。}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傅奕夫何故下。亦有也字。无死地下。有焉字。}
{{天下惟生死二者。出乎生则入乎死矣。二者听人之自择。而人之生也动之死地。皆去生而就死者也。王氏弼曰。十有三。犹云十分有三分也。取生之道。全生之极。十分有三。取死之道。全死之极。亦十分有三耳。而民生生之厚。反亦无生之地焉。善摄生者。无以生为生。故无死地也。器之害者莫甚于戈兵。兽之害者莫甚于兕虎。而令无所容其锋刃。措其爪角。斯诚不以欲累其身者也。何死地之有乎。夫蟺穴于渊。鹰鹯巢于山。矰缴不能及。纲罟不能施。可谓处于无死地矣。而卒以甘饵。乃入于无生之地。岂非生生之厚乎。故物苟不以求离其本。不以欲渝其真。则如赤子之毒虫不螫。猛兽不搏也。吴氏澄曰。出则生。入则死。出谓自无而见于有。入谓自有而归于无。庄子云。万物皆出于机。入于机。又曰其出不欣。其入不讵。又云。有乎出。有乎入。皆以出为生。入为死。凡人不以忧思嗜欲损其内。不以风寒暑湿侵其外。及入世能远刑诛兵争压溺之祸。此三者皆生之徒也。其反是者。逸贵之人内伤。劳贱之人外伤。粗悍之人不终其正命。此三者皆死之徒也。陈氏懿典曰。无死地者。盖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于安危。谨于祸福。莫之能害也。源案生之徒三句。诸说皆凿。惟王氏近之而语未明。盖徒之为言类也。生之徒。死之徒。犹云取生之道。取死之道。此二者统言天地间人物生死常然之理也。而人之生于天地间者。往往舍其取生之道。动辄由其取死之道。此乃专言斯人不能全生之通弊也。故下句始言人之生。而上二句不言者。明其泛言物理而未切人身也。下句不复云动之死地之徒者。明其总承上文。而非并举三事也。夫人之生既动皆之死地。而伹云十有三者。因上文两十有三而重言之。则总数之实动之死地十有九矣。太上词不迫切。故留言外之旨。待人自领耳。若夫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入世出世。超然无死地者。则天下一人而已。韩非子所引民之生。生而动。动而皆之死地。虽未必原文。然义亦昭然。诸家乃谓求生而反之死者。为炼形卫生之徒。并上两者为三事。则凿而难通矣。其论无死地者。亦多释氏法身不坏之旨。与黄老不伦。故并不取焉。}}
右第四十三章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各本或无夫字。傅奕及开元本。命作爵。}故道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亭毒。河上作成熟。毕沅曰。亭成毒熟。声义相近。}养之覆之。{养。傅奕作盖。}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良而不宰。是谓玄德。
译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就成就了德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就成就了德信。王弼本‘德善’‘德信’下没有‘矣’字,一本‘德’作‘得’。圣人在天下,惵惵然为天下使其心混同。王弼作‘歙歙’,河上公作‘怵怵’,释文作‘惔惔’;一本‘惵惵’下有‘焉’字。‘浑其心’,傅奕本作‘浑浑焉’。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都把他们当作婴孩来对待;‘孩’,释文作‘咳’。吕惠卿说:圣人是最先完全获得我心的人,所以没有固定的心,而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就像镜子没有固定形状,只以所照应的形状为形状。圣人看待自己的心如此,看待百姓的心也如此。那么善与不善、守信与不守信,又有什么固定不变呢?所以守善守信的人,我善待并信任;不善不信的人,我也善待并信任。知道人的心中善恶、信伪都无常,所以以德来使之善,以德来使之信。万物得到生长叫作德;德是万物本性的来源,因此万物无不有善和信的一面,这是明白的。圣人对待百姓,只是惵惵然,为他们使心归于混同;使心混同,就是让善信者不因善信而自我区别,也让不善不信者不因不善不信而自我放弃。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只看圣人如何取舍;圣人却都以慈爱接纳、以厚德对待,即使不善不信,也仍然善待并信任,因为知道他们的心和自己的心一样都是无常的。苏辙说:如果只褒扬善而抛弃不善,只信任守信而抛弃不信,哪里是所谓常善救人、因此不抛弃人的道理?天下的善恶真假,正各自以为是而互相非难。圣人惵惵然为此忧虑,所以使善恶、信伪归于混同。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百姓专注于耳目,观察圣人如何赏罚;我却一律像对待婴孩那样对待他们。对善不特别欣喜,对恶也不特别憎恶。因此善人不自夸,恶人不怨恨,人人都释然,化解了彼此争执。陈懿典说:‘惵惵’是不自安的意思。圣人没有自我矜夸、自以为是的心,所以常有不自安之意。‘浑其心’就是浑然一体,不分别善与不善。以上是第四十二章。从生而出便进入死。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在生存过程中,一举一动就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第三句《韩非子》《傅奕本》都作‘民之生,生而动,动皆之死地’;河上公本作‘亦十有三’。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厚’下傅奕本有‘也’字。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躲避犀牛和老虎,进入军队不穿戴甲兵;犀牛无处用它的角,老虎无处放它的爪,兵器无处容纳它的锋刃。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进入死地。傅奕本‘夫何故’下也有‘也’字,‘无死地’下有‘焉’字。天下只有生和死两件事,从生中出来便进入死中。二者任人自己选择,而人活着时的一举一动都把自己推向死地,都是离开生而趋向死。王弼说:‘十有三’就像说十分中有三分。取生之道、保全生命的极致,占十分之三;取死之道、走向死亡的极致,也占十分之三。可是百姓把滋养生命看得过厚,反而没有生路。善于摄生的人不把求生当作唯一的生,所以没有死地。器物的害处没有比戈兵更厉害,野兽的害处没有比犀虎更厉害;而摄生者能使它们无处施展锋刃、爪角,这确实是没有让欲望牵累自身。哪里会有死地呢?蛇藏在深渊,鹰鹯巢居高山,弓箭不能射到,罗网不能施用,可以说处于没有死地的地方;但最后因为贪食甜饵而进入没有生路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把滋养生命看得过厚吗?所以万物如果不因求取而离开根本,不因欲望而改变真实,就会像赤子一样,毒虫不螫,猛兽不搏。吴澄说:出就是生,入就是死;出是从无显现为有,入是从有归于无。庄子说万物都从枢机中出来,又进入枢机;还说其出不欣、其入不惧。又说有出有入,都是把出看作生、把入看作死。凡人不因忧思嗜欲损伤内在,不因风寒暑湿侵害外在,进入世间后又能远离刑罚诛戮、兵争、压溺等灾祸,这三类都属于生的一类。反过来,安逸尊贵的人内在受伤,劳苦卑贱的人外在受伤,粗暴强悍的人不能终其正命,这三类都属于死的一类。陈懿典说:没有死地,是因为真正知道道的人必然通达事理;通达事理就必然明白权变;明白权变就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并不是说他轻视外物,而是说他能察知安危、谨慎祸福,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源按:‘生之徒’三句,诸家解释都很牵强,只有王弼接近原意但说得不明白。‘徒’就是类别。生之徒、死之徒,就如同说取生之道、取死之道,这两句总说天地间人物生死的常理。人在天地间,往往舍弃取生之道,一动就走取死之道;这是专门说人不能保全生命的普遍弊病。所以到下一句才开始说人,而上两句没有说人,表明它们泛论万物之理,还没有切近人的身体。下一句不再说‘动之死地之徒’,是因为它总承上文,而不是并列举出三类事情。人活着却一举一动都走向死地,既然如此只说十分之三,是因承接上文两个‘十有三’而重复说,所以实际总数是十分之九都走向死地。太上的言辞不逼迫人,所以把言外之意留下,等待人自己领会。至于‘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能够入世又出世、超然处于无死地的人,天下只有一个而已。《韩非子》所引‘民之生,生而动,动而皆之死地’,虽未必是原文,但义理也很明白。各家却说求生反而走向死亡,是炼形卫生的一类,把它同前面两类合为三类,实在牵强而难以贯通。他们解释‘无死地’,也多采用佛教法身不坏的宗旨,与黄老之学不相同,所以一概不取。以上是第四十三章。道使万物生成,德使万物蓄积,万物形成形体,形势使它们成就。因此万物没有不尊道而贵德的。道之所以尊、德之所以贵,并不是谁命令它们,而是永远自然而然。各本有的没有‘夫’字;傅奕本和《开元本》‘命’作‘爵’。所以道生成它、蓄养它,使它成长、培育它,使它成形并成熟,使它得到养护并覆盖保护。‘亭毒’,河上公本作‘成熟’;毕沅说‘亭成毒熟’,声音和意义相近。‘养’,傅奕本作‘盖’。生成万物却不占有,作为万物却不自恃,善养万物却不主宰,这就叫玄德。
{{王氏弼曰。物生而俊畜。畜而后形。形而后成。何由而生。道也。何得而畜。德也。物之所以形。势之所以成。有所本。道者物之所由也。德者物之所得也。由之乃得。故不得不尊。失之则害。故不得不贵也。李氏嘉谟曰。物自有形以至于成势。莫不以道德为主。然道虽尊。德虽贵。而不自尊其尊。不自贵其贵。其施于物。非有心以命于物也。莫之使令而自然生。自然畜。凡所以长育成熟养覆。莫非自然者。由其自然。故未尝望物之报。生不辞劳。施不求报。是谓玄德。陆氏希声曰。禀其精谓之生。含其熟谓之畜。遂其形谓之长。字其材谓之育。权其成谓之亭。量其用谓之毒。保其和谓之养。护其伤谓之覆。此之谓大道。既生之而不执有。既为之而不矜恃。既长之而不宰制。此之谓玄德。营魄章言人同于道德。此章言道德同于人。是以其词同而理通也。源案释文云。亭。别也。平也。均也。调也。易师卦马氏注。毒。治也。盖生之畜之者如春。长之育之而物以形者如夏。亭之毒之而势以成者如秋冬。势既成则养之覆之而已。诸家解莫之命为爵命。独李氏谓道无心命物。于义为忧。吕氏惠卿曰。无名之始。道也。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者德也。及其为物。则特形之而已。非其所以生且畜也。已有形矣。则幼壮老死。皆其势之必然者。然则势出于形。形出于德。德出于道。道德。本也。形势。末也。本尊而末卑。本贵而末贱。此所以能以无为之柔弱。而胜有形之刚强。而王侯所以宾化万物者。在此而不在彼也。然则分言之。曰道生德畜。物形势成。至其本而言之。则生畜长育。成熟养覆。莫非道也。而道终无名焉。故不有不恃不宰。是谓玄德。张氏尔岐曰。物之形。形此道德之所生畜而已。势之成。成此道德之所生畜而已。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斯岂有所待而然哉。故道之于物。生之畜之不已也。而又长育亭毒养覆之。其为功于物如此。然皆自然而然。生之不有也。为之不恃也。长之不宰也。此岂可得而测乎。}}
右第四十四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傅奕作可以为。}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河上得作知。以作复。}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兑。释文云作锐。}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两曰字。河上皆作日。此从淮南子。}用其光。{句上淮南子有是谓二字。}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壬弼袭作习。叶萝得常作裳。皆音近而误。}
{{王氏弼曰。母。本也。子。末也。得本以知末。则不舍本以逐末也。兑者事欲之所由生也。门者事欲之所由从也。无事永逸。故终身不勤。不闭其源。故终身不救。为治之功不在大。见大不明。见小乃明。守强不强。守柔乃强也。焦氏竑曰。兑。口也。人之有口。家之有门。皆喻物所从出。塞而闭之。藏有于无。守母者也。光者明之用。明者光之体。袭常犹言袭明。密而不露也。张氏尔歧曰。此章言体道之事。始与母。指道也。子。万物也。知小守柔即守母也。小柔即希夷微之意。形容道妙之辞。视之而不可见者小也。能见此不可见。是曰明。守之而无可守者柔也。能守此无可守。是曰强。暂用其外见之光。后敛归其本然之明。无外驰不返以遗身殃。是与常道合一者也。吕氏惠卿曰。闻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今我既得其母。以与心契。则非特闻之而已。故知天下之物。皆我之所出矣。非物之所出。而我常守之不失。则天下孰能以其所出而害其所自出哉。此所以殁身不殆也。塞兑闭门。守其母之谓也。心动于内而吾纵焉。是之谓有兑。有兑则心出而交物。塞之则心不出矣。物引于物而吾纳焉。是之谓有门。有门则物入而扰心。闭之则物不入矣。内不出。外不入。虽万物纷纭于前而不知。夫何勤之有哉。夫惟守其母则寂然不动者也。寂然不动者。常见其心于动之微。故明矣。见而常守之。则以无形之至柔。而物莫之能胜。故强矣。既用其光以见于动之微。复归其明以返于寂然。终身未尝开兑济事以陷于不救。何殃之有。}}
右第四十五章
{姚氏鼐以下章使我介然有知十四字于此章之muat.曰施者不塞兑而遗身殃者。故可畏也。介然有知。则知其子以守其母矣。}
译王弼说:万物先生成而后蓄积,蓄积后才形成形体,形成形体后才成就。它由什么生成?由道。凭什么蓄积?凭德。万物形成形体、形势得以成就,都有所依据。道是万物由此而来的根源,德是万物从中获得的东西。由道而来才能获得,所以不能不尊道;失去它就会受到伤害,所以不能不贵德。李嘉谟说:万物从有形直到形成形势,没有不以道德为根本的。然而道虽尊、德虽贵,却不自行尊崇其尊、不自行夸耀其贵;它施于万物,并不是有意命令万物,而是没有谁驱使便自然生成、自然蓄积。凡成长、培育、成熟、养护、覆盖保护,无不是自然而然。由于自然而然,从不期待万物报答;生成万物不推辞劳苦,施予万物不求回报,这叫玄德。陆希声说:禀受精气叫作生,含蓄成熟叫作蓄;使形体完成叫作长,使材质成长叫作育;权衡其成叫作亭,衡量其作用叫作毒;保持其和叫作养,保护其伤叫作覆。这就是大道。既生成万物而不把它据为己有,既作用于万物而不自夸自恃,既使万物成长而不加以主宰,这就是玄德。‘营魄’章说人同于道德,本章说道德同于人。所以言辞相同而义理相通。源按:《释文》说:亭,是分别、平齐、均等、调和。易师卦马氏注说:毒,是治理。大概生成、蓄积如同春天;成长、培育而万物形成形体如同夏天;亭、毒而形势成就如同秋冬;形势既成,便只是养护和覆盖保护。各家把‘莫之命’解释为爵命,只有李氏说是道无心命令万物,这一解释在义理上更优。吕惠卿说:无名的开始是道;一尚未形成,万物得以生成的是德。等到成为具体万物,也只是形成其形体而已,并不是它生成和蓄积的根本。既然已有形体,幼年、壮年、老年、死亡,都是形势必然如此。这样看来,形势出于形体,形体出于德,德出于道。道德是根本,形势是末端;根本尊贵,末端卑下。这就是为什么无为的柔弱能够胜过有形的刚强,也就是王侯能够使万物归化的所在,而不在于外在强力。然而分别说,可以说是道生、德蓄、物形成、形势成;从根本说,生成、蓄积、成长、培育、成熟、养护、覆盖保护,没有一样不是道,而道始终没有名称。所以它不占有、不自恃、不主宰,这就叫玄德。张尔岐说:万物的形体,只是形成道德所生成、蓄积的东西;形势的成就,只是成就道德所生成、蓄积的东西。因此万物没有不尊道而贵德的,难道还要等待什么条件才会如此吗?所以道对于万物,不只是生成、蓄积而已,还使它们成长、培育、成熟、养护、覆盖保护。它对万物的功用就是这样,然而一切都自然而然:生成而不占有,作为而不自恃,成长而不主宰。这难道是可以完全测度的吗?以上是第四十四章。天下有一个起始,这个起始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傅奕本作“可以为”。}既然已经认识了这个母体,就可以认识由它产生的万物。{河上本“得”作“知”,“以”作“复”。}既然已经认识了万物,又返回来守住它的母体,这样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开放感官的孔窍,放纵欲望去成就其事,终身都不得救治。能见到细微之处,叫作明;能守住柔弱,叫作强。{两个“曰”字,河上本都作“日”;这里依从《淮南子》。}运用它的光明,又返回到它的明本,不给自身遗留下祸患,这叫作承袭常道。{王弼本“袭”作“习”,叶萝本“常”作“裳”,都是因音近而误。} {{王弼说:母,是根本;子,是末端。得到根本,就能认识末端,因此不会舍弃根本而追逐末端。“兑”是事务和欲望由此产生的地方;“门”是事务和欲望由此进入的地方。没有事务,就能长久安逸,所以终身不会劳苦;不关闭它的源头,所以终身不得救治。治理的功效不在于做大事;只看见大的,反而不明;能看见细小,才是明。守住刚强并不是真强,守住柔弱才是真强。焦竑说:“兑”就是口。人有口,家庭有门,都是比喻万物出入的地方。堵塞并关闭它们,就是把有藏于无,是守住母体。光,是明的作用;明,是光的本体。“袭常”犹如说“承袭明”,隐密而不外露。张尔歧说:本章讲体道的事情。“始”和“母”都指道,“子”指万物。认识细小、守住柔弱,就是守住母体。细小和柔弱,就是“希夷微”的意思,是形容道妙的言辞。看它却看不见的,叫作小;能够看见这看不见的,叫作明。守它却没有可以执守的形迹,叫作柔;能够守住这无可执守的,叫作强。暂时运用它向外显现的光,随后收敛回来,归于本来的明;不让它向外驰逐而不能返回,从而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就是与常道合而为一。吕惠卿说:听闻道容易,得到道困难;得到道容易,守住道困难。} 如今我已经得到了这个母体,并且同心相契,就不只是听闻它而已。因此我知道天下万物,都是由我所出;既然并不是由万物所生,而我又始终守住它而不失,那么天下万物谁能凭借自己的出处来伤害它们所由出的根本呢?这就是终身不会有危险的原因。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欲望门户,说的就是守住母体。内心有所动,而我放纵它,这就叫作有“兑”;有“兑”,心就会向外出而与万物交接;堵塞它,心就不向外出。外物引动万物,而我接纳它,这就叫作有“门”;有“门”,外物就会进入而扰乱内心;关闭它,外物就不能进入。内在的不向外出,外在的不向内入,即使万物纷纷扰扰地呈现在眼前,也不会为之动心,哪里还会有劳苦呢?只有守住母体,才能达到寂然不动。寂然不动时,常能在心念刚刚发动的细微处看见它,所以就是明。看见它并始终守住它,就能凭借无形的极柔,使万物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所以就是强。既运用它的光明,去照见心念刚刚发动的细微处;又返回到它的明本,回到寂然不动的状态。终身从未开放感官孔窍、放纵欲望去成就事务,陷入无可救治的境地,哪里会有祸患呢。}} 以上是第四十五章。{姚鼐认为,下一章“使我介然有知”十四字应当属于本章。}“施”是指不堵塞感官孔窍而给自身留下祸患,所以值得畏惧。能够片刻之间有所觉知,就会认识万物这个“子”,从而守住它的“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