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斋集卷二 宋 洪咨防 撰讲义
臣闻同是心也,操舍有存亡,善利有舜跖,一念之发,所由分也。故人心惟危,六二本居中得正,系乃在于小子;六三本不中不正,系乃在于丈夫。克念罔念之间,狂圣易位,此心界限,恶可不严哉!吾之所系,既能舍邪而从正,舍非而从是,则无求不获,人之善皆我之善也。而犹以居贞为利,不正则虽择善而从,不能固执,何益哉!然所系得失,当观之立志之初,趋向髙明则上从,趋向卑汚则下从。三欲舍卑汚而进髙明,宜不为小子屈也。君道亦然,志在于下,则系孟明而失蹇叔,系商鞅而失甘龙,系林甫而失九龄,系卢▯而失陆贽,天下以之而乱。六二、六三两爻政相反,玩易者可以类推而知所择矣。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臣闻仁者先难而后获,初未尝有获,心诡遇一朝而获,十则有心于获者也。人臣之患,莫大乎有心于获。获心一萌,则髙者狥名,卑者逐利,一念外骛,曽莫知返。功与道始判而为二,臯防、稷契、伊傅、周召,道行而功自存乎其中。管、晏求功于道之外,而功亦冺矣。九四以阳刚之材,居近君之位,动于中而说于外,其心所随,惟在于获,急浅功近利之计,昧至正大公之趣。贞固守此,宜其凶也。是必顺天命,本人心,以辅治而行,其所无事,惟知有道,不知有功。一忱所存,终始无间,则功自道出,昭然大明于天下,皆归于仁义礼乐之中。皥皥乎其不自知,尚何咎之有?夫子之得邦家,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足以尽此。董仲舒谓仁人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足以知此。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臣闻嘉者善也。九五居中得正之君,在随之时,以说为体,声色玩好,一无动乎其中,而惟善之从。言必善言,动必善行,发必善政,用必善士。其推之四海,散之两间,良心善性之感发,祥风膏雨之露被,何往而非嘉哉?然其要在孚。孚者出于中心之实,而非伪,表里相应,终始相续,以不二不息之心而从乎善,防防乎有诸已之信,以极乎充实之美,辉光之大,而进乎圣神之域,吉孰大焉?茍惟矫揉于十手十目之地,而放于宫庭之渊邃;勉强于一朝一夕之顷,而怠于岁月之悠久。秉于中者非实,意饰于外者皆伪,为善转而恶,吉亦转而凶。一念之孚不孚,其意盖不爽也。象以位正中为言,盖有是位不可无是德。九五之位既正且中,而德之正中,又能防万善于一已位斯称矣。是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必行天下之大道。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臣闻民至愚而神,可以心感,不可以力刼;可以道御,不可以智笼。随之上六,人心恱从,有所不容释。此非智力所能及也。太王居邠,廹于狄,不忍以养人者害人而去之。民相与遮前拥后,力攀强挽,惟恐仁人之舍去。既拘系之,又从而维之,与《诗》“白驹之留贤者,絷之维之”同意。民之防太王者若此,太王终不为之防,而从者如归。市有人斯有土,故用之享于西山。周家八百年之建,于是乎肇迹矣。象以拘系之为上穷,盖上处随之极髙而无位。太王为狄所廹,失位而去,至于拘系之不可留,遂邑于岐山之下,岂非随之穷乎?《易》道穷必变,穷上返下,宜有亨之理也。然则人心之所去,秦虽刼之而不能止;人心之所趋,周虽逃之而不能郤。有天下者,可不深求抚后虐雠之义,而思所以固结斯民之心哉?
平斋集卷二
译臣听说,同一个心,或持守或舍弃,便有保存和丧失;善恶和利欲之间,也有舜、跖之别;一个念头发动时,人的方向便由此分开。因此说人心危险。六二本来居中得正,却系附于小人;六三本来不中不正,却系附于大丈夫。在能克制一念和不能克制一念之间,狂人和圣人的位置就会转换;人心的界限如此分明,怎么能不严格对待呢?我所系附的对象,既然能够舍弃邪而跟从正,舍弃错误而跟从正确,那么没有什么求取不能得到,别人的善也都成为我的善。可是仍然说要以居守正道为利;如果不能守正,即使选择善者而跟从,也不能坚定持守,又有什么益处呢?所系附对象的得失,应当从最初立志时的趋向来观察:趋向高明,就会上进而跟从上位;趋向卑污,就会下行而跟从下位。六三想舍弃卑污而进入高明之境,当然不应被小人屈服。君主之道也是如此:志向在下,就会系附孟明而失去蹇叔,系附商鞅而失去甘龙,系附林甫而失去九龄,系附卢杞而失去陆贽,天下因此而发生动乱。六二、六三两爻的情形正好相反,研习《易》的人可以类推,从中知道应当选择什么。九四:随从而有所收获,占问则凶。内心诚信而行于正道,凭光明正大的功业,还有什么过错呢?《象传》说:随从而有所收获,从道义说是凶的。内心诚信而行于正道,是说明其功业光明。我听说,仁人先经历艰难,后来才获得成功;起初从来没有想到有所收获,偶然一朝之间获得了,十有八九便会存心追求收获。臣下的祸患,没有比存心求取功名利禄更大的了。求获之心一萌发,高尚的人便追逐名声,卑下的人便追逐利益,一个念头向外驰骛,就再也不知道回头。功业和正道从此分裂为两件事。皋陶、后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正道得以推行,功业自然包含在其中。管仲、晏婴在正道之外求取功业,功业也随之泯灭了。九四凭阳刚的资质,居于接近君位的地位,内心有所发动,外表却以悦人为务;它所随从的,只在于获取功业,急于采取浅近的功利之计,昧于至正大公的旨趣。若固守这种做法,占问当然凶险。应当顺应天命,以民心为本,辅佐政治而推行;心中不存别的,只知有正道,不知有功业。诚心始终如一,没有间断,那么功业自然从正道中产生,光明显著于天下,都归结在仁义礼乐之中。达到广大和乐的境界而自己尚且不知道,又有什么过错呢?孔子若得到邦国,就能使人民立定,教导他们就能使他们实行,安抚他们就能使他们归附,发动他们就能使他们和顺,足以完全说明这个道理。董仲舒说,仁人端正自己的道义而不谋求利益,彰明自己的正道而不计较功业,足以说明这一点。九五:诚信地归向美善,吉祥。《象传》说:诚信地归向美善而吉祥,是因为所居的位置正而居中。我听说,“嘉”就是善。九五是居中得正的君主,在随卦之时,以和悦为本体,声色玩好一概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只知道追随善。说话一定说善言,行动一定行善事,施政一定行善政,任用一定用贤能之士。把这种善推广到四海,散布于天地之间,良心善性的感发,祥和之风、滋润之雨的覆盖,哪里不是美善呢?然而关键在于“孚”。“孚”是发自内心的真实,不是虚伪,表里相应,始终相续,以不改变、不停息的心追随善,确实相信善德在自己心中,达到充实之美、光辉之大,进而进入圣神的境界,还有什么吉祥能超过它呢?如果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矫揉作态,却在深宫之中放纵;只在一朝一夕间勉强为善,却在漫长岁月里懈怠,那么内心所持并不真实,外表修饰全是虚伪,为善便转成恶,吉祥也转成凶险。一念之中是否真实,其结果大概不会有差别。《象传》以“位正中”为说,是因为有这样的地位,不能没有与之相称的德行。九五的位置既正且中,德行也正且中,又能把万善聚集于一身,这样才与地位相称。因此可知,居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上,就必须实行天下最正大的道路。上六:把它拘禁捆系起来,于是又用绳子维系住;周王在西山举行祭祀。《象传》说:上六被拘系,是因为处在随卦的穷极之处。我听说,百姓虽然最愚钝,却有神明般的感应,可以用诚心感化,不能用强力劫持;可以用正道驾驭,不能用智谋笼络。随卦上六所说的,是民心喜悦而归从,已经到了不能放手的地步,这不是智力和强力所能达到的。太王居住在邠地,被狄人逼迫,不忍因奉养自己而伤害百姓,于是离开了邠地。百姓相互遮挡在前面,簇拥在后面,用力攀援拉挽,只怕仁人舍弃他们离去。既把他拘系起来,又跟着维系住他,与《诗经》所说“白驹留下贤者,便把它拴住、系住”的意思相同。百姓挽留太王就是这样,太王最终却没有因他们的挽留而停止前进,跟随他的人如同归家。有人口就有土地,所以在西山举行祭祀。周家八百年的基业,就从这里开始了。《象传》说被拘系是上六的穷极,是因为上六处在随卦最高处却没有职位。太王被狄人逼迫,失去职位而离开,直到被拘系也不能留下,于是迁居到岐山之下,这难道不是随卦走到穷极吗?《易》的道理是到了穷极就必然变化,到了上位而返回下位,应当有通达的道理。这样说来,民心所要离开的地方,秦国即使强行劫持也不能阻止;民心所要归向的地方,周人即使逃避也不能使他们退却。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不应该深切探求安抚百姓、消除仇怨的道理,思考怎样牢固凝聚民心吗?《平斋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