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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老子本义八

右第三十五章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3–25 段

{{吴氏澄曰。一者冲虚之德。前后所谓抱一。所谓混为一。所谓道生一。皆指此。庄子又谓之太一。此自然之德其用则虚而不盈。后而不先。柔而不刚。弱而不强。书中固屡言之。而此章尽发其蕴。得者谓得此一以为德也。天地谷神四者。名异实同。裂。破裂也。发。发泄震动也。歇。销而不灵。竭。枯而不盈。灭。息而不生。蹶。颠仆也。贞与桢同。贞者事之干。为天下贞。犹言为民极也。老子着书。将以导世。故下文专为侯王言之。先言贱为本。下为基。而后但言贱为本者。省文也。上文得一。已专言用弱矣。而末后以反与弱对言者。盖反推所以弱之原。弱指所以反之实。凡言反者即欲用弱。言弱者即是与群动诸有相反。非弱之外又有所谓反也。道之静本无。故动则常与相反。无之体虚。故其用常以弱为事。盖物生于气。气生于道。气形有而道则无。此有无所以相反也。王氏弼曰。清不能为清。盈不能为盈。皆有其母。乃存无形。故清不足贵。盈不足多。贵在其母。而母无贵形。是贵乃本乎贱。故致数舆乃无舆也。玉石琭琭珞珞。体尽于形。故不欲也。夫高以下为基。贵以为贱本。有以无为用。此其反也。动皆知其所无。则物通矣。故云反者道之动也。李氏嘉谟曰。所谓一者何也。知天之所以清。即知地之所以宁。知神之所以灵。即知谷之所以盈。知万物之所以生。即知侯王之所以为天下贞。盖极其致皆有生于无也。是未尝不一也。若不知一则必自异。自异则必绝物。侯王绝物。物亦绝之矣。李氏贽曰。侯王不知致一之道。与庶人等。故不免以贵自高。高者必蹶。下其基也。下则能贱矣。何则。致一之理。庶人非贱。侯王非贵。今夫轮辐盖轸衡轭会而成车。人但知其为车。而不知其为数者所会而成。初无所谓车也。由是推之。侯王庶人。人但见其有贵有贱有高有下。而不知其致之一也。彼据其所见之形迹。贵而不能贱者。则亦琭琭落落如玉石而已。然则欲知反而弱者无他。致一以极乎无而已。陈氏懿典曰。致也故其至也。数车无车。自有而数至于无。谦之至也。琭琭落落。皆坚确而不能柔弱之意。谦之反也。源案庄子称老子之学。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此章所谓得一者。即冲虚不盈之德。为其近乎无也。又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明之。为其近乎一也。夫天地万物。皆有生于无。故天不自知其清。地不自知其宁。神不自知其灵。谷不自知其盈。万物不自知其生。则侯王亦不自知其贵高。明矣。不自知其清宁者。无心而运。无为而成也。不自知其为灵与盈者。寂而虚也。不自知为生者。自然也。不自知为贵高者。贱下也。寂故灵虚故盈。无心无为故清宁。自然故不期生而生。自贱自下故为天下贞。此则得一之所致也。夫贵高与贱下相反。而一之者何哉。盖所谓侯王者。亦人见之为侯王耳。若推其极致。则积众贱而成贵。分数之初。无贵之可言。积众下而成高。分数之初。无高之可言。如会众材而成车。分数之本。无车之可言。至于无贵贱高下之可言。则岂但以贱为本下为基而已邪。盖并我而无之矣。无我则无物。无我无物。则无高无下无贵无贱。如此则高与下一也。贵与贱一也。彼与我一也。无往而不无。则无往而不一。何怪其与玉石之硁硁坚强自异于物者相反哉。然则人之见其相反者。道之动也。人所见其弱者。乃道之用也。盖动本于静。有本于无。不独车之体生于无。即天地谷神万物之体亦生于无。无与有相反。故体道者亦与徇有者相反。徇有者强。而体无者弱。不能体其无。虽欲守柔而不能也。故有我无我之间。此得一不得一之所由别也。}}

右第三十四章

{河上本。分琭琭落落以上为一章。反者四句为一章。今案后章言能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能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即继之以正言若反。此章言侯王称孤寡不谷。即继之反者道之动。此语意相承之明证。而数舆无舆。即有生于无之旨。必合为一章而后义备。至吴氏澄以末四句通下二章为一章。义虽可通。文殊不属。姚氏鼐又通此章及下章为一章。又移后章道生一至冲气以为和二十五字于此章之首。而移此章贵以贱为本至非乎二十九字于后章人之所恶之上。谓皆错简。则臆断无稽。且不明道德之本旨耳。}

译吴澄说:“一”是冲虚的德。前后所说的“抱一”“混为一”“道生一”,都指这个“一”。庄子又称它为“太一”。这种自然之德,作用在于虚而不满、居后而不先、柔而不刚、弱而不强。书中本来多次谈到这些,而本章把其中的蕴意全部阐发出来。所谓“得”,就是得到这个“一”并以之为德。天地、谷、神这四者,名称虽不同,实质相同。“裂”是破裂;“发”是发泄、震动;“歇”是消散而失去作用;“竭”是枯竭而不充盈;“灭”是止息而不再生;“蹶”是跌倒。“贞”与“桢”相同,贞是事情的根本。“为天下贞”,就如同说成为百姓的准则。老子著书,是要引导世人,所以后文专门对侯王说。先说以卑贱为根本、以下为基础,后来只说以卑贱为根本,是省略文辞。上文说‘得一’,已经专门说到以柔弱为用;末尾又把‘反’和‘弱’相对来说,是推究所以柔弱的根源。‘弱’指实行‘反’的实际。凡说‘反’,就是要采用柔弱;说‘弱’,就是与各种运动和有形存在相反,并不是柔弱之外另有一个‘反’。道的静态本来是无,所以一发动,常常就同有形事物相反;无的本体是虚,所以它的作用常以柔弱为事。万物生于气。气生于道。气有形而道无形,这就是有与无相反的原因。王弼说:清不能自成为清,盈不能自成为盈,都各自有其母,才保存无形之本。所以清并不值得特别珍贵,盈也不值得特别夸耀;可贵在于它们的母体,而母体没有可贵的形迹。因此,贵本于贱,所以说‘致数舆乃无舆’。美玉和顽石都琭琭珞珞,形体完全局限于外形,所以不值得取法。高要以下面为基础,贵要以卑贱为根本,有要以无为作用,这就是相反。凡事都能认识到它所依凭的无,万物就能通达,所以说‘反者道之动’。李嘉谟说:所谓‘一’是什么?知道天为什么清,就知道地为什么安宁;知道神为什么灵,就知道谷为什么充盈;知道万物为什么生成,就知道侯王为什么能成为天下的准则。推究到底,都有生于无,所以从未不是一。若不知道一,就一定会自立为异;自立为异,就会同万物断绝。侯王若同万物断绝,万物也会同他断绝。李贽说:侯王不知道达到一的道理,和普通百姓一样,却免不了凭借尊贵自我抬高。高必然跌倒,因为失去了下面的根基;能处下,才会懂得卑贱。为什么呢?达到一的道理是:百姓并非卑贱,侯王也并非尊贵。如今车由轮、辐、盖、轸、衡、轭等会合而成。人们只知道它是车,却不知道它是由许多部件会合而成;起初本来没有所谓‘车’。由此推论,侯王和百姓,人们只看见有尊卑高下,却不知道它们同样由达到一而成。若只依据所见的形迹,尊贵而不能卑下,也不过像玉石一样琭琭珞珞罢了。那么,想知道‘反’而实行柔弱,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达到一并推究到无而已。陈懿典说:‘致’就是达到极点。把车的部件逐一数到最后,便知道本来没有车,这是由有推到无,是谦下的极致。琭琭珞珞,都是坚硬确定而不能柔弱的意思,是谦下的反面。源按:庄子称老子的学说,以常无和常有来建立,以太一为根本,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本章所谓‘得一’,就是冲虚不盈之德,因为它接近于无;又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来说明它接近于一。天地万物都生于无,所以天不知道自己的清,地不知道自己的宁,神不知道自己的灵,谷不知道自己的盈,万物不知道自己的生,那么侯王也不知道自己的尊贵高大,这是很清楚的。不知道自己清宁,是无心而运行、无为而成就;不知道自己灵和充盈,是寂静而虚;不知道自己生,是自然而然;不知道自己尊贵高大,是自处卑下。寂静所以灵,虚所以盈,无心无为所以清宁,自然而然所以不求生而自生,自甘卑下所以成为天下的准则。这就是‘得一’所达到的境界。尊贵高大与卑贱低下相反,而把它们统一起来的是什么呢?所谓侯王,也只是人们看见其形迹而称为侯王。若推究到极点,就是积累众多卑贱而成就尊贵;在分判事物的最初,本来没有可以称为尊贵的东西。积累众多低下而成就高大;在分判的最初,本来没有可以称为高大的东西。正如会合众多材料才成为车,在分判的根本处,本来没有可以称为车的东西。既然到了无所谓贵贱高下可说的地步,难道只是以卑贱为根本、以下为基础而已吗?其实连我自身也一并归于无了。无我便无物;无我无物,便无所谓高下贵贱。这样,高与下是一,贵与贱是一,彼与我也是一。无论到哪里都归于无,也就无论到哪里都归于一。它同那些像玉石一样硁硁坚硬、把自己同万物区别开来的东西相反,又有什么奇怪呢?因此,人们所见的相反,是道的运动;人们所见的柔弱,才是道的作用。运动本于静,有形本于无;不只是车的形体生于无。天地、谷、神和万物的形体,也都生于无。有与无相反,所以体会道的人也同追逐有形事物的人相反。追逐有形事物的人强硬,体会无的人柔弱。不能体会无,即使想守持柔弱也做不到。因此,在有我与无我之间,正是得一和不得一所以分开的原因。以上是第三十四章。《河上公本》把‘琭琭落落’以上分为一章,把‘反者’四句分为一章。现在考察后章说‘能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能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接着就是‘正言若反’,与本章说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接着说‘反者道之动’,这些语意前后相承,是明显证据。而‘数舆无舆’正是有生于无的意思,必须合为一章,义理才完备。吴澄把末四句连同下面两章合为一章,义理虽可贯通,但文意很不相属。姚鼐又把本章和下章合为一章,把后章‘道生一’至‘冲气以为和’二十五字移到本章开头,又把本章‘贵以贱为本’至‘非乎’二十九字移到后章‘人之所恶’之前,说都是错简,这是主观臆断,毫无根据,也没有明白《道德经》的根本旨意。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傅奕本勤在而下。大笑上有而字。建言有之下有曰字。}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傅奕进道句在夷道句下。又下辱作■■。颣。河上作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广德吴澄作广得。偷读如输。与沦隅为韵。傅奕偷作偷。渝作输。古皆通用。春秋渝平为输平是也。质真作质直。}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音。傅奕作大言。}大象无形。道德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吴氏澄曰。此详言上章反者道之动也。道与物相反。故知之者鲜。非上士不能信也。建言有之以下十二事。皆道之与物相反者也。源案明道三句。言其体道也。上德五句。言其成德也。大方四句。又广喻以赞之。颣。说文云丝节。左传刑之颇颣。注谓不平也。王弼谓大夷之道。因物之性。不执平以削物是也。地方不中矩安有隅。天容不可绘安有形。非全道者乌能若此邪。陆氏希声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也者通乎形外者也。上士知微知彰。故闻道而信。则勤行之。中士在微彰之际。故闻道而疑信相半。下士知彰而不知微。止乎形内。故闻道大笑。笑之则非之矣。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苟不为下士所笑。则不足以为道矣。李氏嘉摸曰。上士之勤。非强勤也。有见而勤。下士之笑。非故笑也。无见而笑。上不至于勤。下不至于笑。不能无见而又不能信其所见。虽欲不若存若亡不可得也。明道者自明。非光之明。外不得而见。故若昧。进道者自进。非力之进。外不得而知。故若退。大白不污其性。苟性不污。和其尘可也。故若辱。广德必有见于大。苟见于大。虽欲使之止。不可得也。故若不足。建德者内立自性则接物必简。故若惰。质真者不徇于外。则惟吾所之。故若变。夫然则非廉隅可得而察也。非成不成可得而尽也。非声音可得而知也。非形器可得而执也。彼中下之士。方役其所见。而议吾之迹。以实昧实退实颣实辱实渝。其不侮笑者几希矣。吕氏惠卿曰。谓之明而若昧。谓之进而若退。谓之夷而若颣。以至音而希声。象而无形。名与实常若相反者也。然则道之实盖隐于无矣。惟其如此。故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与人。已愈多。推其有余以贷物之不足。而无不赖之以曲成也。}}

右第三十五章

{吴澄本。连上文反者道之动。及下文道生一以下通为一章。今不取。}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淮南子作背阴而■■阳。}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傅奕作人之所患。而王公以自称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一本下句无或字。}人之所敎。我亦敎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敎父。{傅奕作人之所以敎我。亦我之所以敎人。又敎父作学父。王弼作人之所敎。我亦义敎之。}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王弼无于字。傅奕作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不言之敎。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吾是以句。一本无吾字。傅奕无也字。末句有矣字。此四句并从淮南子。}

译上士听到道,勤勉地实行;中士听到道,似乎存在又似乎亡失;下士听到道,大笑它。不被下士大笑,就不足以称为道。所以古语说:‘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德无名。只有道,善于施予并且成就万物。’傅奕本‘勤’字在‘而’字下面;‘大笑’上有‘而’字;‘建言有之’下有‘曰’字。傅奕本‘进道’句在‘夷道’句之后,‘辱’字下有不可辨识字。‘颣’,河上公本作‘类’。吴澄本‘广德’作‘广得’;‘偷’读作‘输’,与‘沦隅’押韵。傅奕本‘偷’仍作‘偷’,‘渝’作‘输’,古字可以通用,《春秋》‘渝平’即‘输平’。‘质真’作‘质直’。‘大音’,傅奕本作‘大言’。吴澄说:这是详细说明上一章‘反者道之动’。道与万物相反,所以知道它的人少,非上士不能相信。‘建言有之’以下十二项,都是道同万物相反的表现。源按:‘明道’三句说体会道;‘上德’五句说成就德;‘大方’四句又广泛设喻以赞美它。‘颣’,《说文》说是丝的结节,《左传》说‘刑之颇颣’,注释说是不平。王弼所说的大平夷之道,是顺应万物的本性,不执着于整齐平削来损伤万物。地方不合矩,哪里会有角?天的形态不能描绘,哪里会有形?不是完全体道的人,怎么能这样呢?陆希声说:形而上的称为道,形而下的称为器。道是贯通形体之外的。上士知道幽微也知道显明,所以听道便相信而勤行;中士处于幽微与显明之间,所以听道后半信半疑;下士只知道显明而不知道幽微,停留在形体以内,所以听道便大笑。大笑就是非难它。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如果不被下士嘲笑,就不足以称为道。李嘉谟说:上士的勤行不是勉强勤行,而是有所见而勤行;下士的嘲笑也不是故意嘲笑,而是没有见识才嘲笑。既不能达到上士的勤行,也不能达到下士的嘲笑,既没有见识又不能相信自己的所见,即使想不处于若存若亡的状态,也做不到。明道是自明,不是光亮的明,所以外界看不见它,仿佛昏昧;进道是自进,不是用力前进,所以外界不能察知它,仿佛后退。大白并不污染本性,只要本性不受污染,便可以和光同尘,所以仿佛受辱。广大之德一定显现于广大之中,只要显现于广大,即使想让它停住也做不到,所以仿佛不足。建立德性的人,内在确立本性,接触外物时必然简约,所以仿佛懒惰。质朴真实的人不追逐外物,只听从自己的本性而行,所以仿佛有所变化。既然如此,就不是凭借外在的棱角可以察知,不是凭成与不成可以穷尽,不是凭声音可以了解,不是凭形器可以执取。那些中下之士正被自己的所见役使,却议论我的行迹,把真正的昧、退、颣、辱、渝都当作实际的昧、退、颣、辱、渝;不嘲笑侮辱它的人,几乎没有。吕惠卿说:称为明却仿佛昧,称为进却仿佛退,称为夷却仿佛颣,以至于称为音却仿佛无声,称为象却仿佛无形,名与实常常仿佛相反。这样看来,道的实质大概隐藏在无中。正因为如此,它越是用来给予人,自己就越显得有余。既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已经同别人分享,自己反而更加丰富。把自己的有余推给万物的不足,没有什么不能依靠它而得到充分成就。以上是第三十五章。吴澄本把上文‘反者道之动’和下文‘道生一’以下连成一章,今不采用。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为和气。《淮南子》作‘背阴而■■阳’。人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而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傅奕本作‘人之所患,而王公以自称也’。所以万物有的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有的因增益而遭受减损;一本下句没有‘或’字。人们所教给我的,我也用来教人:强横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人的祖训。傅奕本作‘人之所以教我,亦我之所以教人’,又作‘学父’;王弼本作‘人之所教,我亦义教之’。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驱驰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之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王弼本没有‘于’字,傅奕本作‘出于无有,入于无间’。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能达到。一本‘吾是以’没有‘吾’字,傅奕本没有‘也’字,末句有‘矣’字;这四句都见于《淮南子》。

{{吴氏澄曰。此详言弱者道之用也。万物之生以此。冲气则既生之后。亦必以冲气为用。乃为不失其所以生之本冲气虚而不盈。故曰弱。此言道所以弱而动之由也。王公称孤寡不谷。此言人之能体道者也。弱者损之也。强者益之也。以强梁胜人之益。而有不得其死之损。则所谓益之而损者非欤。以至柔无有之损。而有驰骋能入之益。所谓损之而益者非欤。然则宜弱不宜强。强梁之为敎父。不待言而明。是真不言之敎矣。至柔无有之驰骋能入。其有益如此。是真无为之益矣。视彼以有言为敎。有为为益者。岂可闰日语哉。故曰希及之。张氏尔岐曰。此章首承上章夫惟道善贷且成而言。道生一。一生二。无名。天地之始也。二生三。三生万物。有名。万物之母也。一谓气。二谓阴与阳。三谓阴与阳会和之气。即所谓冲气也。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即申说三生万物也。苏氏辙日。夫道非一非二。及其与物为偶。道一而物不一。故以一名道。世之人不知万物之所自生。莫不贱寡小而贵重大。然王公之尊而自称孤寡不谷。古之道者盖已知之矣。焦氏竑曰。凡动物背止于后。阴静也。耳目口鼻居前。阳动也。植物背寒向暖亦然。故曰万物负阴而抱阳。而冲气则运于其间也。木绝水曰梁。负栋曰梁。皆取其力之强。金人铭曰。强梁者不得其死。盖古有是语。而老子取之。故曰我亦敎之也。母主养。父主敎。故言生则曰食母。言敎则曰敎父。驰骋役使也。不曰刚强而曰至坚。变文叶韵也。王氏弼曰。水无不可往。气无所不入。柔弱虚无。无所不通。至柔不可折。无形不可穷。以此推之。故知无为之益也。李氏嘉谟曰。方其为道则一亦未生。安得有二。及其有阳即有阴。有阴阳则又有阴阳之交。而无不有矣。万物抱阳。一也。负阴。二也。阴阳交而冲气为和。三也。万物孰不具此三者乎。由其本生于道。故末而不失其本。孤寡不谷。王公自称。盖损之生益也。强梁不得其死。盖益之生损也。夫惟损益同源。故损则必益。益则必损。圣人以孤寡不谷为称。盖欲人之强梁之取死也。皆所以为敎也。物本非物。坚者伪体也。虽至坚之极。必归于无。以天下之至柔。能驰骋天下之至坚。况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则无之真岂不足以破有之伪乎。故无有能入无闻也。无为之为。其为以道。不言之敎。其敎以天。故未有及之者矣。源案此章原弱所以为道之用者。全在冲气为和一言。盖冲和之气未有不柔弱者。故人之生也柔弱。而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凡乖戾不和之气则坚强矣。故万物之生。必常不失此冲和之气。而后得天之生道。反是则死道矣。前章弱者道之用。而申之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此章正承其指。故书中凡言含德之厚。则比于赤子。专气至柔。则必如婴儿。皆体道贵弱之旨。乃张尔岐疑其有脱文。姚氏鼐直指为错简。皆不识夫言之宗。事之君者也。}}

右第三十六章

{河上分天下至柔以下别为一章。今按上文损益分挈。末语不言无为分承。文义显然。吴澄合之是也。又按侯王孤寡不谷。正与得一章首尾相应。尤可证此与上章。皆发明得一章之旨也。}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河上无是故二字。王弼有。}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身亲为韵。货多为韵。藏亡为韵。足辱为韵。止殆久为韵。首二句名在身上货在身下者。协韵耳。}

{{司马温公曰。得名货而亡身。与得身而亡名货。二者孰病。王氏弼曰。得名利而亡其身。何者为病也。甚爱不与物通。多藏不与物散。则求之者多。攻之者至矣。故大费厚亡也。薄氏蕙曰。知足者。乐今有之已多。无求者也。无求奚辱。知止者。惧后进之有损。知几者也。知几不始。张氏尔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知有名利。不知有身。抑恩身与名货孰亲孰多乎。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故甚爱启争。多藏诲盗。至是而始悟名之为身累也。货之为身贼也。得之不偿所亡也。亦已晚矣。惟君子能早知之。易止易足。斯不殆而可长久耳。源案甚爱以下即承得与亡而通言人世得失之理也。吕惠卿以甚爱多藏分属名货。以大费厚亡指身而言。皆失之凿矣。}}

右第三十七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河上王弼作蔽。}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傅奕本盈作满。冲作盅。屈作诎。静作靖。末句清静上有知字。下有以字。}

译吴澄说:这是详细说明柔弱是道的作用。万物的生成依靠它;冲气在万物生成以后,也必然作为作用,才不会失去生成的根本。冲气虚而不满,所以说是柔弱。这说明道之所以柔弱以及运动的由来。王公自称孤、寡、不谷,是说能体会道的人。柔弱是减损,刚强是增益。以强横胜人的增益,带来不得善终的减损,这不就是因增益而减损吗?以最柔弱的无形之物的减损,反而有奔驰而能进入一切地方的增益,这不就是因减损而增益吗?所以应当柔弱,不应当刚强;把强横者作为教人的祖父,不必多说就很明白了,这就是真正不用言语的教化。最柔弱的无形之物能够奔驰而进入一切地方,它的益处就是这样,这就是真正无为的益处。与那些以言语施教、以有为求益的人相比,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所以说很少有人能达到。张尔岐说:本章开头承接上一章‘只有道善于施予并且成就’。道生一、一生二,所说的是无名的天地之始;二生三、三生万物,所说的是有名的万物之母。一是气,二是阴与阳,三是阴阳会合而成的和气,也就是冲气。‘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正是进一步说明三生万物。苏辙说:道并非一也并非二,等到它同万物相对待时,道是一而万物不是一,所以用‘一’来称道。世人不知道万物从哪里生起,无不轻视寡少细小而尊重广大厚重;然而王公尊贵却自称孤、寡、不谷,古代体道的人大概早已知道其中道理。焦竑说:各种动物的背在后面,阴主静;耳目口鼻在前面,阳主动,植物背向寒处而朝向温暖,也同样如此,所以说万物背阴抱阳,而冲气运行在阴阳之间。截断木头、承负栋梁都称为‘梁’,都是取其力量强的意思。《金人铭》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古代本来有这句话,老子取用它,所以说‘我亦教之’。母主养育,父主教导,所以说生成时称‘食母’,说教导时称‘教父’。驰骋就是役使。不说刚强而说最坚,是改变文辞以押韵。王弼说:水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气没有不能进入的地方;柔弱、虚无,没有不能通达之处。最柔弱的东西不能折断,无形的东西不能穷尽。由此推论,所以知道无为的益处。李嘉谟说:当它还是道时,连一也还没有生成。哪里会有二呢?等到有阳便有阴,有阴阳便又有阴阳交合,于是没有什么不是有的。万物抱阳,是一;负阴,是二;阴阳交合而冲气成为和,是三。万物哪一个不具备这三者?由于它们的根本生于道,所以末端也不会失去根本。王公自称孤、寡、不谷,是因减损而产生增益;强横者不得善终,是因增益而产生减损。减损和增益同出一源,所以减损必然带来增益,增益必然带来减损。圣人以孤、寡、不谷自称,是想让人知道强横会招致死亡;这些全都是教化。万物本来不是固定的物,坚硬只是虚假的形体;即使坚硬到极点,也必然归于无。凭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尚且能驱驰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何况不断减损直到无,那么无的真实难道不足以破除有的虚假吗?所以无有能够进入无间。无为之为,是按照道而为;不用言语的教化,是顺应天然而教化,所以从来没有人能达到它。源按:本章说明柔弱何以成为道的作用,全在‘冲气以为和’一句。冲和之气没有不柔弱的,所以人活着时柔弱,死后坚强;草木活着时柔弱,死后枯槁。凡是乖戾而不和的气,便会变得坚强。所以万物生成,必须始终不失去这种冲和之气,才得到天的生道;违背它,就是死道。前章说柔弱是道的作用,又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来申明。本章正承接这个意思。所以书中凡说含德深厚,就比作赤子;说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弱,就一定比作婴儿,都是体道而贵柔弱的宗旨。张尔岐却怀疑这里有脱文,姚鼐直接说是错简,都是不懂言说的根本、事物的主宰。以上是第三十六章。《河上公本》把‘天下至柔’以下另分为一章。现在考察上文把损益分别贯穿,末句又用不言、无为分别承接,文义很明显,吴澄合为一章是对的。又考察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正与‘得一’章首尾相应,更可证明本章和上一章都是阐明‘得一’的宗旨。名声与身体哪个更亲?身体与财货哪个更多?获得与丧失哪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必定造成巨大的耗费,收藏过多必定造成严重的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河上公本没有‘是故’二字,王弼本有。‘身亲’押韵,‘货多’押韵,‘藏亡’押韵,‘足辱’押韵,‘止殆久’押韵。前两句把‘名’放在‘身’之前,把‘货’放在‘身’之后,只是为了押韵。司马光说:获得名声财货而丧失身体,和获得身体而丧失名声财货,这两者哪个更有害?王弼说:获得名声利益而丧失自身,什么才是祸害呢?过分爱惜便不能同外物流通,收藏过多便不能同外物分散,于是求取它的人增多,攻击它的人到来,所以会有巨大的耗费和严重的损失。薄蕙说:知足的人认为现在所有的已经很多,是无所求的人。无所求,怎么会受辱?知止的人害怕继续前进会有所损失,是知道事物先兆的人;知道先兆,就不会开始。张尔岐说:贪财的人追逐财货,刚烈的人追逐名声。他们只知道名利,不知道身体;难道不应当问身体和名声财货哪个更亲、哪个更多吗?用那一个换取这一个,究竟是得还是失,必定有人能够辨别。所以过分爱惜会开启争夺,收藏过多会招来盗贼。到这时才明白名声是身体的负担,财货是身体的祸害,所得抵偿不了所失,也已经太晚了。只有君子能及早知道这些,容易知止、容易知足,这样才不会危险而可以长久。源按:‘甚爱’以下承接‘得与亡’,总说世间得失的道理。吕惠卿把‘甚爱’‘多藏’分别归属于名声和财货,把‘大费’‘厚亡’专指身体,都是牵强附会。以上是第三十七章。最大的成就仿佛有所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仿佛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仿佛弯曲;最大的技巧仿佛笨拙;最大的辩才仿佛木讷。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宁静可以胜过炎热;清静可以成为天下的正。河上公、王弼本‘蔽’作‘敝’;傅奕本‘盈’作‘满’,‘冲’作‘盅’,‘屈’作‘诎’,‘静’作‘靖’,末句‘清静’上有‘知’字,下有‘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