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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平斋集七

平斋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19 段

钦定四库全书平斋集巻七      宋 洪咨防 撰故事高宗皇帝建炎元年冬十月,内侍自京赍内府珠玉二囊来上,上投之汴水。翌日,以谕辅臣黄潜善曰:“可惜有之,不必弃;无之,不必求。”上曰:“太古之世,擿玉毁珠,小盗不起,朕甚慕之,庶几求所以息盗耳。”臣闻人主一念之动,左右承之,百辟趋之,天下向之,故好恶之念,当谨其防。盖此心不能两用,有所重则有所轻。爱易流之隂者,视尺璧如瓦砾;宝难得之贤者,视逺物如粪壤。径寸之珠不易齐之四臣,连城之璧不夺赵之一士,审轻重之义也。鲁公伐卫,齐人来归卫宝,而意不啻足;齐伐北燕,赂以瑶瓮玉椟,遂不克而还。此念一为外物所移,志消气沮矣。我高宗皇帝绍开中兴,急欲信大义于天下,以内侍所献投之汴水,使左右诸大夫、国人皆知志不在小而在大,与光武手不执珠玉同意。用能收拾人心于涣散之余,振起国势于頺坏之后,后圣所当法也。廼者经畧山东,九重之上初未尝有嗜好见于外,而当国惟宝玉是狥,诸将旁搜巧索,争投所好,珍竒异玩坌集私第。归附者得以窥其无志于中原而动于恶。臣愿陛下一惩宿弊而反之,凡以珠玉服玩来献,皆碎之通衢,以示圣意之所向。边臣闻风,亦将以功名自励,务为亷白以服豪杰,盗贼之心事功可集矣。至若中原铜镪,亦不必以辇入内郡为功。昔张林告淮阃有云:“土地归本朝,铜钱安徃?”识者谓为至论,谋国者所当察也。晋谢安以荆、江二州并缺,桓石防有沔阳之功,虑其骁猛,在形胜之地,终或难制,乃以桓石民为荆州,桓伊为中流,石防为豫州。既以三桓据三州,彼此无怨,各得所任,其经逺无竞,类皆如此。臣闻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御之为言以马喻也谲衔泛驾之马跅▯而难制使王良造父御之则鸣和鸾逐水曲进退伸缩无不如意否则駻不受覊矣谢安之用三桓人徒知其经逺无竞而不知驾驭之术黙寓乎其间盖石防趫防絶伦既夺之上流而石民与伊非所患兼是时荆江豫三州军事皆在安都督之下而兵权实操于内此首重则彼尾轻也茍朝廷无以操其权而制其命王彪之所谓兵权萃于一门非深根固蒂之宜安乌得不为之深虑哉知此则知八柄驭臣虽王者有所不敢忽高帝诏曰:「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嵗六十三钱以给献费。」武帝制,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徃,各以其地比给初郡。而初郡时时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徃诛之,费皆仰给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役,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赀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臣闻人君有爱民之实意而后有及民之实惠。汉世诏书出于人主之笔,精神心术之防,悉于诏见之。观高帝欲省赋甚之语,简严明白。继之文帝振贷减租之诏,勤勤恳恳,其爱民实意,皆可以对越天地,安有不被其泽者?汉赋有三:口赋以食天子,算赋以治库兵车马,更赋以给戍边。此诏所欲省,当是斯时,又有献赋,郡国假献为名,重赋以为民害,故亟欲省之。方楚汉之争未决,则初为算赋;及天下既定,则欲省献赋。以此见伤财害民,无如兵费之重。兵费百出,而欲行爱民之政,盖难。然爱民之意,不可以兵而间断也。武帝元狩之诏谓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怛。”非无爱民之意,而好大喜功,移之臣。尝考司马迁《平凖书》,其论帝取财赡兵,本末凡十余节,一节害深于一节:“曰江淮之间,萧然矣。”“曰废沮诽穷治之狱,用矣。”“曰三人言利,析秋毫矣。”“曰吏道益杂,而多贾人矣。”“曰稍稍置均输,通货物矣。”“曰无虑皆铸金钱矣。”“曰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曰杨可告缗令纵矣。”“曰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曰株送徒入财得补郎,▯选衰矣。”而终至于“曰不敢言擅赋法矣”。而极高帝欲为民省赋,帝乃听吏擅取非经常之赋,夫岂不知有民哉?置郡方新,颙颙待哺,恐废前功,惟求趋办,虽欲禁吏之不擅赋,不可得也。益口赋三十,轮台悔之,犹幸此意不絶如线,而仁义之泽未至于遽斩,此所以寿四百年之脉与?绍兴元年六月辛已,上虞县丞娄寅亮上书言:“宗社大计,欲望于‘伯’字行下,遴选太祖诸孙有贤德者,视秩亲王,使牧九州,以待皇嗣之生,退处藩服。”上大叹寤。戊子,上谕大臣曰:“昨令广选艺祖之后,宗子二三岁者,得四五人,资相皆非岐嶷,且令归家,俟其至泉南选之。”臣恭考,高宗皇帝诞圣于大观丁亥,即位于建炎丁未,至娄寅亮上书之岁,圣寿方二十有五,万世无疆之计大矣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斋集》卷七,宋洪咨夔撰,故事。高宗皇帝建炎元年冬十月,内侍从京城带着内府的两囊珠玉来进献,皇上把它们投入汴水。第二天,皇上把这件事告诉辅臣黄潜善,说:“有这些东西固然可惜,但不必丢弃;没有这些东西,也不必寻求。”皇上说:“太古时代,抛弃玉器、毁掉珠宝,小盗也不会兴起,我很仰慕那种情形,希望借此求得息止盗贼的方法。” 臣听说,君王一个念头发动,左右近臣承接它,百官趋附它,天下人也向着它,所以对于喜爱和厌恶的念头,应当谨慎防范。因为一颗心不能同时专注于两件事,看重了某物,就会轻视另一物。喜爱容易流失的阴柔之物,便会把尺璧看得如瓦砾;珍视难以得到的贤才,便会把远方的珍奇物品看得如粪土。这是说明直径一寸的珍珠比不上齐国四位大臣,价值连城的璧玉也不能换取赵国一位士人,正是审察轻重的道理。鲁公攻打卫国,齐人来归还卫国的宝物,鲁公的心意仍不止于满足;齐国攻打北燕,北燕用瑶瓮玉匣来贿赂,齐国于是不能取胜而回师。这种念头一旦被外物转移,志气就消退了。我高宗皇帝继承并开启中兴事业,急于使大义取信于天下,于是把内侍献来的珠玉投入汴水,使左右诸大夫和国人都知道自己的志向不在小处而在大处,与光武帝亲手不持珠玉的意思相同。正因此,能够在人心涣散之后收拾人心,在国势颓败之后振兴国势,这是后世圣君应当效法的。近来经营山东,皇上在九重之上从未把嗜好显露于外,但当国者唯独追逐珠玉,各位将领从旁搜寻、巧取、苦求,争相投合上意,珍奇异玩纷纷聚集到私宅。归附的人便能窥见朝廷无意于收复中原,却被恶欲所驱动。臣愿陛下惩戒旧日弊病而反其道而行;凡以珠玉、服饰、玩物来进献的,都把它们砸碎在通衢大道上,以显示圣上的志向。边疆的臣子听到这种风气,也将用功名来激励自己,务必做到廉洁清白,使豪杰信服,盗贼的问题和功业就可以一并解决了。至于中原的铜钱,也不必把它们用车运入内地郡县,便以为是功劳。从前张林向淮南方面报告时说过:“土地归于本朝,铜钱还能到哪里去?”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至理名言,是谋划国事的人应当审察的。晋代谢安因为荆州、江州都出现空缺,桓石虔有沔阳之功,担心他骁勇猛烈,处在形势险要之地,最终或许难以控制,于是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桓伊为中流将领,桓石虔为豫州刺史。既让三位桓氏分别占据三州,他们彼此没有怨言,各自得到适当任用;这种长远而没有争竞的安排,大多如此。臣听说,驾驭得道,天下的狡诈之徒都成为可供驱使的人;驾驭失道,天下的狡诈之徒都成为敌人。“御”这个字,是用马来作比喻:诡诈、冲撞车驾、放纵而难以控制的马,若让王良、造父来驾驭,就会鸣响和鸾,追逐水势曲折之处,前进后退、伸展收缩,没有不如意的;否则,便是烈马不受羁绊。谢安任用三位桓氏,世人只知道这是长远而没有争竞,却不知道其中默含着驾驭的方法。桓石虔勇捷无比,既夺去他的上游要地,而桓石民与桓伊又不是需要忧虑的人;何况当时荆州、江州、豫州三州的军事都在谢安都督之下,而兵权实际上掌握在朝廷内部,这是首部重要,尾部便轻。假如朝廷没有办法掌握权力、控制他们的命运,王彪之所说的“兵权集中于一门”,就不是巩固根本的办法。谢安怎么能不对此深思呢?懂得这个道理,也就懂得君王用八种权柄驾驭臣下,即使是王者也不敢忽视。高帝下诏说:“想要大力减省赋税,只是如今进献尚无定额,官吏有时征收很多赋税作为进献,诸侯王尤其多,百姓对此很痛苦。现在命令诸侯王、通侯常在十月入朝进献;各郡也按人口数,每人每年缴纳六十三钱,以供给进献的费用。” 武帝制定制度,最初设置十七个郡,暂且按照当地原有习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往各地,都按照当地情况供给新设郡。新设郡不时杀害官吏,汉朝便从南方派官吏和士卒前往诛讨,费用都由大农供给,并用均输、调盐铁来补助赋役,所以能够供养军队。然而军队经过的县,要按资财供给他们,只求不使供应缺乏罢了,不敢说可以擅自征赋。臣听说,君王先有爱护百姓的真实心意,之后才会有施及百姓的实际恩惠。汉代诏书出自君主亲笔,精神心术的根本,都在诏书中显现。看高帝“想大力减省赋税”的话,简明严正。接着是文帝赈济、减租的诏书,勤恳真切;他们爱护百姓的实际心意,都足以对越天地,怎么会有百姓不能受到恩泽呢?汉代的赋税有三种:口赋供天子食用,算赋用来治理府库、供给兵车马匹,更赋用来供给戍守边境。这道诏书想要减省的,应当就是当时的这类赋税;又有进献之赋,郡国借进献之名加重赋税,成为百姓的祸害,所以高帝急于减省。楚汉争战尚未决出胜负时,起初征收的是算赋;天下安定以后,便想减省进献之赋。由此可见,伤财害民没有比军费沉重更严重的。军费从各处不断增加,却想实行爱民政策,确实困难。然而爱民的心意不能因为战争而中断。武帝元狩年间的诏书说,君王如同心,百姓如同四肢;四肢受伤,心也会忧伤。这并不是没有爱民的心意,只是喜好大功、贪图功业,把这种心意转移给臣下了。我曾考察司马迁《平准书》,其中论述武帝取财供给军队,始末共有十多个层次,一层比一层危害深:“江淮之间,萧然空虚了。” “废止诽谤、穷治案件的做法已经实行了。”“三个人谈论利益,连秋毫般细小的利益也要分析了。”“官吏的风气更加混杂,商人也多起来了。”“逐渐设置均输,流通货物了。”“大概都铸造金钱了。”“公卿大夫多以谄媚取容了。”“杨可推行告缗令已经放纵了。”“官府因盐铁、缗钱等缘故,所用财物更加充足了。”“因株连押送徒隶、纳财而得到补任郎官,选拔制度衰败了。”最终到了“官吏不敢说这是擅自征赋的法令”。而高帝本来想替百姓减省赋税,武帝却听任官吏擅自征取不属于常规的赋税,难道是不知道有百姓吗?只是新设置的郡刚刚建立,百姓仰面等待哺养,恐怕前功尽弃,所以只求迅速办成事情;即使想禁止官吏擅自征赋,也办不到。后来又增加口赋三十钱,到了轮台才后悔;幸好这种爱民的心意还没有完全断绝,仁义的恩泽也没有立即斩断,这大概就是汉朝国脉延续四百年的原因吧?绍兴元年六月辛巳,上虞县丞娄寅亮上书说:“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希望在‘伯’字之后,慎重选取太祖的后代中有贤德的人,按照亲王的等级待遇,使他牧守九州,以等待皇嗣出生;皇嗣出生后,再退居藩国。”皇上大为感叹并醒悟。戊子日,皇上对大臣说:“昨天命令广泛选取艺祖的后代,宗室中两三岁的孩子,得到四五人,但资质相貌都不够聪慧卓异,姑且让他们回家,等他们长到泉南后再选。”臣恭敬考察,高宗皇帝在大观丁亥年降生,在建炎丁未年即位;到娄寅亮上书这一年,圣上年龄才二十五岁,关系万世无疆的谋划,意义真是重大啊。

蜀先主将东征孙权,羣臣多谏,不从。大军败绩,诸葛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东行。就欲东行,必不倾危矣。」唐太宗欲自征高丽,羣臣多谏,不听。凡防十城,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叹曰:“魏徴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臣闻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盖自尧舜不作,人主孰能无举动之过?所赖以拂正其非而反诸是,惟左右前后之臣耳。而便佞者逄之,轻黠者长之,具位者拱视而不暇问,畏事者窃欲而不敢言。幸而敢言,亦惟一言以塞责,而终归于首防人主过举。于是莫之能救,使当举动少差之初,力尽面折,廷诤之谊,引裾不从,继以折槛。自非讳过愎谏之主,安能不瞿然悟,幡然改?惟其若宫之竒懦而不能强谏,故虽谏无益也。先主复关羽之耻而兴忿兵,太宗讨高丽之罪而兴贪兵,非无黄权、褚遂良等之谏,而所谏不力,无救于行。法魏二臣犹在,必将激烈恳到,极其骨鲠,不从不止也。夷陵、鸭緑之悔,当时诸臣安得辞其责哉?虽然,亮知惜孝直,而考其推择之素,特蒋琬、费袆之纯良,向宠之淑,均何望其复有孝直之方劲?太宗知惜魏徴,而田舍翁之怒见于生前,仆碑停昏之恨形于身后,敢言之气沮丧殆尽,末节欲望廷臣如徴之剀切,难矣。是则人君平时能养法家拂士之气,临事乃获法家拂士之力。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偃而叹息,羣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防于刍牧,▯羊擢于贾防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董仲舒、儿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臯;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厯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防;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顺帝知能任使,故士得用情。天下喁喁,仰其风采。遂乃备元纁玉帛以聘南阳樊英。天子降寝殿,设坛席,尚书奉引,延问失得,急登贤之举,虚降已之礼。于是处士鄙生,忘其拘儒,拂巾祍褐,以企旌车之招矣。至廼英能承风,俊又咸事。若李固、周举之渊谟▯深,左雄、黄琼之政事正固,桓焉、杨厚以儒学进,崔爰、马融以文章显,吴祐、苏章、种暠、栾巴牧民之良干,厐参、虞诩将帅之宏规,王龚、张皓虚心以推士,张纲、杜乔直道以紏违,郎顗隂阳详宻,张衡机术特妙。东京之士,于兹盛焉。向使庙堂纳其高谋,疆塲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謇辞,举措禀其程式,则武宣之轨,岂其逺而?臣闻求贤而不用,吉士与不求同;知人而不善任使,与不知同。人主有志于治,孰不知?非贤罔又,而急于求贤者,有行可际可公养之仕,亦莫不起而应其求。海濵之大老至,洛阳之年少至,东山之高卧者至,周南之滞留者至。明廷立鹄,华阶振鹭,非不极一时之盛,而知不尽所抱,用不尽所知。如医者聚参苓术桂玉札丹砂于一槖,品虽至珍,用与病违,虽聚无益也。武帝蒲轮之徴一下,而异人并出;顺帝元纁之聘一驰,而俊又咸事。好贤急士之意,前后无间。然武帝有儒雅笃行、质直推贤、定令文章、滑稽应对、厯数协律、运筹奉使、将帅受遗所聚,凡二十七人,而汉以之盛。顺帝有渊谟政事、儒学文章、牧民将帅、推士紏违、隂阳机术所聚,方二十人,而汉以之衰。盖武帝于人才之长短小大,洞察底蕴,随所用而当;顺帝第知来之,而高谋不见纳,謇辞不见容,智力不得宣,贤才满朝廷,足以美观听而已。诸葛亮尝言:「亲贤人,逺小人,先汉所以兴隆;亲小人,逺贤士,后汉所以倾頽。」一亲一逺之间,盛衰判矣。《易》之损益,皆以十朋之▯弗克违。明众贤之助,在损之六五虚中自损,以从在下之贤,则为元吉;在益之六二,贤者欲致益于上,而君之乐受其益,未可必也,则惟常守正固以待之。至王用之以享于帝,然后吉。有志于治者,其可以徒聚天下之贤哉?贤者之聚,亦岂可徒乐盍簪之盛,而不思相与共慰天下之望哉?晋元帝建武元年,置史官,立太学。太兴元年,帝亲雩。初置谏鼓、谤木,新作听讼观。二年,置博士员。四年,置《周易》、《仪礼》、《公羊》博士。帝亲覧庶狱。

译蜀先主将要东征孙权,群臣大多进谏,他没有听从。大军战败,诸葛亮叹息说:“如果法孝直还在,就能制止主上向东进军;即使主上一定要东进,也必不会败亡危急。” 唐太宗想亲自征讨高丽,群臣大多进谏,他没有听从。凡是攻取的十座城池,皇上因为没有成功而深深悔恨,叹息说:“如果魏征还在,就不会让我有这次出征。”臣听说孟子说:“在国内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能辅弼的士人,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来的忧患,国家常常会灭亡。”自从尧舜不再出现,君主谁能没有举动上的过错?所依靠的,是左右前后的臣子来纠正他的错误,使他返回正确道路。可是逢迎谄媚的人遇到机会便迎合,轻浮狡黠的人助长过失,占有官位的人拱手旁观而无暇过问,畏惧任事的人心里想说却不敢开口。幸而有人敢于进谏,也只是用一句话来敷衍塞责,最终仍归于首先防止君主有过失的责任。于是没有人能够挽救君主;如果在举动刚刚稍有差错时,臣下便竭力当面折谏,在朝廷上争辩,拉住衣襟也不让君主前往,继而撞断栏槛,那么如果不是讳言过错、刚愎拒谏的君主,怎么能不惊惧醒悟、翻然改过呢?只是像宫之奇那样懦弱,不能强力进谏,所以即使进谏也没有益处。先主为了替关羽雪耻而愤怒出兵,太宗为了讨伐高丽而贪功出兵,并非没有黄权、褚遂良等人的劝谏,而是劝谏不够有力,对出兵没有挽救作用。假如法正、魏征这两位大臣还在,一定会激烈恳切、直言到底,竭尽骨鲠之气;君主不听,他们也不会停止。夷陵、鸭绿江之战留下的悔恨,当时的诸位大臣怎么能推卸责任呢?不过,诸葛亮知道珍惜法孝直,却考察他平素所推选的人,特别是蒋琬、费祎的纯厚善良,向宠的贤淑,哪里能指望他们再有法孝直那样的刚强方正?唐太宗知道珍惜魏征,但田舍老翁般的愤怒已经在魏征生前显露出来,砸毁碑文、停止配享的怨恨又在魏征死后显现,敢于进言的气势几乎完全沮丧;后来还希望廷臣像魏征那样恳切直言,就困难了。这就是说,君王平时能够培养守法大臣和辅弼士人的正气,遇到事情时才能获得他们的力量。皇上当时想任用文武人才,寻求他们唯恐来不及,开始用蒲轮车迎接枚生;见到主父偃便叹息,群士仰慕归向,奇异之才一同出现。卜式从牧放牲畜中被发现,桑弘羊从商贾中被擢用,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显达;这也就是前代傅说从版筑之间、宁戚从喂牛之中被发现的同类。汉代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盛大: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实守行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才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答方面有严助、朱买臣;历法算数方面有唐都、洛下闳;协和音律方面有李延年;筹划军国方面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政方面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因此兴建功业、创制制度、留下文章,后世都无法相比。顺帝知道任用人才的能力,所以士人能够尽情施展才干。天下人纷纷仰望他的风采,于是准备元纁、玉帛去聘请南阳樊英。天子亲自降临寝殿,设置坛席,尚书引导,延请樊英询问政治得失,急切地举行登用贤人的举措,谦下地行自我降尊的礼仪。于是隐士、鄙野之士忘记拘谨的儒生习气,拂去头巾,整理布衣,来期待旌车招聘。到后来樊英能够承接这种风气,俊杰之士又都出来任事。像李固、周举的深远宏大的谋略,左雄、黄琼的正直坚固的政事,桓焉、杨厚凭儒学进身,崔爰、马融凭文章显名,吴祐、苏章、种暠、栾巴治理百姓的才能,庞参、虞诩统率军队的远大谋略,王龚、张皓虚心推举士人,张纲、杜乔以正直之道纠正过失,郎顗精详缜密地研究阴阳,张衡的机巧术数尤其精妙。东汉士人,在这个时期盛极一时。假如朝廷能够采纳他们高明的谋略,让他们在疆场施展智慧和力量,让他们在帷幄中容纳直言,举措都遵循他们制定的规范,那么汉武帝、汉宣帝的法度,难道还会遥远吗?臣听说,寻求贤才却不任用,贤士与没有寻求贤才没有区别;认识人才却不能善于任使,与根本不认识人才没有区别。君主有志于治理天下,谁不知道这一点呢?只要不是贤才便不任用,而又急切求取贤才,那么有才行、能够遇合、可以公正供养任用的士人,也没有不起身响应这种求贤要求的。海滨的大老来了,洛阳的年轻人来了,东山高卧的人来了,周南滞留的人来了。朝廷像立起鸿鹄,华美的台阶上群臣如振翅的鹭鸟,不能说不是一时的盛况;但君主不能尽知他们所怀抱的才能,也不能尽用自己所知道的才能。就像医生把人参、茯苓、白术、肉桂、玉札、丹砂聚在一个袋子里,药品虽然极其珍贵,但若与病情不合,聚集再多也没有益处。武帝用蒲轮车征召一次,奇异人才便一同出现;顺帝以元纁聘请一次,俊杰之士也都出来任事。喜好贤才、急于任用士人的心意,前后没有间断。然而武帝聚集的儒雅、笃行、质直、推贤、定令、文章、滑稽、应对、历数、协律、运筹、奉使、将帅、受遗等各类人才,共二十七人,汉朝因而兴盛;顺帝聚集的深谋、政事、儒学、文章、牧民、将帅、推士、纠违、阴阳、机术等人才,只有二十人,汉朝却因此衰败。大概武帝对于人才才能的长短、大小,能够洞察其底蕴,按照各人的长处恰当任用。顺帝只知道招来他们,却不采纳高明的谋略,不容纳刚直的言辞,也不能让他们施展智慧和力量;贤才充满朝廷,最多只是用来美化观瞻、悦人耳目罢了。诸葛亮曾说:“亲近贤人,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士,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亲近谁、远离谁之间,盛衰就已经判定了。《易经》的《损》《益》两卦,都说即使有十朋之龟,也不能违背这个道理。明白群贤的助益,在《损》卦六五以虚心居中、自我减损来顺从下位贤者,便是大吉;在《益》卦六二,贤者想把益处献给上位,而君王是否乐于接受他们的益处还不能确定,便只有始终守正坚固以等待时机。直到“王用享于帝”,然后才吉祥。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难道可以只是聚集天下贤才吗?贤才聚集,又难道可以只满足于簪笏相聚的盛况,而不思考彼此共同安慰天下人的期望吗?晋元帝建武元年,设置史官,创立太学。太兴元年,皇帝亲自举行雩祭。起初设置谏鼓、诽谤木,新建听讼观。太兴二年,设置博士员额。太兴四年,设置《周易》《仪礼》《公羊》博士。皇帝亲自阅览各类刑狱案件。

臣闻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先者,事之所当急;后者,事之所当缓。缓急先后不舛其序,治道何患于不举?元帝承皇纲觧纽之余,宜思兴起国势,如拯溺救焚之急,顾乃以安平之太体,治危亡之坏证;以守文之常度,制应变之危机。故近世论者谓此何等时,而举不急之务,讼观作矣?胡不筑将坛以拜淮隂?太学兴矣,胡不立武举以招汾阳?亲雩之礼行矣,胡不屈帝尊而劳细栁?博士之员置矣,胡不造楼船而命将军?谏鼓谤木设矣,胡不修车马,备器械,以图修攘之治?是非数端,为可畧也。典午缀斿,胡羯扛鼎,中原豪杰竞起而逐鹿,时之所急不在是也。使当时内以经制国用为实政,而不以练衣为仅足之规;外以严饬兵备为实功,而不以玉册为茍安之地,晋其兴乎?厥今金瓯虽无玷缺之虞,玉关未有闭拒之防,战难于必胜,守难于必固,和难于必信,而民力国计已俱至于穷,不汲汲于丰财强兵,先其所当急,而论义理者多,清谈言政事者多,细务拆裳补带以为巧,折栁樊圃以为固,厝火积薪以为安,脱有意外之警,臣恐非雍容拱揖之所能办也。席前左端之铭曰:「安乐必敬。」前右端之铭曰:「无行可悔。」后左端之铭曰:「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之铭曰:「所监不逺,视尔所代。」机之铭曰:皇皇惟敬,口生垢,口戕,口。鉴之铭曰见尔前虑尔后盥盘之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之铭曰:「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之铭曰:「恶乎危?于忿▯。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之铭曰:「火灭,修容;谨戒,必恭。恭则夀。」屦履之铭曰谨之劳劳则富觞豆之铭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防防则逃。」户之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懃弗志而曰「我知之」,无懃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之铭曰:「随天时,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剑之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徳;行徳则兴,背徳则壊。」弓之铭曰:「屈伸之义,废兴之行,无忘自过。」矛之铭曰:「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衣之铭曰:「桑蚕苦,女工难得,新捐故后必寒。」镜之铭曰:「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者,见吉凶。」觞之铭曰:「乐极则悲,沉湎致非,社稷为危。」机之铭曰:安无忘危,存无忘亡,孰惟二者,必后无凶。杖之铭曰:辅人无茍,扶人无容。此武王闻丹书于师尚父,为铭以自警也。维昔帝王之治天下,莫不以敬为主。敬则百虑澄,不敬则百虑扰。敬则万善集,不敬则万善隳。是敬非自外而入也。上帝临女,无贰尔心。知所畏,然后知所敬也。人主身都綦贵,心受众攻,非随物致戒以警动之,则畏心忘而敬心冺。天理之存者几何?武王惕惧而铭诸物,不曰「视尔所代」,则曰「溺不可救」;不曰「其祸将大」,则曰「社稷为危」。何其辞之严也!天真难保,人欲易流,出入起居之际,▯鍳在目。庶几常若危亡祸乱之压其前而起,临深履薄之惧,无一念之非敬也。然以武王之圣,岂待覩铭而知惧哉?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身之则寜过于检防求进乎?性之之域也。其或收敛于十手十目之地,而纵肆于暗室屋漏之中;修饰于亲儒生学士之时,而玩狎于对宦官女子之顷。虽有此铭,如无此铭矣。故《中庸》《大学》皆贵乎君子谨其独。宣公十有五年秋,初税亩者,何始也?税亩者,何履亩而税也?初税亩,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履亩而税也。臣谓立法以取民,莫患乎其作俑也。夫君与民,本一家,国用之而取诸民,民出其所有以供乎上,犹子奉父,孰不敬应然?自昔什一之法,公田借民力而耕,收其嵗入,民田之私则未尝有税。鲁创法履亩以税之,国用不足,盖有甚不获已者。乃圣人于此书「初」以示讥,岂非初之所创,疑若特一时之暂,而后之沿袭必假是以行其无艺之敛?如螽之生喙,其害未有底止。二吾不足而用田赋,此其俑也。《武帝纪》书「初算车商,初算缗钱,初▯酒酤」,颇识此意。

平斋集巻七

译臣听说,事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所谓先,是事情应当首先急办的;所谓后,是事情应当暂缓办理的。缓急先后不违背次序,治理国家的道理还怕不能实行吗?元帝承接皇纲解纽之后,应当思考振兴国势,把它看作救溺救火一样的急事,却反而拿安平时代的总体方针,来治理危亡败坏的局面;拿墨守成规的常法,来应付变故中的危机。所以近世议论者说:这是怎样的时势,为什么还要办理不急迫的事务,竟像讼观那样兴作起来了?为什么不筑起将坛拜授淮阴侯?太学已经兴办了,为什么不设武举来招揽汾阳王?亲自举行雩祭的礼仪已经实行了,为什么不降低皇帝的尊严,亲自劳问细柳营?博士的官员已经设置了,为什么不制造楼船,任命将军?谏鼓和谤木已经设置了,为什么不修治车马、准备器械,以谋求修文攘夷的政事?这些事情,略举几项就够了。晋室衰微,典午之姓维系将断;胡人羯族举鼎而起,中原豪杰竞相奋起争夺天下。当时最急迫的事情并不在这些。假如当时对内把经常性地筹划国家财用作为实际政务,而不把缝补衣服当作仅够用的规矩;对外把严格整饬兵备作为实际功绩,而不把玉册封诏当作苟且求安的凭借,晋朝大概就兴盛了吧?如今金瓯虽然没有破损的忧虑,玉关还没有闭塞拒守的防备;作战难以确保胜利,防守难以确保牢固,议和难以确保信用,而民力和国计已经都到了穷困的地步。若不急切地增加财力、强化兵力,先办理本来应当急办的事,反而多谈义理,多作空泛的政事清谈,把拆补衣裳、缝补衣带之类琐碎事务当作巧能,把折柳作篱、修补园圃当作坚固,把火放在柴堆下面当作安全,那么一旦有意外警报,我恐怕不是靠从容拱手作揖所能应付的。席子前方左端的铭文说:“安乐之时一定要敬慎。”前方右端的铭文说:“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后方左端的铭文说:“无论转身还是侧身,也不可以忘记。”后方右端的铭文说:“所借鉴的并不遥远,看看你所替代的前人。” 几案上的铭文说:“堂堂正正地保持敬慎;口中会生垢,口会伤人,口会……” 镜子的铭文说:“看见你的前面,思虑你的后面。” 盥洗盘上的铭文说:“与其被人淹没,不如淹没在深渊中。淹没在深渊里还可以游出来,被人淹没就无法救治了。” 楹柱上的铭文说:“不要说‘为什么要残害它’,灾祸将要发生;不要说‘为什么会有害’,灾祸将会扩大;不要说‘为什么会受伤’,灾祸将会延续。” 手杖上的铭文说:“哪里会有危险?在于愤怒。哪里会失去正道?在于嗜好和欲望。哪里会彼此忘却?在于富贵。” 衣带上的铭文说:“火灭之后,整理仪容;谨慎戒惧,一定恭敬。恭敬就能长寿。” 鞋履上的铭文说:“谨慎,谨慎;勤劳就会富足。” 酒器和食器上的铭文说:“饮食应当有所节制,饮食应当有所节制,警戒啊!处处防备,就能逃避祸患。” 门上的铭文说:“名声难以取得却容易失去,难道不勤勉、不立志,却说‘我知道这些’;不勤勉、不追求达到,却说‘我能掌握这些’吗?扰乱和阻塞一旦用泥封闭起来,像风将要到来之前必定先摇动,即使有圣人,也无法替它谋划了。” 窗户上的铭文说:“顺应天时,取用大地的财物;恭敬地祭祀皇天,恭敬而且赶在时令之前。” 剑上的铭文说:“把它佩带在身上作为服饰,一举一动都必须实行德行;实行德行就会兴盛,背弃德行就会败坏。”弓上的铭文说:“屈伸的道理,废兴的行为,不要忘记反省自己的过失。” 矛上的铭文说:“制造矛,制造矛,稍有间隙而不能忍耐,便会成为终身的羞耻。这是我所听到的,用来警戒后世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衣服上的铭文说:“桑蚕劳苦,女工难得;新的衣服一丢弃,旧的衣服又在后面,必定会受寒。” 镜子上的铭文说:“用镜子照自己,可以看见形貌;用别人来照自己,可以看见吉凶。”酒杯上的铭文说:“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沉湎酒色会招致过失,社稷因此危险。” 几案上的铭文说:“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谁能同时牢记这两点,日后就一定没有凶祸。”手杖上的铭文说:“辅助别人不要苟且,扶助别人不要虚饰。” 这是周武王从师尚父那里听到《丹书》后,刻铭在器物上来警戒自己的。过去帝王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敬慎作为根本的。敬慎,众多思虑就会澄明;不敬慎,众多思虑就会纷乱。敬慎,万种善行就会聚集;不敬慎,万种善行就会毁坏。这种敬慎并不是从外面进入内心的。上帝正在监临你,不要使你的心有二念。知道有所畏惧,然后才知道敬慎。君主自身处在极其尊贵的地位,内心承受众多攻讦,如果不随着接触外物而设置警戒来警醒自己,畏惧之心就会忘失,敬慎之心就会消灭。天理还能够保存多少呢?周武王战战兢兢,把警语刻在各种器物上,不是说“看看你所替代的前人”,就是说“沉溺其中便不可救”;不是说“灾祸将会扩大”,就是说“社稷将会危险”。这些话多么严厉啊!天真的本性难以保持,人的欲望却容易流荡,在出入起居之间,龟鉴仿佛就在眼前。希望能够常常像有危亡祸乱压迫在眼前一样,怀有临深渊、踩薄冰的恐惧,没有一个念头不是敬慎的。然而凭周武王的圣明,难道还要等看到铭文才知道恐惧吗?尧、舜是出于本性如此,商汤、周武王则是亲身实行如此。亲身实行敬慎,难道还会超过自我检束、防范过失、寻求进步的范围吗?这正是出于本性的境界。有的人在众目睽睽、众手所指的地方收敛自己,却在暗室屋漏之中放纵;在亲近儒生学士时修饰自己,却在面对宦官女子的时候嬉戏轻慢。即使有这样的铭文,也等于没有这样的铭文。所以《中庸》《大学》都以君子慎独为可贵。宣公十有五年秋,所谓“初税亩”,为什么说是开始?“税亩”是什么意思?就是丈量田亩而征税。为什么记载“初税亩”?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讥刺开始丈量田亩征税。臣认为,制定法令来取于百姓,最可忧虑的莫过于开创先例。君主和百姓本来是一家,国家使用财物而从百姓那里取得,百姓拿出自己的所有来供给君上,就像儿子奉养父亲一样,谁会不敬慎地应当如此呢?自古什一之法,是借用百姓的力量耕种公田,收取每年的收入;至于百姓的私田,过去从来没有征税。鲁国创立丈量田亩征税的办法,大概是国用不足,确实有非常不得已的地方。可是圣人在这里记下“初”字来表示讥刺,难道不是因为最初创立时,看似只是暂时的权宜之举,后来沿袭的人却必定借此施行没有限度的征敛吗?这就像蝗虫长出嘴来一样,其祸害没有止境。二吾不足而征收田赋,这就是开创先例。《武帝纪》记载“初算车商,初算缗钱,初榷酒酤”,很能说明这个意思。《平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平斋集巻八      宋 洪咨防 撰故事梁冀在位二十余年,穷极满盛。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租税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臣闻财用之在天下,如血脉行乎一身,可通而不可壅。王者藏富于民,覇者藏富于国。其下富不在国,又不在民,而在于聚敛。臣之家,盖自正道不行而人心坏,人心坏而吏治壊,舍义趋利,假公售私,朘民自封,一孔不贷。柄国者又为生奸受盗之府,而天下之富偏聚焉。此冀所以积至三十余万万而未属餍也。夫财本吾国之有,而取以助国;财皆吾民之出,而还以予民。其理顺,其政公。故收冀家以充王府,而减租税,天下以为快。后世莫以为非,不谓桓帝能行之也。太祖问李承进曰:「庄宗以英武定中原,享国不久,何也?」承进曰:「庄宗务姑息将士,每出禁民卫卒,必控马首,告儿郎軰寒冷,望与救接。庄宗即随其所欲给之,盖威令不行,赏赉无节也。」上抚髀叹曰:「三十年夹河战争,取得天下,不能用军法约束此軰,纵其无厌之求,以兹临御,诚为儿戏。今朕抚养士卒,固不吝惜爵赏,茍犯吾法,惟有剑耳。」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上下不辨,民志何由定?民志不定,而欲求国势之安强,是却行而求全也。况三军以纪律为重,处不知礼,则出不知律;犯上之意一萌,作乱之机已兆,尚可望其敌王忾而伸国威哉?唐自肃宗偷一时之安,平卢节度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自是以姑息为常。至于偏禆士卒杀逐主帅而不问,亷逺地则堂高,亷近地则堂卑,陵夷之势,何所不至?此唐所以亡也。后唐庄宗犹袭故态,不能以军法约束,而威令不行,享国不永,竟坐姑息之过。我太祖皇帝受天明命,为世立极,尽革唐季五代礼法荡析之弊,一阶一级,上下相承,川班妄诉,必肆显戮。此所以国势有金城千里之固,民生有泰山四维之安也。然岂徒以阶级之法惩之哉?平时抚养不吝爵赏,茍犯法则有剑恩,施而后威立,宜军心悦服,不敢轻于有犯也。宪宗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污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尔,故乐与卿等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人心不可以两用,有所慕则有所忘。好善者忘酒,乐德者忘色。八年于外,急于拯四海之溺而忘其家,日▯不食;勤于合万民之和而忘其身。所重在此,则所轻在彼也。方时瘅暑,人孰不惟寛凉之是慕?宪宗鋭于图治,议政延英,日且旰矣,污透御衣而不顾,盖忘其为暑也。谦虚以尽大臣之情,而无取乎宫人宦官之与处;奋厉以讲中兴之要,而不求乎深宫广厦之自逸。社稷生灵之念,日切于中。凡人情之所共乐者,无不忘之,其肯以天下之未安为一身之适乎?况是时名相皆足以穆天縡经国体,所议必非不急细务,徒留旰日之听者。堂堂两河,已尽在规画中矣。彼避暑九成而忘其亲,生凉殿阁而忘其民心,移于物,惟欲是纵,贤君所当戒也。熈宁三年,知举吕公着在贡院中宻奏言:「天子临轩策士,而用诗赋,非举贤求治之意,乞出自宸▯以谘访治道。」至是,上御集英殿,进士初就席,有司犹给礼部韵。及试题出,乃策问也。既而赐叶祖洽已下及第。时韩维、吕惠卿初考策,阿时者多在高等,讦直者多在下等。自乡举里选之法坏,而取士惟虚文是尚。汉策贤良,虽未免以利禄入其心,科别或有未竟,犹不失言扬之意。唐进士得人为盛,特絺章绘句之习,工如日五色,何益世用?国朝策士,初袭唐人辞章之咎,至此始以防谘访治道,与汉制科等,其意美矣。然草茅言事,岂能皆若素宦于朝而効忠献直,悉出于爱君忧国之眞情?言之当,固不以人废;言之过,亦贵于能容。人君能容过直之言,市骏骨,揖怒蛙,感兴发作之下,孰不以安危治忽之实来告?茍有司喜阿逄而恶讦直,以行上下其手之私,如吕惠卿,▯美意一失,奚以临轩发策为哉?维我仁宗之策苏辙,其言宫中事过于直,上曰:「以直言求人,而以直弃之,天下谓我何?」可谓有大舜之大矣。是时考官则司马光、范镇、蔡襄。唐太宗谓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寤,向者辨之未精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平斋集》卷八    宋·洪咨夔撰 故事 梁冀执政二十多年,财富和权势达到极盛。收没梁冀的财货,官府出面斥卖,共得到三十余万万,用来充实王府的费用,并减免天下租税的一半。又分散他的苑囿,把土地交给贫困百姓经营。臣听说,天下的财用,就像血脉运行于人的身体,可以使它流通,却不能使它堵塞。王者把财富藏在百姓之中,霸者把财富藏在国家之中。最下等的情形,是财富既不在国家,也不在百姓,而聚集在搜刮之中。臣认为,我国大概是从正道不能实行开始,人心败坏;人心败坏,吏治也败坏;舍弃义理而趋向利益,假借公事来谋取私利,榨取百姓以自肥,一点也不宽贷。掌握国家权柄的人又成为滋生奸邪、接受盗贼的府库,于是天下财富便偏偏聚集在那里。这就是梁冀的财富积累到三十余万万却仍未满足的原因。财富本来是我国所有的,取得它是为了帮助国家;财富都是我民众所出,归还它也是为了给予民众。道理顺当,政事公正。所以没收梁冀家产来充实王府,同时减免租税,天下人都认为痛快。后世不要认为这样做不对,却不能说桓帝能够实行这样的政事。太祖问李承进说:“庄宗凭借英武平定中原,享有国祚却不长久,为什么?”李承进说:“庄宗一味对将士姑息迁就,每次出行,禁军和卫兵必定拦住马头,告诉他说儿郎们寒冷,希望得到救济接济。庄宗立即顺从他们的欲望给予财物,大概是威令不能实行,赏赐没有节制的缘故。”皇上拍着大腿叹息说:“三十年在黄河两岸作战,取得天下,却不能用军法约束这些人,放纵他们没有止境的要求,凭这样的方式统治,实在像儿戏。现在朕抚养士卒,当然不吝惜爵位赏赐;如果触犯我的法令,就只有剑了。” 《易》说:“上面是天,下面是泽,这是履卦;君子因此辨别上下的等级,安定百姓的心志。”上下不加辨别,百姓的心志凭什么安定?百姓的心志不安定,却想求得国家形势安定强盛,这就像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周全一样。何况三军最重视纪律,处在军中不懂礼义,出战时就不懂军律;一旦冒犯上级的念头萌发,作乱的机会已经出现,难道还可以希望他们抗击敌人、伸张国威吗?唐朝自肃宗苟且求得一时安定,平卢节度使察看军中想拥立的人,便授给他节度使旌节,从此把姑息迁就当成常法。后来偏将和士卒杀死、驱逐主帅而不追究;对远方地界廉察严格,便显得朝廷高高在上,对近处地界廉察严格,朝廷反而显得威势低下,衰败的趋势发展下去,还有什么会不到呢?这就是唐朝灭亡的原因。后唐庄宗仍然沿袭旧态,不能用军法约束,威令不能实行,国祚不长,终于承受姑息的过错。我们太祖皇帝承受上天明命,为后世确立准则,彻底革除唐末五代礼法崩坏、离析的弊病,一级一级,尊卑上下相互承接;军中若有妄诉,必定施以公开严惩。这就是国家形势有金城千里般的坚固,百姓生活有泰山四维般的安定。然而难道只是用等级的法令来惩罚他们吗?平时抚养将士,不吝惜爵位赏赐;如果触犯法律,就有剑刑。恩惠施行之后威严才树立起来,所以军心应当悦服,不敢轻易触犯法令。宪宗曾和宰相在延英殿讨论治国之道,太阳已经西斜,暑气很盛,汗水浸透了御服。宰相担心皇上的身体疲倦,请求退下。皇上挽留他们说:“朕进入宫禁之中,所相处的只有宫人和宦官,所以乐意和卿等共同谈论治理国家的要领,竟不知道疲倦。”人的心思不能同时专注于两件事,有所爱慕就会有所忘却。爱好善行的人会忘记饮酒,乐于德行的人会忘记女色。有人在外八年,急于拯救天下百姓的沉溺而忘记自己的家庭,以至于每天忙得无暇饮食;勤于调和万民的关系而忘记自身。所重视的在这里,所轻忽的就在那里。当时正值酷暑,谁不只想要宽敞清凉的地方?宪宗锐意谋求治理,在延英殿议政,太阳将要西斜,汗水浸透御衣也不顾,大概是忘记了暑热。以谦虚来充分听取大臣的心意,而不取法宫人宦官相处的安逸;振作奋发来讨论中兴的要领,而不追求深宫广厦的自我享受。社稷和百姓的忧念,每天都迫切地萦绕在心中。凡是常人共同喜欢的事,他没有不忘掉的;他难道肯把天下没有安定当作自己一身的舒适吗?何况当时的名相都足以调和天理、治理国家,他们所议论的必定不是不急迫的琐碎事务,不是徒然留到日暮才听取的事情。堂堂两河,已经全部在谋划之中了。那些人到九成宫避暑,却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建造清凉的殿阁,却忘记了百姓的心意,受到外物牵引,只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是贤明君主应当警戒的。熙宁三年,知举吕公著在贡院中秘密上奏说:“天子临轩策试士人,却使用诗赋,这不是选拔贤能、寻求治理的本意,请求由陛下亲自出题来询问治国之道。”到了这时,皇上驾临集英殿,进士刚刚入席,有司仍然发给礼部规定的韵书。等到试题公布,才知道是策问。后来赐叶祖洽以下进士及第。当时韩维、吕惠卿最初评阅策文,迎合时势的人多列在高等,正直敢言的人多列在下等。自从乡举里选的制度败坏以后,选取士人只崇尚空虚的文辞。汉代策试贤良,虽然免不了让利禄进入士人的心中,科目分类有时也未必完备,但还没有失去通过言论发现人才的本意。唐代进士科最盛于得人,只是雕琢辞章、铺陈华丽的习气,文章精工得像五色日光,对世间实际用途又有什么帮助?本朝策试士人,起初沿袭唐人的辞章弊病,到这时才开始用它来询问治国之道,与汉代制科相同,这个用意是美好的。然而,草野之人议论政事,难道都能像一向任职朝廷的人那样尽忠直言,全部出于爱君忧国的真情吗?言论正确,当然不能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言论有过失,也贵在能够包容。君主如果能够容纳过于直率的言论,就像为千里马购买遗骨、向鼓鸣的怒蛙作揖一样,受到感动而奋发之下,谁不会把国家安危、政治治乱的实情来报告?如果有司喜欢阿谀逢迎而厌恶直言攻击,像吕惠卿那样上下其手、徇私舞弊,那么这种美好的用意一旦丧失,为什么还要临轩发策呢?仁宗为苏辙策试时,他所说的宫中事情过于直率,皇上说:“我是用直言来求取人才的,却又因为直言而弃用他,天下人将怎样看我?”可以说具有大舜那样的伟大胸襟。当时的考官是司马光、范镇、蔡襄。唐太宗对萧瑀说:“我年轻时喜爱弓箭,得到十几张好弓,自以为没有比它们更好的。近来拿给弓匠看,弓匠却说:‘都不是上好的材料。’我问他原因,弓匠说:‘木材的中心不直,纹理就全是歪的;弓虽然强劲,但射出的箭不会直。’我这才醒悟,过去辨别它们并不精细。”

虞人有原兽之箴,轮人有糟粕之议,工执艺事以谏,不闻于世久矣。而唐之弓工独得古意,其言盖以规太宗。功业虽盛,而治心之道实未尝讲也。夫心者,万理之防,万事之主。此心明白洞逹,无一毫迂曲之累,则见面盎背,皆天理之形着。发号出令,尽人心之契合,敬义直方,所以相为表里也。太宗天姿高而学问不足,其得在于好名,其失亦在于好名。好名故能矫揉为善,惟名之好,而观省存养之不加,故矫揉之力怠,而禀受之偏者不能掩。轻我宫人之怒,不役一夫之怒,防须杀此田舍翁之怒,以至好大喜功而多爱,无非本心之发露也。木心不直,脉理皆邪,虽劲而发矢不直。弓工可谓善窥其君心术之防矣。太宗亦可于此进格物正心之功矣。其谓勇辨謟谀,奸诈嗜欲辐辏以攻一心,是特知制外而未知养内。安有内心不治而外邪可闲者哉?孝宗皇帝宣谕宰臣:「十年来欲令宰执进呈退将得防文字,再具熟状进入,朕再行审阅批出,然后施行。既免专擅之嫌,且无迁令之患。」易》曰:“涣,汗其大号。”《书》曰:“令出惟行,勿惟反。”反汗非也。号令当反而不反,是又遂非也。然未当而反,不若谨之于枢机,未发之先。一发而民信之。孝祖所以欲再行审阅,使无迁令之患也。茍熟状之,进随可随入,而思虑不加焉,其与不再进何异?惟能存主一之敬,每事收敛精神,熟观详绎,而后出,尚奚舛令之有?孝宗皇帝临朝,每以方寸纸作掌记,防偃两旁,而中折之,寘在御手。若内殿,则留香案上。三省宻院奏事毕,即视所记,一一宣谕,已乃收之。人主日总万几之烦,而心思有限,安能无所遗忘?孝祖聪明睿智,与神为谋,犹识所欲宣谕之事于掌记,可谓文理宻察矣。故凡禁严清燕之地,经史之所阅,典故之所闻,群臣章奏之所采,有当与大臣▯酌可否,日随记于其上,俟坐论从容歴举而访之。大臣所知,悉心以对;所未及知,则讨论以进。久而天下事无一不明,习而洞晓,其益岂不多哉?明道中,执政除亲旧二人为正言、司諌,上谓曰:“祖宗法,防諌官须出宸选,若大臣自除,则大臣过失无敢言者。”治平二年,以范纯仁为殿中侍御史,吕大防为监察御史里行。近制,御史有阙,则命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迭举二人,而上自择,取一人为之。至是,阙两贠,举者未上,内出纯仁、大防姓名而用之。臣闻台諌,天子耳目之官耳,以司吾之聪,目以司吾之明,而人执之可乎?张行成无先容举为殿中侍御史,栁公权有诤臣风,屈为諌议大夫,万乗亲擢,迩臣莫与。夫如是,则任耳目之寄者,激昂振励,思称主知,周而无所比,正而无所阿。朝政之得失,庙论之是非,相业之修废,不吐不茹,悉以上闻,不至于懐私恩,徇偏见,以乱天下之公。我朝祖宗法,台諌官须出宸选,正以是也。异时唐介论文彦博,王陶弹韩琦,以二辅臣之贤,犹不为之少隐,况下于文韩者乎?虽然,台諌不由进拟,固足揽御臣之柄,要必人主有至明之见,而后能奋独断,以耸众望,否则不谋之外廷,谋之左右亲昵,附下罔上,抑又甚矣。大明在上,邪正洞烛,得范纯仁、吕大防而内出姓名,得欧阳修、余靖、王素而御笔亲除,斯无愧累朝之盛。唐贞元中,宣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逐节度使刘士宁,上闻之,使问陆贽。贽上奏:“士宁既逐,虽是众情,万荣摠军,且非朝防,愿审之谨之。”上复谓贽曰:“今议除一亲王充节度使,令万荣知留后。”贽复上奏曰:“夫制置之安危,由势;付授之济否,由才。势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则平。才如负焉,惟在所授;逾其力则踣。为国之道,以义训人,将教事君,先令顺长。若使倾夺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潜滋,祸必难救。非徒长乱之道,亦开谋逆之端。”上不从,竟以万荣为留后。

译虞人有讽谏猎事的箴言,轮人有议论糟粕的言论,工匠凭借自己掌握的技艺进谏,这种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听闻于世了。唐代的弓匠却独自领会了古人的意思,他的话大概是用来规劝太宗的。太宗功业虽然盛大,但修治内心的方法实际上从未讲求。心,是万理的屏障、万事的主宰。这颗心明白通达,没有一丝迂曲的牵累,那么脸上显露、背后表现出来的,都将是天理的彰明。发布号令,完全与人心相契合;敬和义、正和直,正好互为表里。太宗天资很高而学问不足,他的长处在于喜好名声,缺点也在于喜好名声。因为喜好名声,所以能够勉强矫饰自己去行善;只是爱好名声,而在反省、省察和存养上没有增加功夫,所以矫饰的力量一懈怠,禀赋中的偏差便不能掩盖。轻视宫人发怒,不肯役使一个人的怒气,害怕必须杀掉那个田舍老人的怒气,直到喜好大功、喜爱过多,这些无非都是本心流露出来的表现。木材中心不直,纹理便全歪,弓即使强劲,射出的箭也不直。弓匠可以说善于窥见自己君主心术的根本了。太宗也可以由此推进格物、正心的功夫了。他所说的勇于辨别谄媚、奸诈、嗜欲等环绕聚集来攻伐一心,只是知道制御外在事物,却不知道从内心修养。哪里有内心没有治理好,而外在邪恶却可以防闲的道理呢?孝宗皇帝宣谕宰臣说:“十年以来,朕想让宰执进呈退下将领所呈的奏牍,再写一份详细的说明一并进呈,朕再加以审阅批示,然后施行。这样既免除了专擅的嫌疑,也避免了政令迁改的弊病。” 《易》说:“涣卦,要像汗水一样发出大号令。”《书》说:“命令发出就只应当实行,不要再反复改变。”已经发出的汗水却收回,是不对的。号令本来应当收回却不收回,那又是将错误继续下去了。然而,既然不恰当,仓促收回也不如在枢机之处谨慎,在发出以前就慎重。一旦发出,百姓就会信任它。孝宗所以想再行审阅,就是为了避免政令迁改的弊病。如果只是把事情详细写好,递进以后随即可以送入,却不再加以思考,那么这和不再进呈有什么区别?只有能够保持专一主敬的心,每件事都收敛精神,反复观察、详细推究,然后发布,哪里还会有政令错乱呢?” 孝宗皇帝临朝时,常常用方寸大小的纸作成掌中记录,在两边加以折痕,中间折叠起来,放在御手中。如果是在内殿,就留在香案上。三省、枢密院奏事完毕,便查看所记的内容,一一加以宣谕,随后收起。君主每天总理万机,心思却是有限的,怎么能够没有遗忘呢?孝宗聪明睿智,几乎能与神明谋划,仍然把想要宣谕的事情记在掌记上,可以说在文理方面精密明察了。所以凡是在禁宫清静安闲之处所阅读的经史、所听闻的典故、从群臣章奏中采择的内容,有应当和大臣共同斟酌可否的,就每天随手记在纸上,等到坐着从容议论时逐条提出询问。大臣所知道的,就尽心回答;尚未涉及的,就讨论后进呈。时间久了,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明白,熟习以后便洞彻通晓,这种益处难道不多吗?明道年间,执政任用亲旧二人为正言、司谏,皇上说:“祖宗的法令规定,谏官必须由朕亲自选任;如果由大臣自行任命,那么大臣的过失就没有人敢说了。”治平二年,任命范纯仁为殿中侍御史,吕大防为监察御史里行。近来的制度是,御史有空缺,就命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交替举荐二人,再由皇上亲自选择,任用其中一人。到了这时,御史空缺两员,举荐人选还没有上报,宫中直接发出范纯仁、吕大防的姓名并任用他们。臣听说,台谏官只是天子的耳目之官:耳是用来主管我们的听聪,眼是用来主管我们的视明,怎么可以让别人执掌它们呢?张行成没有事先请托就被举荐为殿中侍御史,柳公权有诤臣的风骨,却屈居为谏议大夫,由万乘之尊亲自擢用,近臣没有人能够干预。如果这样,担任耳目重任的人就会激昂振奋、努力自励,想着报答君主的知遇;周密而不结党,正直而不阿谀。朝政的得失、朝廷议论的是非、宰相事业的兴废,既不吞咽,也不吐露私情,全部上报皇上,不至于怀着私恩、遵循偏见来扰乱天下的公道。我朝祖宗规定,台谏官必须由皇帝亲自选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过去唐介论劾文彦博,王陶弹劾韩琦,凭文彦博、韩琦这样的贤能辅臣,尚且不稍加隐讳,何况不如文彦博、韩琦的人呢?不过,台谏官不经过大臣拟议,固然足以使皇帝掌握任用御臣的权柄,但一定要君主有极其明察的见解,然后才能果断独断,以此振奋众望;否则不在外廷谋议,却在左右亲近之人中谋议,附和下属、欺罔皇上,那就更加严重了。皇上的大明高照,邪正洞然可见,得到范纯仁、吕大防而从宫中直接发出姓名,得到欧阳修、余靖、王素而由御笔亲自任命,这才无愧于历代朝廷的盛举。唐贞元年间,宣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驱逐节度使刘士宁,皇上听说后,派人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说:“刘士宁既已被驱逐,虽然这符合众人的愿望,但李万荣总领军队,而且并不是朝廷的意思,希望慎重审察。”皇上又对陆贽说:“现在商议任命一位亲王担任节度使,让李万荣任知留后。”陆贽再次上奏说:“处置措施的安危取决于形势,授予职位能否成功取决于才能。形势好比器物,只在于怎样安置;把它放在平地就会平稳。才能好比负重,只在于交给什么人;超过他的力量就会跌倒。治理国家的道理,是用义理教导人;将要教人侍奉君主,首先要使他服从长上。如果让倾覆争夺职位的人,随即得到替代原任、居于其位的机会,那么利益所在之处,人人都会各怀心思。这种源头一旦暗中滋长,祸患必然难以救治。这不只是助长动乱的道路,也是开启谋逆端绪的开端。”皇上没有听从,终于任命李万荣为留后。

臣闻,名分者,天下之大闲。植之则治,隳之则乱。唐自天寳以宴安,兆衅,君失其尊。肃宗复国,宜思挈皇纲于既坠,扶大分于寖隳。乃就平卢军中,察所欲立者,授以节旄。自此废置之权在军士,而姑息之▯开。至代宗,专事姑息,仅止覊縻。德宗加甚焉。李万荣逐刘士宁而自摠宣武,陆贽以倾夺长乱为諌,曾莫之聴。夫姑息者,陵夷之本。姑且也,息止也。茍图一时之静急,求目前之纾,而莫计其穷,是以强藩悍将败国事者不敢问,冐国禁者不敢讨,屈情抑势,俯而就之,以顺适其意。所求必从,所请必获,倨傲偃蹇,莫知禀程。始则节度不知有朝廷,久则将校不知有节度,更相睥睨,见便则夺。犯上者必好乱,德宗亦安能禁万荣之自为留后乎?然使当时君德修明,朝纲振肃,不以猜忌踈臣下,不以聚敛苦民生,禁兵非市井之富児,军政非宫庭之嬖幸,以至在列,皆陆贽而非卢▯,皆李泌而非张延赏,则朝廷之势重于九鼎,藩镇安得而轻视之?藩镇之敢于干名犯分,朝廷轻故也。自昔安有朝廷轻于上,廉倾级圯,而能措大器于安者哉?魏世祖东如许昌,大兴军伐吴,亲御舟循蔡、颍浮淮如夀春,至广陵。吴徐盛为疑城,自石头至江,乗一日而成。又大浮舟舰于江,时江水盛长。帝临望叹曰:"魏虽有武骑千羣,无所用之,未可图也。"帝舟遇▯风漂荡,几至覆没,乃旋师。臣闻江流汤汤,万古一,天险也。而飞渡者有之:曹操之至赤壁,曹丕之至广陵,佛狸之至瓜歩,逆亮之至采石,皆望洋夺气,或且送死。岂长江随时而为险夷耶?天险在势,人险在德与政。君无阙德,天人交助,夫谁敢犯之?其次,朝无阙政,纪纲立,赏罚明,号令信任贤使能,各当其才,则人谋咸賛,国势増强,坐有以制胜矣。丕之再饮江,窥吴輙自废而返,非特川后之效其灵。孙权为国,靡政不举,谋臣勇将,咸乐为用,疑城相望,巨舰相衘,而丕胆落。天限南北,宜其不敢以一衣带水易视之也。是知天险待人而固,德政増修,胜势在我,东南有防山之安矣。周世宗击北汉主刘崇于髙平之南,樊爱能、何徽引骑兵先遁。帝欲诛爱能等以肃军政,犹豫未决。张永德曰:“爱能等望敌先奔,死未塞责,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茍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即收爱能、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悉斩之。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臣闻军国之纲纪,莫大于赏罚。有赏而无罚,则惠防而威不振。白刃在前,谁肯委命?此军法所以不立也。近年以来,偾军之将,未尝有显罚。间镌其阶,随即牵复,曾无损于毫毛。故皆以弃甲曵兵,避死趋生为得计。朝廷姑息将帅,将帅姑息士卒,未战即溃,既溃即招,望风兽奔,恬不为怪。于是兵律壊,国势防矣。英主欲大有为,宜以世宗髙平之事为法。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神宗以久旱不许。群臣固请,富弼言:“故事有灾变,皆彻。恐陛下以同天节虏使当上夀,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德事,正当以示夷狄,乞并罢上夀。”从之,即日而雨。弼又上防:“愿益畏天戒,逺佞奸,近忠良。”神宗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茍非意在爱君,志在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臣闻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又曰:「陟降厥士,日监在兹。」上天之心与君接人,君之心与天通。一陟一降,随寓随在,初无毫髪之间。五事有敬怠,则庻徴有休咎,其应如响之应声。我神祖以久旱辍同天节上夀之礼,积隂即日而雨。陛下以雷变寝天基节上夀之礼,积隂即日而霁。夫岂人力所能致哉?此心即天心,天心即此心也。富弼于既雨之后奏:「益畏天戒,逺奸佞,近忠良。」盖奸佞之逺,忠良之近,即以畏天戒。人意在于进君子,退小人。人君钦承此意而行之,则寅畏之实也。答诏欲弼不替今日之志,君臣交相警戒,宜有以祈天永命也欤?臣故亦愿陛下与二三大臣,不以天意已回为喜,常以天命难谌为惧。

平斋集卷八

译臣听说,名分是天下最大的界限。树立它,国家就能治理;毁坏它,国家就会动乱。唐朝自天宝年间贪图宴饮安逸,祸乱的征兆出现,君主失去了尊严。肃宗收复国土后,本应思考怎样从已经坠落的局面中提起皇纲,扶持正在逐渐毁坏的大分,却到了平卢军中,察看军队想拥立的人,便授给他节旄。从此废立任命的权力落在士卒手中,姑息的弊病由此开启。到了代宗,专门实行姑息,仅仅维持羁縻;德宗则更加严重。李万荣驱逐刘士宁而自行总领宣武,陆贽以这会导致争夺职位、助长动乱为由进谏,德宗竟没有听从。姑息,是衰败的根本。姑,是暂且;息,是止息。假如只图一时的安静,求得眼前的缓解,却不考虑最终会走向哪里,于是强藩悍将败坏国事,朝廷不敢追究;冒犯国法的人,朝廷不敢讨伐;只好屈服于情势,低头顺从,以迎合他们的心意。他们所求必定依从,所请必定获得,骄傲傲慢、放肆不逊,不知道应当遵守的准则。起初是节度使不知道有朝廷,久而久之将校又不知道有节度使,彼此互相轻视,见到机会就争夺。冒犯上级的人必定喜好作乱,德宗又怎么能禁止李万荣自行成为留后呢?然而假如当时君主的德行修明,朝廷纲纪振肃,不因为猜忌而疏远臣下,不因为聚敛而苦害百姓,禁军不是市井富家子弟,军政不是宫廷宠幸之人;在朝列中的人都像陆贽而不是卢杞,都像李泌而不是张延赏,那么朝廷的势力就会重如九鼎,藩镇怎么敢轻视它呢?藩镇敢于干犯名分,是因为朝廷势力轻弱的缘故。自古以来,哪有朝廷在上面轻弱、廉隅倾覆、等级崩坏,却能够使国家这个大器安然无事的呢?魏世祖向东到许昌,大规模兴兵讨伐吴国,亲自驾船沿蔡水、颍水漂行渡过淮河,到达寿春。吴国的徐盛设置疑城,从石头城一直到江边,一天之内便筑成。又在江上大量陈列浮动战船,当时江水正盛大上涨。魏帝临江远望,叹息说:“魏国即使有成千上万的武骑,也没有用武之地,看来还不能图取吴国。”魏帝的船遇到暴风,漂荡不定,几乎覆没,于是回师。臣听说,长江水势浩荡,万古如一,是上天设置的险阻。然而也有人能够渡过它:曹操到赤壁,曹丕到广陵,佛狸到瓜步,逆亮到采石,都望见江洋而丧失气势,有的甚至送了性命。难道长江会随着时势而有险易的变化吗?天险在于形势,人险在于德行和政事。君主没有缺失德行,上天和人都来帮助,谁敢侵犯呢?其次,朝廷没有缺失政事,纲纪树立,赏罚分明,号令得到信任,任用贤能而各尽其才,那么人谋都来赞助,国家形势增强,坐在那里也有条件制胜了。曹丕两次饮马于江边,窥伺吴国就自行废止行动而返回,并不只是水神显灵的结果。孙权治理国家,各项政事无不举措得当,谋臣勇将都乐意被任用;疑城相望,巨舰相连,而曹丕胆气丧失。上天把南北隔开,难怪他不敢把一衣带水的长江视作可以轻易渡过的障碍。由此可知,天险要靠人来使它坚固;德行政事不断修治,胜利的形势就在我方,东南便有防守山岳般的安定。周世宗在高平以南攻打北汉主刘崇,樊爱能、何徽带领骑兵先行逃跑。皇帝想杀掉樊爱能等人来整肃军政,却犹豫未决。张永德说:“樊爱能等人望见敌人便先逃跑,死罪还不足以抵偿责任;况且陛下正要削平四海,如果军法不能树立,即使有熊罴一样勇猛的士卒、百万军队,又怎么能够使用呢?”皇帝把枕头掷到地上,大声称赞说好,立即逮捕樊爱能、何徽以及他们部下军使以上七十多人,全部斩首。从此骄横的将领和懒惰的士卒才知道畏惧,朝廷不再实行姑息的政策。臣听说,军队和国家的纲纪,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有赏赐而没有惩罚,就会只有恩惠而威严不能振作。白刃已经在面前,谁肯舍弃性命?这就是军法不能树立的原因。近年以来,败军的将领从来没有受到公开严惩。偶尔削降他的品阶,随即又牵复原职,实际上丝毫没有损失。因此人人都把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避死求生当作上策。朝廷姑息将帅,将帅又姑息士卒;军队未战先溃,溃败后立即招抚,望见风声便像野兽一样奔逃,竟安然不以为怪。于是军律败坏,国家形势就危险了。英明的君主想要大有作为,应当以周世宗高平之战的事作为法则。群臣请求给皇上加上尊号并演奏音乐,神宗因为久旱而不允许。群臣坚持请求,富弼说:“按照旧例,遇到灾异变故,都应撤去这些礼仪。恐怕陛下因为同天节要接受外国使者的祝寿,所以还没有断然拒绝群臣的请求。臣认为,这是盛德之事,正应当用来显示给夷狄,请求连同上寿礼一并停止。”皇上听从了,当天就下起雨来。富弼又上奏说:“希望陛下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佞,亲近忠良。”神宗亲自书写答诏说:“你的忠言合于义理,亲近正理,正文而直率。如果不是心意在于爱戴君主、志向在于王室,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朕岂敢不把它放在枕席旁,铭记在肺腑之中,终身以此自戒。更希望卿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就不难消除,太平可以指日而待了。” 臣听《诗》说:“文王上升下临,始终都在上帝左右。”又说:“上天察看众臣的升降,每天都在这里监临。”上天的心意与君主相接,君主的心意与上天相通。一升一降,随处都在,开始就没有丝毫间隔。五事有敬慎或怠惰,众多征兆便有吉祥或灾祸;它们的感应就像回声回应声音一样。我们神宗因为久旱而停止同天节上寿的礼仪,阴气积聚,当天便下雨。陛下因为雷电变异而停止天基节上寿的礼仪,阴气积聚,当天便放晴。这难道是人力所能招致的吗?这个心就是上天的心,上天的心就是这个心。富弼在雨后上奏说:“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佞,亲近忠良。”远离奸佞、亲近忠良,就是敬畏上天警戒的实际行动。人的心意在于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君主敬慎地承受这种心意并实行它,就是敬畏上天的真实表现。答诏希望富弼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君臣彼此互相警戒,应该能够借此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命吧?所以臣也希望陛下和二三位大臣,不要因为天意已经转回而高兴,常常以天命难以预知为恐惧。《平斋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