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老子本义十三

右第六十章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8–40 段

{{此章明德之用也。盖道以虚无为体。其运而为德。则以慈俭谦退为用。然德为万物之母。则慈乃善之长也。与慈相反者莫如兵。故专以兵明慈之为用。而俭与不敢先皆在其中也。首言我有三宝。宝而持之。末言几丧吾宝。首尾相应以致其丁宁。欲人宝之而勿失也。老子着书。明道救时。见天下方务于刚强。而刚强莫胜于争战。今将救其弊。而返以慈俭谦退。则天下必以为不适于用。故即其所明者以喻之。言吾之道无施而不可。虽用之以战守。亦无不胜且固者。盖慈则必俭。慈则必不敢为先。是即兵家以退为进以弱为强之道。其证以用兵之言者。使即兵以知柔退。即柔退以反于仁慈。非为谈兵而设。故即继之以祸莫大于无敌。无敌几亡吾宝也。三宝首慈。哀者慈心之所发。故天卫之而必胜。若佳兵者不祥。未有能久胜者也。由慈而发者为哀之则。不由慈而发者为佳兵矣。请[疑诸字误]本皆分为数章。是以旨意不明。而昧者遂至以老子为谈兵之书。其失甚矣。韩非子解老曰。慈母之于弱子也。务致其福而除其祸。则思虑熟。思虑熟则事理得。事理得则必成功。必成功则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谓勇。冬日之闭冻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长侈长费。而况于人乎。是以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故曰俭故能广。叶氏梦得曰。我目处也易。物无不济也难。故即三者推慈以为先。而复申之以为战则胜。守则固。是今之所急也。天若救斯民。必使有为慈者出而卫之。此老氏之所怛然有期于天下者欤。焦氏竑曰。不武不怒。而遂云配天古之极者。何也。盖至争者性兵。故借之以明不争之德也。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也。扔仍同。诗云仍执丑虏是也。王氏弼曰。士者卒之帅也。不武不怒者。后而不先。应而不唱也。不与者不与争也。用人而不为之下。则不尽力也。言以哀慈谦退。用之以战。犹不须行列。不必攘臂。不用兵刃。而敌自无与之抗也。虽然。吾哀慈谦退。非欲以取强无敌于天下也。不得已而卒至于无敌。斯乃吾之所以为大祸也。几亡吾宝。谓三宝也。举兵相当。哀者必相恤而不趋利避害。故必胜也。源案军惟死战以拒敌。故有行列攘臂执兵之事。苟无敌之可扔。则亦无列足整无臂足攘。无兵足执矣。盖以后为先。以退为进。常致人而不致于人。则是操全胜之术。不劳力而坐致之。是谓扔无敌也。虽然。所谓无敌者岂吾之所乐哉。盖兵至无敌于天下。则杀人必多。乃祸莫大焉者也。前徒倒戈。血流漂杵。王者之师。而君子尚不忍言之。岂非几亡吾宝之谓乎。是故吾之用兵。不得已而用之。以不祥视之。以丧礼处之。皆哀之至也。惟哀而后可以言胜。所谓慈则战胜而守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者也。诸本皆作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夫轻敌必败。身且不存。奚但宝之几丧。是直一孙吴制胜之术耳。何足语太上慈哀之敎邪。○苏氏辙曰。勇广先。三者人之所共疾。为众所疾。故常近于死。以慈卫物。则物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可以战。可以守。天之将救斯人也。则开其心志。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皆为之卫矣。故两敌相加。而吾出于不得已。则有哀心。哀心见而天人助之。虽欲不胜不可得也。吕氏惠卿曰。所谓三宝。皆人之所难持者也。惟无我不争者能持之。然惟慈故俭。惟俭故不敢为天下先。则慈者三宝之所自出也。夫道之动常在于迫。而其用常主于不争。其施之于用兵之际。宜若有所不行者也。不知主逆而客顺。主劳而客逸。进骄而退卑。进躁而退静。以顺待逆。逸待劳。卑待骄。静待躁。皆非所敌。然则道之为常。主于不为。虽兵亦犹是矣。}}

右第五十八章

{河上分善为士者以下为第二章。用兵有言以下为第三章。吴澄姚鼐皆合为一。今从之。但章首我有三宝。章宋几亡吾宝。首尾相应。词旨显然。河上本连上章末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数句。属此章首。殊不相洽。吴本因而末改。今用姚说正之。}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二句。傅奕作而人莫之能知。莫之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傅奕作事有王。}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也。{河上本。无也字。此二句。皆从淮南子。}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傅奕作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一作披褐。}怀玉。知不知上。{傅奕作尚矣。}不知知病。{傅奕作病矣。}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之病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韩非作是以无病也。傅奕作是以不吾病。}

译{{这一章阐明“德”的作用。道以虚无为本体,运行而表现为德,就以慈爱、节俭、谦让退守为作用。然而,德是万物的母亲,所以慈爱是善行的首要。与慈爱相反的,没有比兵戈更明显的了。因此专门借兵戈来说明慈爱的作用,而节俭与不敢居先也都包含在其中。开头说“我有三宝,珍爱并持守它们”,末尾说“几乎丧失我的三宝”,首尾相互照应,反复叮咛,是希望人们珍爱三宝而不要失去它们。老子著书,是为了阐明道、挽救时局。他看到天下正致力于刚强,而刚强没有比争战更厉害的。如今将要挽救这种弊病,反过来以慈爱、节俭、谦让退守为原则,那么天下人一定会认为这些原则不适合实际运用。因此,老子就顺着人们所看重的事情来说明:我的道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即使用来作战和防守,也无不胜利而且坚固。这是因为有慈爱就必然节俭,有慈爱就必然不敢居先;这正是兵家以退为进、以弱为强的道理。他引用用兵的话来作证明,是要人们从兵事中认识柔弱退让,再由柔弱退让返回仁慈,并不是为了谈论兵法而设,所以紧接着说“灾祸没有比没有敌人更大的”“没有敌人,几乎就要丧失我的三宝”。三宝之首是慈爱,“哀”是慈心的发露,所以天必然护卫具有慈爱的人,使他获胜。至于喜好兵戈的人是不祥的,从来没有能够长久取胜的。} 由慈爱发出的行为,就是哀悯的原则;不由慈爱发出的行为,就是喜好兵戈。请(“诸”字疑为误字)各本都把这一段分成几章,因此主旨和意义不明,糊涂的人于是竟至于把《老子》看成谈论兵法的书,这种失误太严重了。《韩非子·解老》说:慈母对于弱小的孩子,尽力给他带来福祉并除去他的祸患;这样思虑就成熟。思虑成熟,事理就能得到妥善处理;事理得到妥善处理,就一定能够成功;一定能够成功,行动时就不会疑惑;不疑惑,就叫作勇敢。冬天的封冻如果不坚固,春夏时草木的生长就不会茂盛。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奢侈、长久耗费,何况人呢?因此,明智的人节俭地使用财物,家就会富裕;圣人珍惜、保养自己的精神,精气就会旺盛;君主重视战争、爱惜士卒,民众就会增多;民众增多,国家就会广大。所以说:“节俭,所以能够宽裕。”叶梦得说:我所处的位置容易改变,万物要无不得到救济却很困难。因此,就三件宝物而言,首先推重慈爱;又进一步说明,用于战争就能取胜,用于防守就能坚固,这是当今最急迫的事。上天如果要救护这些百姓,必定会使实行慈爱的人出现,出来保护他们。这大概就是老子忧惧不安、对天下有所期待的地方吧?焦竑说:不逞强好武、不暴怒,却接着说这是“与上天相配、古来最高的原则”,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争斗到了极点就成为兵戈,所以借兵戈来说明不争的德行。“关于用兵,有这样的话”,是说古代兵家有这样的说法。“扔”与“仍”相同,《诗经》说“仍执丑虏”,就是这个意思。王弼说:士,是士卒的统帅。不逞强好武、不暴怒,就是处在后面而不抢先,回应而不首先发难。“不与”,就是不与人争斗。使用人却不处在他们之下,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意思是说,把哀悯、慈爱、谦让、退守用于作战,仍然不需要摆列行伍,不必挥臂,不使用兵刃,敌人自然没有可以与之抗衡的对象。虽然如此,我的哀悯、慈爱、谦让、退守,并不是想借此在天下取得强大而无敌的地位;如果不得已终于达到无敌的地步,这才是我的大祸,也就是“几乎丧失我的三宝”。这是说三宝。两军举兵相当,具有哀悯之心的一方必然彼此体恤,不一味趋利避害,所以一定获胜。源氏按:军队只有以死战来抵御敌人,所以才有列阵、挽袖挥臂、手执兵器这些事。如果没有敌人可以逼近,也就没有队列需要整顿,没有手臂需要挥动,没有兵器需要执持了。这是以后退作为先导、以退却作为进攻,经常使敌人受我牵制而不是我受敌人牵制,于是掌握了全胜的策略,不费力就能安坐而取得胜利,这就叫作“扔无敌”。虽然如此,所谓无敌,难道是我所乐意的吗?兵力达到天下无敌的地步,就一定会杀人很多,这才是最大的灾祸。前面的士卒倒转兵器,鲜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这即使是王者的军队,君子尚且不忍心说起它,难道不正是“几乎丧失我的三宝”的意思吗?因此,我用兵,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把它看作不祥之事,以办理丧礼的态度来对待它,这些都是哀悯达到极点的表现。只有具有哀悯之心,才可以谈得上胜利;这就是所谓“有慈爱,作战就能取胜,防守就能坚固;上天将要救护谁,就用慈爱保护他”。各本都作“灾祸没有比轻敌更大的,轻敌几乎丧失我的三宝”。轻敌必然失败,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只是三宝几乎丧失呢?这只不过是孙武、吴起那一类制胜的策略罢了,哪里足以用来说明至高的慈爱与哀悯之教呢?○苏辙说:勇敢、宽广、争先,这三件事是人们共同厌恶的。因为被众人厌恶,所以常常接近死亡。用慈爱来护卫万物,万物就会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即使为他效死也不推辞,所以可以用来作战,也可以用来防守。上天将要救护这些人的时候,就会开启他们的心志,使他们无不慈爱;无不慈爱,万物就都会替他们防卫。因此,两敌相交,而我方出于不得已,便会生出哀悯之心;哀悯之心显现出来,天与人都会帮助我方,即使想不获胜也不可能。吕惠卿说:所谓三宝,都是人们难以持守的;只有无我、无争的人才能持守它们。然而,正是因为慈爱,所以节俭;正是因为节俭,所以不敢居天下人之先;这样看来,慈爱是三宝所由产生的根本。道的运动,通常在于逼迫之处,而道的作用通常以不争为主。把它施用于用兵之际,似乎应当有行不通的地方。却不知道,主军处于逆势而客军处于顺势,主军劳苦而客军安逸,主军前进时骄傲而客军退守时谦卑,主军前进时躁动而客军退守时沉静;以顺势对待逆势,以安逸对待劳苦,以谦卑对待骄傲,以沉静对待躁动,这些都不是可以抗衡的。既然如此,道的常法就是以不作为主,即使是用兵也仍然如此。}} 以上是第五十八章。河上本把“善为士者”以下分为第二章,把“用兵有言”以下分为第三章;吴澄、姚鼐都合为一章,现今采用他们的处理。但篇首说“我有三宝”,篇末说“几乎丧失我的宝物”,首尾相互照应,文辞和旨意都很明显。河上本把上章末尾“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几句接到本章开头,实在不相合。吴澄本因此没有改动篇末,现采用姚鼐的说法加以订正。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傅奕本作“人却没有人能懂它,也没有人能实行它”。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傅奕本作“事情有君王”。正因为世人没有真正的知见,所以不能了解我。河上本没有“也”字;这两句都采用《淮南子》。知道我的人少,能够依循我的人就显得珍贵。傅奕本作“能够依循我,这就珍贵了”。因此圣人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一本作“披褐”。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的知;把不知道当作知道,是疾病。傅奕本作“这是疾病”。只有把这种疾病当作疾病,所以才不会有疾病。圣人把把疾病当作疾病,以它为疾病,所以才没有疾病。韩非子作“因此没有疾病”,傅奕本作“因此不会以我为病”。

{{此叹世人之不知至道而自知其知也。老子敎人柔弱谦下而已。其言至简易。初无难行。而世降俗下。天下莫有知其可贵而行之者。夫何故。盖吾所言柔弱退下之事。固自有统会宗主之旨存焉。世人不知吾之宗主。而伹见其外所言不过柔弱谦下之事。是以视为卑卑无甚高论。而莫之贵耳。故深叹之也。盖大道于俗不肖。而玄德与物相反。知者自然希少。此道之所以贵乎俗而不可不知者也。使道亦俗情俗见无异。则无足宝重矣。人既莫知。则我有三宝。惟我能持而行之。若被褐怀玉而人莫知之也。夫中所怀之贵者。以其知夫言之宗。事之君。外所被之贱者。以其知而不知。若愚若晦。斯乃上德若辱者也。人既不知。则必反自以为知。衒玉求售。必非至宝。以瑜为瑕。以规为瑱。虽圣人与居。不能药而救之也。非病而何。使其一旦自知其病而病之。则所以去病者即在此矣。前半段言人知道者之难。后半段叹人妄知者之多也。盖昧于道真者。由惑于俗见。以人身言之。则不知者其病之见证。而自以其妄见为知者。则其致病之根源也。故后以病喻之。}}

右第五十九章

{河上分为二章。诸家因之。今案知不知以下。正足前半之意。使非后半分明指出。则知希我贵之说。未免有弊矣。}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大威上。傅奕有则字。王弼有则无矣。}无狭其所居。{狭。河上作狎。司马作安。}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吴澄作不狎。傅奕两不厌作无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自知自爱下。傅奕有两而字。}故去彼取此。

{{焦氏竑曰。威畏古通用。人不畏其所当畏。则大可畏者至矣。下文皆畏其所当畏之事。吕氏惠卿曰。民不纯于道而惟知识之尚。故生生厚。生生厚故轻死。轻死故不畏威。民至于不畏威。则无所不为。此天之所由以明威而大降其虐也。李氏嘉谟曰。知道者之遇物。随所遇而安。故不狎其所居。不厌其所生。我惟不自厌。故生亦莫吾厌。由其自知而不自见其所知。自爱而不自贵其所爱故也。使有自见自贵之心。则必狭其所居。厌其所生。而不能一日安矣。陈氏懿典曰。天下有亡生趋死之道。是大威也。不畏则入畏矣。故身之所居者。必不敢狭小之而有过分之望。身所赖以为生者。必尽心力而不敢厌怠以为劳也。夫惟安居而不厌其生。是以安身而不厌其道。自知不自见者。自检饬尽分。而不夸张其所有也。自知则知所爱矣。不自见则无所矜贵矣。故去彼之狭且厌。而取己之所安也。老子书大抵戒人之夸大外慕也。源案人不知威之可畏者。由于有欲之可贪。而外之有所贪。由于内之有所厌。所居以境言。如贫富贵贱穷通之类。所生以身之受用者言。如劳逸荣辱苦乐之类。凡人以所生所居不若人为耻。是故居贫不居富则狭之。居贱不居贵则狭之。居暗约不居声华显望则狭之。狭之则必厌之。厌之则必歆之。厌劳则慕逸。厌辱则思荣。厌忧患则思安乐。歆之一念炽于前。而不知可畏之大威已随其后。盖患得患失。无所不至。则求荣者适足以取辱。求生者反以之死。自厌而后天人亦厌之矣。若夫不狭则不厌。我不自厌。谁得而厌之。夫民之与圣人其高下固不可相提而论。然其理未尝不同。狭其所居必自大。圣人随遇而安。则以自知为至足。未尝急于自见以夸其大也。厌其所生者。必求所以贵其生。圣人宝真抱朴。则以不殆辱为自爱。未尝别求所贵以厚其生也。夫是以无所歆者自无所厌。无所厌者自无所畏。所无者所去也。所有者所取也。诸家释此多涉禅宗。吴澄改不厌为不狎。说虽明切。又与圣人自知不自见二语不贯。胥未得本旨也。}}

右第六十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繟。河上作墠。粱武作坦。繟墠坦三字通用。傅奕作默。则与不言复矣。}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河上作勿失。}民不畏死。{傅奕民下有常字。}奈何以死惧之。{傅奕作如之何其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傅奕无执字。一本得作岂。}孰敢。常有司杀者杀。而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不伤其手矣。{常有司杀者六句。河上王弼开元陈象古诸本各不同。此本前四句从傅奕。末两句从淮南子。}

译【本章】感叹世人不知道最高的道,却自以为知道自己的知见。老子的教导不过是使人柔弱、谦下而已,所说的话极其简易,本来没有难以实行的地方。然而世风日下,天下没有人知道它的可贵而去实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所说的柔弱、退让、居下之事,本来有贯通统摄它们的根本旨意。世人不知道我的宗旨,只看见外面所说不过是柔弱、谦下的事情,所以把它看作低微浅薄,没有什么高深言论,因而不珍视它。这就是深深叹息的原因。大道在世俗看来不像任何具体事物,玄德又同万物常情相反,知道它的人自然稀少。这正是此道在世俗之上而不可不知的原因。假如道也同世俗的情感、见解没有差别,就没有值得珍藏重视的地方了。既然没有人知道,那么我有三宝,只有我能持守并实行它,就像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别人却不知道一样。内心所怀的宝贵之物,是因为知道言语的根本、事情的主宰;外表所穿的卑贱粗布,是因为懂得有知而又表现得像无知,像愚昧、像晦暗,这正是上德好像受辱。人既然不知道,就必然反过来自以为知道;炫耀美玉以求出售,必定不是真正的宝玉;把美玉当作瑕疵,把规劝当作耳塞,即使圣人同他相处,也不能医治挽救他,这不是疾病又是什么呢?假如他有一天知道自己的病,并把这种病当作病,那么去除疾病的方法也就在这里了。前半段说人知道道是困难的,后半段感叹妄自以为知道的人很多。昧于道的真实,是由于被世俗见解迷惑。以人的身体来说,不知道是疾病表现出来的症状;把自己的妄见当作知识,则是导致疾病的根源。所以后文用疾病来作比喻。以上是第五十九章。河上本分为两章,各家都沿袭它。现在考察“知不知”以下,正好足以承接前半章的意思;如果没有后半章明确指出,那么“知道我的人少而我珍贵”的说法就未免有弊病了。百姓不畏惧应当畏惧的威势,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自己所居之处狭窄,不要厌弃自己赖以生存的生活。只有不厌弃,所以才不会被厌弃。吴澄作“不狎”;傅奕本两处“不厌”都作“无厌”。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显露,只自爱而不自我尊贵。傅奕本“自知自爱”下面各有一个“而”字。所以舍弃前者,取用后者。焦竑说:“威”与“畏”古代通用。人不畏惧他所应当畏惧的,那么大的可畏之事就到来了。下文都是说畏惧自己所应当畏惧的事情。吕惠卿说:百姓不能专一于道,只崇尚知识,所以求生的欲望日益丰厚;求生欲望丰厚,所以轻视死亡;轻视死亡,所以不畏惧威势。百姓到了不畏惧威势的地步,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了。这就是上天借以显明威势、大大降下惩罚的原因。李嘉谟说:知道道的人遇到事物,随着所遇而安,所以不使自己的居处狭窄,不厌弃自己的生存。我不自我厌弃,所以生存也没有什么厌弃我。原因在于只自知而不显扬自己的所知,只自爱而不抬高自己所爱的东西。假如有自我显扬、自我尊贵的心,就必然嫌自己的居处狭窄、厌弃自己的生活,而一天也不能安定。陈懿典说:天下有使人逃离生存、趋向死亡的道路,这就是大的威势。不畏惧它,就会陷入可畏之中。所以自身所处的环境,一定不敢把它看得狭小,也不敢产生过分的欲望;自身赖以生活的事物,一定要尽心尽力,不敢因为劳苦而厌倦懈怠。只有安居而不厌弃自己的生活,所以才能安顿自身而不厌弃自己的道。只自知而不自我显露,就是自我检点修整,尽到本分,不夸张自己所有的东西。自知,就知道应当爱什么。不自我显露,就没有什么可矜夸、可尊贵的。所以舍去把处境看得狭窄、厌弃生活,采取自己所能安处的道路。老子书大体是在告诫人不要夸大自己、向外追求。源按:人不知道威势可畏,是因为有可贪求的欲望;向外有所贪求,又是因为内心有所厌弃。“所居”从处境来说,如贫富、贵贱、穷通之类;“所生”从身体所承受、享用的生活来说,如劳逸、荣辱、苦乐之类。凡人以自己的生活处境不如别人为耻,所以处于贫困而不处于富贵,就嫌弃贫困;处于卑贱而不处于尊贵,就嫌弃卑贱;处于默默无闻而不处于声名显赫、地位显要,就嫌弃默默无闻。嫌弃它,就必然羡慕相反的东西;羡慕它,就必然追逐它。厌恶劳苦便羡慕安逸,厌恶屈辱便追求荣显,厌恶忧患便追求安乐。羡慕的念头在眼前炽烈,却不知道可畏的大威势已经跟在后面。患得患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于是求取荣华反而足以招致羞辱,求生反而因此走向死亡。先自我厌弃,随后天地和人也会厌弃他。若不把处境看得狭窄,也不厌弃生活,我不自我厌弃,谁能厌弃我呢?百姓与圣人的高下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把自己的处境看得狭窄,必然是自我夸大;圣人随遇而安,以自知为满足,从不急于自我显露来夸耀自己的广大。厌弃自己的生活,必然寻求使自己的生命显得尊贵的方法。圣人珍惜真性、保持质朴,把不遭受危险和羞辱看作自爱,从不另外寻求所谓尊贵来使自己的生活更加丰厚。因此,没有羡慕之心,自然没有厌弃;没有厌弃,自然没有畏惧。“所无”就是所舍弃的,“所有”就是所取用的。各家解释这里多涉及禅宗。吴澄把“不厌”改为“不狎”,说法虽明白切实,却又同“圣人自知不自见”两句不相贯通,都没有得到原旨。以上是第六十章。逞强而敢于妄为,就会招致杀身;勇于不妄为,就能保全而活。这两种勇敢,有的带来利,有的带来害。上天所厌恶的究竟是什么,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因此圣人尚且把它看得困难。天之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舒缓从容而善于谋划。“繟”字,河上本作“墠”,梁武本作“坦”,繟、墠、坦三字通用;傅奕本作“默”,这样就同“不言”重复了。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漏失。河上本作“勿失”。百姓不畏惧死亡,拿死亡来吓唬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傅奕本作“怎么能用死亡使他们恐惧呢”。假如使百姓永远畏惧死亡,并且有人做奇异邪僻的事情,我把他抓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傅奕本没有“执”字,一本“得”作“岂”。常有负责杀戮的人来杀,不可代替负责杀戮的人去杀。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就像代替掌刑者杀人;代替大匠砍削木材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关于“常有司杀者”以下六句,河上、王弼、开元、陈象古各本都有不同;本本前四句采用傅奕本,末两句采用《淮南子》。

{{王氏弼曰。两者俱勇。因所施者异。而利害遂不同。故曰或利或害也。言谁能知天所恶之意何故邪。其唯圣人乎。圣人之明。犹难于勇敢。况无圣人之明而欲行之也。李氏贽曰。胜以不争。应以不言。象以不召。谋以不计。正天之疏而不失处。若争而后胜。虽疏必有失矣。张氏耒曰。夫人之生。徇欲趋利而死者大半矣。则其于死实未尝知所畏矣。而世之驭物者。欲物之畏。不过示之以死。亦惑矣。苟畏死邪。则吾取为奇者而杀之。宜民之不复为奇也。天下未尝无刑。而为奇者不止。则死之不足惧物。明矣。万物自生自死。冥冥中有司之者。苟不循其常理而操刑政死生之柄。驱一世使从我。未有不反自害者也。张氏尔岐曰。司杀者法也。圣人立法本乎天讨。不可以私意轻重于其间。此为当时废法任情者警也。苏氏辙曰。勇于敢则死。勇于不敢则生。此物理之常也。然而敢者或以得生。不敢者或不免死。世常侥幸其或然。而忽其常理。夫天道之远。其有一或然者。孰知其好恶之所从来哉。故虽圣人犹以常为正。其于勇敢未尝不难之。世以耳目观天。见其一曲而不睹其大全。有以善而得祸。恶而得福者。未有不疑天网之疏而多失也。惟能要其始终而尽其变化。然后知其恢恢广大。虽疎而不失也。政烦刑重。民无所措手足。则常不畏死。虽以死惧之无益也。民安于政。故乐生畏死。然后执其诡异乱群者而杀之。孰敢不服哉。司杀者天也。方世之治。而有诡异乱群之人恣行于其间。则天之所弃也。而吾杀之。则是天杀之而非我也。非天之所杀而吾自杀之。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大匠斲则伤其手矣。代司杀者杀则及其身矣。源案此老子悯时救世之心也。见当世勇于用刑。故戒之曰。人之用勇不可不慎也。有勇于敢者。则常主于必杀。有勇于不敢者。则常主于活人。此两者其用勇则同。而一利一害分焉。不可不审也。何则。人之勇于敢杀者。岂不自以为顺天之所恶。故毅然行之而无难。然天意深矣远矣。孰知其果为天所恶之人乎。是以虽奉天讨之圣人。而于刑诛之际。犹兢兢然不敢轻易之。何者。盖天之生万物。犹父母之生众子。生之而不欲杀之者。其本心。及其自趋于死。虽欲宥之而不可得。则亦倾者覆之。此所以恢恢疎阔而自无漏网之人也。何待人之代执其咎哉。是以圣人诛罚。一听诸天之自然。而未尝以己意与之。则虽极好生之德。而未尝失有罪之诛。是以网漏吞舟之鱼。而为奇者吾奉天讨以杀之。孰敢不畏。所谓刑一人而天下惩。诛四罪而天下服。盖我不敢者。人亦不敢之也。苟其不然。天以恢恢之网。而吾以察察之网乘之。法网愈密。挂网愈众。而人之不畏死者愈甚。何则。我敢者人亦敢之也。奉天者听命。而代天者专权。敢与不敢。或利或害。可不慎乎。明太祖读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之语。恻然有感。乃罢极刑而囚役之。不逾年而心减。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右第六十一章

{旧分二章。吴氏澄曰。此当为一章。前言天之不可知而不轻杀。后言民之不可惧而不轻杀。故前举天之疎而不失者以示敎。后举人之欲代天杀者以示戒也。}民之饥。{傅奕下有者字。}以其上食税之多。{傅亦下有也字。}是以饥。民之难治。{傅奕下有者字。}以其上之有为。{傅奕下有也字。}是以难治。民之轻死。{傅奕下有者字。}以其生生之厚也。{傅奕作以其上求生之厚也。}是以轻死。夫惟{一本无夫字。}无以生为者。{傅奕生为下有贵字。}是贤于贵生焉。{各本无焉字。傅奕焉作也。此二句从淮南子。}

{{此承上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而申言也。税。租也。王氏弼曰。此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乱。皆由上不由下也。民从上也。吕氏惠卿曰。圣人在上。无事而民自富。无欲而民自朴。则至于食税之多而饥者无有也。无为而民自化。好静而民自立。则至于有为而难治者无有也。尚安有生生之厚而至于轻死者乎。张氏尔岐曰。夫惟无以生为者。在上则不多取多事以病其下。在下不敢扞网为奸以累其上。是贤于贵生矣。源案我自厚其生。则人亦各欲厚其生。人各欲厚其生而不得。夫安得不轻死乎。则是民之轻弃其生。由于生生之厚。而民之厚生。由于上之自厚其生。有以诱之而又夺之也。则无以生为者。其贤于贵生可知矣。末语老氏宗旨。故因言俗弊而遂及之。而其意则深远矣。}}

右第六十二章

译王弼说:两者都叫勇敢,只因施用的对象不同,利害便随之不同,所以说有的有利、有的有害。意思是说,谁能知道上天所厌恶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厌恶呢?大概只有圣人吧。圣人的明察,尚且对敢于妄为感到困难,何况没有圣人明察的人,却想实行它呢?李贽说:不争而取胜,不言而回应,不召而出现,不计较而谋划,正是天网广大而不遗漏的情形。假如争斗以后才取胜,即使网很疏,也一定会有遗漏。张耒说:人活着,大半都因追逐欲望、追求利益而死,那么他们对于死亡其实从未真正知道畏惧。世上驾驭万物的人想使万物畏惧,不过向它们显示死亡,也很迷惑。假如真的畏惧死亡,那么我选取那些做奇异邪僻之事的人杀掉,百姓就应当不再做奇异之事了。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刑罚,但做奇异之事的人仍未停止,这就明显说明死亡不足以使人畏惧。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死亡,冥冥之中有主司它们的人。假如不遵循它的常理,却掌握刑罚和生死的权柄,驱使一世之人都服从自己,那么没有不反过来伤害自身的。张尔岐说:司杀者就是法。圣人制定法律,本于上天的讨伐,不可以夹杂私意而任意轻重。这是对当时废弃法度、任凭个人情感行事者的警戒。苏辙说:敢于冒险妄为,就会死亡;勇于不妄为,就能生存。这是事物运行的常理。然而,敢于妄为的人,有时也能因此活下来;不敢妄为的人,有时也未免一死。世人常常侥幸地认为偶然现象也许就是常理,却忽略了恒常的道理。天道幽远,其中偶然出现的一种情形,谁知道它的好恶究竟从何而来呢?所以,即使是圣人,仍把常理看作正道;对于逞强妄为这件事,也未尝不认为困难。世人凭耳目观察天道,只看见其中一端,却看不见它的整体。有的人行善反而遭祸,作恶反而得福,于是没有不怀疑天网稀疏、常有遗漏的。只有能够把握事物的始终,穷尽它的变化,然后才知道天道广大恢宏,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政令烦苛、刑罚沉重,百姓无处安置手脚,就常常不怕死;即使拿死来威吓他们,也没有用。百姓安于政令,所以乐于活着、害怕死亡;这样以后,再把那些行诡异之事、扰乱民众的人逮捕杀掉,谁敢不服呢?掌管杀伐的是天。正当天下太平时,如果有行诡异之事、扰乱民众的人肆意活动,那就是天所抛弃的人;我杀掉他,其实是天杀掉他,并不是我杀他。若不是天要杀他,而是我自行杀掉他,这就是代替掌管杀伐者杀人。代替大木匠砍削木头,就会伤到自己的手;代替掌管杀伐者杀人,就会祸及自身。源案:这体现了老子怜悯时世、拯救世人的心意。我见当世之人喜好用刑,所以告诫说:人运用勇力,不可不慎重。勇于妄为的人,通常以必然杀人为原则;勇于不妄为的人,通常以保全人的性命为原则。这两种人运用勇力是相同的,但一个有利,一个有害,其中的区别不可不审察。为什么呢?勇于杀人的人,难道不是自以为顺应上天所厌恶的事,所以果断地去做而不觉得困难吗?然而天意深远,谁知道他果真是天所厌恶的人呢?因此,即使是奉行天意讨伐罪人的圣人,在施行刑杀时,仍然战战兢兢,不敢轻率。为什么?上天生养万物,就像父母生养众多子女;生养它们而不愿杀害它们,是它的本心。等到它们自己走向死亡,即使想宽赦,也无法做到;这也就是倾斜的东西必然倒覆的道理。因此天网看似恢宏疏阔,却自然不会漏掉应受惩罚的人,哪里需要人代替天来承担杀伐的罪责呢?所以圣人的诛罚,一概听任天道自然运行,从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进去。这样,虽然极其重视好生之德,却从未遗漏对有罪者的惩罚。因此,即使天网会漏掉能够吞下船只的大鱼,对于那些作恶出奇、扰乱社会的人,我也奉行天意加以诛杀,谁敢不害怕?所谓杀一个人而使天下人受到惩戒,诛罚四个罪人而使天下人服从,大概就是因为我不敢妄为,人们也就不敢妄为。假如不是这样,天以恢宏疏阔的法网治理,而我却用严密苛细的法网去加在它上面,法网越严密,触犯法网的人越多,百姓不怕死的情况就越严重。为什么?我敢于妄为,人们也就敢于妄为。奉行天意的人只是听命,代替天意的人却专擅权力。敢与不敢,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明太祖读到“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威吓他们”的话,悲悯而有所感触,于是废除极刑,改为囚禁服役。不到一年,心意便有所减缓。仁人的言论,它的益处真广大啊。右为第六十一章。旧本分为两章。吴氏澄说:这里应当是一章。前面说天道不可知,因此不可轻易杀人;后面说百姓不可用死亡威吓,因此不可轻易杀人。所以前面举天道虽然疏阔却没有遗漏来加以教示,后面举人想要代替天道杀人来加以警戒。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在上位者征收的租税太多,所以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位者有所妄为,所以难以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求取生存、厚待生命的欲望太强,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求生当作一回事的人,才胜过把贵重生命看得很重的人。这是承接上一章“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威吓他们”而进一步申说。税,就是租。王氏弼说:这里说百姓之所以偏邪、政治之所以混乱,都由在上位者造成,而不是由百姓造成;百姓是跟随在上位者的。吕氏惠卿说:圣人在上,无所妄为而百姓自然富足;没有贪欲而百姓自然质朴,那么就不会出现因为征收租税太多而饥饿的情况。无所妄为而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喜好清静而百姓自然各安其业,那么就不会出现因为有所妄为而难以治理的情况。哪里还会有求生过度而轻视死亡的人呢?张氏尔岐说:所谓“不把求生当作一回事”,在上位者就是不多取、不多事来使下民受苦;在下位者就是不敢触犯法网、作奸犯科来连累在上位者。这样才胜过把贵重生命看得很重的人。源案:我自己过分厚待生命,百姓也就各自想要过分厚待自己的生命;人人都想厚待生命却得不到,怎么会不轻视死亡呢?这样看来,百姓轻易抛弃生命,是由于求生过度;百姓求生过度,又是由于在上位者自己过分厚待生命,既诱使百姓如此,又反过来剥夺他们的所求。因此,不把求生当作一回事的人胜过把贵重生命看得很重的人,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篇末这句话体现了老氏的宗旨,所以借谈世俗的弊病而进一步说到这里,其中的意义是深远的。右为第六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