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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梁谿集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六宋李纲撰文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17–521 段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六宋李纲撰文放鲎文      持八斋文中隐堂上梁文   桂斋上梁文放鲎文客有馈梁谿以双鲎者,梁谿再欲杀之,再欲活之。游宦西北,不飨南食也久矣。之鲎也,于海物中,厥味尤珍,以是义故欲再杀之。然观其形,则负介而重迟;察其情,则若无罪而就死地。庖治之法,必以斤斧生加斩剉而后可食。在彼者受无量苦,而又一鲎之中有百千子,杀一鲎则百千子皆随而死。在我者造无量业,以是义故再欲活之。疑而未决,置于庭中。是夜,梁谿梦二人,一大一小,拜于几案之前,若从人之遭谴而祈释者,叱之不去,其拜不巳,惊魇而寤。徐思所以,岂畴昔之鲎而为此耶?期以明日尚生则舍之。旦而视诸庭中,则大小相随,蹒跚然固自若也。梁谿喟然叹曰:“尝一脔之味,厌口腹之欲,而使彼受无量苦,使我造无量业,其轻重为何如?”因命小舟载之谿之中流而放焉。或者曰:“万物之最灵者人也,人不能见梦于人,孰谓鲎而能之乎?”梁谿曰:“不然,善恶之法皆由心造。方予之得是鲎也,杀活未决,疑而置之,则一念之善已周圆矣。彼感于梦寐之间者,乃吾之心,鲎何与焉?”虽然,“清江之使见梦于元君,庖中之蛤见梦于杨杰,自昔以异类而能感通于人,以全其生者多矣,奚独于此而疑之?”或者又曰:“鲎生于南海咸波之中,今置清谿处,非其所。又喜曝殻于沙泥之上,人且见而取之,其于死也何择?”梁谿曰:“不然,一心之外无余仁,一仁之外无余法。吾之放是鲎也,赦于刀几而错于安全之地,知达我心而巳矣。处非其所而他人得之,吾何与焉?”昔齐宣不忍牛之觳觫以衅钟,以羊易之,而孟子以为仁术;子产命校人畜鱼于池,校人欺而烹之,子产以为得其所哉。自昔达其心而不恤其往者多矣,奚独于此而诮之?噫!有血气之类者,好生而恶死,物之与人均也。以强凌弱,暴殄天物,逓相杀害,无有休已。故佛菩萨设为戒律,使持戒者戒。杀为先,今予虽未尝杀,而亦未尝持戒,则于杀有时而不免焉。自今以往,当持杀戒,实由玆鲎始,姑为文以识之。宣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梁谿居士云。持八斋文斋洁也,不饮酒,不茹荤,以洁已焉。儒、道、释三家皆有斋,其为斋则同,而所以为斋则异。儒家之斋,以奉祭祀而致其明,故君子于斋必变食,惟去其物之可昏溃志意者。道家之斋,以养神气而致其清,故虽五谷犹将辟之,而况于血毛之荐乎?惟释氏之斋,非独其致清明而巳也,又寓之以爱物之仁,脩身之智焉。其説以谓有情之类,含血孕气,羽毛鳞介,皆具佛性,好生恶死,与人均也。强弱相陵,愚智相欺,取于网罟圏牢之间,置于刀几鼎俎之上,炮燔脔割,以自充饱,仁者不为也。人之与物,万死万生,犹如车轮,互为髙下。今食其肉,后必报之,逓相噉食,无有穷已,智者不为也。以是义故,使之持斋茹蔬,一食永断诸业。有未能者,以渐教之,或持六斋,或持八斋,或持十斋,半月一月,以达终身。非善方便,孰能如此?余自今夏观阅藏教,以酬宿志,始持八斋。凡遇朔望,三日、八日必斋,虽于肉食未能一切断去,庶几有进无退,至于永断而后乃已。因为文识之,以记岁月,使异日无负斯言,有所考焉。时宣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梁谿居士云。中隐堂上梁文梁谿十里,贯震泽以旁流;惠山九峰,据兊方而髙峙。崇冈茂林,环于后;梵宫琳馆,参于前。爰卜我居,为终焉计。不奢不陋,粗合于规模;匪丹匪青,讵慙于轮奂。迨其吉日,举此脩梁,面平池之渟濙;旁小阁之▯崒。松竹交防兰菊腾芳。不朝市,而不山林,于焉自适。有▯鱼而有泉石,可以相娱。方将絶学忘忧,杜门养拙。卧北▯而风至,窃自谓羲皇上人。耕南亩而秋成,犹可乐尧舜之道。引壶觞而宴朋旧,咏图史以亲弟昆。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足知止,夫复何求。儿郎伟,抛梁东,习习春臯,转谷风,舒啸,但能同靖节醉乡,何必记无功。儿郎伟,抛梁南,梵宇琳宫,气象参日,射楼台增壮观,风传钟磬助清谈。儿郎伟,抛梁西九峯,秀色照梁谿,面野巳开,清贵阁临流,更筑钓鱼矶。儿郎伟,抛梁北,千里云烟,瞻紫极。山林幸遂,麋鹿心;犬马敢忘,天地德。儿郎伟,抛梁上璧,月珠星森,万象此心,惟有彼苍知,屋漏期无愧于仰。儿郎伟,抛梁下。大地山河,同一马。此心暂寓太虚中,一区聊作逍遥者。伏愿上梁之后,兄弟无故,朋友方来,化日舒长,获潜心于圣道,丰年和乐,助击壌于尧民,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桂斋上梁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六,宋代李纲撰文。《放鲎文》  《持八斋文》。《中隐堂上梁文》  《桂斋上梁文》。《放鲎文》。有客人送给梁谿两只鲎,梁谿两次想杀掉它们,又两次想让它们活下来。我在西北做官游历,已经很久没有享用南方食物了。这鲎在海产品中,味道尤其珍美,因此从食用的道理说,想杀掉它们。但看它们的形状,背负甲壳,行动笨重迟缓;察看它们的情状,又像是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烹调它们的方法,必须用斧斤活生生地砍剁,然后才可以食用。它们要承受无量的痛苦,而且一只鲎中有成百上千个卵,杀死一只鲎,成百上千个卵也会跟着死去。从我这方面说,便造下无量罪业,因此又想让它们活下来。我犹豫不决,把它们放在庭院中。这天夜里,梁谿梦见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拜伏在几案前,像是有人遭受谴责而祈求释放;呵斥他们也不离开,仍不停地叩拜。他惊醒后慢慢思索:难道是从前的鲎变成这样来求我吗?于是约定第二天如果它们还活着,就放了它们。早晨到庭中一看,大鲎、小鲎相互跟随,蹒跚而行,仍旧安然自若。梁谿叹息说:“只为尝一片肉的滋味,满足口腹欲望,却使它们受无量痛苦,使我造下无量罪业,这其中的轻重究竟怎样呢?”于是命小船把它们载到溪流中央放生。有人说:“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的是人,人尚且不能把梦托给另一个人,谁说鲎能够这样呢?” 梁谿说:“不是这样。善恶的法则都由心造作。当初我得到这两只鲎时,杀还是放尚未决定;我因疑惑而把它们放在那里,这一念善心已经圆满了。它们在梦中有所感应的,其实是我的心,与鲎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如此,“清江的使者曾向元君托梦,厨房里的蛤蜊也曾向杨杰托梦,自古以来因异类感通于人而得以保全生命的事很多,为什么偏偏对此表示怀疑呢?”又有人说:“鲎生长在南海的咸水中,如今把它们放在清溪,不是它们适宜的地方。它们又喜欢在沙泥上晒壳,人看见后就会把它们捉走,那么对于死亡又有什么选择呢?”梁谿说:“不是这样。除了这一颗心,没有别的仁;除了这一仁,也没有别的法。我放这只鲎,是让它从刀俎之间获得赦免,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只要它明白我的心意就够了。它处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而被别人捉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从前齐宣王不忍看牛恐惧战栗地去衅钟,便用羊替换它,孟子认为这是仁术;子产命校人把鱼养在池中,校人却欺骗他说鱼已得其所,实际上把鱼煮了,子产还认为鱼得到了适宜的地方。自古以来,体察自己的心意而不顾及事物后来如何的人很多,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责难我呢?唉!凡有血气的生物,都喜欢生存而厌恶死亡,动物和人是一样的。” 强者欺凌弱者,残暴地毁弃万物,彼此相互杀害,没有停止的时候。因此佛和菩萨设立戒律,使持戒者有所戒惧。杀生是第一戒。如今我虽然不曾亲自杀生,却也不曾真正持戒,所以有时仍不能免于杀生。从今以后,我应当持守杀戒,实在就从这两只鲎开始,姑且写下这篇文章来记住它。宣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梁谿居士记。《持八斋文》。斋就是洁净:不饮酒,不吃荤腥,以此洁净自身。儒、道、佛三家都有斋戒,斋戒本身相同,但实行斋戒的原因不同。儒家的斋戒,是为了奉行祭祀、使心意专一,所以君子斋戒时一定改变平日的饮食,只去除那些会使心志昏乱的食物。道家的斋戒,是为了涵养精神元气、使之清纯,所以即使五谷也要戒除,更何况以牲畜血肉供祭呢?佛教的斋戒,不只是为了使身心清明,还寄托着爱护万物的仁心和修身的智慧。佛教认为,有情众生含有血气,无论羽毛、鳞甲还是介壳,都具备佛性,喜爱生存、厌恶死亡,和人一样。强者欺凌弱者,愚者被智者欺骗;它们被捕入网罟和圈牢,放到刀俎鼎锅之上,被炮烤、烧煮、切割,来充作人的食物,仁者不这样做。人与万物在万死万生之中,如同车轮相互上下轮转。如今吃它们的肉,后来一定会受到报应;彼此相互吞食,永远没有尽头,智者不这样做。因此要求人持斋吃蔬,一旦进食便永远断除各种杀业。有人不能做到,就逐渐教导他:有的持六斋,有的持八斋,有的持十斋,或半个月、一个月,直到能够终身持守。若不是善巧方便的方法,谁能做到这样呢?” 我从今年夏天开始阅读佛教经典,以实现往日的志愿,才开始持八斋。每逢朔日、望日,以及三日、八日,一定斋戒;虽然还不能把肉食完全戒除,但希望自己能够不断进步而不退步,直到永远断除肉食才停止。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载,记录年月,使将来不辜负今天的话,也有所考察。当时是宣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梁谿居士记。《中隐堂上梁文》。梁谿方圆十里,贯通震泽而向旁边分流;惠山九峰,占据西方而高高耸立。高大的山冈和茂密的树林环绕在后面,佛寺和华美的道观错落在前面。于是选择这里作为我的居所,作终身居住的打算。不奢华也不简陋,大体符合规模;不用红色也不用青色,哪里会惭愧于房屋的宏丽?等到吉日,举行上梁礼,把这根修整好的梁架到平静明亮的池塘上方,旁边是小巧而高峻的楼阁。松竹交错成荫,兰花菊花散发芳香。这里不在朝市之中,也不在深山树林之间,我可以在此自得其乐。有龟有鱼,也有泉水山石,可以彼此相娱。正要断绝外在学问、忘却忧愁,闭门涵养自己的拙朴。躺在北窗下,任清风吹来,私下自称是羲皇时代的上人;耕种南亩,到了秋天有收成,也还可以享受尧舜之道。举起酒壶酒杯宴请旧友,吟咏图籍史书,亲近兄弟。悠闲自在,姑且用来度过一年。知道满足,知道适可而止,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儿郎伟,抛梁向东:春日田野微风习习,谷地吹来回旋的风。放声长啸,只要能同靖节一样沉醉于酒乡,何必记挂没有功名。儿郎伟,抛梁向南:佛寺道宫与云气相接,景象高耸入日。楼台因此增添壮观,风把钟磬声传来,助人清谈。儿郎伟,抛梁向西:惠山九峰秀丽的景色照耀着梁谿,面向原野的地方已经开辟,清贵阁临近流水,还要筑起钓鱼台。儿郎伟,抛梁向北:千里云烟之间,可以仰望紫微宫。幸而得以隐居山林,遂了麋鹿般的心愿;怎敢忘记天地的恩德,即使如犬马也当知恩图报。儿郎伟,抛梁向上:白璧合在一起,明珠连成一串,星辰森然可仰望。我的一片微小诚心凭什么感动苍穹?只剩下对缥缈青霞的想象,希望仰视屋漏时也无愧于心。儿郎伟,抛梁向下:大地山河,都仿佛同在一匹马上。这颗心暂且寄托在太虚之中,姑且把这一小片地方作为逍遥之所。恭敬地希望上梁以后,兄弟平安无事,朋友不断前来;太平的日子舒缓而长久,能够专心于圣人之道;丰年和乐,帮助尧的百姓击壤作歌。愿上天保佑,吉祥无不顺利。《桂斋上梁文》。

螺江入海,引朝夕之灵潮;鸡岫连云,萃川原之爽气。兹为福地,爰卜寓居。植双桂于僧园,结数椽之茅宇。虽慙肥遯,实获素心。同乐天鑪峰之草堂,继惠逺虎溪之莲社。迨其吉日,举此修梁。突兀东山,揖灵源之胜槩;苕荛西岭,借髙木之清隂。翦剔荆榛,既开三径;疏治【平声】潢潦,爰凿两池。松筠俨以成行,荷芰纷而擢秀。滋兰菊以共畹,蓺芝术而接畦。嘉橘芬芳,緑苞露重;荔支璀璨,丹实星垂。芳菲不絶于四时,泉石粗供于一壑。铜瓶夜汲,有风月之陪从;蕙帐晓开,无猿鹤之惊怨。蓬户常关而雀罗可设,花径不扫而朋簮自来。一觞一咏,以畅幽懐;三沐三薫,以语至道。细推物理,洞观天地之情;广览前言,备极古今之变。嚗然放杖而笑,莞尔抱膝而吟。饵药扶衰,愿究无生之学;登山临水,终谐乐死之心。冒危险以全身,已慿天造;享优游而卒岁,实荷皇恩。敢效欢谣,聊陈鄙志。儿郎伟,抛梁东,日上,千峯海气红,未向扶桑倚长剑,且浮瀛渤,防珠宫。儿郎伟,抛梁西,乔木侵天,夕照防。但愿长庚敛铓角,最怜新月挂娥眉。儿郎伟,抛梁南,翠竹苍松,秀色参南极老人疑我是,笑将白发照澄潭。儿郎伟,抛梁北,魏阙迢迢,拱宸德斗,车错落转,髙秋帝座,荧煌明紫极。儿郎伟,抛梁上,合璧连珠,森可仰。寸诚何以格苍穹?空余缥缈青霞想。儿郎伟,抛梁下。秋色初来,正潇洒。已惭谢傅卧东山,更愧裴公开緑野。伏愿上梁之后,年书大有,运际中兴,安枕山林之间,不愁羣盗争席,渔樵之侣,谁识故侯采薇,散发而为物外游乐,圣衔杯而得醉中趣,放懐自适,与世相忘,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六

译螺江流入大海,引来早晚的灵异潮汐;鸡岫连接云天,汇聚山川原野的清爽气息。这里正是福地,于是选择它作为寄居之所。在僧园中种下两株桂树,搭建几间茅屋。虽然惭愧于远避世俗,实在却获得了清白的本心。与乐天的炉峰草堂同乐,继承惠远在虎溪结莲社的遗风。等到吉日,举行上梁礼。东山高耸,迎接灵源的胜景;西岭草木茂盛,借取高树的清荫。砍除荆棘,已经开出三条小径;疏通水沟积水,又凿成两个池塘。松树竹子整齐成行,荷花菱角纷纷抽出秀色。种植兰花菊花共同占据一畹之地,栽种灵芝苍术接连成畦。美好的橘树芳香,绿色果苞上露水浓重;荔枝鲜艳璀璨,红色果实如星星般垂挂。芳香花草四时不断,泉水山石大体足以供一壑之景。夜里提铜瓶汲水,有清风明月相伴;早晨掀开蕙草编成的帐子,没有猿猴仙鹤来惊扰哀怨。蓬门常常关闭,却可以设置雀罗;花径不用打扫,朋友自然会来。一杯酒一首诗,用来舒展幽深的情怀;多次沐浴、多次熏香,用来谈论至高的道理。细细推究万物的规律,深入观察天地的情状;广泛阅读前人的言论,充分了解古今的变化。忽然放下手杖而笑,微笑着抱膝吟咏。服食药物扶助衰老,希望穷究无生之学;登山临水,最终与乐于死生的心愿相合。冒着危险保全自身,已经凭借上天的造化;享受优游生活来度过一生,实在承受了皇上的恩德。谨作欢快的歌谣,姑且陈述鄙陋的志向。儿郎伟,抛梁向东:太阳升起,千山峰峦被海上雾气映得通红。还没有到扶桑旁倚剑远望,姑且漂浮在瀛海渤海之间,守护珍珠宫殿。儿郎伟,抛梁向西:高大的树木直冲云天,夕阳照耀山冈。只愿长庚星收敛锋芒,最爱新月像娥眉一样悬挂。儿郎伟,抛梁向南:翠竹苍松,秀丽的景色直抵南极老人星。我怀疑自己就是南极老人,笑着把白发映照在清澈的潭水中。儿郎伟,抛梁向北:魏阙遥遥,群臣拱卫宸宫,德行如北斗。车马错落回转,深秋的帝座光辉灿烂,照耀紫微宫。儿郎伟,抛梁向上:日月如合璧,星辰如连珠,森然高列,令人仰望。一寸诚心凭什么感动苍穹?只空留下对缥缈青霞的思念。儿郎伟,抛梁向下:秋色刚刚到来,正是潇洒清爽的时候。已经惭愧不能像谢傅那样隐居东山,更惭愧不能像裴公那样开辟绿野堂。恭敬地希望上梁以后,年成大丰收,时运正逢中兴;能够安睡在山林之间,不必忧愁群盗争夺席位。与渔夫樵夫为伴,谁还会知道故侯采薇的故事?披散头发,成为世外之人,享受游乐;圣人举杯而饮,获得醉中的情趣。放开心怀,自得其乐,与世事相忘。愿上天保佑,吉祥无不顺利。《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七宋李纲撰説种花説      医国説清议説      蓄猫説防盗説种花説乐全翁晩节于世味无所嗜,惟酷好种花。凡逺方絶域嘉葩异卉有可观者,无不求也。求而得之,植于小圃之中,虽祁寒隆暑,蓺非其时,亦无不生者。以故圃中之花,色色有之。既以自娱,又以娱客,虽他处少其比,非特甲于沙阳而已。梁谿暇日过而问焉,曰:「子之嗜花有説乎?」乐全曰:「然。人之嗜花,为物所转,玩顔色之美好,嗅馨香之条鬯,足以悦可其意,斯巳矣。吾之嗜花,独观其变。雷风之所震荡,日月之所照烛,雨露之所滋润,雪霜之所凌挫,或茁其芽,或敷其英,或归其根,或成其实。四时之变无穷,而花之变亦无穷也。方时未至,若闭苦藏,不可强之使开;及时既至,若愤若怒,不可抑之使敛。开巳而谢,则虽天香国色,飘零萎落,复为臭腐,莫可得而留也,况其余乎?吾尝以是观之,则生生化化之理,在吾目中矣。」梁谿曰:「然则子之种花有道乎?」乐全曰:「然。人之种花,助之以人,动揺以观其踈密,爬剔以验其死生,而花之憔悴者已过半矣。吾之种花,全之以天,相其土壌以培防之,时其旱干以灌溉之,遂其根本而封植之,顺其枝叶而芟治之,不益其生,不害其长,莳之若子,置之若弃,任其自然,而不敢容私焉。彼花之性各不同也,或喜阳而恶阴,或爱寒而畏暑,利燥者宜髙,利湿者宜下,习于其性,而人之与花相得于思,为之表,则逺方絶域花之植于吾圃者,不异植于其土也。虽欲不硕茂而蕃滋,得乎?」梁谿欣然曰:「吾闻乐全之言,得养生焉。自吾一身观之,由少得壮,由壮得老,爪生齿长,筋转脉揺,无须臾停,而发之鬒黒者浸假以白,肤之充盈者浸假以皱,生灭之法,念念迁变,而况于吾身之外,宠辱穷逹,是非利害耶?其来莫御,其去莫止,是物之傥来寄也,不似夫花之荣枯代谢乎?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不以人灭,择其善而固执之,则仁义礼智。」之端油然生矣,彼揠苗助长,一日暴之,十日寒之者,未有能生之者也。然而人之赋性,亦各不同:尊主强国者,寓意于功名;游居讲学者,服情于理义;蹈山林者,遯迹而长往;履廊庙者,抚世而进为。各适其适,而相忘于江湖,则其性得矣。若夫屈折羁束,而强其所不然,其不病者几希。不似夫花之得性,则遂茂;而失性,则枯槁乎?虽然,观花以变,而有所谓不变者存;全花以天,而有所谓相天者,亦不废焉。内求诸身,则所以养生者,亦若是而已矣。乐全曰:“唯唯。”因叙其语为《种花説》,以自警云。宣和庚子孟夏,寓轩书。医国説古人有言:「上医医国,其次医疾。」然则国可医乎?曰:可。若之何而医之?曰:天下虽大,一人之身是也。内之王室,其腹心也;外之四方,其四肢也;纲纪法度,其荣衞血脉也。善医疾者,不视其人之肥瘠,而视其荣衞血脉之何如;善医国者,不视其国之强弱,而视其纪纲法度之何如。故四肢有疾,汤剂可攻,鍼石可逹;善医者能治之,犹之国也。病在四方,则诸侯之强大,藩鎭之跋扈;善医国亦能治之。验之于古,则汉贾谊、唐裴度、李德裕是也。至于心腹有疾,其始不治,养其膏肓,攻之不可,达之不及,则虽有善医者,无所措手,而况于庸医乎?庸医不量其疾之不可为,而引毒药以攻之,则疾虽去而人亦亡矣。犹之国也,病在王室,则阉宦乱政,奸邪擅权,虽智者不能善其后,而区区庸材,外假强臣之力以锄之,阉宦奸邪虽去,而国亦移矣。验之于古,则汉唐之末是也。髙祖由布衣得天下,惩秦孤立之弊,裂海内以王同姓,矫枉过正,分地大多,贾谊忧焉,欲以防销弱之,当时不能用,其后有七国之变。至武帝时,主父偃祖述谊防,下推恩之令,而诸侯寖以衰微。唐自安史之乱,权归藩鎭,飞扬跋扈,不贡不朝者不可胜数。宪宗得裴度,武宗得李徳裕而相之,四方僣乱、元恶大憝以次讨平,此病在四肢而善医者能治之之类也。东汉之末,阉宦奸邪得志,以起党锢之狱,当时之臣不胜其愤,外引强臣以诛之,而董卓、曹操因以亡汉;唐之末,阉宦奸邪得志,至脇迫其君而幽辱之,当时之臣不胜其愤,亦外引强臣以诛之,而朱全忠亦因以亡唐,此病在腹心而庸医引毒药以攻之之类也。然则若之何而可?曰:圣人治未病,不治己病。不幸有腹心之疾,而未至于膏肓,则当以药石早为之计。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七,宋代李纲撰说。《种花说》  《医国说》。《清议说》  《蓄猫说》。《防盗说》。《种花说》。乐全翁晚年对于世俗滋味没有什么嗜好,只是特别喜欢种花。凡是远方和绝域有可供观赏的名花异草,没有不设法求取的。求得之后,种在小园中,即使严寒盛暑,或者种植时节不对,也没有不能成活的。因此园中的花,各种各样都有。既用来自己娱乐,也用来娱乐客人,即使别处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也不只是胜过沙阳而已。梁谿闲暇时经过那里,便问他:“您喜欢花,有什么道理吗?”乐全说:“有。人喜欢花,是被外物牵着走,欣赏颜色的美丽,嗅闻香气的畅达,能够使心意愉悦,这就满足了。我喜欢花,却只是观察它的变化。雷风的震荡,日月的照耀,雨露的滋润,雪霜的侵凌,有时使它萌发芽,或使它开放花朵,或使它归根,或使它结成果实。四时的变化没有穷尽,花的变化也没有穷尽。时令尚未到来时,它仿佛闭藏苦守,不能强迫它开放;时令一到,它仿佛愤怒激发,不能压制它收敛。开放以后便凋谢,即使是天香国色,也会飘零萎落,最终化为腐臭,无法再留住,何况其他花呢?我曾经由此观察,生生化化的道理便呈现在眼前了。” 梁谿说:“既然这样,那么您种花有方法吗?”乐全说:“有。人种花,往往用人为力量帮助它,动摇它来观察疏密,爬刮枝干来检验死活,可花已经有一大半憔悴了。我种花,则顺全天性,观察土壤来培土保护,按旱涝时节浇灌,使根本舒展并加土栽培,顺着枝叶修剪治理;不增加它的生长,也不妨害它的成长。栽种它像对待孩子,安置它又像把它弃置一旁,任其自然,不敢夹杂私意。各种花的本性各不相同:有的喜欢阳光而厌恶阴处,有的喜爱寒冷而害怕暑热;适宜干燥的应种在高处,适宜湿润的应种在低处。熟悉它们的本性,使人和花在心意上相合,并替它们安排位置;那么远方绝域的花种在我的园中,就和种在它们原来的土地没有不同。即使想让它们不茂盛繁殖,做得到吗?”梁谿欣然说:“我听了乐全的话,懂得养生的道理了。从我自身来看,由年少变得壮盛,由壮盛变得衰老;指甲生长,牙齿增长,筋脉转动摇曳,没有片刻停止;而头发从浓黑渐渐变白,肌肤从丰盈渐渐变皱。生灭的法则念念迁变,更何况身体之外的宠辱、穷达、是非和利害呢?” 它们来时没有什么能够抵御,离去时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些事物不过是偶然寄寓而来,难道不像花的荣枯更替吗?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之中,反省自身而诚实,不因外物而丧失本性,选择善并坚定地坚持它,那么仁义礼智的端绪就会自然萌发。那些拔苗助长、一天暴晒、十天冷落的人,从来没有能使事物真正生长的。然而人的禀性也各不相同:尊奉君主、强盛国家的人,把心意寄托在功名上;游居讲学的人,把感情寄托在理义上;行走山林的人,隐遁踪迹而长期远离尘世;身处朝廷的人,治理世事而积极有为。各自适合自己的道路,在江湖之间彼此忘怀,这样才算顺遂本性。若是屈曲折辱、受到拘束,强迫自己去做本来不愿做的事,那么不生病的人就很少了。难道不像花顺应本性便茂盛,失去本性便枯槁吗?即使如此,观察花的变化,同时还有所谓不变的道理存在;顺全花的天性,同时也还有所谓顺应天时的作为,并非可以废弃。向内从自身求取,养生的方法也不过如此。乐全说:“是,是。”于是把他的话叙述下来,写成《种花说》,用来警戒自己。宣和庚子年初夏,寓轩题写。《医国说》。古人说过:“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次等的医生医治疾病。”既然这样,国家可以医治吗?回答说:可以。怎样医治呢?天下虽然广大,其实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内部的王室,是他的腹心;外部的四方,是他的四肢;纲纪法度,是他的荣卫和血脉。善于治病的人,不看这个人的胖瘦,而看他的荣卫血脉怎样;善于医治国家的人,不看国家强弱,而看它的纲纪法度怎样。因此四肢有病,可以用汤药攻治,用针石疏通;善于治病的医生能够治好它,国家也是这样。病在四方,就是诸侯强大、藩镇跋扈;善于医国的人也能治理它。从古代验证,汉代的贾谊、唐代的裴度和李德裕就是这样。至于心腹有病,开始时不治疗,任其积聚到膏肓,药力不能攻入,针石也无法达到,那么即使有良医也无从下手,更何况庸医呢?庸医不衡量病势已经无法医治,反而用毒药攻治,那么疾病虽然除去,人也会死亡。国家也是这样。病在王室,就是宦官扰乱政事、奸邪专擅权力;即使智者也不能妥善收拾后果,而那些区区庸材从外部借助强臣的力量去铲除他们,宦官奸邪虽然除去,国家也会因此易手。从古代验证,汉、唐末年就是这样。高祖从平民取得天下,鉴于秦朝孤立的弊端,分割天下土地来封同姓为王,矫枉过正,分给诸侯的土地太多,贾谊为此忧虑,想用办法防止诸侯势力日益削弱,当时却没有被采用,后来便发生了七国之乱。到武帝时,主父偃继承并阐发贾谊的谋略,下令推恩,诸侯的势力便逐渐衰微。唐朝自安史之乱以来,权力归于藩镇,飞扬跋扈,不纳贡、不朝见的多得数不清。宪宗得到裴度,武宗得到李德裕并任用他们为相,四方僭越作乱者和元凶大恶之徒相继被讨伐平定,这就是病在四肢而良医能够医治的例子。东汉末年,宦官奸邪得志,发动党锢之狱;当时的大臣不能忍受愤怒,便从外部引入强臣来诛杀他们,董卓、曹操因而使汉朝灭亡。唐朝末年,宦官奸邪得志,甚至胁迫君主、幽禁并侮辱他;当时的大臣同样不能忍受愤怒,也从外部引入强臣来诛杀他们,朱全忠又因此使唐朝灭亡,这就是病在腹心而庸医用毒药攻治的例子。既然如此,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圣人治理尚未发作的病,不等到病已发作才治理。如果不幸有心腹之疾,还没有发展到膏肓,就应当及早用药物和针石筹划治疗。

言者,国之药石也。通天下之言路,使忠义之士得伸其舌而奋其笔,嘉言谠论。骨鲠之説,日陈乎其前,正气胜而邪气销,庶几其国有瘳乎?若夫深闭固拒,以卖直钓名,钳天下之口,忠言不进,而惟谀佞之是闻,正犹抱心腹之疾者,未尝进苦口之药,而日以甘肥悦其意,而増其疾,欲无膏肓不可得也。然则进苦口之药,而彼吐之,则如之何?曰:进之者在我,吐之者在彼,虽或吐之,而药之气味必有入也。与夫日以甘肥悦其意,而増其疾者,固有间矣。今有疾者,一则进药石以蕲其安,一则坐视而不救,虽药石之功未必效,不犹愈于坐视而不救者耶?作《医国説》以遗后之学医者。清议説国之治乱存亡,而君子小人之所以劝沮消长者,皆系乎清议。清议者,出于人心之同,然而合天下之公论者是也。虽万乗之尊,以清议而有所屈;虽匹夫之贱,以清议而有所伸。位三公,禄万钟,而清议之所不与,则适足以为辱;蹈鼎镬,罹放逐,而清议之所与,则适足以为荣。惟义之所在,而不可以智力争也。君子观焉,慕而欲其至,甚于爵赏;小人惧焉,畏而不敢犯,甚于刑诛。是清议为天下之大闲,而不可以一日无者也。朝廷之上,以此崇奬,而使清议在上,则足以致治而成功;士大夫之间,以此激昂,而使清议在下,则虽不足以致治成功,而亦可以为持危扶颠之术。至于上下咸无,而清议熄,则乱亡之道也。尧舜之时,所进用者禹稷臯陶之徒也,所推逊者朱虎熊罴之徒也,所流窜放殛者共鲧驩兠之徒也。当是之时,清议在上,故其治功之盛,后世想望而不可跂及,岂非致治成功之效耶?东汉之末,阉宦得志,奸邪擅权,朝廷秽乱,而李膺范滂之徒相与激浊扬清,砥砺名节,毅然有不可夺之志。当是之时,清议在下,故汉室虽微,奸雄熟视而不敢取,岂非持危扶顚之效耶?至于上下咸无,而清议熄,则若五季是也。方五季时,君臣上下,智诈力争,不复知有所谓清议者,故卖国贩君,同乎市道,终始五十年间,而易姓者六七。自古乱亡之世,未有若此之甚者也。然则清议之在天下,曷可一日无哉?故尝譬清议之在天下,犹元气之在人也。方元气之盛,邪气无自而入,则疾病不作,而寿考康宁;及元气之衰,而邪气乘之,则疾病交攻,然犹未可得而死也;至于元气散,则死矣。清议在上,元气之盛也;清议在下,元气之衰也;清议之熄,元气之散也。何哉?清议者,其本出于朝廷,进贤而退不肖,内君子而外小人,以爵禄生杀废置予夺之柄为大公至正。之道者是也。上失其道,而所进者非贤,所退者非不肖,所内者非君子,所外者非小人,然后下得以私义自髙,私智非其上,而爵不足以贵之,禄不足以富之,生杀废置予夺之柄,曾不若片言之褒贬,而清议始移于下矣。虽然,犹愈于熄也。清议熄,而礼义亷耻皆亡,则所以为国者,非其国,几何不至于夷狄乎?尝以诗观之,《巻阿》者,成王之诗也。其言曰:「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夫以贤者蔼蔼之多,而上则媚于天子,下则媚于庶人,岂不以清议在上故耶?《雨无正》幽王之诗也。其言曰:「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朋友责我以义者也。进为天子所使,而责我以义者,怨焉,岂不以清议在下故耶?至于清议废,则王者之迹熄,而诗亡矣。呜呼!朝廷之上,若之何而可以不崇奬?士大夫之间,若之何而可以不激昂哉?作《清议说》以告。蓄猫说病叟寓长乐城东之佛宫,游居寝卧于一堂之上,几杖图史,悉存其中。毎夕辄为鼠辈之所扰。其始也,唧唧咀咀,吟啸相呼,乍进乍却,以揺其须。其卒也,伺昬出穴,沓走羣趋,掀箱囓槖,循防盘盂。凡果实之在箱篚者,汁滓之在瓮盎者,书籍之初装褫者,衣裳之非在笥者,类遭残毁。相逐相鬭,缘梁破牖,其声喧然,卧不得安。僮仆之黠者,窒隙罅以杜之,设机械以误之,质鬼神以诅之,慿符箓以尸之。其术殚而不能去。客有请病叟曰:「隣刹之猫,俊而甚武,其斑如貍,其猛如虎,盍假而蓄之,庶几可御。」病叟从其言。猫至之夕,鼠辈屛迹,悄然无声,寝安于席。病叟喟然叹曰:「鼠为子神,其次▯枵隐伏,善盗,坎艮之交,昼伏夜动,齿而不牙,穿墉穴壁,所至为家,是无益于物而能害物。如蚊防与蚤虱,虽天地不能不生,而能生。

译进言就是国家的药物和针石。疏通天下的言路,使忠义之士能够伸舌直言、奋笔疾书,让嘉言正论和刚直不阿的言论每天陈述在君主面前,正气胜过邪气而邪气消退,国家或许就能痊愈了吧?如果深闭固拒,以沽名钓誉为正直,堵住天下人的嘴,使忠言不能进来,只听谄媚奸佞的话,就正如患心腹之疾的人从未服用苦口良药,却每天用甘美肥腻之物取悦自己,反而加重疾病,想不发展到膏肓也不可能。既然这样,进献苦口之药,而对方把它吐出来,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进药的人在我,吐药的人在彼;即使有人吐出药来,药的气味也一定已有所进入。这和每天用甘美肥腻之物取悦他、增加他的疾病,本来就不同。如今有人患病,一方面进献药物和针石,希望他安康,另一方面坐视不救;即使药物针石的功效未必见效,难道不仍然胜过坐视不救吗?因此写《医国说》,留给后世学习医国之道的人。《清议说》。国家的治乱存亡,以及君子和小人受到鼓励或阻止、消退或增长,全都取决于清议。清议出于人心的共同认同,也就是合乎天下公论的议论。即使拥有万乘尊位的君主,也会因清议而有所屈服;即使地位卑贱的平民,也会因清议而有所伸张。身居三公之位、享有万钟俸禄,如果清议不赞许他,反而足以成为耻辱;即使遭受鼎镬之刑、被放逐,如果清议赞许他,反而足以成为荣耀。只要义所在,就不是智力和权势可以争夺的。君子看到清议,仰慕它而希望达到它,比追求爵位赏赐更加迫切;小人害怕清议,畏惧它而不敢违犯,比害怕刑罚诛杀更加厉害。因此清议是天下最大的防线,一天也不可没有。朝廷之上用清议来尊崇奖赏,使清议处于上位,就足以达到治理国家、建立功业;士大夫之间用清议来激励,使清议处于下位,虽然不足以达到治国建功,却也可以成为挽救危局、扶持倾覆的办法。至于上下都没有清议,清议熄灭,就是走向混乱灭亡的道路。尧舜时代,所进用的是禹、稷、皋陶一类人,所推举谦让的是朱虎、熊罴一类人,所流放诛逐的是共、鲧、驩兜一类人。当时清议处在上位,所以治理功业盛大,后世仰望而无法赶上,难道不是清议使国家达到大治、建立功业的成效吗?” 东汉末年,宦官得志,奸邪专权,朝廷污秽混乱;李膺、范滂一类人共同激浊扬清,砥砺名节,毅然抱定不可夺取的志向。当时清议处在下位,所以汉室虽然衰微,奸雄也只是伺机观望而不敢夺取,难道不是清议挽救危局、扶持倾覆的成效吗?至于上下都没有清议、清议熄灭,就像五代那样。五代时期,君臣上下只知用智谋诈术和力量争斗,不再知道有所谓清议,所以卖国求荣、出卖君主,就像市场交易一样;前后五十年间,改换国姓的有六七次。自古以来混乱灭亡的时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既然这样,清议存在于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呢?所以我曾把清议在天下的作用比作元气在人身上的作用。元气旺盛时,邪气无从侵入,疾病不会发生,人就长寿安宁;等到元气衰弱,邪气乘虚而入,疾病交相攻伐,但还不至于死亡;到了元气散尽,就死亡了。清议处在上位,是元气旺盛;清议处在下位,是元气衰弱;清议熄灭,是元气散尽。为什么呢?清议的根本出于朝廷:进用贤能,黜退不肖;使君子居内、小人居外;把爵禄、杀生、废置、授予和剥夺的权力作为大公至正的依据。这就是清议的道路。君主失去这条道路,进用的不是贤能,黜退的不是不肖,使居内的不是君子,使居外的不是小人,于是下面的人便能够凭私人的道义自我抬高,用私智非难君上;君主的爵位不足以使他们尊贵,俸禄不足以使他们富裕,生杀、废置、授予和剥夺的权力,竟不如片言褒贬的力量,于是清议开始转移到下层。即便如此,也还胜过清议熄灭。清议熄灭,礼义廉耻全都消亡,那么用来治理国家的东西就不再是国家之道,距离沦为夷狄还有多远呢?我曾从诗中观察这种情形。《卷阿》是成王时代的诗,其中说:“王朝人才济济,君子任用他们,使他们取悦于天子;王朝贤人众多,君子任命他们,使他们取悦于百姓。”贤者如此众多,而在上取悦天子,在下取悦百姓,难道不是因为清议处在上位吗?《雨无正》是幽王时代的诗,其中说:“说我不可任用,便得罪于天子;又说我可以任用,怨恨就牵连朋友。”朋友是以义责备我的人。被天子任用,却又被朋友以义责备,便产生怨恨,难道不是因为清议处在下位吗?到了清议被废弃,王者的事业便熄灭,诗歌也随之灭亡了。唉!朝廷之上,怎么可以不尊崇奖掖清议呢?士大夫之间,怎么可以不激励振作呢?因此写《清议说》来告诫世人。《蓄猫说》。病叟寄居在长乐城东的佛寺中,游息、居住、睡卧都在一间堂屋里,几案、手杖、图书史籍全都存放其中。每天晚上总被鼠类骚扰。起初,它们吱吱咀咀,互相呼唤,有时进来,有时退去,还摇动胡须。后来,它们等到天黑出穴,成群奔走,掀箱子、啃袋囊,沿着墙壁和地面穿行,包围盘盂。凡是箱笼中的果实、瓮罐中的汁液残渣、刚装裱的书籍、不在箱笥中的衣裳,大都遭到毁坏。它们相互追逐争斗,爬上屋梁,撞破窗户,声音喧闹,使人无法安睡。机灵的童仆堵塞缝隙来阻挡它们,设置机关来诱捕它们,借鬼神来诅咒它们,凭符箓来压制它们,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却不能把它们赶走。有客人对病叟说:“邻近寺院的猫,俊秀而且勇猛,斑纹像狸,凶猛如虎,何不借来养着,或许可以抵御鼠患。”病叟听从了他的话。猫到来的那天晚上,鼠类便销声匿迹,悄然无声,人可以安睡在席上。病叟叹息说:“鼠是子神,另有玄枵一类,潜藏隐伏,善于偷盗;它们处在坎艮相交之处,白天潜伏、夜间活动,有齿却没有獠牙,能穿墙打洞,所到之处便以之为家;这种东西对万物没有益处,却能伤害万物。至于蚊虫和蚤虱,虽然天地不能不让它们产生,却也能繁殖。”

猫以制其昌,永某氏不蓄以罹其殃,甚者至于舞子端门,为妖为祥。今予假一猫而羣鼠自息,是岂能尽扼其喉而杀之哉?威詟之也。有天下国家者,任贤使能,蓄威望士以为用,则盗贼不敢起,奸宄不敢作,敌国不敢议。故士防在晋而羣盗奔秦,汲黯在朝而淮南寝谋,赵奢、李牧、吴起、亷颇之徒用于国而四隣不犯,何以异于猫之制鼠哉?不然则虽劳心殚术,未见其能御外侮也。」作《蓄猫説》防盗説病叟所居,佛宫靣平野而枕崇冈,左右皆荔支蔬果之圃。虽缭以周墙,而旷僻为甚。毎夕必命仆▯巡徼,击柝以戒。适亲戚家有防姻之事,从者尽行。其夕不果儆,有盗穴墙以入,发柜探嚢而趋,所失甚众。病叟笑曰:「此吾不戒之过也。彼为盗者,妄意室中之藏,朝夕营度,伺间投隙,以求其所欲。如小人之窥君子,邪气之侵肌肤,一有不虞,则堕其术中矣。今强盛之冦愈肆慿陵,僭窃之国益以鸱张,垂涎拭目,贪婪窥伺,日有渡江南牧之意。而庙堂之上,玩岁愒日,偷取安逸,怡然不以为事。防江诸鎭,将骄卒惰,无捍患御侮诚死边疆之心。卒然有警,其何以抗之哉?」作《防盗説》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八宋李纲撰答答賔劳释释疑辩华山辩对钓者对答賔劳賔劳主人曰:「盖闻士生于世,不逢则已,茍逢其时,则必下收众誉,上结主知,舒翘扬英,发防吐竒,随势如转圜,应变如发机,黙于所当黙,为于所当为,服冕乗轩,衣绣执珪,泽被九族,荣耀一时。今子奋身寒苦,遭世隆昌,歴金门,上玉堂,载笔螭防,日侍清光,曾不能结舌钳口,循黙自守,功名富贵,计日可取。顾乃犯忌触讳,志濶论疏,效长孺之妄发,类平仲之退趋,幸防寛恩,薄谪坤隅,倥偬筦库,沈迷簿书,曾不愧悔,色泽肤腴,何其谋身之拙,而执心之愚乎?子殆病矣,我其劳诸!」主人隐几冁然笑而答之曰:「若子之言,无自而可,我将劳子,而子有何劳于我也?尊尊而君,卑卑而臣,君臣之义,人之大伦,袭爵履位,上下以际,各尽其道,非相为赐。故献言而计效者,臣也;听言而出治者,君也。忠臣不避死以立节,志士不求生以害仁,知致其在我者而巳及其成功,则天也。昔者吕望兴周于屠钓,伊尹干汤以鼎俎,▯戚悦齐桓于饭牛,百里奚得秦穆公于五羖,冯唐以立谈而感文,千秋以片言而悟武,马周由草茅而合太宗,娄敬脱挽辂而説髙祖,收功当年,垂誉千古。今予人虽微,而屡防于擢用,位虽卑,而接武于侍从,与闻国论,职书言动,傥遇事而缄黙,恋爵禄之荣宠,虽保身之计得,将获罪于天之是,恐观于古人,槩可考焉。

译猫用来制伏它们的昌盛势头,永某氏却不养猫而遭受祸患,严重时甚至在端门起舞,成为妖异或祥瑞。如今我借来一只猫,群鼠自然平息,难道是它能够把所有老鼠的喉咙都扼住杀掉吗?只是用威势震慑它们罢了。拥有天下和国家的人,任用贤能,蓄养有威望的士人来供自己使用,那么盗贼不敢兴起,奸邪不敢作乱,敌国也不敢图谋。过去士防守晋国,群盗便逃往秦国;汲黯在朝廷,淮南王便停止谋反;赵奢、李牧、吴起、廉颇一类人被国家任用,四邻便不敢侵犯。这与猫制伏老鼠有什么不同呢?否则,即使劳心竭力用尽办法,也未必能够抵御外来侮辱。”写成《蓄猫说》。《防盗说》。病叟居住的地方,佛寺面向原野,背靠高冈,左右都是荔枝和蔬果园。虽然四周有围墙,却非常空旷偏僻。每天晚上一定命仆役巡逻,敲梆子警戒。正好亲戚家有婚姻之事,跟随的人全都去了。那天晚上没有果真警戒,有盗贼挖洞穿墙进入,打开柜子、探取袋囊后逃走,损失了很多东西。病叟笑着说:“这是我没有戒备的过错。那些做盗贼的人,妄自猜想屋里的财物,早晚盘算,窥伺空隙、乘虚而入,以求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像小人窥伺君子,也像邪气侵入肌肤,一有意外,便会落入他们的手段之中。如今强盛的敌寇更加肆意凭陵,僭越窃国者更加张狂,垂涎欲滴、擦亮眼睛窥伺,天天都有渡江南下侵牧的打算。然而朝廷之上却虚度岁月、偷取安逸,安然自得而不把这当回事。防守江边的各镇,将领骄纵、士卒懒惰,没有真正抱定捍卫祸患、抵御外侮、死守边疆的决心。突然有警报,又凭什么抵抗呢?”写成《防盗说》。《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八,宋代李纲撰答。《答宾劳》。《释》。《释疑》。《辩》。《华山辩》。《对》。《钓者对》。《答宾劳》。宾劳对主人说:“我听说士人活在世上,不遇到机会便罢了;如果遇到时机,就一定要下能收取众人的声誉,上能取得君主的知遇,舒展才华、显扬英名,发表谋略、吐露奇见,顺应形势如同转动圆环,应付变化如同触发机关;该沉默时就沉默,该做事时就做事,身穿礼服、乘坐轩车,穿绣衣、执珪玉,恩泽遍及九族,荣耀显耀一时。如今您从贫寒困苦中奋起,遇上世道昌盛,经过金门,登上玉堂,载笔侍奉螭陛,每天侍奉圣明之光,竟然不能闭口不言、谨慎自守;功名富贵,屈指可待。可是您偏偏触犯禁忌,志向阔大而议论疏略,仿效长孺的轻率直言,像平仲那样退避趋走;幸而遇到宽大的恩典,只被薄薄地贬谪到西南边远之地,匆忙管理库藏,沉浸于文书簿册,却一点也不惭愧悔恨,反而面色润泽、肌肤肥腴。您谋求自身为何如此笨拙,坚守内心为何如此愚拙呢?您大概是有病了,我真要慰劳您了!”主人倚着几案,微笑着回答:“像您这样说,没有一句是可以成立的。我应当慰劳您,您又有什么可慰劳我的呢?尊重尊贵者而以之为君,处于卑下者而以之为臣,君臣之义是人的大伦;承袭爵位、处在官位,上下相交,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并不是彼此施舍。所以进献言论、谋划成效的是臣,听取言论、施行治理的是君。” 忠臣不躲避死亡来树立节操,志士不苟求活命而损害仁义;只知道尽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至于最终成功,那是上天的事。从前吕望在屠宰和垂钓中使周兴起,伊尹凭借鼎俎之事求见商汤,宁戚在喂牛时使齐桓公喜悦,百里奚用五张羊皮得到秦穆公任用,冯唐凭当面几句话感动汉文帝,千秋凭片言只语使汉武帝醒悟,马周从草野之间得到唐太宗契合,娄敬解下驾车的绳索来游说汉高祖;他们都在当时建立功劳,名声流传千古。如今我的身份虽低微,却屡次得到擢用;职位虽卑下,却跻身侍从之列,得以参与国政,担任记录君主言行的职务。倘若遇到事情却闭口不言,只留恋爵禄的荣宠,即使保全自身的计策成功,也恐怕会因此得罪上天;考察古人,这一点完全可以验证。舜命令臣子辅弼、纠正过失,孔子立教要求犯颜直谏,周代设置官职来宣扬美善、劝谏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