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 宋 李纲 撰赋一武夷山赋 含笑花赋幽兰赋 日者赋茘支赋 莲花赋武夷山赋【幷序】武夷山水之胜，为七闽最，图志载之详矣。予闽人也，游宦四方，每以未至其下为恨。宣和改元，承乏螭头，寓直左省，昼寝梦游山间，四顾峯峦玉色，秀美瓌竒，不可模状。既觉，欣然窃意所梦殆非尘世也。已而都城积水，奏疏论事，谪官沙阳，渡淮厯浙，道江南入闽境，遂游武夷。道士▯予，乗小舟泛九曲溪，抵晞真馆，竒峯怪石，顾接不暇。回舟雪作，山色尽白，恍如梦中，怛然惊笑。信乎好慕之极，达乎精神，而出处分定，非人力之所能致也。留山中赋诗几五十篇，又广其意而为之赋，予于武夷可谓无负，亦足以偿平昔之愿矣。其辞曰太虚寥廓，浮清凝浊，融为川渎，结为山岳。山岳之竒，萃于坤倪，秀气磅礴，实钟武夷。武夷之山，蜿蜒郁蟠，作镇南服，千里奠安。喷云泄雨，噫风嗽雾，蔽亏日月，变移寒暑。崖谷窈窕，峯岫巃嵸，雕锼刻削，孰尸其功？一溪九曲，演漾寒渌，贯于山中。鳯翥虬蹙，洞户杳然，栖神宅仙，蝉蜕羽化，灵骨犹传。云封雾锁，玉润金坚，稽于秘籍，是为升真化之天。其瓌伟絶特之观，则有幔亭之麓，天柱之峯，铁障延袤，鉴池空蒙。岩啸雕虎，潭藏老龙，俨金仙之容，睟粲游女之肌，红储芝玉于二廪，铸栾乳于三钟。耸层峯之叠翠，落飞瀑之长虹。千岩万壑，竞秀争雄，荡心骇目，不可殚穷。其仙圣游戏之地，则有换骨之岩，赌妇之石，掌印掬踪，膝存跪迹。绘胎禽之缥缈，揷仙舟于罅隙，留丹灶于层巅，置鸡栖于峭壁。组织就而杼轴空，篇翰终而几案寂。案图以求，秘怪难测。其植物则有翠栢毛竹，绿李丹橘，翳荟芬芳，擢榦垂实。其动物则有舞鹤鸣鹍，游羊戏鹿，栖息飞翔，分羣萃族。其内则有琼楼珠殿，玉圃芝田，创见天地，自开山川灵仙之所周旋也。其外则有长松茂草，异卉嘉葩，枕流潄石，朝烟夕霞，幽遯之所考槃也。合而观之，山意深，水容湍，石色温润，溪流屈盘，地灵而木秀，景寂而云闲。信能腾誉今古，垂光简编，厠三十六洞而别为一天也。惟昔仙君来晏，曽孙彩梁虹亘，幔屋云屯，翠旄绛节，紫褥芳裀，虚座鼎设，华筵翼分，浆琼液，玉羞鳯脯，麟锵金石之间，作奏古曲曰「宾云」，歌人间之可哀，叹光景之易曛。纷鸾鹤以回驭，但流水与空山，怅真游之巳逺。时笙箫之夜闻，此又诡异恍惚，叵得而具论也。若夫岱宗太华之穹崇，终南太行之险阻，或峻极而降神，或登临而小鲁。四明天台，衡岳庐阜，度长絜大，虽雄伟之不侔，而幽▯巧妙，固不可同日而语也。爰有狷介之士学陋识迂误，入世网，偶聨簪裾迹，朝市而心山林，究地志而阅仙书，驰精神于梦寐，觌幽▯于画图，嵗峥嵘以遒尽，因谪宦而假途，步烟霞之岑寂，仰神仙之有无，览魏子之遗躅，访刘公之旧庐，嘉泉石之可乐，寄吟哦以自娯，倒冠落佩，与世濶疎，眷兹山而无斁，将狥其愚而隠居者乎？含笑花赋【并序】南方花木之美者，莫若含笑。緑叶素荣，其香郁然。是花也，方蒙恩而入幸，价重一时。故感而为之赋。其辞曰：夫何嘉木之姝嫮兮，蔼芬馥之芳容。结孤根于暖地兮，披素艳于幽丛。炫丽景之迟迟兮，浥零露之浓浓。黙凝情而不语兮，独含笑于春空。其笑伊何，粲兮巧倩。洞户初啓，曲栏乍见。惊邻女之窥墙，疑宠姬之教战。鄙妖姿之龋齿，谢啼妆之半面。态有余情，忽焉改观。国香无敌，秀色可餐。抱贞洁之雅志，舒婉娈之欢顔。宁解頥而启齿，方堕珥而欹冠。苞温润以如玉，吐芬芳其若兰。俯者如羞，仰者如喜。向日嫣然，临风莞尔。岂褰帏而观跛，将忘怀于射雉。轻可买之千金，重回眸之百媚。拔类迈伦，孰与为比。泛潋酷烈，绰约婵娟。翠叶拥鬓，绿蕚承颧。嗅之弥馨，察之愈妍。信色香之俱美，何扈芷而握荃。若夫萱草忘忧，合欢蠲忿。采杜若于洲中，搴芙蓉于泽畔。蓺菊百畦，滋蕙九畹。絜长，度美，固不可一防而论也。方将移自南国，置之玉堂。违霜霰之凄冷，依日月之未光。慿雕槛而凝彩，度芝阁而飘香。破顔一笑，掩乎羣芳。诚可以承天宠而植椒房者乎？幽兰赋【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卷一 宋代李纲撰 赋一 《武夷山赋》 《含笑花赋》《幽兰赋》 《日者赋》《荔支赋》 《莲花赋》《武夷山赋》【并序】武夷山水的胜景，是七闽之地最美的，图志中记载得很详细。我是闽人，出仕游宦于四方，常常以没有到过武夷山下为遗憾。宣和改元那年，我承乏任职螭头，寄居值宿于尚书省，白天睡觉时梦见游览山间，四面看去，峰峦如玉般洁白，秀美奇异，无法描摹。醒来后，我欣然暗想，梦中所见大概不是尘世的景象。不久都城积水，我上疏论事，被贬为沙阳的官员；渡过淮河，经过浙江，取道江南进入闽境，于是游览了武夷山。道士引导我，乘小船泛游九曲溪，到达晞真馆，奇峰怪石接连映入眼帘，令人应接不暇。回船时下起了雪，山色全都变白，恍惚如同梦中所见，我惊讶之余不禁失声发笑。可见，爱慕到了极点，便能通达精神；而出仕还是退隐自有定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我留在山中作诗将近五十篇，又扩展其中的意思写成这篇赋；对于武夷山，我可以说没有辜负，也足以偿还平日的愿望了。赋辞说：浩瀚的太虚空旷无边，清气浮升、浊气凝聚，融汇成江河，凝结成山岳。山岳的奇异之处，聚集在大地的边际；秀美之气浩荡充沛，确实集中于武夷山。武夷山蜿蜒盘曲，镇守南方，安定千里土地。它喷吐云气、降下雨水，呼啸生风、吞吐雾气，遮蔽日月，使寒暑变换。山崖幽深，峰岭高耸重叠，仿佛雕刻镂削而成，究竟是谁主持了这样的功业？一条溪水九道曲折，水波荡漾而清冷，贯穿山中。山峰有如凤鸟飞翔、虬龙蜷曲，洞门幽暗深远，是神灵栖息、仙人居住之所；仙人蝉蜕羽化之后，灵异的遗骨仍流传着。云雾封锁山岭，山石像玉一样温润、像金一样坚固；考察秘笈可知，这里就是升真化形的天界。至于它瑰伟绝特的景观，有幔亭山麓、天柱峰，铁障山绵延广阔，鉴池空蒙明净。山岩中传来雕虎般的长啸，深潭里潜藏着老龙；山容庄严如金仙，肌肤润泽如游女；红色的灵芝和美玉储藏在两座粮仓般的山峰中，钟乳石凝铸在三座钟形山峰上。层层峰峦耸立，翠色叠加；飞瀑落下，宛如长虹。千岩万壑争相呈秀、竞比雄奇，撼动心神、惊夺眼目，景象无穷无尽。至于仙人圣贤游戏的地方，有换骨岩、赌妇石，有手掌印、掬水的痕迹，膝部还留着跪拜的遗迹。这里仿佛画出了缥缈的仙鹤胎形，把仙舟插在岩石缝隙中，在高峰上留下炼丹炉，在峭壁上安置鸡栖之处。文章已经织成，织机也空了；篇章写完，几案也归于寂静。对着地图寻求其形迹，其中隐秘奇异之处实在难以测度。这里的植物有翠柏、毛竹、绿李、红橘，树荫繁茂、芳香四溢，挺立树干、垂挂果实。动物有起舞的鹤、鸣叫的鹍，游走的羊、嬉戏的鹿，各自栖息飞翔，分群聚族。山中有琼楼珠殿、玉圃芝田，是天地自开辟以来初次见到的、神灵仙人往来的地方。山外有长松茂草、奇异花卉，临水枕石而居，早晨有烟、傍晚有霞，是幽居遁世者考槃自乐的地方。合起来看，山意深远，水势湍急，石色温润，溪流曲折盘旋；土地灵秀而树木秀美，景色幽静而云气闲逸。它确实足以使声誉流传今古，光辉垂照典籍，与三十六洞天并列而另成一方天界。过去仙君曾来此宴饮，曾孙彩梁如彩虹横亘，幔帐屋舍如云聚集；翠色旗旄、赤色符节，紫色褥垫和芳香坐席，空设的座位排列着鼎，华美筵席像鸟翼般分列。饮的是琼浆玉液，食的是玉制珍馐和凤脯；金石乐器之间发出铿锵声，演奏古曲《宾云》，歌唱人间的可悲，感叹光阴容易昏暗。纷纷驾着鸾鹤回返，只剩流水和空山，惆怅真正的游览已经远去。夜间偶尔听到笙箫之声，这又是诡异恍惚、难以完整论说的事。至于泰山、华山的高耸，终南山、太行山的险峻，有的高峻至极而使神灵降临，有的登临之后便觉得天下山岳都小了。四明山、天台山，衡山、庐山，衡量它们的长短、比较它们的大小，虽然雄伟程度不能相提并论，但幽深、险峻、精巧、奇妙之处，本来就不可同日而语。于是有些性情孤高、学问浅陋、见识迂阔的人，误入世俗罗网，偶然跻身官场，身在朝市而心在山林；考察地理志，阅读仙人书籍，在梦寐中驰骋精神，从图画中观看幽深微妙的景致。年岁渐渐衰老而将尽，因被贬为官而借道经过这里，踏入烟霞寂静的山岭，仰望神仙究竟有无；观览魏子留下的踪迹，访求刘公昔日的居所，喜爱泉石足以娱乐自己，寄托吟咏来自我消遣，倒掉帽子、脱落佩饰，与世俗疏远。眷恋这座山而不知厌倦，难道将要顺从自己的愚拙而在此隐居吗？《含笑花赋》【并序】南方花木中美丽的，没有比得上含笑花的。它绿叶相衬，白花盛开，香气浓郁。这种花正逢蒙受恩宠、进入宫中受到临幸，身价一时显贵。因此我有所感触，写成这篇赋。赋辞说：多么美好的树木啊，姿态娇美，芳香浓郁。它把孤独的根扎在温暖的土地上，在幽静的花丛中披展素雅的艳色。灿烂的春光悠长，浓重的露水沾润花朵。它默默凝聚情态而不说话，独自在春天空中含笑。它的笑是什么样子？明丽而巧美。幽深的门户刚刚打开，曲折的栏杆乍然映入眼帘；使邻家女子惊讶地从墙头窥看，仿佛得宠的妃子教习战舞。它胜过露齿的妖媚姿态，也胜过半面啼妆；姿态中情意有余，忽然间便改变了周围景色。国中香气无可匹敌，秀美的颜色令人爱赏。它怀抱贞洁高雅的志趣，舒展温柔美好的欢颜。宁愿含笑露齿，也不必张口大笑；仿佛耳坠将落、发冠微斜。花苞温润如玉，吐出的芬芳像兰花。低垂时像含羞，仰起时像喜悦；向着太阳嫣然，临风而微笑。难道它会像揭帷观看跛人那样令人失望，还是会使人忘情于射雉？它轻盈可贵，价值足抵千金；分量极重，一回眸便有百般媚态。它超出同类、远胜群芳，谁能与它相比？香气浓烈而流动，姿态柔美而娇妍。翠叶拥着鬓发般的花朵，绿色花萼托着面颊般的花冠。越嗅越觉馨香，越看越觉妍丽。它确实色香俱美，哪里还需要佩带白芷、手握香荃？至于萱草可以忘忧，合欢能够消除忿怒；在洲中采杜若，在泽畔采芙蓉；种菊花百畦，培植蕙草九畹。若比较长短、衡量美丑，当然不能只作一概而论。如今正要把它从南方移来，安置在玉堂之中，使它避开霜雪的凄冷，依傍日月的光辉。凭靠雕饰的栏杆凝聚光彩，经过芝阁便飘散香气。它展颜一笑，便遮掩群芳。这样说来，它确实可以承受上天的宠爱，栽植在椒房之中吗？《幽兰赋》【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