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平斋集五

平斋集卷五      宋 洪咨防 撰讲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11 段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臣闻临之为卦,以二阳为主,二阳又以九二为重,二承乎五,五临乎二,实君臣相与感通之防。二刚中,五柔中,俱得其正,宜既吉且无不利也。然自复而临,阳刚浸长,固吉矣,而长必有消。八月之遯已逆,计其必凶。君臣相与纲维斯世,其将听隂阳之自为消长,付之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乎?抑将进阳退隂,以制消长之运,而自我立命乎?命赋于天,受于人,行废有定,运死生有定数,非可以人力转移。然有君子不谓命者,存二阳长而为临,与二隂长而为遯,固天运之所必至。茍一以命哲,命吉凶委之天,而安之八月有凶,拱手顺受,而不思阖辟变通之道,临终为遯矣。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惟知赋命在天,制命在我,旋干转坤,与世立极,阳宜消矣,挽而囘之,使不至于消;隂宜长矣,尼而止之,使不至于长。吾方以天自处,未容一切惟命之顺也。夫如是,君子常长,小人常消,而咸临之吉常存,二五君臣各尽其道矣。不然,何以君相不可言命?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臣闻君子之乐王天下,不与存为人上者,不可以位为乐也。夫以天命难谌,民情难保,大业难守,重器难安,夙夜兢惕,危惧犹恐不蔇,而可乐于得位而泰然处之乎?甘者,悦乐之至也。六三居下卦之上,处兑悦之极,而以临人之位为乐,玩声色之娱,而忘美疢之患,懐宴安之适,而遗鸩毒之虑。好乐一形,投合四集,便嬖侧媚,相与以巧言令色,鼔舞之施之政事,宜其无往而利也。有能凛然深省,幡然大改,以所乐为所忧,念二阳方进于下,而消不久之凶,已兆于呼吸之顷,操危虑深,若不能以终日,切切乎予又集于蓼之惧,则前日之咎今可免矣。盖三以甘説为临,其位不中不正,一惟偏私之徇,故象示不当之戒。又惧夫人耻过而遂非,开之自新,许以转甘为忧,虽有咎而不长。有国者宜知所择矣。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臣闻至临临之至也,四居大臣之位,上比于五君以道合,下应于初贤以道亲。且时当刚长,大臣虚心无我,援天下阳刚之贤进辅其君,与共成致君之业,以此而临,岂非至乎?然进贤退不肖,大臣职也。援阳刚之贤与共成致君之业,乃职分之当然。极其至如周公之握髪吐哺,始可以无咎。有一毫骄吝之色,贤者望望而去之,则咎随之矣。象明临之能极其至,亦惟处得其位之故。以六居四,是为正位,体柔履顺,不自矜其能,而惟贤是与,德与位称也。六五之君柔矣,六四之大臣又柔,而下无阳刚之贤为之应,则治沦于姑息,势失于委靡,谋国者能辞其咎乎?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臣闻知所以察未见之几,制有为之防。人君之临天下,转移万化,阖辟万变,必有知行乎其间。而知以得中为难。盖是知之用,不及则闇,太过则察。无过无不及,则中。六五有深沉先物之知,又下与九二之贤为正应,不以一已之聪明为聪明,而以贤者之聪明为聪明。临无遗知矣。然知不可以过用。世之小知自私者,用知必过。明帝之苛察,德宗之猜忌,何其褊也?故惟大德之君,然后于用知为宜。明有前旒之蔽,见无渊鱼之察。知君子之当进,必推翕受之量;知小人之当退,曽防深疾之心。以大用知,而知得其中,即舜之大知也。象言行中之谓,岂非不过用其知,即舜之用中与中庸?聪明睿知以有临,必寛裕温柔以有容,正此意。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臣闻卦终必变,君临天下之道,以克终为难,必用心加厚乎其初,则可以保其终。敦者,厚之至也。何所厚?厚于亲君子也。亲君子,逺小人之心,久而愈笃,则以之畏天,天必加畏;以之爱民,民必加爱。无所往不用其厚也。艮上九以敦艮而吉,临既吉,又申之以无咎者,为六三设也。上六居临之终,而应乎三,三不中不正,上茍私所应与而亲之,何以免咎?惟舍三隂邪之小人,而志在二初阳刚之君子,故宜有咎而免也。兑为内卦,君子在内,屈已下亲,不以久而替,宁有加于大亨之鼎?毋或失于二簋之权舆,则贤者肩一心以辅乎上,非箴之庭燎,则戒之无逸,君临天下之道于是乎保克终之吉矣。明皇始厚宋璟、韩休、张九龄,终厚李林甫;宪宗始厚杜黄裳、李绛、裴度,终厚皇甫镈。此心一移,卒贻不终之祸,可为百世戒。

平斋集卷四

译九二:以感应来临,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以感应来临,吉祥,没有什么不利,是因为不能顺从天命而坐等。我听说,临卦以两个阳爻为主,而两个阳爻又以九二最为重要;九二承接六五,六五临近九二,实在是君臣彼此感通的关键。九二刚健居中,六五柔顺居中,两者都合乎正道,所以应当既吉祥又无所不利。然而从复到临,阳刚逐渐增长,固然吉祥,但增长必然有消退;八月出现遯卦,已经可以逆推知道,结果必然凶险。君臣共同维系世道,难道要听任阴阳自行消长,把它交给无可奈何的命运而安然接受吗?还是要使阳进阴退,控制消长的运行,从自己这里确立命运呢?命由天赋予,由人承受,行与废有一定的规律,生与死的运行也有一定的数,并不是单凭人力可以转移。但有君子不把一切都归之于命:二阳增长而成为临,二阴增长而成为遯,固然是天运所必然到达的。假如一味以天命为明断,把吉凶交给上天,安然接受八月有凶,拱手顺受,却不思考开合变化、转危为安的道理,那么临卦最终就会成为遯卦了。“我生不有命在天”,这正是商朝灭亡的原因。只有知道赋予命运在天,而控制命运在我,旋转乾坤,与世间确立极则;阳本来应当消退,我就挽回它使它不至于消退;阴本来应当增长,我就阻止它使它不至于增长。我正要把自己处在与天相应的位置,不能一切都只顺从所谓天命。这样,君子常常增长,小人常常消退,咸临的吉祥就常常存在,九二和六五所代表的君臣也各自尽到自己的道。否则,为什么说君主和宰相不能只谈命运呢?六三:以甜美取悦来临,没有什么利益。既然对此感到忧惧,就没有过错。《象传》说:以甜美取悦来临,是因为所处位置不恰当;既然对此感到忧惧,过错就不会长久。我听说,君子以统治天下为乐,并不是把身居人上、占有地位当作快乐。天命难以相信,民情难以保有,大业难以守成,国家重器难以安定;应当早晚战战兢兢、戒惧忧虑,还怕不能长久,怎么能因得到地位而自得安逸呢?“甘”是喜悦享乐到了极点。六三居下卦之上,处在兑卦喜悦的极点,却把临民的地位当作快乐,贪恋声色的娱乐而忘记表面的美好中隐藏的疾病,怀念宴饮安逸的舒适而遗忘鸩毒般的祸患。好乐的形态一出现,投合逢迎的人便纷纷聚集,近幸和侧媚之人一起用巧言令色,把这种享乐鼓动并施行到政事之中,当然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利。若能凛然深刻反省,幡然彻底改过,把过去所乐的看作今后所忧,想到下面两个阳爻正在进长,而阳气不久将消退的凶兆,已经显现在呼吸之间;操持危险、思虑深远,仿佛不能过完一天,怀着“我又陷入苦难”的恐惧,那么前日的过错如今就可以避免。六三以甘美喜悦来临,位置不中不正,一味徇从偏私,所以《象传》显示其位置不当的警戒。又怕人以有过为耻而坚持错误,于是开导他自我更新,允许把甘乐转变为忧惧;虽然有过错,却不会长久。有国家的人应当知道怎样选择。六四:亲自以至诚来临,没有过错。《象传》说:亲自以至诚来临而没有过错,是因为所处位置恰当。我听说,“至临”就是把临民之道做到极致。六四居大臣之位,上面亲近六五君主,以道相合;下面应和初九贤者,以道相亲。又正当刚气增长之时,大臣虚心无我,引进天下刚健贤能的人来辅佐君主,与他们共同完成使君主成就德业的事业;这样来临,难道不是达到极致吗?然而进用贤能、退斥不肖,是大臣的职责。引进刚健贤能的人共同成就君主的事业,是职责分内的当然之事。要达到极致,就像周公握发吐哺,才可以没有过错。只要有一丝骄傲吝惜的神色,贤者远远离去,过错就随之而来。《象传》说明临民能够达到极致,也只是因为处在恰当的位置。以阴爻居四,是正当的位置;本体柔顺、履行顺道,不自夸才能,只亲近贤人,德行与地位相称。假如六五君主柔弱,六四大臣又柔弱,而下面没有刚健贤能的人作为应援,那么政治就会沉沦于姑息,形势就会失于委靡,谋划国事的人能够推辞自己的过错吗?六五:以智慧临民,是大君所宜,吉祥。《象传》说:所谓大君所宜,就是实行中道。我听说,“知”能够察觉尚未显现的端绪,制定有所作为的防范。君主临御天下,转移万物的变化,开合应对万般变化,其中必定要有智慧发挥作用。但智慧最难在于得到中道。智慧的作用,不足便昏暗,过分便苛察;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才是中道。六五有深沉而能预见事物的智慧,又与下方九二贤臣正相应;不把自己的聪明当作唯一的聪明,而把贤人的聪明作为自己的聪明,于是临御天下就没有遗漏的智慧了。然而智慧不能过度使用。世上那些小聪明而又自私的人,运用智慧必然过分。汉明帝的苛察、唐德宗的猜忌,是多么偏狭啊!所以只有具有大德的君主,运用智慧才恰当。明察要有前旒的遮蔽,不能达到连深渊中的鱼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苛察。知道君子应当进用,就必须推行广泛接纳的胸襟;知道小人应当退斥,也不能产生过于深刻憎恶的心。以宏大的胸怀运用智慧,智慧便得到中道,这就是舜的“大知”。《象传》说“实行中道”,难道不是说智慧不能使用过度,也就是舜所说的用中和中庸吗?凭聪明睿智来临御天下,必须同时凭宽裕温柔来包容,这正是这个意思。上六:敦厚地临民,吉祥,没有过错。《象传》说:敦厚临民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志向在于亲近内卦的君子。我听说,卦到了终点必然发生变化;君临天下之道,最难在于善始善终。必须在开始时就加倍用心、厚实根本,才可以保全结局。“敦”是厚重到了极点。厚重什么呢?厚重在亲近君子。亲近君子、远离小人的心志,时间越久越坚定,那么凭它敬畏上天,上天必定更加垂顾;凭它爱护百姓,百姓必定更加爱戴。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用厚道来处理。艮卦上九以敦厚守艮而吉祥,临卦本来已经说吉祥,又进一步说没有过错,是为六三设置的。上六处在临卦终点,与六三相应;六三不中不正,如果上六只是徇从私情而与它相应、亲近它,怎么能免于过错?只有舍弃六三这个阴邪小人,而把志向放在初九、九二阳刚君子身上,所以本来应当有过错却能够免除。兑为内卦,君子在内;屈己下交而亲近君子,不因时间久而改变,这难道还会超过大亨鼎盛的政治吗?不要失去二簋这种简约礼制的开端,那么贤者便会同心协力辅佐君上;不是在庭院点燃高大的火炬来警戒,也要以“无逸”告诫君主。君临天下的道理,于是可以保全善始善终的吉祥。唐明皇起初厚待宋璟、韩休、张九龄,后来却厚待李林甫;唐宪宗起初厚待杜黄裳、李绛、裴度,后来却厚待皇甫镈。这种心志一旦转移,最终造成不能善终的祸患,足以作为百代的戒鉴。《平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平斋集卷五      宋 洪咨防 撰讲义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臣闻临观反对卦也。临二阳在下,观二阳在上。观如两观之观,仪型揭而群瞻耸也。观之圣人,正心修身以观天下,一诚之外无他尚。犹宗庙之祭,交于神明,一诚之外无他物。盥即奉槃沃盥,巾以帨手,时也。祭先盥手,然后酌鬯而祼。祼用鬰鬯,犹未免托物以求神。盥则蠲洁内外,与神黙接,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不假物而诚已通。又何俟腥熟之荐而后逹其诚哉?为人上者,能至诚主一,无假乎外,如盥而不荐,斯民不期孚而自孚矣。孚者信也,诚之实有诸已者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谁无是诚?君以诚感,民以诚应,颙然兴起,不约而同。与圣人作而万物覩均,此机也。是知人君之化天下,不难于孚诸人,而难于孚诸已。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臣闻一隂为姤,进而为遯,为否,为观,为剥,莫非小人道长。观独不以隂盛为忧者,二阳在上,四隂顺听于下,是上有阳刚之君,仪表一世。隂柔虽众,方将化而为君子之归,其为观甚大也。观合巽坤为卦,以九居五,顺巽而中正也。循理而行,无所拂逆,可以懐天下,未足以观天下。观天下必中且正,大明当天,万物咸仰。一有偏倚,必有照临不及之地。此圣人所以为天立极也。然必本之以诚,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此心之诚不存,则顺巽中正俱失其有,犹盥而不荐。以诚为主,黍稷不如明德之馨,杀牛不如禴祭之福。在诚不在物也。此诚所格,斯民莫不相孚,以心颙然尊仰,随所观而化。其观果何所见哉?诚则形也。其化果孰使之然哉?唯天下至诚为能化也。求诸天道,春夏秋冬运行而不息,皆神之所为。圣人以是道设教,天下不期服而自服,又岂非诚则神乎?观之圣人,一诚贯通三才之间,始与人为一,终与天为一,极而归于无声无臭之妙。非黄帝尧舜之神化宜民,文王之纯亦不已,不足以当之。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臣闻自上示下,为观天下之物。凡可以示人者,皆有形之观。惟风行乎地上,草木均被披拂,则无形之观。有形之观,其观浅;无形之观,其观深。故先王取象于风之行地,省方观民而设教。五方之俗,各有不同,随方省察,因民俗而教之,以救其偏,扶其正,使同归道德之中。舜之同律度量衡,成王之考制度,虽若涉于有形之观,教行而民从,犹风行而草偃,皥皥乎其不自知,实有无形之观存。盖诚存乎中,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不容以形迹窥也。后世省方之礼废,人主深居九重之上,民何由观,教何由设?亦惟心存乎群生之休戚,庶俗之美恶,四方万里,皆了然于户庭之间,而以身为教,自正心诚意以至于修身齐家,无一不尽自然,国治而天下平,与身歴目覩所设教何异哉?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臣闻观以二阳位,否剥之间,欲化小人为君子,故待小人恕;欲君子益进其为君子,故待君子严。九五宅中于上,光明硕大之德,如日月之照临,有目皆覩。初气卑质弱,而去五逺,乃为童稚之观。童者,防而未发,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则有可发之几。彼其陥于小人,岂性也哉?物欲蔽之也。茍如童稚于倥侗颛防之初,有以发之,则昏者可廸,塞者可通,气质变化,安知小人之不为君子?故虽童观而许其无咎。象以小人道为言,其质固不可以语上,而申言初六,亦示其上进之路也。为君子而不能以学问开明所见,而甘心与懵然无知识者同归,则为吝矣。圣人于大观之初,恕于待小人,所以示皇极大受之法;严于待君子,所以示春秋责偹之法。六二,闚观利女贞象曰:闚观女贞亦可丑也。臣闻圣人之道无穷,人心之见有限。上帝降▯若有常性,灵明虚彻,初无圣愚、贤不肖之间,而气有清浊,材有利钝,故所见亦随之而广狭。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此其所以区而别之也。闚观之不能广大,岂非六二气质之柔闇与九五阳刚之君大观在上乃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之时。初以童稚之见而观,防昧未有识知;二以窥觇之见而观,有识知矣。又自安于卑陋蹇浅,仅足以知圣人之污。是惟女子生长于深闺之中,幽间专静而有守,则闚观犹未至害;士君子则害道矣。象发明爻辞之所未发,谓闚观为观,虽女子之贞,亦有可丑。盖钻穴相闚,闚见室家,皆为不正之视。女子虽贞,而所视不正,心随境移,恐不能保其贞也。然则欲广闚观之见,则何先?中庸曰:「好学近乎知」,学愈进则见愈广。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斋集》卷五 宋洪咨夔撰 讲义。观卦:盥洗之后还没有献上祭品,却已有诚信而庄严肃穆的神情。我听说,临卦和观卦是相反相成的一对卦。临卦是两个阳爻在下,观卦是两个阳爻在上。“观”如同两座观台的观,仪表法式高高显立,众人仰望而肃然起敬。观卦所说的圣人,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而给天下作示范,除了一片至诚之外没有别的追求。这就像宗庙祭祀、与神明交接,除了一片至诚之外没有别的凭借。“盥”就是奉上盘子以水洗手,再用巾擦拭;到了这个时候,祭祀先洗手,然后酌取鬯酒进行灌祭。灌祭使用郁鬯,仍然不免借助外物来求神;盥洗则使内外洁净,与神默默相接,神明洋洋然仿佛在上方、在左右,不凭借祭品而诚意已经相通,又何必等到献上腥肉熟食以后才使诚意达到呢?处在上位的人,能够至诚专一,不借助外在事物,就像盥洗而不献祭品一样,那么百姓不必等待约定便自然信服了。“孚”就是信,是内心真实具有诚意。人禀受天地之中而生,谁没有这种诚意呢?君主以诚感化,百姓以诚回应,庄严肃穆地奋起,彼此不约而同。与圣人兴起而万物都能看见一样,正是这个机理。因此可知,君主教化天下,难的不是使别人信服自己,而是使自己真正具有诚信。《彖传》说:伟大的观卦居于上位,顺从而谦逊,居中守正以观察天下。观卦说盥洗而不献祭品,已有诚信而庄严肃穆,是因为下面的人观察它而受到感化。观察上天神妙的运行之道,四时运行不会差错;圣人用神妙的道理设置教化,天下便自然服从。我听说,一个阴爻是姤卦,继续发展便成为遯卦、否卦、观卦、剥卦,无不是小人的道路逐渐增长。唯独观卦不以阴气盛大为忧,是因为两个阳爻在上,四个阴爻在下顺从听命;上面有刚健的君主,成为一代人的仪表。阴柔虽然众多,正要转化为归附君子的力量,所以观卦的意义特别广大。观卦由巽、坤组成,九爻居五,顺从谦逊而居中守正。遵循义理而行动,没有什么违逆,可以怀柔天下,却还不足以观察天下。观察天下必须居中而且守正,如同大明高悬在天,万物都仰望它;只要稍有偏倚,就必然有照临不到的地方。这就是圣人替上天树立准则的原因。但这一切必须以诚信为根本;诚信是万物的终始,没有诚信就没有万物。内心的诚信不能保持,顺从、谦逊、中正便都失去实际意义,就像盥洗而不献祭品一样。以诚信为主,黍稷不如光明德行的馨香,杀牛大祭不如薄祭所带来的福佑;关键在诚信,不在祭物。诚信所感格的地方,百姓无不彼此信任,内心庄严肃穆地尊敬仰望,随着所观察的对象而受到感化。那么观卦真正让人看见的是什么呢?是诚信显现为外在形态。那么这种感化究竟是谁使它发生的呢?只有天下最真诚的德性才能感化人。推求天道,春夏秋冬运行不息,都是神妙力量的作用。圣人用这种道理设置教化,天下不必等待命令便自然服从,这难道不是诚信达到了神妙境界吗?观卦所说的圣人,以一片诚信贯通天地人三才之间,开始同人合一,最终同天合一,达到极致而归于无声无臭的精妙境界。不是黄帝、尧、舜神妙地教化而使百姓安适,不是文王纯诚而不自停止,就不足以担当这一境界。《象传》说:风行于大地之上,这就是观卦。先王由此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置教化。我听说,从上面向下面显示自身,便是观察天下万物。凡是可以给人看见的,都是有形的示范;只有风运行在大地之上,使草木全都受到吹拂,这是无形的示范。有形的示范,其观感浅;无形的示范,其影响深。所以先王取法于风行大地的象,巡视四方、观察百姓而设置教化。五方的风俗各不相同,便随地域加以考察,依据民俗来施教,救正其偏失,扶助其正道,使他们共同归入道德之中。舜统一音律、度量衡,成王考订制度,表面上似乎属于有形的示范;但教化推行而百姓跟从,就像风吹草伏,广大和乐而百姓自己也不知道,实际上仍然有无形的示范存在。因为诚信存在于内心,不行动却能使人敬畏,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不可以仅凭外在形迹来窥测。后世巡视四方的礼制废弃,君主深居九重之上,百姓从哪里观察,教化从哪里设置呢?也只能使内心存念众生的安乐与忧患、民间风俗的美好与丑恶;四方万里之事,都如同明白地呈现在门户庭院之间,并且以自身作教化,从端正内心、诚实意念直到修身齐家,没有一件不是自然而然地做到;这样国家得到治理、天下得到太平,与亲身经历、亲眼看见而设置教化,又有什么不同呢?初六:像幼童一样观看,小人没有过错,君子则有遗憾。《象传》说:“初六像幼童一样观看”,这是小人的道路。臣听说,《观》卦以二阳居上,处在《否》《剥》之间;想要把小人教化成君子,所以对小人宽恕;想要使君子更加进步、成为真正的君子,所以对君子严格。九五居于上卦中位,其光明盛大的德性,如同日月照临,凡有眼睛的都能看见。初六气质卑下而柔弱,又离九五很远,所以只是幼童般的观看。所谓幼童,是说防范尚未发作;孩提幼童没有不知道爱护父母的,这便是可以启发的端绪。他们陷入小人之列,难道是本性如此吗?是被物欲蒙蔽了。假如在幼童混沌蒙昧、尚未形成偏执的最初阶段,能够有所启发,那么昏昧者可以被引导,闭塞者可以被疏通,气质也能发生变化,怎么知道小人不能成为君子呢?所以虽然只是幼童般的观看,仍许可其没有过错。《象传》以“这是小人的道路”来说明,表明他的资质本来还不能谈论高深之道;同时再次说明初六,也是在指示他向上进步的道路。作为君子,却不能用学问来开启、明白自己的见识,反而甘愿同懵懂无知的人一道归于愚昧,那就可惜了。圣人在《大观》开始之处,对待小人宽恕,是为了显示皇极大受天下的原则;对待君子严格,是为了显示《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六二:从门缝中窥视,利于女子守正。《象传》说:从门缝中窥视,即使女子守正,也还是可耻的。臣听说,圣人的道理无穷无尽,而人的见识却有限。上帝降下[缺字],人的本性本来都是恒常的,灵明虚通,没有圣人与愚人、贤者与不肖者的差别;但人的气质有清浊,才性有利钝,所以见识也随之有广有狭。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就是见识所以有区别的地方。从门缝窥视而不能广大,难道不是因为六二气质柔弱昏暗,而九五阳刚之君居上,实行广大观照,如同上帝的光明遍照天下吗?直到海边的百姓、天下各国的贤才,都共同认为自己是皇帝的臣民之时,才是如此。初六以幼童的见识观看,昏昧而没有知识;六二以窥探的见识观看,已经有了知识,却又安于卑陋浅薄,仅仅足以知道圣人的一部分。这样只是女子生长在深闺之中,幽静专一而能守持,窥视尚且不至于造成危害;士君子若如此,就会损害道义。《象传》阐明爻辞没有说尽的意思,认为把窥视当作观看,即使女子能够守正,也仍有可耻之处。因为钻洞窥视、窥见室内家人,都是不正当的观看。女子即使守正,但所看的方式不正,内心会随外境转移,恐怕也不能保全其贞正。那么,要扩大窥视所得的见识,首先应当做什么?《中庸》说:“爱好学习就接近智慧。”学习越进步,见识就越广大。

圣人之全体大用,目击而道存矣。故惟已百之,已千之,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臣闻三上承二阳,下接二隂,而居其中。阳为君子,隂为小人。进而从阳,则为君子之归;退而从隂,则为小人之趋。一进一退,盖邪正善恶之关也。三于此观,我生生者出于吾身者也。其大端则言行是已。观吾之言,其进而合于君子耶?其未至于君子耶?观吾之行,其退而陥于小人耶?其遂逺于小人耶?君子小人之界限,其间不能以寸。反观吾身之所发,必欲进与上之二阳同其光明,而不欲退与下之二隂同其柔闇。能如是,三虽处不中不正之位,亦未至于失道也。盖三之质易于失道,以能反观诸身,去小人而从君子,故道为未失也。然未之一辞,犹未深保其不失道。盍亦战战栗栗于取舍之决,为舜而不为跖,为尧而不为桀哉?此正大学致知工夫之地。六四,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賔也。臣闻九五刚中之君在上,初与二去九五为逺,故止于童观、闚观。三少近则未失道,四切近则利用賔观,愈近见愈亲也。贤者进退有时,行藏有道,如麒麟、凤凰,其出必待休明之世,故观国之光,然后賔也。国之光明,本君德之光明。人君能明吾之明德,如鉴不受翳,水不受滓,则本然之明常存,笃实之光,充实之辉,皆由此而发。在朝廷则礼乐彰,法度着;在天下则道德同,风俗一。其为国之光,大矣。贤者观乎此而愿立于其朝。伊尹起于莘野,吕望归于东海,岂非汤、文之时利用賔乎?象以尚賔发之。盖道义重则势利轻,贤者宁甘心于白驹之谷、考槃之涧,不肯屈身轻售其出也。以时其进也,以礼其事君也,以道。君望其仪型而起敬,故崇尚之以賔礼而不敢。臣取重者在已,重之者在君。如此则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矣。茍在已无以取重,君且望而轻之,毋怪乎有言莫之行也。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臣谓反观内省之功,儒者所难,而况贵为万乘?可喜可欲,所以移其心者满于前乎?九五阳刚而中正,居巽而应,顺动无过举矣。然犹于我生,必反而观之。凡言行出于吾身者,为我生。观吾一言之出,皆合于君子之道,则言无过言;一行之出,皆合于君子之道,则行无过行。以此示民,可以无咎。有一不合于君子,则有咎矣。吾身未能无咎,顾欲使天下皆有士君子之器?表偏而影正,无是理也。象又以观民言者,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庶民,观羣黎百姓,徧为尔德,则知言行之出于吾身者为善;观怙侈灭义,服美于人,则知言行之出于吾身者为不善。是观我生者,必当观之民也。因观民之所化而观吾身,则言行是非不能掩;因观我之所生而观吾心,则念虑之邪正不能蔽。由外而返诸内,愈近愈不敢自恕;由内而推诸外,愈逺愈不能自隠。内外交养之道既尽,天下观而化之,孰不颙然而孚乎?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臣闻上九与九五爻辞同,惟我生其生异。盖吾身之所出为我生,九五之君所以自观也;上九则观君身之所出,故为其生。五君位上,处无位之地而宻比之,虽居无位之地,一念未尝忘乎君,常欲纳之于无过。故观君之言行,果君子耶,则喜其能免于咎;观君之言行未君子耶,则忧其不能免于咎。身在畎亩,心在王室,因所观而察之,惟恐吾君之出乎身、发乎迩者,有一毫之未当,无以示四海之仪则,其志岂遽平哉?然九五「观我生」,上九「观其生」,皆合乎君子之道,而仅止于无咎,何耶?人君之治身,无止法,言行极尧舜禹汤文武之盛,不过尽其身之所当为,初非有余,故君子乃无咎,不然有咎矣。人臣之望君,无止法,以禹汤文武为未足,又耻其不及尧舜,故君德至于君子,特喜其无咎,未敢遽以为可安也。此观之君臣,所以各尽其道。

平斋集卷五

译圣人的完整本体和广大作用,亲眼见到便能体会到道的存在。因此,只要自己做到人家用一分功夫,自己用百倍;人家用十分功夫,自己用千倍,即使愚笨也一定能变得明智,即使柔弱也一定能变得刚强。六三:观察自己的言行,决定是进还是退。《象传》说:“观察自己的言行,决定是进还是退”,还没有失去正道。臣听说,六三上承两个阳爻,下接两个阴爻,处在它们中间。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前进而跟从阳爻,就是归向君子;后退而跟从阴爻,就是走向小人。一进一退,正是邪正善恶的关口。六三在这里所说的“观察自己的言行”,“生”就是从自身发出来的东西,其大端就是言语和行为。观察自己的言语,是在向前而合于君子之道吗?还是尚未达到君子的境界?观察自己的行为,是在后退而陷入小人之中吗?还是已经远离小人?君子与小人的界限,中间不能有一寸差错。反观自身所发出的一切,一定要想前进,与上面的两个阳爻同样光明,不愿后退,与下面两个阴爻同样柔弱昏暗。能够这样做,六三虽然处在不中不正的位置,也还没有达到失去正道的地步。六三的资质本来容易失道,因为能够反观自身,舍弃小人而跟从君子,所以说还没有失道。但“未”这个字,仍说明尚未能深切保证自己不失道。为什么不也在取舍的决断上战战兢兢,选择做舜而不做跖,做尧而不做桀呢?这正是《大学》所说致知的功夫所在。六四:观看国家的光辉,利于以宾客之礼受到君王礼遇。《象传》说:“观看国家的光辉”,是崇尚贤者、以宾礼相待。臣听说,九五刚健居中正之位的君王在上,初六、六二离九五很远,所以只能停留在幼童般的观看、从门缝窥视;六三稍微接近九五,便没有失道;六四已经非常接近,所以利于以宾客身份观看,越接近,见到的就越亲切。贤者出仕或退隐都有时机,行动或隐居都有原则,如麒麟、凤凰出现,必定要等待清明昌盛的时代,所以先观看国家的光明,然后才以宾客身份出仕。国家的光明,本质上就是君王德性的光明。君王能够彰明自己的明德,如同镜子不受遮蔽、水不受污浊,那么本来具有的光明便常存;笃实的光辉、充盈的光彩,都由此发出。在朝廷,礼乐彰明,法度显著;在天下,道德相同,风俗一致。这成为国家的光辉,是很伟大的。贤者看到这些,便愿意立身于朝廷。伊尹从莘野出仕,吕望从东海归来,难道不是因为遇到汤、文的时代,适宜以宾礼聘用贤者吗?《象传》用“崇尚宾客”来阐发它。道义越重,势利越轻;贤者宁愿甘心居于白驹之谷、考槃之涧,也不肯屈身而轻率出仕。他们选择合于时机才进身,依礼来侍奉君王,依道义行事。君王仰望他们的仪表而产生敬意,所以崇尚他们,以宾礼相待而不敢轻慢。我能被君王看重,关键在于自己;真正看重我的人,在于君王。这样,进谏就能实行,言语就能被听取,恩泽也就能下达百姓了。假如自己没有足以被看重的地方,君王又只因看见自己而轻视自己,那么有话说却得不到实行,也就不要奇怪了。九五:观察自己的言行,君子没有过错。《象传》说:“观察自己的言行”,就是观察百姓。臣认为,反观自身、进行内省的功夫,是儒者都感到困难的事,何况贵为万乘之主呢?眼前充满令人喜爱、令人想要的事物,足以转移心志的东西难道还少吗?九五阳刚而居中正之位,处于巽顺之体,又有所应和,行动已经没有过失了;然而仍然要反观自己的言行。凡是从自身发出的言语和行为,都叫作“我生”。观察自己说出的一句话,如果都合于君子之道,那么言语就不会有过失;做出一件事,如果都合于君子之道,那么行为就不会有过失。用这样的言行给百姓作榜样,就可以没有过错;只要有一件不合于君子之道,就会有过错。自身尚且不能没有过错,却想使天下人都具备士君子的才德,身体歪斜而想让影子端正,这是没有道理的。《象传》又从观察百姓来说明:君子之道以自身为根本,又在百姓中验证;观察百姓都普遍受到你的德化,就知道自己发出的言行是善的;观察百姓依仗奢侈而灭弃义理、穿着华美来压倒他人,就知道自己发出的言行是不善的。因此,所谓观察自己的言行,必定也应当观察百姓。通过观察百姓受到的教化来观察自身,言行的是非便不能掩饰;通过观察自己所发出的言行来观察内心,念头和思虑的邪正便不能隐藏。从外部返回内心,越接近自身,越不敢宽恕自己;从内心推及外部,越推得远,越不能自我隐瞒。内外相互涵养的道理已经完全做到,天下人受到观感而被教化,还有谁不会敬仰而信服呢?上九:观察君王所发出的言行,君子没有过错。《象传》说:“观察君王所发出的言行”,是因为心志还没有平静。臣听说,上九与九五的爻辞相同,只是“我生”和“其生”不同。自己身上发出的言行叫作“我生”,九五的君王是观察自己的言行;上九则观察君王身上发出的言行,所以说“其生”。九五处在君位,上九处于无位之地,却与九五亲密相连;虽身处无位之地,却一念也不曾忘记君王,常常想使君王达到无过的境界。因此观察君王的言行,如果确实合于君子之道,就为他能够免于过错而高兴;如果君王的言行尚未达到君子之道,就忧虑他不能免于过错。身在田野,心在王室,根据所观察的情况来考察君王,只怕君王从自身发出、从身边近处发出的言行有一丝不恰当,无法给四海树立仪则,这样的心志怎么会很快平静呢?然而九五说“观察我的言行”,上九说“观察他的言行”,都合于君子之道,却只说“没有过错”,为什么呢?君王修养自身、治理自身,没有止境;即使言行达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盛德,也不过是尽到自身应当做的事,并不是有所剩余,所以君子才能没有过错;否则就会有过错。臣下对君王的期望也没有止境,把禹、汤、文武都看作还不够,又以不能达到尧舜为耻;因此君王的德性达到君子境界,臣下只是庆幸他没有过错,却不敢马上认为已经可以安然无忧。这就是《观》卦中君臣各自尽到自己道义的原因。《平斋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