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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老子本义十一

右第五十二章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2–34 段

{{王氏弼曰。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故以正治国。则不足以取天下。而适致以奇用兵也。夫以道治国。崇本以息末。以正治国。立辟以攻末。本不立而末浅。民无所及。故多忌讳。欲以耻民。而民弥贫。利器欲以强国。而国愈昏。民多智慧则巧伪生。巧伪生则邪事起。以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皆舍本治末。故致此。是正者欲以息邪而奇兵用也。圣人无为无欲。而民从之速。皆崇本以息末耳。孰知其极其无正者。言孰能知善治之所极乎。惟无可正举。无可形名。闷闷然而天下化。是其极也。以正治国。则便复以奇用兵矣。是立善以治物。使复有訞之患也。盖人之迷惑失道已久。不可便正治以责之。是故以方导物。令去其邪。而不以方割物。以廉清民。令去其污。而不以廉伤人。以直导物。令去其僻。而不以直激沸于物。以光鉴其所以迷。而不以光照求其隐慝。所谓大方无隅。大直若屈。明道若昧。皆崇本以息末。不攻而使复之也。吴氏澄曰。以正治国者。法制禁令正其不正。管商是也。以奇用兵者。谲而不正。孙吴是也。奇者仅能用兵而不能治国。正者但知治国而不可以取天下。惟以无为治天下。不期服人而人自无不从之也。夫以正治国之效何如哉。忌讳谓禁网严密也。利便于民之器。如权衡度量舟车网罟之属也。技巧者造作利器之工。所谓奇技淫巧者也。八句所言二事。盖多忌讳由于法令之彰。所以民贫于下而或为盗贼也。多利器由于技巧之多。所以政昏于上而奇邪盛行也。夫整齐法利。通工足用。皆务富强。以正治国之耍务。而其效如此。以之治国犹不足也。然则所谓无事可以取天下者何哉。无为好静无欲。皆无事也。既无所事。何心致天下之向附。而民自然化且正。自然富且朴。其效如此。是以之取天下而有余也。由是二者观之。则无事者之政。若闷闷无可喜。而民自化之。乃不浇漓而淳淳。以正治国之政。若察察有可观。而下贫上昏。物伪人乱。而缺缺然或得或失。相反如此。则人之行事。所谓祸者其终未必非福。所谓福者其终未必非祸。孰则知其终之所极何如哉。盖正与不正对。正一反则为不正之奇。正善而奇不善斯。訞祸生焉。不知无所谓正则无所谓善。而亦不至反而为奇之訞也。常人迷昧。久已不知此理。故伹知以正治国之为善。而不知无所谓正之为正也。知此者其惟有道乎。有道者以无事为事。则以不方为方。不廉为廉。不直为直。不光为光。是以其遇物也。圭角锋棱。浑然不露。容隐韬晦。与物无伤。则有其善而无其弊耳。虽未尝以此取天下。而天下可取之理在其中矣。吕氏惠卿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则有事之不足以取天下明矣。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以有事之不足取天下而知之也。自以为正而民愈贫。国愈昏。俗愈侈。此法令所以滋彰而盗贼多也。凡以有事取天下之过也。若夫圣人无为而民自化。则无忌讳之弊。上好静而民自正。则无法令盗贼之害。上无事而民自富。则无利器之滋昏。上无欲而民自朴。则无技巧奇邪之尚矣。是故以无事取天下。则其政闷闷。不以察察为快。其民亦淳淳而不浇于薄也。以智治国。以有事取天下。则其政察察而反乎闷闷。故其民亦缺缺而不全于朴也。察察缺缺。故避祸而未必免。求福而未必得。以为正且善者。有时而为奇且訞。祸福奇正善訞。究未知孰在者。徒令智多而难治耳。民自有知以来。迷而固执已久。奈何重之以察察之政。使不得反朴而全其性乎。故圣人反之以无为为本。}}

右第五十章

{河上本其政闷闷以下别为一章。吴澄本合之。王弼注以正复为奇承首句言。是亦不以为二事也。}

治人事天莫若啬。{陆希声本作治民。韩非王弼作莫如。}夫惟啬是以蚤服。{诸本作是谓。此从韩非子。蚤服。焦竑云。一本作早复。}蚤服是谓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黄茂材莫知其极无迭句。}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韩非子作深其根。固其柢。河上柢作蒂。}

译{{王弼说:取得天下,通常要靠无事;等到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因此用正道治理国家,便不足以取得天下,反而会导致用奇术用兵。用道治理国家,是尊重根本而使末端停息;用正道治理国家,是建立规范去攻治末端。根本没有建立而只治理末端,根基就浅薄,百姓无所依从,所以禁忌越来越多。想用禁忌使百姓知耻,百姓反而更加贫困;想用便利器具使国家强盛,国家反而更加昏乱;百姓智慧越多,巧诈伪饰就产生;巧诈伪饰产生,邪事就兴起,直到法令越来越彰明,盗贼越来越多。这些都是舍弃根本而治理末端所导致的。所以,所谓用正道,是想平息邪事,却反而要使用奇兵。圣人无为无欲,百姓很快就会跟从,都是尊重根本而使末端停息。‘谁知道它们的极限,难道不存在所谓正吗’这句话,是说谁能知道善治的极致呢?只有不刻意树立所谓正、不把它形成名目,宽缓深沉而天下自然化育,这才是它的极致。用正道治理国家,便又会转而用奇术用兵;这是树立善来治理万物,使万物重新产生妖异之患。人们迷惑失道已经很久,不能马上用正道治理而责备他们。因此用方正引导万物,使它们离开邪曲,却不以方正割伤万物;用廉正清理百姓,使他们除去污秽,却不以廉正伤害人;用正直引导万物,使它们除去偏僻。却不以正直在万物中激起沸腾;用光明照见他们迷失的原因,却不以光明去照察、搜求他们隐藏的过错。这就是所谓“大方无隅”“大直若屈”“明道若昧”,都是尊重根本而使末端停息,不加攻治却使它们返回根本。吴澄说:用正道治理国家,是用法制禁令纠正不正,管仲、商鞅就是这样。用奇术用兵,是诡谲而不正,孙武、吴起就是这样。奇术只能用于用兵,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正道只知道治理国家,却不能用来取得天下。只有用无为治理天下,不期望使人服从,而人自然没有不服从的。用正道治理国家,效果怎样呢?“忌讳”是禁网严密;对百姓有利的器具,如权衡、度量、舟车、网罟之类,都是利器;“技巧”是制造便利器具的工匠技艺,也就是所谓奇技淫巧。这里八句话说的是两件事:禁忌多,是由于法令彰明,所以百姓在下贫困,甚至成为盗贼;利器多,是由于技巧多,所以上面的政事昏乱,奇邪之事盛行。整治法令、发展有利器具、使百工通达而物资充足,都是用正道治理国家所追求的事情,可效果却如此;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尚且不足,那么所谓无事可以取得天下又是什么呢?无为、好静、无欲。这些都叫作无事。既然没有什么刻意作为,哪里还会存有使天下归附的心呢?然而百姓自然化育而且端正,自然富足而且淳朴,效果就是这样。因此用它取得天下绰绰有余。从这两方面观察,无事者的政令好像宽缓深沉、没有什么可喜,却使百姓自然化育,不浇薄而淳厚;用正道治理国家的政令好像明察细密、很有可观,却使下层贫困、上层昏乱,万物虚伪、人事混乱,百姓残缺不全,时而得到、时而失去。两者相反到这种程度,那么人所说的祸,最终未必不是福;人所说的福,最终未必不是祸。谁能知道它们最终会达到什么境地呢?正与不正相对;正一旦反转,就成为不正的奇;正是善,奇是不善,于是妖祸便产生。不知道无所谓正,就无所谓善,也就不会反转为奇而产生妖异。常人迷昧,已经很久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知道用正道治理国家是善,却不知道无所谓正才是正。知道这个道理的,恐怕只有有道之人吧。有道的人把无事当作有事,于是以不方为方,以不廉为廉,以不直为直,以不光为光。因此他面对万物时,圭角锋棱浑然不露,包容隐藏、收敛韬晦,同万物相处而不互相伤害;这样便有善而没有它的弊端。虽然从未特意用这种方法去取得天下,但天下可取得的道理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吕惠卿说: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这样一来,有所作为不足以取得天下,就很明白了。怎么知道无事足以取得天下呢?从有所作为不足以取得天下,就可以知道。自以为正,百姓却更加贫困,国家更加昏乱,风俗更加奢侈;这就是法令越来越彰明而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凡是想凭有所作为取得天下,错误就在这里。至于圣人无为而百姓自然化育,就没有禁忌造成的弊病;上面喜好清静而百姓自然端正,就没有法令和盗贼造成的祸害;上面不妄事而百姓自然富足,就没有利器导致的昏乱;上面没有欲望而百姓自然淳朴,就没有技巧、奇邪受到崇尚。因此用无事取得天下,政令宽缓深沉,不以苛察为快,百姓也淳厚而不流于浇薄。用智术治理国家、用有所作为取得天下,政令就苛察细密,反而背离宽缓深沉,所以百姓也残缺不全,不能保持淳朴。苛察和残缺使人避祸却未必能免祸,求福却未必能得到;把它当作正和善的,有时会变成奇和妖。祸福、奇正、善妖,究竟哪一个存在,仍然无法确定,只是让智巧增多而使治理更加困难。百姓自从有了知觉以来,迷失并固执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要用苛察的政令加重他们的负担,使他们不能返回淳朴、保全本性呢?所以圣人以无为为根本来使他们返回。}} 以上是第五十章。{河上本把“其政闷闷”以下另列为一章。吴澄本把它们合在一起。王弼的注文把“正复为奇”承接开头来解释,可见他也不认为这是两件事。} 治理人事奉天,没有比节制吝惜更好的。{陆希声本作“治民”;《韩非子》、王弼本作“莫如”。}正因为节制吝惜,所以能够及早从事。{各本作“是谓”,这里依从《韩非子》。“蚤服”,焦竑说一本作“早复”。}及早从事,就叫作反复积累德;反复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作深深扎根、牢固树柢,是长生久视的道。{《韩非子》作“深其根,固其柢”;河上本“柢”作“蒂”。}

{{朱子曰。老子之学。谦冲俭啬。全不肯役精神。早服是谓重积德者。言早已有所积。复养以啬。是又加积之也。若待其已损而后养。则养之方足以补其所损。不得谓之重积矣。所以贵早服者。早觉其未损而啬之也。姚氏鼐曰。服者。事也。啬者时暇而力有余。故能于事物未至。而早从事以多积其德。逮事之至而无不克矣。李氏嘉谟曰。外以治人。内以事天。皆莫若啬。啬者无所不啬之谓也。谨于内。闲于外。内心不驰。外欲不动。故能早服而德日以积。积于不积则无不胜。无不胜则无不治。虽有国可也。人知其有国而不知其可以有国者。由其有本。本积既厚。则安知其极此所以长久不殆也。吕氏惠卿曰。人之生也。固足于德。诚能啬而早服之。则德日以充。非重积德而何。德之至者物莫能伤。天下莫能胜。夫安往不克哉。无不克而莫知其极。则能物物而不物于物者也。不可以有国乎。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可以长久矣。精神者生之根柢。啬而藏之。卫而保之则根柢深固而生长矣。生长则视久矣。苏氏辙曰。凡物方则割。廉者刿。直则肆。光则耀。圣人有其能而不尽其用。啬者有而不用也。敛藏其用。至于没身而终不试。则德重积矣。德积既厚。虽天下之刚强无不能克。则物莫测其量矣。如此而后可以有国。以其能守母也。孟子云。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然则以啬治人。则可以有国者是也。以啬事天。则深根固蒂者是也。古之至人。保其性命之常。不以外耗内。则根深而不可拔。蒂固而不可脱。虽长生久视可也。源案此章解者多龃龉。惟苏氏以可以有国以上为治人。深根固柢为事天。于义较惬。盖老子之书。上之可以明道。中之可以治身。推之可以治人、其言常通于是三者。此章首以治人事天莫若啬为主。下文即承啬而反复引申之。自早服重积德至莫知其极。皆发明啬义。兼治人事天而言也。随举有国以明治人之用。并及深根固柢以言事天之要。盖道之啬。而至于早服无间。德之积而至于莫知其极。则敛舒咸宜。体用兼妙。以之有国则可以长久。以之固己则可以长生。惟其治人事天无所不可。故曰莫如啬也。至苏氏释早服而以服人为言。吴氏释有国谓喻人之保有此身。则皆徧[疑偏字误]义。无取焉尔。}}

右第五十一章

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各本无两者字。}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也。{各本无也字。}圣人亦不伤民。{各本作亦不伤之。傅奕作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则德交归焉。{各本则作故。此章字句皆从韩非子。}

{{韩非解老篇曰。凡法令更则利害易。利害易则民变业。故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清静而重变法也。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圣人在上则民少欲。民少欲则血气治而举动理。举动理则少祸害。夫内无疾痛之害。外无刑罚法诛之祸者。其轻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言治世鬼神不与人相害也。疾人之谓鬼伤人。上刑戮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而上不行刑之谓上不伤人。故曰圣人亦不伤民。上不与民相害。鬼不与人相伤。是两不相伤也。则德尽在于民矣。故曰德归焉。言其德幽明上下交盛。而俱归之于民也。王氏弼曰。躁则多害。静则全真。故其国弥大。其主弥静。然后能广得众心矣。若烹小鲜不扰也。物守自然则神无所加。神无所加。则不知神之为神也。道治则圣人亦不伤人。圣不伤人。则不知圣之为圣也。夫恃威网以治物者治之衰。使不知神圣之为神圣。则道之极矣。神圣两不相伤。是神圣合道交归之民也。}}

右第五十二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句}天下之牝。常以静胜牡。{句}牝以静为下。{旧牝牡二字连文。故焦竑谓一本作天下之交牝。无中间天下之三字。又一本无以静为下四字。吴澄则谓下牝字疑衍。案吴说得之而末尽。盖下牝字当在牡字之下。乃倒文。非衍文也。陈象古读牝当以静胜断句。牡以静为下断句。亦非。首句傅奕作大国者天下之下流。五句作以其静故为下也。司马本作以其静为之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傅奕两则取下各有于字。河上本一作则聚于大国。或下而聚。}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两者上各本有夫字。}故大者宜为下。{一本无故字。一本作为之下。此章字句从王弼河上本。惟移牝字耳。}

译{{朱熹说:老子的学说,以谦逊、虚冲、节俭、吝惜为主,完全不肯耗费精神。“早服是谓重积德”,是说早已有所积累,再用节制吝惜来继续涵养,这就又增加了积累。如果等到已经受损以后才涵养,那么涵养只是足以补偿所受的损失,不能叫作反复积累。所以可贵在于及早从事,是及早觉察尚未受损而加以节制。姚鼐说:“服”是从事。“啬”是时间有余、力量有余,所以能在事务还未到来时及早着手,以便多积德;等到事务来到,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李嘉谟说:对外治理人,对内事奉天,都没有比节制吝惜更好。所谓啬,是没有什么不节制的意思。内在谨慎,外在闲静;内心不驰逐,外在欲望不发动,所以能及早从事,德性日益积累。在不积之处积累,就没有什么不能胜过;没有什么不能胜过,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这样即使拥有国家也可以。人们只知道他拥有国家,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够拥有国家,是因为他有根本。根本积累深厚,又怎会知道它的极限?这就是能够长久而不危殆的原因。吕惠卿说:人出生时本来就具足德性,如果确实能够节制吝惜,及早奉行它,那么德性日益充实,这不是反复积累德又是什么?德性达到极点,万物不能伤害它,天下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哪里还会有不能克服的事情呢。没有什么不能克服而又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这就是能够役使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的人。这样还不能拥有国家吗?既然得到了母体,就能认识它所生的万物;既然认识了万物,又返回来守住母体,终身不会有危险,也就可以长久。精神是生命的根柢;节制吝惜而把它收藏起来,守护并保全它,根柢就会深厚牢固,生命就会生长。生命生长,视听也就长久。苏辙说:凡物有方就会割伤,有棱角就会伤害,直露就会放肆,光明就会炫耀。圣人拥有这些能力,却不把它们全部发挥出来;所谓啬,就是拥有而不使用。收敛、收藏它的作用,直到终身结束也始终不试用它,于是德就反复积累而深厚。德积累深厚,即使天下刚强之物也没有不能克服的,于是万物不能测度他的深浅。这样以后才可以拥有国家,因为他能够守住母体。孟子说,保存心志、养护本性,是用来事奉天的;那么用啬来治理人,就可以拥有国家;用啬来事奉天,就是深根固柢。古代的至人,保全性命的常态,不让外物耗损内在,于是根深而不可拔,柢固而不可脱,即使长生久视也可以。源按:本章各家解释多有龃龉,只有苏辙把“可以有国”以上解释为治理人,把“深根固柢”解释为事奉天,义理较为妥帖。老子的书,上可以用来阐明道,中可以用来修治自身,推而广之可以用来治理人;它的言论常常贯通这三方面。本章开头以“治理人、事奉天没有比啬更好”为主旨,下文就承接“啬”反复引申。从“早服、重积德”到“莫知其极”,都是阐明“啬”的含义,同时兼论治理人和事奉天。随即提出“有国”来说明治理人的作用,并提到“深根固柢”来说明事奉天的要领。道的节制吝惜达到及早从事而没有间断,德的积累达到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于是收敛和舒展都适宜,体和用都精妙。用它来拥有国家,就可以长久;用它来巩固自身,就可以长生。正因为治理人、事奉天没有什么不可用它,所以说没有比啬更好。至于苏辙把“早服”解释为使人早早服从,把“有国”解释为譬喻保有此身,都是偏离原义,不足取。}} 以上是第五十一章。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来治理天下,鬼神就不能显灵作祟。并不是鬼神没有神异,而是它们的神异不能伤害人。也不是它们的神异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百姓。{各本没有前两个“者”字。}既然这两方面互不伤害,德就彼此归聚到百姓那里。{各本作“故”,这里依从《韩非子》。} {{《韩非子·解老篇》说:凡是法令改变,利害关系就会改变;利害改变,百姓就会改变所从事的行业。因此,事务繁多而又屡次摇动它们,就很少能成功;收藏大的器物而又屡次搬动它们,就会多有败坏损伤;烹煮小鱼而屡次搅动,就会损害它的鲜美;治理大国而屡次改变法令,百姓就会苦于此。因此有道的君主看重清静,慎重对待改变法令。人有疾病时就看重医者,有祸患时就畏惧鬼神。圣人在上,百姓欲望少;百姓欲望少,血气就得到治理,举动就合乎条理;举动合乎条理,祸害就少。内无疾病疼痛的伤害,外无刑罚法诛的祸害,这样的人对鬼神就非常轻慢安然。所以说,用道治理天下,鬼神不能显灵作祟。意思是治理得好的时代,鬼神不与人互相伤害。疾病伤人,叫作鬼伤人;上面刑戮百姓,叫作上面伤害百姓;百姓不犯法而上面不施刑,叫作上面不伤人。所以说圣人也不伤害百姓。上面不与百姓相害,鬼神不与人相伤,这就是两方面互不伤害,于是德完全在于百姓。所以说德归于此,是说幽明上下的德都共同兴盛,并且一同归于百姓。王弼说:躁动就多有祸害,清静就能保全真实。因此国家越大,君主越清静,然后才能广泛得到众人的心。就像烹煮小鱼,不能扰动它。万物守持自然,神异就没有可以加于其上的地方;神异无所加,就使人感觉不到神异有什么神异。道得到治理,圣人也不伤害人;圣人不伤害人,就使人感觉不到圣人有什么神圣。依仗威势和法网来治理万物,是治理衰败的表现。使人不知道神异之所以为神异、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才是道的极致。神圣两方面互不伤害,就是神与圣合于道,并共同把德归于百姓。}} 以上是第五十二章。大国处在天下的下游,是天下万物交汇之处,也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凭借安静胜过雄性;雌性因为安静而处于下位。{旧本“牝”“牡”二字连文,所以焦竑说一本作“天下之交牝”,中间没有“天下之”三字;又一本没有“以静为下”四字。吴澄认为“下”字下的“牝”字疑为衍文。按吴说得到了要点却没有说尽:“下牝”二字应当在“牡”字下面,是倒置的文字,并非衍文。陈象古把“牝”读作“以静胜”,把“牡”读作“以静为下”,也不对。开头一句,傅奕本作“大国者天下之下流”;第五句作“以其静故为下也”。司马本作“以其静为之下”。}所以大国能够处下而对待小国,就能取得小国;小国能够处下而对待大国,就能取得大国。或者由于处下而取得,或者处下而后被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并、畜养众人,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并事奉别人。两者都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所以大的尤其应该处在下位。{一本没有“故”字,一本作“为之下”。本章文字依从王弼、河上本,只移动“牝”字。}

{{吴氏澄曰。大国非在人下而能下人。犹江海善下而为众水之交会也。小国本居人下而能下人。犹牝不先动以求牡。而能以居下之静俟。致居上者之动求也。故下文即承二喻而分言之。大国不恃其尊。则小国乐附。小国能安其卑。则得大国欢心。是大国能谦下以取小国之附。小国以屈下而取大国之容也。然小者素在人下。不患乎不能下。故末专曰大者宜为下。源案章首但言大国天下之交。而不云小国天下之牝者。盖牝之为小不待言。而大者则未必知法水之善下。故始终皆举大为言也。人各有欲。而不知所以得遂其欲之道。如大国之所欲者。不过兼畜乎人耳。小国之所欲者。不过见容于人耳。此天下之常情。而今皆以能下得之。则下之为用也至矣。故凡天下之物。虽大者必宜下。林氏希逸曰。此章全意归重末语。盖兼畜乎人。人事乎人。两者皆非自下不可。惟能自下则两得其欲。然则知道者常以谦下为宜矣。意谓强者须能弱。有者须能无。始为知道也。全书多此旨。而说者多以喻处为实义。惟黄茂材谓此章全是借喻明道之言者得之。但未知推之他章耳。}}

右第五十三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傅奕奥下有也字。宝上有所字。谷神子本保上有不字。}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淮南子作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傅奕作尊言可以加于人。}入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傅奕作进此道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一本无何字。傅奕作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陈象古不曰作不日。王弼作以求得。一本作有罪可以免。}

{{此章皆言道之极贵欲人知贵而求之也。夫尊行之可加于人。而致使居天子三公之位。则尊贵孰甚焉。美言可市。而至于百朋之锡。不若一言之赠。则宝贵孰甚焉。然则古人所以尊贵宝贵此道者何故邪。岂不以其为善人之宝而求则得之。为不善人之所保而有罪以免邪。其为天下至贵。不亦宜乎。吴氏澄曰。室西南隅之奥。尊者所处。故以譬道之最贵也。有道之人。命以君师之位。使为天子三公。皆以道贵也。朝聘之享。驷马陈于庭。先执拱璧以将命。其礼重矣。然犹不如跪而进此道之贵也。李氏嘉谟曰。贤者以道为宝。故乐得其得。不贤者非道莫保。故乐免其罪。由其根于人心之自然。无使之者。故言行依于道。则其美可市。其尊可加乎人。苟非人心之自然。则言而不从。行而不应矣。安能若此乎。由人各根于道。故不幸而陷于不善。圣人亦何忍弃之。是以立天子。置三公。非苟富贵之也。盖不欲遂弃人于不善。还以斯道善之而已。吕氏惠卿曰。万物之生。未有一物不具此道者也。惟善人知其答之所自出。则得之而有无穷之富。不善人自知其不善。则虽有万恶。亦可涣然而释矣。夫言美可市。行尊可加。则人固无善不善。皆知美所美而尊所尊也。况有道之于人。如天地之无不覆载。非特可市可加而已。则于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哉。}}

右第五十四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焦竑云。一本无两其字。傅奕两于上各有乎字。}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此句下。韩非子继以故圣人蚤从事焉。}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轻诺多易下。傅奕有两者字。}是以圣人犹难之。{程俱作由难之。}故终无难。{句下傅奕有矣字。}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诸本作判。河上作破。案泮判通用。破散不韵。此从王弼本。}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傅奕作为之乎其未有。治之乎其未散。}合袌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焦竑云。九成一作九层。千里之行。一作百仞之高。}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河上无是以。一本无圣人。}无执故无失。民今从事。常于几成而失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傅奕几成上有其字。无败事下有矣字。}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韩非子复下有归字。傅奕复上有以字。}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恃。诸本作辅。此从韩非子。}

译{{吴澄说:大国不是先处在人下,而是能够处下以使人归附;这就像江海善于处下,所以成为众水交汇之处。小国本来就处在人下,但也能处下;这就像雌性不先发动去求雄性,却能凭居下的安静等待,从而使居上的雄性主动求取。因此下文承接这两个比喻,分别说明。大国不依仗尊贵,小国就乐于归附;小国安于卑下,就能得到大国的欢心。这就是大国谦下而取得小国的归附,小国屈下而取得大国的容纳。然而小国本来就在下位,不担心不能处下,所以篇末专门说大的应当处下。源按:章首只说大国是天下的交汇处,不说小国是天下的雌性,是因为雌性属于小的一方,不必明言;而大的未必知道效法水的善于处下,所以始终只举大国来说。人人都有欲望,却不知道使欲望实现的方法。大国想要的,不过是兼并、畜养众人;小国想要的,不过是被人容纳。这是天下常情,如今都因能够处下而得到,于是处下的作用达到了极点。天下万物,虽然大的也都应当处下。林希逸说:本章全意归重在最后一句,兼并、畜养众人。事奉别人。两者都不能不自处于下;只有能够自处于下,双方才能得到自己所欲求的。既然如此,知道道的人常常应当以谦下为宜。意思是说,强者必须能够柔弱,有的人必须能够视同无有,这才算知道道。全书多有这个旨意,而解释者多把比喻处当作实义。只有黄茂材认为本章全是借比喻来阐明道理,这才是正确的;只是还不知道如何推及其他篇章。}} 以上是第五十三章。道,是万物幽深的奥藏;是善人的珍宝,也是不善之人所依存、所保有的东西。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交易,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施加于人。对于进入其中的不善之人,为什么要抛弃他呢?所以确立天子、设置三公,即使有人用合抱的大璧在前面、用四匹马驾车来进献,也不如坐下来进献这个道。古代为什么把这个道看得如此尊贵?难道不是因为求取它就能得到,有罪也可以凭它免除吗?所以它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东西。{傅奕本“奥”下有“也”字,“宝”上有“所”字;谷神子本“保”上有“不”字。“美言可以市”以下,《淮南子》作“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傅奕本作“尊言可以加于人”。一本没有“何”字,傅奕本作“何也”。陈象古本“不曰”作“不日”;王弼本作“以求得”;一本作“有罪可以免”。} 【本章】都是在说“道”极其尊贵,希望人们知道它的尊贵而求取它。尊贵的行为可以加于人身,并使人居于天子、三公之位,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尊贵的呢?美好的言语可以用来交易,甚至价值百朋的赏赐,也不如赠给别人一句话,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宝贵的呢?既然如此,古人为什么尊重、珍视这个道呢?难道不是因为它是善人的宝物,求取它就能得到;又是使不善之人有所保全、可以凭此免罪的东西吗?它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东西,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吴澄说:“室的西南角叫作奥,是尊者所居之处,所以用来比喻道最为尊贵。有道之人受命居于君师之位,成为天子、三公,都是因为有道而尊贵。朝见聘问时享用的礼物,即使把四匹马陈列在庭中,先拿双手合抱的大璧来传达使命,礼数已经很隆重了,却仍不如跪下进献这个道尊贵。”李嘉谟说:“贤人把道当作宝物,所以乐于得到它;不贤之人若没有道便无法保全自己,所以乐于借此免罪。这是由于道根植于人心的自然本性,并不是有人强使他们如此。因此,言语依循道,美好之言就可以交易;行为依循道,尊贵就可以加于人身。假如这不是人心的自然本性,那么说话就无人听从,行事也无人响应,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因为人人都以道为根本。” 所以,即使不幸陷入不善,圣人又怎么忍心抛弃他呢?因此,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并不是只为了使他们富贵,而是不愿彻底把人弃置于不善之中,只是要用这个道使他们重新归于善罢了。吕惠卿说:“万物生成,没有一物不具备这个道。只有善人知道自己的所得从哪里来,于是得到它便拥有无穷的富足;不善之人自己知道不善,那么即使有万般罪恶,也可以涣然消解。既然美好的言语可以交易,尊贵的行为可以加于人身,那么人本来无论善与不善,都知道应当赞美所可赞美的、尊重所可尊重的。何况道对于人,就像天地没有不覆盖、不承载的东西,不只是可以交易、可以加于人身而已,那么对于人的不善,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 以上是第五十四章。以无为作为行动,以无事作为处事,以无味作为体味;把大的看作小,把多的看作少;用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小处成就大事。焦竑说:有一本没有两个“其”字;傅奕本在上面的“于”字之后各有一个“乎”字。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小处开始。此句之下,韩非子接作“所以圣人早早地从事于此”。因此圣人始终不去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诺,必然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遭遇更多困难。傅奕本“轻诺多易”下面有两个“者”字。因此圣人仍然把事情看得困难。程俱本作“由难之”。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句下傅奕本有“矣”字。事情安定时容易保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破散。各本作“判”,河上本作“破”。考察来看,“泮”“判”通用;“破散”不押韵,此处采用王弼本。细微时容易消散。在尚未出现时处理,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傅奕本作“在尚未有时去做,在尚未散乱时治理”。合抱粗的树木,生长于细微的毫末;九成高的台,建立于层层泥土;千里远的行程,开始于脚下。焦竑说:“九成”一本作“九层”;“千里之行”一本作“百仞之高”。有所作为的人会败坏它,执持不放的人会失去它。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败坏。河上本没有“是以”二字;一本没有“圣人”二字。没有执持,所以没有失去。人们如今做事,总是在接近成功时失败。若能在结尾时仍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傅奕本“几成”上有“其”字,“无败事”下有“矣”字。因此圣人追求众人不追求的欲望,不以难以得到的货物为贵重;学习众人不学习的东西,纠正众人所犯的过错。韩非子“复”下面有“归”字,傅奕本“复”上有“以”字。凭借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妄加作为。“恃”字,各本作“辅”,此处采用韩非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