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集卷一百一
传曰:「名其为贼敌,乃可服。」欲正仇讐之名,以张恢复之本,正在此时。而朝廷失策,复遣使以迎梓宫,亟徃遄返,帑藏为虚,初不得其要约。今者敌使荐至,廼建诏谕之号,公肆陵侮,不知朝廷将何以应之?夫奉迎梓宫,乃陛下孝思罔极,在人情,不得不如此者。然金人狡狯,动出计谋,我以诚求,彼以诈应,借此为重,成其奸心,不知朝廷何所凭信?臣恐堕其计中,祸难之未艾也。臣闻忠信为周,古者遣使以忠信为主,故小雅「于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之诗,诹谋度询,必以周爰为言,使不忠信,为国之患,非浅浅也。彼王伦何为者?市井驵侩之才,左右卖国之伍。三尺之童,皆知其不足信,而朝廷信之。此必有甘言以中朝廷之欲。臣恐听虚词而受实患,如楚之信张仪以求商于之地也。且伦使亊,初以奉迎梓宫为指,而金使之来,乃以江南诏谕为名。循名责实,已自乖戾,则其所以罔朝廷而生后患者,不待诘而可知。臣在逺方,虽不足以知其曲折,然以愚意料之,彼为此名以遣使,其邀求大略有五:必降诏书,欲陛下屈体降礼以听受,一也;必有赦文,欲朝廷宣布颁示郡县,二也;必立约束,欲陛下奉籓称臣,禀其号令,三也;必求嵗赂,广其数目,使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尽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从其一则大事去矣。天子之令曰诏,臣下则以禀令受诏为事。倘屈体降礼,权时之宜,以聼其诏令,则君臣之分定矣。君臣尊卑,如天地相逺,降尊就卑,以天为地,可乎?其不可者一也。天子之恩曰赦,臣民则以遇赦该恩为幸。倘朝廷宣布颁示郡县,则天下知朝廷之势去,士民之心离矣。其不可者二也。履至尊以制六合,曰天子;谨制度以为诸侯,曰藩臣。天子出命者也,藩臣禀令者也。倘奉藩称臣,禀其号令,则事不在我,国家之势倾矣。其不可者三也。朝廷全盛之时,嵗赂金人百五十万,犹不能给,遂至败盟。今日保据东南,财用鲜少,又有飬兵之费,日益窘廹,而欲增赂以求全,葢亦难矣。其不可者四也。淮南、荆襄、江浙之屏蔽也,四川天下之上流也。不能措画屛蔽,保有上流,资天险结人心以为固,而欲割要害之地,弃民以求安,必无之理。其不可者五也。金人变诈不测,贪婪无厌。纵使听其诏令,奉藩称臣,其志犹未已也。必继其号召,或使亲迎梓宫,或使单车入觐,或使移易将相,或使改革政事,或竭取赋税,或朘削土宇;从之则无有艺极,一不从则前功尽废,反为兵端。以谓权时之宜,聼其邀求,可以无后悔者,非愚则诬也。使国家之势单弱,果不足以自振,不得已而为此,固亦无可奈何。今土宇之广,犹半天下;臣民之心,戴宋不忘。与有识者谋之,尚足以有为。岂可忘祖宗之大业,生灵之属望,弗虑弗图,遽自屈服,祈哀乞怜,冀延旦暮之命哉?昔少康以一旅之众,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光武骑牛从军,杀新野尉,然后得马,率乌合三千,破寻邑百万,遂定中兴之业。晋保江左,财用匮乏,王导至身衣练布,诱善贾以济国用,卒延国祚百有余年。今朝廷亊力虽不足以望全盛之时,然将士如云,帯甲之卒数十万,士马之盛,岂不过于少康、光武?谷粟金帛运漕不絶,舳舻相防,财用之多,岂不过于东晋?有可爲之资,而陛下又有过人之聪明,何惮不为,而欲北面以事仇雠,甘受此屈辱也?夫自古创业、中兴之主,多由布衣奋空拳以取天下,非吾之兵民财用而吾能因而用之,积累以成帝王之业,诒谋子孙,垂裕无穷。今兵民财用皆祖宗之所以遗我者,而陛下不思所以用之,遽欲委身束手,受制于仇雠之手,此臣之所不晓也。陛下纵自轻,奈宗社何?奈天下臣民何?奈后世史册何?且立大事、建大功者,必以作士气、得人心为先,而号令赏罚者,其具也。人心士气在今日虽已不及建炎之初,然审号令、明赏罚以振起之,尚为我用。陛下一受制于强敌,号令赏罚皆不由于已出,士气日索,人心日离,将士益桀骜而不可驭,民庻益泮涣而不可蓄,威令一去,如神龙之失水,为蝼蚁所困。后虽悔之,噬脐何及?此臣所以夙夜痛愤而寒心也。议者必谓势有强弱,弱者必服于强,故太王事狄,勾践事吴,孙权事魏,皆行权以济大业,借此以感动圣意。臣皆以为不然。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珠玉、犬马,皆不得免,徙居岐山之下,从之者如归市,狄人乃已。
译《传》说:“把他明确称作贼敌,才可以使他服从。” 想要正确定仇敌的名分,来张大恢复大业的根本,正是在这个时候。然而朝廷失策,又派使者迎接梓宫,匆忙往返,使国库空虚,最初也没有取得应有的约定。如今敌使接连而来,竟建立“诏谕”的名号,公然凌辱我们,不知道朝廷将用什么来应对?奉迎梓宫,是陛下孝思无穷,按照人情不得不这样做。然而金人狡猾诡诈,行动常出于谋略;我们以诚相求,他们却用欺诈回应,借此作为要挟,满足他们的奸诈心愿,不知道朝廷还能凭借什么获得信任?臣恐怕我们会落入他们的计谋,祸难还没有结束。臣听说忠信是周全国家的根本,古人派遣使者以忠信为主,所以《小雅·皇皇者华》是写君主派遣使臣的诗,其中访问谋划、考察询问,必定以周遍访问为言。使者不忠不信,就会成为国家的祸患,绝非小事。那个王伦是什么人?不过是市井中善于投机取巧的人,是左右逢迎、卖国求荣之徒。三尺高的孩童都知道他不值得信任,朝廷却信任他。这一定是他用甜言蜜语迎合了朝廷的愿望。臣恐怕朝廷听信空话而遭受实际祸患,就像楚国相信张仪、想取得商于之地一样。况且王伦出使之初,名义是奉迎梓宫;金使前来,却以“江南诏谕”为名。按照名义追究实际,已经完全乖谬;那么他们借此欺骗朝廷、造成后患的用意,不必再追问也可以知道。臣身在远方,虽然不足以知道其中的曲折,但依臣愚见推测,他们用这个名义派遣使者,大致有五项要求:一定要降下诏书,想让陛下屈身降礼,听从接受,这是第一项;一定要有赦文,想让朝廷向各郡县宣布颁示,这是第二项;一定要订立约束,想让陛下奉行藩属之礼、称臣,听受他们的号令,这是第三项;一定要求岁币,扩大数额,使我们坐困,这是第四项;一定要求割地,以长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都想得到,这是第五项。这五项中朝廷只答应一项,大事就坏了。天子的命令称为诏,臣下则以禀受命令、接受诏书为职责。倘若屈身降礼,以权宜之计听受他们的诏令,那么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君臣尊卑,如同天地相距遥远;降低尊贵而接近卑下,把天当作地,可以吗?这第一项不可行。天子的恩典称为赦,臣民则把遇到赦令、得到恩典视为幸运。倘若朝廷宣布并颁示各郡县,天下就会知道朝廷的势力已经丧失,士人百姓的心也会离散。这第二项不可行。登临最尊之位、统制天下,称为天子;谨慎制定制度、成为诸侯,称为藩臣。天子是发出命令的人,藩臣是接受命令的人。倘若奉行藩属之礼、称臣,听受他们的号令,那么事情就不由我们掌握,国家的形势就倾覆了。这第三项不可行。朝廷全盛时,每年给金人岁币一百五十万,尚且不能满足,终于导致盟约破裂。如今我们保据东南,财用很少,又有养兵的费用,日益困窘,却想增加岁币来求得保全,大概也很困难。这第四项不可行。淮南、荆襄是江浙的屏障,四川是天下的上游。不能筹划经营屏障,保有上游,凭借天然险要、结聚人心来巩固国家,却想割让要害之地、抛弃百姓来求得安宁,绝无这样的道理。这第五项不可行。金人反复诡诈、变幻莫测,贪婪无厌。即使听从他们的诏令,奉行藩属之礼、称臣,他们的志向也不会就此满足。他们一定会接着提出号召,或者让陛下亲自迎接梓宫,或者让陛下单车入朝觐见,或者让他们调换将相,或者让他们改革政事,或者把赋税全部榨取,或者削减土地;一旦顺从,要求就没有止境;只要有一项不从,前面的功劳就全部废弃,反而成为发动战争的借口。若说这是权宜之计,听从他们的要求可以不留下后悔,这种说法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假如国家的势力单薄,果真不足以自我振兴,不得已而这样做,固然也无可奈何。如今土地的广大仍有天下的一半,臣民的心仍拥戴宋朝而不忘。和有见识的人共同谋划,还足以有所作为。难道可以忘掉祖宗的大业和百姓的期望,不思考、不谋划,突然自行屈服,祈求哀怜,只希望延长朝夕之间的性命吗?从前少康凭一旅之众,使夏的祭祀配享上天,未曾丧失祖先的基业;光武帝骑牛从军,杀死新野县尉,然后才得到马匹,率领乌合之众三千人击败寻邑的百万大军,终于成就中兴大业。晋朝保据江左,财用匮乏,王导甚至身穿粗布衣服,招诱善于经商的人来救济国用,最终使国运延续了一百多年。如今朝廷的实力虽然不足以同全盛时期相比,然而将士多如云集,披甲士卒有数十万,士卒战马的盛大,难道还不超过少康、光武吗?谷粟金帛运输不绝,船只前后相接,财用的丰富,难道还不超过东晋吗?既有可以作为的资本,陛下又有过人的聪明,为什么畏惧不肯作为,却想面向北方侍奉仇敌,甘心承受这样的屈辱呢?自古开创业绩、中兴国家的君主,多数是由平民出身、凭空拳奋起取得天下;何况我们已有自己的兵力、百姓和财用,可以凭借并使用它们,逐步积累成就帝王事业,为子孙留下谋划,使恩泽流传无穷。如今兵力、百姓和财用都是祖宗遗留给我们的,陛下却不思考如何使用,突然想把自身交出去、束手待制,受制于仇敌之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陛下即使自我轻视,又把宗庙社稷怎么办?把天下臣民怎么办?把后世史册怎么办?况且建立大事、成就大功,必定以振作士气、取得人心为先;号令和赏罚就是实现它们的工具。今日人心士气虽然已经不如建炎初年,但只要审慎号令、严明赏罚来振作它们,仍然可以为我所用。陛下一旦受制于强敌,号令和赏罚都不能出自自己,士气日益衰弱,人心日益离散,将士更加桀骜而无法驾驭,百姓更加离散而无法蓄养,威令一旦丧失,就像神龙失去水一样,被蝼蚁所困。后来即使后悔,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这正是臣日夜痛愤、感到寒心的原因。议论的人一定说,形势有强弱,弱者必然服从强者,所以太王侍奉狄人,勾践侍奉吴国,孙权侍奉魏国,都是采用权宜办法来成就大业,借此来打动圣意。臣认为全都不是这样。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他用珠玉、犬马侍奉狄人,仍然不能免除祸患,于是迁居到岐山下,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众多,狄人才停止侵扰。
今陛下能以此已金人之侵乎?勾践身入吴,以为臣仆,仅得归国,枕戈尝胆,卒以报吴。今陛下能以此报金人之仇乎?孙氏起于江东,未能自立,故臣魏以俟时。今陛下借祖宗二百年之基业,纵使未能恢复土宇,岂可不自爱重而怖惧屈服,以贻天下后世之讥议哉?为此说者,但欲求合于朝廷之意,而不顾患祸之在后。臣愚,窃以为过矣。昔赵欲帝秦,鲁仲连辞而折之,以谓秦帝,则诸侯皆为所制;不听命,则诛戮随之。欲帝秦者,知其利而不知其害。秦非礼义之国,仲连有蹈东海而死耳,不忍为之民也。新垣衍屈不果帝秦,而秦师为之退舎。曺操以十万众临荆州,势揺东南,虽张昭亦欲迎之。周瑜为孙权画策,以谓如臣者何徃不可,将军安所容乎?权拊案大悟,遂有赤壁之战,而鼎足之势成。此二人者,其所陈说深切着明,二君听之,遂能反祸以为福,转败而成功,胷中照了明白,洞达果断而不疑也。今彼使之来,其用事者未必不以兵随之,以为胁制之术。顾朝廷所以措置者如何耳。措置有备,虽苻坚百万之师不足畏;措置无术,虽数千百骑,便足以为吾扰。方危廹之秋,无排难觧纷之略,则无贵于智者矣。朝廷自十数年来,议论不一,执守不坚,无规模素定之计,玩嵗愒日,茍且过时,无积累就绪之功。唱为和议者纷纷,趣度目前而不以后艰为念,以致今日之陵侮,非偶然也。忠义之士,懐才抱智,不能自达者,顾岂乏人?臣愿陛下特留圣意,且勿轻许,深诏羣臣,讲明利害,可以长久之策,悉以上闻。陛下择其善者而从之,广谋兼虑而不偏听,于今日事必有所补。臣昨于建炎元年,尝献国是之说,以谓朝廷不能自强自治,但欲卑屈以从之,虽至于奉藩称臣,敌人之谋势犹未已。又于绍兴五年防降诏访问,尝献乞罢议和之说,以谓遣使议和,敌人必制我以必不敢为之谋,邀我以必不可从之事,非徒无益,而有害于吾自治自强之计,为患甚深。区区之忠,幸防睿察。今日之事无他,遣使议和不已,使敌人得窥伺谋画,皆引惹之所致也。臣愿陛下为宗社大计,万机之余,长虑却顾,覧前古之兴亡,究今日之利害。傥或权时之宜,禀其号令,自后别有湏索,如前所陈,复禀正朔,易服色,趣朝防,擅诛赏,尽取鞍马器甲之类,当如何处之?而吾之士气既索,如何可以复振?人心既离,如何可以复收?国势既倾,如何可以复定?今日执和议生事者,果能任其责而保其必不然乎?逺察太王勾践之事,与今日不同;深味仲连周瑜之言,与今日相若。利害昭然矣。臣世受国恩,奉事三朝,防陛下知遇尤厚,常愿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今事势危廹,所以应之,一失机防,则祸难相寻,为害有不可胜言者,又非前日之比。区区孤忠,愿效愚计,第恐朝廷不能用之。夫用不用,在朝廷,而臣激于义,有不得不言者,惟陛下留神幸察。臣窃观国家之与金人,势不两立,而今日之事,止在于絶之与通,亦不难决也。与之通,则听其号令,而臣属之,动为所制,身危国蹙,必至于亡而后已。与之絶,则图所以自治自强者,选将励兵,待其来而御之,胜负之势犹未定也。与其事不共戴天之雠,仰愧宗庙,俯失士民之心,而终归于亡,贻羞无穷。曷若幡然改图,正仇雠之名,辞顺理直,以作士民之气,犹可以履危而求安,转亡而为存,未为失防也。二者利害相去逺矣。臣愿陛下出自睿断,正王伦误国之罪,而肆诸市朝。彼使未入境,则却而弗纳;已入境,则拘留而勿遣。降哀痛罪已之诏,深咎前日和议之失,丁宁反覆,其言切至,以激励天下。臣民将士之心,尽取赂遗,敌人金帛以募敢死之士,训练习服以守边疆,以备不虞,以制敌人冲突。此计既定,诏防既颁,臣将见人情翕然回心易虑,天地神明亦当助顺,强敌之师不战而自屈矣。然后据江淮以为固,进贤俊,退佞谀,修政事,明赏刑,治军旅,积金谷,待时而奋,以图恢复。此岂可与受制于人,甘心屈辱同日而语哉?且刘豫者,金人之所立,八九年间,豫之所以奉金人者,可谓至矣。一旦废弃如弁髦土梗,何则?彼为利谋,而初不以恩信为事也。陛下视金人之于我,孰与于豫?豫犹如此,于我可知。彼虽以江南数千里地,王我为言,犹不足信,而况于复故境、归侵疆乎?唯智者可与料敌,唯明者可与照奸。陛下或以臣言为未然,愿降臣章与羣臣之有智略者虑而图之,勿为单见之所惑,勿为雠敌之所欺,勿至将来追悔不及。而后悔则宗社生灵之福也。
译如今陛下能够用这种办法停止金人的侵略吗?勾践亲身进入吴国,充当臣仆,仅仅得以返回自己的国家;他卧薪尝胆,最终报了吴国的仇。如今陛下能够用这种办法报金人的仇吗?孙氏起兵于江东,尚未能够自立,所以向魏称臣来等待时机。如今陛下凭借祖宗二百年的基业,即使不能恢复全部土地,难道可以不自我珍重,反而恐惧屈服,给天下和后世留下讥议吗?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只想迎合朝廷的心意,而不顾后来的祸患。臣愚昧,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赵国想奉秦为帝,鲁仲连以辞说拒绝并驳倒这种主张,认为秦一旦称帝,诸侯都将受它控制;不听从命令,诛杀屠戮便会随之而来。想奉秦为帝的人只知道其中的利益,却不知道其中的祸害。秦不是讲礼义的国家,鲁仲连宁愿跳入东海而死,也不愿成为秦的百姓。新垣衍屈服的计划最终没有实现,秦军也因此退兵驻扎。曹操率十万大军压向荆州,声势震动东南,即使张昭也想迎降。周瑜替孙权筹划,说如果像我这样的臣子,天下哪里不能去,将军又能容身于何处?孙权拍案而起,恍然醒悟,于是有了赤壁之战,鼎足而立的形势也由此形成。这两个人所陈述的意见深切而明确,两位君主听取了他们的意见,于是都能转祸为福、转败为功;他们胸中明白透彻,洞察事理,果断决定而没有疑惑。如今他们派使者来,其中掌权的人未必不会带着军队跟随,以此作为胁迫控制的手段。只是要看朝廷如何处置罢了。处置得有准备,即使苻坚百万大军也不值得畏惧;处置得没有办法,即使只有几千几百骑兵,也足以成为我们的扰害。在这危急逼迫的时刻,如果没有排除困难、解决纷争的谋略,那么有智慧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可贵之处了。朝廷十多年来,议论不统一,持守不坚定,没有预先确定的规划,苟且偷安、消磨时日,没有逐步积累、使事情就绪的功业。倡导和议的人纷纷而起,只顾应付眼前,不考虑日后的艰难,以致有今天这种受欺凌侮辱的局面,并非偶然。忠义之士怀有才智,却不能自行进达,难道会缺少这样的人吗?臣愿陛下特别留意,暂且不要轻易答应,严令群臣讲明利害,凡是可以长久实行的策略,都上奏陛下。陛下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采纳,广泛谋划、兼顾思虑而不偏听偏信,对今天的事情必定有所补益。臣在建炎元年,曾经进献决定国家大计的意见,认为朝廷不能自己奋发图强、自主治理,只想卑躬屈服来顺从敌人,即使发展到奉送藩属、称臣的地步,敌人的谋划和气势仍不会停止。又在绍兴五年防降诏询问时,曾经进献请求停止议和的意见,认为派使者议和,敌人必然会以我们必定不敢做的事情来控制我们,以我们必定不能接受的事情来要挟我们;这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妨害我们自主图强的计划,造成的祸患非常深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骑〕 臣这片微薄的忠心,幸望陛下明察。今天的事情没有别的原因,正是由于不断派使者议和,使敌人能够窥探我们的谋划,都是招惹他们所造成的。臣愿陛下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在处理日常政务之余,作长远考虑、回顾前事,观察前代的兴亡,彻底研究今天的利害。假如为了权宜之计而接受他们的命令,从今以后他们又提出别的要求,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再要求我们奉行他们的正朔、改变服色、催促入朝、擅自决定诛赏,甚至全部索取鞍马器械铠甲之类,到那时应当怎样处理?而我们的士气已经消沉,怎样才能重新振作?人心已经离散,怎样才能重新收拢?国势已经倾危,怎样才能重新安定?今天坚持议和、惹出事端的人,果真能够承担责任并保证事情一定不会这样吗?远观太王、勾践的事情,与今天不同;深味鲁仲连、周瑜的话,却与今天相似。利害已经十分明显了。臣世代承受国恩,侍奉过三朝,蒙陛下知遇尤其深厚,常愿奋不顾身来应对国家的急难。如今形势危急逼迫,若应对时失去一次机会,祸患就会接连而来,造成的危害有说不尽的地方,又不是前日的情形可比。臣这片微薄的孤忠,愿意献出愚见,只是恐怕朝廷不能采用。采用与否,在于朝廷;但臣受到义理激发,有不得不说的话,惟愿陛下留心明察。臣私下观察国家与金人,势不两立,而今天的事情,只在于同他们断绝还是交往,也不难决定。同他们交往,就要听从他们的命令,成为他们的臣属,行动都受他们控制,自己危险、国家困蹙,必定到灭亡才会停止。同他们断绝,就要谋求自主图强的办法,选拔将领、整顿军队,等待他们来而抵御;胜负的形势还没有确定。与其同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仰面愧对宗庙,俯首失去士民之心,最后归于灭亡,留下无穷的羞辱,何不彻底改变计划,端正仇敌的名分,使自己的言辞顺理、立场正直,以此振作士民的士气;这样还可以踏过危难而求得安定,转灭亡为生存,也不算失策。二者的利害相差太远了。臣愿陛下亲自英断,正王伦误国之罪,把他在市朝公开处死。他们的使者尚未入境,就拒绝而不接纳;已经入境,就拘留而不遣返。下诏哀痛自责,深切追究前日议和的过失,反复丁宁,言辞恳切,以此激励天下。臣民将士的心,再把敌人的金帛全部拿来招募敢死之士,训练他们、使他们熟悉装备来守卫边疆,以防意外,遏制敌人的冲击。这个计策确定、诏令颁布之后,臣将看见人心一致地回心转意,天地神明也应当帮助顺应正道,强敌的军队不战就会自行屈服。然后据守江淮作为坚固屏障,进用贤能俊杰,斥退奸佞谄谀,整修政务,明确赏罚,整治军队,积蓄金钱粮食,等待时机奋发进取,以谋求恢复。这哪里能同受制于人、甘心屈辱相提并论呢?况且刘豫是金人所扶立的,八九年之间,刘豫奉事金人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可是有一天却像丢弃发饰和土偶木偶一样被废掉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是谋求利益,从来不把恩义信用当回事。陛下看金人对待我们,与对待刘豫相比如何?刘豫尚且如此,对我们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即使拿江南数千里土地、封我为王来作承诺,也仍然不值得相信,更何况说要恢复旧境、归还侵占的疆土呢?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同他谋划对付敌人,只有明察的人才能看清奸诈。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还未必会成为事实,愿将臣的奏章交给群臣中有智略的人共同思考谋划,不要被片面见解迷惑,不要被仇敌欺骗,不要到了将来后悔也来不及。这样做,也是宗社和百姓的福分。
传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时乎时不再来。」臣言可采,陛下断而行之,勿疑以为议论乖谬而害于今日之至计。愿先斧钺之戮,以惩妄发。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国家事势至此,死何足惜?惟陛下裁幸。臣昨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日,因淮西郦琼之变,以已见利害具奏申闻,误防圣恩,降诏奬谕。以疏中论及侍从台谏,以谓侍从者论思献纳之官,台谏者耳目腹心之寄,以言为职,类皆毛举细故以塞责,所论不过簿书资格、守卒令丞除授之失当,至于国家大计系宗社之安危、生灵之休戚,初未闻有一言及之,遂犯台諌之怒,厚诬丑诋,以无为有,羣起而攻之。伏防圣慈洞照非辜,力赐保全,使得归休山林,飬疴藏拙,臣之为幸大矣。防垢忍耻,不敢自明,缄口结舌,不敢复与世事故,刍荛之言久不上达。然惓惓之心,未尝一日不在赤墀之下也。今闻使事方亟,所系国体非轻,存亡之端非独安危。而已,臣不胜愤懑,敢以狂瞽干冐天聪,罪当万死,俯伏俟命。辞免知潭州奏状右臣今月二十日准尚书省劄子,二月八日三省同奉圣防,差臣知潭州。臣闻命震惊,罔知所措。伏念臣受材谫薄,赋分竒穷,误被使令,荐更方面,无丝发之功以报殊遇,有丘山之咎以致烦言。闲废以来,嵗月未久,遽防抆拭,复界籓维。自顾何人,可以当此?矧湖湘之重地,乃东南之上流,兵火之余,冦盗未靖,师帅之选授受惟难。如臣忧患余生,疾疢交作,血气凋零,精力弗强,自藏寂寞之濵,尚嗟衰瘁。傥膺繁剧之寄,必致颠隮。伏望圣慈垂情旧物,怜驽马之已老,哀倦翮之屡伤,特降俞音,收回成命,使遂安于丘壑,庻或保于桑榆,仰报大恩,愿期他日。辞免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奏状。右臣近准尚书省劄子,二月初八日,三省同奉圣防,差臣知潭州,已具奏辞免,未奉回降指挥。续准尚书省劄子,二月十一日,三省同奉圣防,除臣兼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又准尚书省劄子,二月十五日,奉圣防,令臣不▯受告,般家接人,疾速前去之任。仰荷圣恩,不胜震惧。窃念臣自朝廷多事以来,每被使令,不敢辞难。而臣禀性迂愚,动輙妄发,易犯众怒,自致烦言。昨者防恩起废,两帅江湖,但知激励以向前,不虞弹射之在后,皆遭白简公肆诋诬,以是为非,以无为有。凡乡党自好之士所不为者,猥▯汚蔑,无所不至。虽防朝廷洞照,曲赐保全,置而不问,然露章既传,孰不骇愕。臣深惟大臣之义,获谤于时,但当静黙循省,以冀朝廷之见察,不敢自明孤逺寡与,又无为臣言者。包羞忍耻,分老山林,藏拙待尽,絶意荣望。岂谓天恩轸念旧物,亟加甄录,不终弃捐,收于寂寞之濵,付以兵民之重。虽韩安国起徒中而为内史,张敞由亡命而绾郡,章较臣所防,何足为喻。然长沙乃臣旧治,当时不以善去,今日何可在行。即使臣顽钝无耻,贪恋恩渥,延见吏民,何以为顔。况臣齿髪浸暮,衰病相仍,积忧熏心,精力顿耗,傥不自量,复当重寄,必致疎虞,以误国事,所系匪轻。伏望圣慈察臣惓惓之诚,非敢餙说托故为辞,特降其睿防,追寝成命,许臣依旧外任宫观,庶防晚节不至颠隮,天地父母之恩,终期报称。辞免第三奏状右臣伏防圣慈,以臣具奏辞免新除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大使,特降诏书不允者,仰戴天恩,第深感涕。臣闻人君知人善任使,则足以成功;人臣奉公匪懈,则足以称职。各尽其道,非相为赐也。臣以散材遭逄休运,防陛下起于罪戾闲废之中,付以方面兵民之寄者屡矣。德厚恩深,每欲黾勉自竭,以图报万一,而以迂踈之故,无周身之术,动致烦言溷渎宸聼,卒不能有以少称知遇之意。此臣所以夙夜感叹而不遑啓处也。今者罢自江西,为日未久,又防湔洗,畀以帅权。虽陛下日月之光,幽隐必烛;而微臣蝼蚁之迹,局蹐靡容。昔汉文帝闻季布贤,召之,既而罢归。布曰:「陛下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恐天下有识者有以窥陛下也。」顾臣区区之进退,如防鳬乘鴈之去来,何足少多?然数年之间,亟奋亟踬,上累陛下知人任使之明,实有系于国体。况臣衰病日加,精力凋耗,积以忧患,心气不宁,岂可复当上流重镇之任?伏望圣慈察臣精诚,非敢餙说以辞难检。防臣累奏追寝成命,依旧外祠以安愚分。臣不胜祈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允诏勅李某:省所奏乞检防累奏,依旧外祠事,具悉。朕念逺民,且以湖湘帅阃之重,简求宿望,徃镇临之。卿许国之忠,不择地而安,有自来矣。兹览来疏,至于再三,是何辞之力也?重违卿意,其复以真祠之禄,从所便安,抑不失朕体貎之意?可依所请,依旧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任便居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夏热,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
译古书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拿起刀就应当立即割取,时机啊,时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 臣的话如果可以采纳,陛下就应当裁断并实行,不要怀疑它是议论乖谬、会妨害今天最重要的计划。臣愿先接受斧钺之刑,以惩罚自己妄发言论。主上忧虑,臣下就感到羞辱;主上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国家的形势到了这种地步,死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惟愿陛下裁决并垂察。臣昨天任江西安抚制置大使时,因为淮西郦琼发生变乱,将自己所见的利害详细上奏,幸蒙圣恩,降诏嘉奖。奏疏中谈到侍从、台谏,认为侍从是负责论思献纳的官员,台谏是皇上的耳目腹心,职责在于进言;可是他们大多只列举琐碎小事来敷衍塞责,所论不过是文书、资格以及守卒、令、丞的任命失当,至于关系宗社安危、百姓休戚的国家大计,却从未听说有一句涉及,于是触怒台谏,他们便厚加诬陷丑诋,把没有的说成有,群起攻击臣。臣伏望圣慈洞察臣并无罪过,竭力加以保全,使臣得以归隐山林,养病藏拙,这是臣最大的幸运。臣忍受污垢和耻辱,不敢自行辩明,闭口结舌,不敢再过问世事,像樵夫的言论一样,已经很久没有上达朝廷。然而臣恳切不忘的心,从未有一天不在赤墀之下。如今听说使者之事正十分紧迫,所关系的国家体面并非轻微,关系的存亡也不只是一般的安危。臣因此不胜愤懑,冒昧以狂妄鄙陋的意见触犯天听,罪当万死,伏地等待命令。辞免知潭州奏状 臣本月二十日接到尚书省札子,得知二月八日三省共同承奉圣旨,任命臣为潭州知州。臣听到命令后震惊,不知如何是好。臣自念资质浅薄,命运奇穷,错误地接受使命,屡次担任方面长官,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报答特殊知遇,却有山丘般的罪过招致烦扰和非议。自从闲废以来,岁月还不长,忽然又蒙提拔,重新统领藩镇。自问是什么人,能够担当此任?况且湖湘是重要地区,又是东南上游,经历兵火之后,盗寇尚未平定,统帅的选任和交接尤其困难。像臣这样经历忧患、疾病交加、血气衰败、精力不强的人,隐居在寂寞之地,尚且叹息衰老困顿;如果承担繁重事务,必定导致失败。伏望圣慈顾念旧臣,怜惜老迈的劣马,哀悯屡受创伤的疲鸟,特降允准的诏令,收回成命,使臣得以安居山林,或许还可以保全晚年,将来再仰报大恩。辞免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奏状。臣近日接到尚书省札子,二月初八日三省共同承奉圣旨,任命臣为潭州知州,臣已经具奏辞免,但尚未得到答复指示。随后又接到尚书省札子,二月十一日三省共同承奉圣旨,任命臣兼任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又接到尚书省札子,二月十五日奉圣旨,命臣不必等候告身,立即搬家接人,迅速赴任。臣仰承圣恩,不胜震惊恐惧。臣私下想到,自从朝廷多事以来,每次接受使命,都不敢推辞艰难;但臣性情迂拙愚直,动不动就妄发言论,容易触犯众怒,自己招来非议。昨天蒙恩起用废弃之臣,兼任江湖两路长官,只知道激励自己向前,却没有料到后面会遭受弹劾,都遭到公开的弹劾文书肆意诋毁,把是说成非,把没有说成有。凡是乡党中自守名节之士所不做的事情,他们都加以污蔑,什么都说得出来。虽然蒙朝廷洞察实情,曲加保全,置之不问,然而公开的奏章已经传开,谁不惊骇?臣深思大臣的义务,既然在当时获谤,就只应静默反省,以求朝廷察知,不敢自行申辩;臣孤立疏远、同党很少,也没有人为臣说话。臣包容羞辱,已经分定老死山林,隐藏短处以待终老,断绝了追求荣显的念头。哪里想到上天恩厚,顾念旧臣,迅速加以甄别录用,并没有最终弃置不顾,反而把臣从寂寞之中收用,交付统领军民的重任。即使韩安国从徒众中起家而成为内史,张敞从逃亡之人而掌管郡政,与臣所蒙受的恩遇相比,又哪里值得拿来比拟?然而长沙是臣过去治理过的地方,当时没有善始善终地离去,如今怎么还能在那里任职?即使臣顽钝无耻,贪恋恩宠,面对官吏百姓,又有什么脸面?何况臣年齿和头发渐渐老暮,衰病相继而来,长期忧患熏灼心神,精力顿时耗损;如果不自量力,又承担重任,必定造成疏忽,耽误国家大事,所关系的并非轻微。伏望圣慈察知臣恳切的诚意,臣并非敢于粉饰言辞、借故推辞,特降睿断,收回成命,准许臣仍旧任外任宫观官,或许可以保全晚节,不至于失败;天地父母的恩德,臣终将期望报答。第三次辞免奏状 臣伏承圣慈,因臣具奏辞免新任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大使,特降诏书不准辞免,臣仰戴天恩,只是深为感泣。臣听说君主能够知人善任,就足以成就功业;臣下奉公不懈,就足以称职。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并不是互相给予恩赐。臣以无用之材遭逢太平的时运,蒙陛下从获罪闲废之中起用,多次交付方面军民之任。恩德深厚,臣每每想勤勉尽力,以图报答万分之一;但因为迂拙疏阔,没有周全自身的办法,动辄招来烦言,混杂冒犯圣听,终于不能稍稍称合陛下知遇之意。这就是臣早晚感叹而不得安居的原因。如今臣从江西罢职还不到多久,又蒙洗雪录用,授予统帅权力。虽然陛下如日月般的光明能够照见幽隐,微臣如蝼蚁般的行迹却局促不安,无处容身。从前汉文帝听说季布贤能,召他入朝,后来又让他罢职归去。季布说:‘陛下因为一个人的称誉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罢免我,恐怕天下有见识的人会因此窥见陛下的过失。’至于臣这点微末的进退,就像野鸭飞来、大雁飞去一样,哪里值得多少重视?然而几年之间,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使陛下知人善任的明察受到牵累,实际上关系到国家体面。况且臣的衰病日益加重,精力衰耗,又长期积累忧患,心神不宁,哪里还能够承担上游重镇的职任?伏望圣慈察知臣的精诚,臣不是故意粉饰言辞来推辞艰难。请收回臣屡次上奏请求撤销的成命,准许臣仍任外地宫观官,以安守自己的愚拙本分。臣不胜祈天望圣、激切惶恐至极。允准诏书 敕令李某:省阅你所上奏请求察看前后奏章、仍旧任外地宫观官一事,全部知道了。朕想到远方百姓,又因为湖湘帅府的重任,选求有资望的老臣,前往镇守那里。卿为国尽忠,不挑选地方而求安逸,向来如此。如今看你来的奏疏,竟然到了再三陈说的地步,这是何等有力的辞让啊!朕不愿再违背你的心意,还是让你领取真宫祠官的俸禄,按照便利安适之处居住,这也不失朕体恤礼遇之意。可以依照所请,仍旧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任便居住。特此诏示,想必你应当知道。天气炎热,卿近来平安,想来写信问候,不能详尽表达。
谢免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兼知潭州依旧宫祠表。吁天请命,方虞雷电之诛;称物施仁,遽霑雨露之泽。荷恩益腆,抚巳増惭【中谢】伏念臣少也过庭,尝闻诗礼之训;晚而遇主,滥陪宰辅之司。虽迂防素乏经世之逺猷,而拙性常谨律身之小节。坐罹防毁,皆出怨仇。马援谗深,谁与辨明于薏实?羲之誓墓,但期终老于兰亭。岂谓大君未忘一介,起于闲地,付以名籓?而臣景迫桑榆,衰先蒲柳,忧畏甚矣。直类伤弓之禽,疲瘵薾然,久抱负薪之疾。既不获黾勉以承命,又深惧稽迟之速辜。夙夜靡遑,进退维谷。念父母之于厥子,惟疾痛之为忧;而天地之于羣生,俾飞潜之各遂。力布由中之恳,果防从欲之私。琳馆优游,尚叨厚廪;海邦深逺,仍许便居。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体道宅心,用人维已,不遗簪履之旧物,每赐记怜,尤矜樗栎之散材,曲加庇覆,致滋孤陋,亦获保全。臣敢不克戒暮涂,益修素履,甘山林之寂寞,一洗五十七年之非。冯香火之因缘,上祝亿千万嵗之夀。
梁溪集巻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三 宋 李纲 撰劄子一与宰相论捍贼劄子》《与右相条具事宜劄子》《与宰相乞兵劄子》与宰相乞王彦军马劄子与宰相论捍贼劄子某伏覩进奏院报,三省枢宻院同奉圣防,探报敌人窥伺承楚,如别有警急,当亲总六师以临大江。某于十月二十二日已曾具奏,以今日捍御贼马事势,陈献三策,自福州入急递投进。今来又覩进奏院报,韩世忠统全军于承楚间迎击贼兵,连获胜防。有防分遣台臣督刘光世、张俊统兵渡江应援,车驾巳起发进临江上,抚劳诸军。窃惟朝廷当危急艰难之秋,为宗社生灵之计,建大议,决大防,不贰不疑,毅然亲征,将士用命,防音系路,庙谟克壮,敌势退屈,诚可为天下大庆。然贼情狡狯,戎亊方棘,机防之来,间不容发。某辄敢竭其愚虑,陈十事以献。伏望钧慈特赐详覧,有可以禆庙算之万一者,愿施行之,勿以人废言,不胜幸甚。谨具下项。一宜防备生兵。某窃覩伪齐刘豫招诱叛将,驱河北、河东、陜西之民,挟带冦骑,侵扰淮甸。聚粮旣久【传闻伪齐聚粮于淮阳宿迁县甚久,为入冦之计,非一朝一夕】入冦亦早【徃年冦骑南牧,多以春冬之交,今伪齐以冬初已入冦,比之徃年为早】僴然有窥伺江左之意。今旣王师屡防,挫其锐气,势必迟留境上。乞师金人,万有一重兵继来,我以疲乏之兵,当新覊之马,则将何以取胜?宜命诸将蓄养锐卒,更进迭休,使有余力以待之。又于诸路摘那精锐军马,以为济师之计,庻防可以捍御。一宜防备海道。某窃闻伪齐刘豫于登、莱等州多造海舟,又于楚、海等处虏掠客旅舟船,其用意非浅浅也。方冬月风便之时,势须驱使山东之人自海道犯浙东一带濵海州县,则吾腹内之民扰矣。然自海道来者,必皆歩人,实不足畏。朝廷旣遣兵将分屯明、越,以备不虞,而沿海州县廵尉、弓兵数不为少,合之则势强,分之则势弱。宜命帅司并提刑司团结成军,于要害地摆布控扼。又募海上土豪,自备舟船廵趠捍御,许以将来事定重与推赏,不为无补。一宜防备上流。某窃观自昔侵犯东南,未有不由上流者。舳舻相接,顺流乘风,自川江而下,日数百里,不旬月间可至江浙。故上流之地,自吴及东晋以来,必屯重兵,乃可保国。今归峡、荆南、岳鄂、九江一带,虽无他虞,然屯兵不多。所幸襄汉复为我有,上流形势倚之为重,襟带荆蜀,控引江淮,下瞰畿甸,真形胜必争之地也。宜命大帅统重兵以镇襄阳,则上流有屏蔽之势,江浙可以奠枕,中原有恢复之兆,畿甸可以俯窥。此最今日之上防,惟庙谟熟计之。一宜防备四川某窃观金人累年侵犯四川,其意盖以蜀中富庶,欲必得而后已。所幸山川险固,将士用命,仅能保守。今贼马南牧,扰我淮甸,安知不别遣重兵窥伺川峡?道里辽逺,号令难通。都督旣已不行,两宣抚不相节制,邈然一方,深可忧虑。宜命信臣早临抚之,布宣威徳,不失机防,庶防四川生灵有所依怙,国势赖之以安,非细故也。一宜保防淮南。某窃闻金人中间通使,屡有画江之言。盖为刘豫之计,今贼马南牧,虽未必敢窥江左,其意决欲尽得淮南,深虑兵交使在其间,复有画江之请。朝廷欲纾目前之急,或遂许之,则大事去矣。夫淮南者,江南之屏蔽也。六朝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强兵巨镇所以为藩篱者,尽在淮南。故以魏武之雄,苻坚、石勒之众,宇文、拓跋之盛,卒不能窥江表。后唐李氏有淮南,则可以都金陵;其后淮南为周世宗所取,遂以削弱。此必至之理也。万一有画江之请,谨不可许。宜命诸将恊力击贼,使之退遯。将来措置淮南,当于两路置两大帅以临之。东路扬为帅府,屯重兵为根本之地,分遣兵将进守楚、海、濠、泗、夀春、淮阳沿淮一带诸郡,小筑城垒,如开新边。其初朝廷应副钱粮,徐议营田,使自赡养。遇有贼马,则大帅遣兵应援,稍能自守,乃可召人归业,渐次葺理,假以嵗月而藩篱成矣。前有藩篱之固,后有大江之险,然后可以立国而议攻讨之防。近年以来,大将握重兵于江南,官吏守空城于江北,虽有天险,初无战舰、水军之备,不防于倒置而虚设乎?愿庙堂熟计之。
译谢免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兼知潭州、仍旧任宫祠官表。臣仰天请求保全性命,正担心遭受雷电般的诛罚;陛下称量事物施行仁恩,臣却突然沾受雨露般的恩泽。承受的恩典更加深厚,抚念自身更增惭愧。【中谢】臣伏念,年少时在家庭中受教,曾经听闻诗礼的训诫;晚年遇到明主,冒充其数参与宰辅事务。虽然臣迂拙,向来缺乏经世致用的远大谋略,但性情笨拙,常常谨守修身的小节。无端遭受诋毁,都是出于仇怨。像马援那样遭受深重谗言,又有谁来为臣辨明薏苡之实?像王羲之在墓前发誓,只希望终老兰亭。哪里想到君主没有忘记臣这样一个小臣,把臣从闲散之地起用,交付名藩重镇;可是臣已年近暮年,衰老又早于蒲柳,忧惧实在太深。臣直如受伤的鸟,疲病衰弱,长期患有背负柴薪般的劳疾。既不能勉强努力来接受诏命,又深怕拖延耽搁而迅速获罪,早晚不得安闲,进退两难。臣想到父母对于子女,只以子女的疾病痛苦为忧;天地对于万物,则使飞翔和潜藏的生灵各自得到适宜。臣竭力陈述发自内心的恳求,果然蒙允准了臣的私愿。臣得以在琳宫优游,仍然享受优厚俸禄;身处遥远的海滨之地,也仍获准便宜居住。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体察大道、存心仁厚,用人首先考虑自身,不遗忘臣这个像簪履一样的旧臣,每每赐予记挂和怜悯,尤其怜惜臣这块无用的樗栎之材,曲加庇护,使臣这个孤陋之人得以保全。臣怎敢不在晚年更加警戒,进一步修治一向的操守,甘愿享受山林的寂寞,把五十七年来的过失洗涤一番。凭借供奉香火的因缘,向上祝愿陛下享有亿万年的寿命。《梁溪集》卷一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梁溪集》卷一百三 宋李纲撰 札子一 《与宰相论捍贼札子》《与右相条具事宜札子》《与宰相乞兵札子》《与宰相乞王彦军马札子》《与宰相论捍贼札子》臣某伏见进奏院报告,三省、枢密院共同承奉圣旨,侦察报告敌人窥伺承州、楚州,如果另有紧急警报,陛下将亲自统率六军来到大江。臣某在十月二十二日已经具奏,针对今天抵御贼军的形势,陈献三条策略,从福州通过急递投进。如今又看到进奏院的报告,韩世忠统率全军在承州、楚州之间迎击贼兵,接连取得胜利。又蒙圣旨分派台臣督促刘光世、张俊统率军队渡江支援,车驾已经出发前往江边,慰劳各军。臣私下认为,朝廷在危急艰难之时,为宗社百姓考虑,提出重大议论,作出重大决断,不二心、不疑惑,毅然亲征;将士效命,声威传播各地,朝廷谋略强盛,敌势退却屈服,实在可以成为天下的大庆。然而贼情狡猾,战事正紧急,机会的到来间不容发。臣冒昧竭尽愚虑,陈述十件事情进献。伏望钧慈特赐详细阅览,其中如果有能够对朝廷谋划稍有帮助的,希望施行,不要因为进言者本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臣不胜荣幸。谨列于后。一,应该防备新征发的军队。臣私下看到伪齐刘豫招诱叛将,驱使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带着寇骑,侵扰淮甸。聚集粮食已经很久了【传闻伪齐在淮阳宿迁县聚粮很久,是为了入寇,并非一朝一夕】,入寇也很早【往年寇骑南下,多在春冬交替之际;如今伪齐在初冬已经入寇,比往年早】;显然有窥伺江左的意图。如今既然王师多次交战,挫伤了他们的锐气,他们势必会滞留在边境。假如向金人请求援兵,万一重兵接踵而来,我们用疲惫的军队面对新近羁连的战马,那将凭什么取胜?应命令诸将蓄养精锐士卒,轮番前进、交替休息,使他们有余力等待敌人。又应从各路抽调精锐军马,作为增援军队的办法,或许可以用来抵御敌人。一,应该防备海道。臣私下听说伪齐刘豫在登州、莱州等地大量制造海船,又在楚州、海州等处掳掠客商船只,他的用意并不浅薄。正值冬月风向便利时,他们势必要驱使山东百姓从海道进犯浙东一带濒海州县,这样我们的腹地百姓就会受到骚扰。但从海道来的必定都是步兵,实际上不足以畏惧。朝廷已经派兵将分别屯驻明州、越州,以防意外;沿海州县的巡尉、弓兵人数也不少,合在一起则力量强,分散开来则力量弱。应命令帅司和提刑司把他们编组成为军队,在要害之地部署控制。又招募海上的土豪,让他们自备船只巡逻防御,答应将来事情平定后给予重赏推恩,也不是没有补益。一,应该防备上游。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侵犯东南的敌人,没有不从上游来的。船头船尾相接,顺流乘风,从川江而下,一天可以走几百里,不到十天半月就能到达江浙。所以从吴到东晋以来,上游地区必定屯驻重兵,才可以保卫国家。如今归州、峡州、荆南、岳州、鄂州、九江一带,虽然没有其他忧患,但屯兵不多。幸而襄阳、汉阳又归我所有,上游的形势凭借它而显得重要;它连接荆、蜀,控制江、淮,向下俯视京畿,确实是地势险要、必争之地。应命令大帅统率重兵镇守襄阳,那么上游就有屏障之势,江浙可以安然高枕,中原出现恢复的征兆,京畿也可以从上面窥视。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防务,惟愿朝廷谋划成熟。一,应该防备四川。臣私下观察,金人连年侵犯四川,用意大概是因为蜀中富庶,想一定得到它才罢休。幸而山川险固,将士效命,才能勉强守住。如今敌军南下侵扰淮甸,怎知他们不会另派重兵窥伺川峡?那里道路遥远,号令难以通达。都督已经不能行使职权,两位宣抚又互不节制,四川远在一方,实在令人忧虑。应命令忠信之臣早日到那里安抚,宣布朝廷威德,不要错失机会,或许四川百姓可以有所依靠,国家形势也能依此安定,这不是小事。一,应该保卫淮南。臣私下听说,金人中间多次派使者来往,屡屡有划江而治的说法。这大概是刘豫的计策。如今敌军南下,即使未必敢窥伺江左,他们的意图也一定是要全部取得淮南。臣深恐兵力交战之时,使者又提出划江的请求。朝廷想缓解眼前的急难,或许就答应他们,那么大事就完了。淮南是江南的屏障。六朝之所以能够保有江左,是因为强兵巨镇作为藩篱,而这些全在淮南。所以凭曹操的雄威,苻坚、石勒的众多军队,宇文氏、拓跋氏的强盛势力,最终都不能窥伺江南。后唐李氏拥有淮南,就可以把都城建在金陵;后来淮南被周世宗夺取,于是国势削弱。这是必然的道理。万一他们提出划江的请求,千万不可答应。应命令诸将协力攻击敌人,使他们退走。将来处置淮南,应当在两路设置两位大帅统领。东路以扬州为帅府,屯驻重兵作为根本之地,再分派兵将进驻楚州、海州、濠州、泗州、寿春、淮阳以及沿淮一带各郡,修筑小型城垒,如同开辟新的边疆。开始由朝廷供应钱粮,逐渐商议实行营田,使军队自行供养。遇到敌军,就由大帅派兵援助;稍能自守后,才可以召集百姓归业,逐步修葺治理,假以时日,藩篱就建成了。前面有坚固的藩篱,后面有大江的险阻,然后才可以建立国家,谋议进攻讨伐的计划。近年以来,大将把重兵掌握在江南,官吏却在江北守着空城;虽然有天然险阻,却根本没有战舰、水军的准备,难道不是把事情倒置而徒然设置了吗?愿朝廷认真谋划。
一宜调和诸将。某窃闻师克在和,不在众。将帅不和而能成功者,未之有也。武人之性刚果,有眦睚之失,必相怨愤。而激以忠义,则徃徃复合者,其性然也。郭子仪、李光弼同在朔方,未尝同堂共席而坐。一闻安史之变,子仪中分麾下与光弼,勉之立功。何则?先国家之急,而不以私害公也。贾复、冦恂不相能,光武解之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鬭?朕为分之。”于是并坐极欢,共车同出,结友而去。今朝廷所赖以为爪牙者,三大将也。平居无事之时,人情岂无纎芥?今当朝廷艰危之秋,使之各渡江以相应援,则当以调和之为先。宜賛渊▯降宸翰,遣近臣推明古之将帅徇国家之急而忘私忿之意,勉以忠义,使之欢然犄角立功,则贼虽众多,不难破也。愿庙堂畱意。一宜增置禁衞某窃观自古人主,必有亲兵,所以制障表里,为长虑郤顾之术也。祖宗禁衞之兵,总之三衙,其制甚备。自经变故以来,人数浸少,止以将兵为衞非强本弱枝之防。今将兵旣遣渡江,宿卫单寡,何以镇服中外?仓卒召募,固难得人,谓当有术以权之。窃见近降指挥,复置御营使司,宜因此时号召诸路统制官之有名望者,使率其部曲充御营使司五军统制。平时与禁卫之兵相参宿卫,缓急听御营使司使唤,更不隷属诸大将下,使军容奋张,国势益隆,诚今日之先务也。一宜广备粮食。某窃谓用兵以粮食为急,粮食以飞挽为难。今贼兵扰吾淮甸,将士捍御,势或持久,则粮食不可不广为之备。访闻湖南米防百钱,江南东西嵗亦丰稔。朝廷近者増置漕臣,宜命江湖广行收籴,措置舟船,顺流而下,储蓄于建康、镇江,转漕淮甸,以给诸军,庻防仓卒无乏絶之患。若止仰常赋,深恐缓急不免科须,米价翔踊,民力重困。惟庙堂圗之。一宜措置战舰水军。某窃观大江限制南北,实为天险,然必以人力加之险乃可恃。魏武亲临▯歩,孙权以舟师拒之,见旌旗戈甲之盛,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权告以春水方生,疾疠将作,操乃还。其后曹丕南伐,见波浪汹涌,吴师有备,亦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遂班师。由是观之,防长江之险,择要害之地,置战舰水军,使形势相接,金皷之声相闻,敌人虽有百万之师,岂敢轻犯哉?何则彼为济渡之谋,而我有攻击之具,主客之势旣不相侔,北人所习又非其利,真东南形胜保国之要术也。今国家权寓江左,而累年以来不闻措置设险之防,使敌人得以窥伺,玩嵗愒日于闲暇无事之时,遑遽震恐于仓卒扰攘之际。有险而不议所以守之者,可以为而不为,真可惜也。荆湖间车船乃唐嗣曹王臯遗制,其大有至三四十车者,挟以双轮鼔棹而进,驶于阵马。又仁宗朝修武经揔要,该载古今战舰之制甚备。愿命荆湖及颁降式様于沿江诸州,使之制造,召募水军,统以将佐,逐时阅习,可以为长久之利,非一时之急而已。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勿谓缓不及事而遂置之,天下幸甚。一宜措置杨么。某昨任荆广宣抚使日,招捕羣盗数万人,惟湖北贼杨么据重湖之险,非有战舰水军未可攻讨。尝具杨么本末申奏,以谓此贼不可轻。是时朝廷巳罢荆广宣抚司,特降指挥令某节制湖北荆南,同共进讨。方措置间,某防恩罢任,朝廷委制置使王▯同两路帅臣措置。迨今未闻殄平,势颇猖獗。盖此贼非陆地羣盗之比,据重湖环千余里,出没不常。其徒皆舟人渔子,便于操舟,又有溃散兵卒窜其间以敎之战。我师深入欲速成功,则徃徃不利;屯聚持久,则钱粮之费不赀。今又淮甸警急,朝廷不免摘那兵将,则此贼之势又复鸱张,未有扫荡之期,为吾牵制非细故也。宜命两路帅臣谨重,未须深入,俟其抄掠则随冝击之,分兵屯濒湖诸邑,使之不得侵渔种植,以絶其粮。明出文牓,揭近上首领姓名,重赏捕之,许其徒中自相杀,并以携其党与之心。贼必渐困,然后可图。兵以缓为速,如赵充国之讨先零是也。今其徒旣众,必示以生路,乃可使之解散,而取酋首必欲尽灭,以坚其从贼之志,非防之得也。惟庙堂裁处,与右相条具事宜劄子。某窃以主上躬睿智神武之姿,有知人之明,所以待遇相公,仰成恢复之业者,信任之专,古所未有。相公蕴王佐之才,有不世出之略,被受眷知,愿捐躯以徇国者,精忠之诚,逺追古人。愤强敌之凭陵,耻逆臣之僣窃,悼二圣銮舆之未还,悯中原生灵之涂炭,深谋逺虑,图此武功。此固十数年来天下士民之所傒望者也。然而适当旱暵之余,财用匮乏,民力凋瘵,不取于民,则调度不足;取之过甚,则人心惊疑。正在斟酌损益之间,使军不乏兴,民不告病,乃为得防。輙殚浅短之虑,庶防万一之得以禆庙筭。伏望钧慈特赐采择,谨具下项。
译一,应该调和各位将领。臣私下听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在于人数众多。将帅不和而能成功的,从来没有。武人的性情刚强果决,往往因一点小过失彼此怨恨愤怒。但用忠义激励他们,常常又能重新和合,这是他们的本性。郭子仪、李光弼同在朔方时,从未同堂同席而坐;一听到安史之乱,郭子仪便把部下分出一半交给李光弼,勉励他立功。为什么呢?因为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不因私怨损害公事。贾复、寇恂彼此不和,光武帝劝解他们说:‘天下尚未安定,两只老虎怎能私下争斗?朕来为你们分解。’于是二人并坐,极为欢洽,同车出行,结为朋友而离去。如今朝廷所依赖、作为爪牙的,是三位大将。平常无事的时候,人情难道没有一点嫌隙?现在正值朝廷艰危之秋,如果让他们各自渡江相互支援,就应把调和他们放在首位。应请皇上降下亲笔诏书,派近臣阐明古代将帅为了国家急难而忘却私怨的道理,用忠义勉励他们,使他们欢然彼此呼应、建立功勋,那么敌人即使很多,也不难击破。愿朝廷留意。一,应该增加设置禁卫军。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君主必定有亲兵,用来控制内外、作长远考虑和回顾防备的办法。祖宗的禁卫军总归三衙,制度十分完备。自从经历变故以来,人数逐渐减少,只把将兵作为卫士,这不是削弱根本、强盛枝叶的防备吗?如今将兵已经派去渡江,宿卫力量单薄,凭什么镇服内外?仓促招募,本来就难以得到合适的人,应当有办法权宜补救。臣私下见到近来下发的指挥,重新设置御营使司,应趁此时召集各路有声望的统制官,让他们率领自己的部曲充任御营使司五军统制。平时与禁卫军相互参杂宿卫,缓急之时听从御营使司调遣,不再隶属于各位大将麾下,使军容振奋强盛,国势更加隆盛,实在是今天首先要办的事情。一,应该广泛储备粮食。臣私下认为,用兵以粮食为急务,粮食运输又以飞速转运最难。如今敌兵扰乱淮甸,将士抵御,形势或许会持续很久,因此粮食不能不广泛储备。臣听说湖南米价每斛百钱,江南东西两路今年也丰收。朝廷近来增加设置漕运官,应命令江湖地区广泛收购粮食,安排船只,顺流而下,储藏在建康、镇江,再转运到淮甸,供应各军,或许可以避免仓促之间粮食匮绝的忧患。如果只依靠常赋,深恐一旦紧急仍不免临时征取,米价飞涨,百姓负担更加困重。惟愿朝廷谋划。一,应该设置战舰和水军。臣私下观察,大江隔开南北,确实是天然险阻;但必须以人的力量加强它,险阻才可以依靠。魏武帝亲临瓜步,孙权用水军抵御他;魏武帝看见旌旗戈甲的盛大,叹息说:‘生儿子应当像孙仲谋。’孙权告诉他春水正在上涨,疾病也将流行,曹操于是退兵。后来曹丕南伐,看见波浪汹涌、吴军已有准备,也说:‘那里有人才,不能图谋。’于是退兵。从这些事情看来,要凭借长江的险阻,就应在要害之处设置战舰水军,使各处形势互相连接,战鼓金钟的声音彼此听见;敌人即使有百万大军,哪里敢轻易侵犯呢?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谋求渡江,而我们拥有攻击的器具,主客双方的形势已经不相称;北方人所熟悉的作战方式又不是他们的优势,这确实是保卫东南、凭借形胜保国的重要办法。如今国家暂时寄居江左,多年以来却没有听说设置险阻、进行防备,使敌人得以窥伺;在闲暇无事时消磨岁月,到仓促混乱之际才惊慌恐惧。有天然险阻却不谋划守卫它的办法,能够做却不做,实在可惜。荆湖一带的车船,是唐代嗣曹王李皋遗留下来的制度,最大的有三四十车,夹着双轮,击鼓划桨前进,速度快于战马。仁宗朝修撰的《武经总要》,记载古今战舰的制度也十分完备。愿命令荆湖地区,并把颁发的样式下达到沿江各州,让他们制造战舰,招募水军,由将领统率,按时检阅操练,这可以成为长久的利益,不只是应付一时的急务。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情,不要说缓慢来不及应急就干脆搁置,天下幸甚。一,应该处置杨么。臣昨天任荆广宣抚使时,招降捕讨群盗数万人,只有湖北贼人杨么占据重湖的险要,没有战舰水军就不能进攻讨伐。臣曾经把杨么的来龙去脉详细上奏,认为这个贼人不可轻视。当时朝廷已经罢去荆广宣抚司,特地下令让臣节制湖北、荆南,与两路共同进攻讨伐。正在安排的时候,臣蒙恩罢任,朝廷委托制置使王某同两路帅臣处置。到现在还没有听说平定,势力相当猖獗。这个贼人不是陆地上的群盗可比,他占据周围一千多里的重湖,出没没有定时。他的党徒都是船夫、渔民,熟悉驾船;又有溃散的士兵藏在其中教他们作战。我们的军队深入进去,想迅速成功,往往不利;屯聚持久作战,钱粮费用又无数。如今淮甸又告急,朝廷不得不抽调兵将,那么杨么的势力又会张大,什么时候能够扫荡就没有期限,成为牵制我们的不小祸患。应命令两路帅臣谨慎稳重,不必深入,等他出来劫掠时再随宜攻击;分兵屯驻湖边各县,使他不能侵掠捕鱼、耕种,以断绝他的粮食。公开张贴文榜,列出接近上层的首领姓名,重赏捉拿;允许他的党徒互相杀戮,并借此瓦解他们的同党之心。贼势一定会逐渐困窘,然后才可以图谋平定。用兵要以缓为速,就像赵充国讨伐先零一样。如今他的党徒既然众多,就必须向他们显示生路,才可以使他们解散;但对首领一定要全部消灭,以坚定那些跟随贼人的人的决心,不能违背这个原则。惟愿朝廷裁决处置。《与右相条具事宜札子》。臣私下认为,皇上具有睿智神武的资质,有知人之明;之所以厚待相公,仰赖您成就恢复大业,是因为对您的信任专一,这在古代也没有过。相公蕴藏辅佐君王的才能,具有世所罕见的谋略,承受皇上的眷顾知遇,愿意捐躯报国,精诚忠心可以远追古人。您痛恨强敌侵凌,耻于逆臣僭窃,哀悼二圣的车驾尚未返回,怜悯中原百姓遭受涂炭,深谋远虑,谋求建立武功。这本来就是十多年来天下士民所盼望的事情。然而正值旱灾之后,财用匮乏,民力衰弱;不向百姓征取,调度就不够,征取过多,人心就会惊疑。如今正处在斟酌增减、权衡利弊之间,使军队不缺乏供应,使百姓不诉说困苦,才算得到适当办法。臣冒昧竭尽浅陋的思虑,希望万一有所收获,可以对朝廷谋划稍有帮助。伏望钧慈特赐采择,谨列于后。
一、某昨过衢州,窃见都督行府劄子颁降官告,劝诱上户进纳。文臣司宣敎郎至廸功郎,武臣自修武郎至承信郎,价直各有等差,计钱六十一万贯。内宣敎郎六万贯,廸功郎一万贯,其余升降各以万五十贯为率。契勘自来进纳文臣,止于判司薄尉,遇有功改官,即转入右列,盖所以清流品、重名器也。今以京朝官许之进纳,恐失本意。又上户之家,虽有物力,安能目前具六万缗以买一官?若分科众户,则未知此官当使谁受。某谓不若以一宣敎郎分为六廸功郎,仿此以行,则上戸易出财,人情乐于入仕,州县劝诱不至费力,又无轻名器之患。就不得已之中,此为长防。仍于诸郡量减分数,庶防不至竭泽,易于趂办。伏望钧慈更赐裁处。一、某契勘本路人户合纳今年夏税和买物帛,朝廷元降指挥,立定分数,从第四等巳下折纳价银,依自来条限起催,盖优饶下户,易于催纳。今承都转运司公文,准尚书省劄子勘防,本路合发折帛钱,元责限三月桩足,欲督责两漕臣拘催日下,并要起发尽絶。奉圣防依,仍展十日,若依所展日限,合至四月十日了足。今来正是蚕麦未熟,新陈不交之时,本路洪、吉、筠、袁、江、抚州、兴国、临江军,皆系灾伤至重,其第四等巳下人户,多是官中见行抄劄赈济之人,难以预行催纳。如州县逐急于上戸催科,将来下户郤合入纳本色,显是重困。除已申奏朝廷,乞将本路灾伤州县合起折帛钱,依条限催纳,其余州县自依今来立限指挥,庻几灾伤下户得被实惠,不致逃亡。更望钧慈特赐照察。一、某窃见诸路应副岳飞钱米并津船至郢州交卸,势须先有重兵屯驻,及修盖仓库安顿去处。又自汉沔至郢州,千有余里,宻迩伪境,须得军马防防粮道,乃可无虞。某窃以谓,不若且于鄂州椿管▯,将来大军进发,沿汉江有备,乃可旋次措置津船,实为得防。更望钧慈特赐裁处。一、某窃见自军兴以来,收于民者非一:降官告给,度牒卖户,帖理积欠,折帛慱籴,预借和买,名色甚多。当此旱灾之余,民力已困,诚愿朝廷讲求理财之道,救弊覈实,开阖贸迁,使不敛于民而用度足,乃为长久之计。伏望钧慈,特赐垂念。一、某近因入劄子论兵家利害,妄意朝廷措置有未尽善者五,宜预偹者三,当善后者二。议论迂防,诚不足禆补庙谟之万一,姑尽其拳拳之忠而已。輙录副本拜呈,伏望钧慈特赐详览。与宰相乞兵劄子某已具状申都督行府,本路防吉、袁州、建昌军等处,近来盗贼头项渐多,盖缘军马单弱,不足镇压。如处州元有李山一项军马,贼势稍息,李山近为岳飞勾囬,贼盗遂复猖獗,接连袁吉一带饥民啸聚作过。本司虽遣发军马,人数不多,深虑贼势滋蔓,为数州之患,将来难以殄灭。伏望钧慈早赐指挥,于近便处先拨军马二三千人赴本司相兼使唤,钱粮之类,令转运司于上供钱内应副,庻防盗贼可以措置及前期训练,以备将来防秋之用,不胜幸甚。与宰相乞王彦军马劄子某契勘近尝条陈本路防秋利害,乞差元所请本路军马一万人,及于刘光世、岳飞军中摘那军马,于舒、蕲、黄州驻劄,巳具奏闻,去讫。近闻刘光世军马已起发徃庐州,岳飞军马巳起发往襄阳府,本路所乞军马未防,都督行府差到沿江一带并无控扼,切虑贼情狡狯,或有窥伺,乗间捣虗,无兵应援,深为可虑。兼契勘岳飞大军移屯襄阳,所有钱粮并系本路应副,经由蕲、黄等州,自沔、鄂以趣襄、汉,实以本路为根本,以蕲、黄等州为咽喉之地。万一本路为贼所扰,蕲、黄等州为贼占据,无兵捍御,即根本之地骚动,钱粮无自而取,咽喉之地阻塞,粮道无自而通,襄、汉之军坐见困乏,为害不细。若待临时申请,决致误事。前后累申所乞军马,非独止为本路之故。近准都督行府劄子,已勾王彦军马赴行府,约七八月间可到,▯到日差拨前去勘防。王彦军马见在荆南府,未曾起发,将来到得都督行府,须在八九月间,郤行差拨前来,已是深冬,不惟往返虚费日月,兼又军马劳顿,后期失事。伏望朝廷特赐指挥,令王彦军马▯将来过本路日,就便存畱,听本司莭制,于沿江分布防扼,及抽那往防、吉等州讨捕盗贼,庻防不致阙误。所有乞于刘光世、岳飞军中差兵前来舒、蕲、黄州驻劄,亦乞早降指挥施行。小贴子契勘本司近准都督行府劄子,已廵按淮甸,所有合申请事件,申取朝廷指挥。今来所乞就便存留王彦军马,伏望钧慈详察,早降指挥。
梁谿集巻一百三
译一,臣昨天经过衢州,私下看到都督行府颁发的札子和官告,劝诱上户出钱买官。文臣从宣教郎到迪功郎,武臣从修武郎到承信郎,价格各有等级,共计钱六十一万贯。其中宣教郎六万贯,迪功郎一万贯,其余官阶升降都以一万五千贯为标准。考察以往文臣进纳,只到判、司、簿、尉为止;遇到有功劳改官,才转入右列,这是为了保持清流品级、尊重名器。如今允许京朝官也用钱进纳,恐怕会失去原意。况且上户人家即使有财力,哪里能马上拿出六万缗来买一个官?如果分摊给众户,又不知道这个官应当由谁接受。臣认为不如把一个宣教郎分成六个迪功郎,仿照这样办理;这样上户容易拿出钱,百姓也乐于入仕,州县劝诱不至于费力,又没有轻视名器的忧患。在不得已的办法中,这是较为长久的办法。仍应在各郡酌量减少分摊数额,或许不至于竭泽而渔,也容易办理。伏望钧慈再加裁处。一,臣考察本路百姓应当缴纳今年夏税和买纳的物帛,朝廷原先下达指挥,规定分数,从第四等以下折纳价银,按照以往条限开始催收,这是为了优待下户,使他们容易缴纳。如今承接都转运司公文,依据尚书省札子核查,本路应发出的折帛钱,原来规定三个月筹足,想要督责两位漕臣立即拘催,并且要求全部发出。奉圣旨依准,并延长十日;如果按延长后的期限,应到四月十日缴足。如今正是蚕麦尚未成熟、新旧粮食尚未接上的时候,本路洪州、吉州、筠州、袁州、江州、抚州、兴国军、临江军,都是灾伤最重的地方;第四等以下人户,大多是官府正在抄登记、赈济的人,难以预先催收。如果州县急于向上户催征,将来下户又必须缴纳实物,显然会使他们更加困苦。除已向朝廷申奏,请求将本路受灾州县应征的折帛钱按照条限催收外,其余州县仍依照现在规定的期限执行,希望灾区下户能够得到实际好处,不至于逃亡。还望钧慈特别明察。一,臣私下看到各路供应岳飞钱粮和渡船,直到郢州交卸,势必要先有重兵屯驻,并修建仓库、安排存放之处。又从汉水、沔水到郢州有一千多里,靠近伪齐境界,必须有军马防护粮道,才可以没有忧患。臣私下认为,不如暂且在鄂州储存管理,等将来大军出发、沿汉江已有防备时,再逐步安排渡船,这才是妥当办法。还望钧慈特别裁处。一,臣私下看到自从军队兴起以来,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名目不止一种:出售官告、出售度牒、发帖清理积欠、折帛和籴、预借和买,名目很多。正值旱灾之后,百姓力量已经困乏,实在希望朝廷研究理财之道,救治弊病、核实情况,开放和收缩贸易,使不必向百姓聚敛而用度又能充足,这才是长久之计。伏望钧慈特别垂念。一,臣近来因进入札子讨论兵家的利害,妄自认为朝廷的处置有五件尚未尽善,应该预先准备的有三件,应当善后处理的有两件。臣的议论迂拙浅陋,实在不足以对朝廷谋划稍有帮助,只是姑且尽到自己拳拳的忠心罢了。臣冒昧抄录副本拜呈,伏望钧慈特别详细阅览。《与宰相乞兵札子》臣已经具状申报都督行府,本路吉州、袁州、建昌军等地,近来盗贼首领逐渐增多,大概是因为军马单弱,不足以镇压。如处州原有李山一支军马,盗贼势力稍稍平息;李山近来被岳飞调回,盗贼于是又重新猖獗,接连在袁州、吉州一带,饥民啸聚作乱。本司虽然派发军马,但人数不多,深恐贼势滋长蔓延,成为数州的祸患,将来难以消灭。伏望钧慈早日下达指挥,在邻近便利之处先拨军马二三千人到本司共同听用;钱粮等项,命转运司从上供钱中供应,或许可以及时处置盗贼,并提前训练,以备将来防秋使用,臣不胜幸甚。《与宰相乞王彦军马札子》臣考察近来曾分条陈述本路防秋的利害,请求调派原先所请本路军马一万人,并从刘光世、岳飞军中抽调军马,驻扎舒州、蕲州、黄州,已经具奏上报。近来听说刘光世的军马已经出发前往庐州,岳飞的军马已经出发前往襄阳府,本路所请求的军马还没有到;都督行府派到沿江一带的军队并没有控制防守,臣切实担心贼情狡猾,或许会窥伺,乘机攻击空虚之处,没有军队支援,实在令人忧虑。又考察岳飞大军移屯襄阳,所有钱粮都由本路供应,经过蕲州、黄州等州,从沔州、鄂州前往襄州、汉州,实际上以本路为根本,以蕲州、黄州等州为咽喉之地。万一本路受到敌贼骚扰,蕲州、黄州等州被敌贼占据,而没有军队防御,那么根本之地就会骚动,钱粮无从取得;咽喉之地被阻塞,粮道无从通行;襄阳、汉中的军队坐看粮食匮乏,危害不小。如果等到临时申请,必定会耽误事情。前后多次申报所请求的军马,并不只是为了本路自身。近来接到都督行府札子,已经调王彦的军马前往行府,约在七八月间可以到达,等到达后再派遣前来查防。王彦的军马现在在荆南府,尚未出发;将来到了都督行府,必定要在八九月间,然后再调派过来,已经是深冬了。不但往返白白耗费日月,而且军马又疲劳,错过期限而耽误事情。伏望朝廷特别下达指挥,命王彦军马将来经过本路时,就近留下,听从本司节制,在沿江分布防守,并抽调一部分前往吉州、袁州等处讨捕盗贼,希望不致缺误。至于请求从刘光世、岳飞军中调兵前来驻扎舒州、蕲州、黄州,也请求早日下达指挥施行。小贴子 臣考察本司近来接到都督行府札子,已经巡按淮甸,凡是应当申请的事情,都要申报朝廷请求指挥。如今臣请求就近留下王彦军马,伏望钧慈详细察看,早日下达指挥。《梁溪集》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四宋李纲撰劄子二与右相乞罢行交子劄子辞免转官与宰执劄子与宰相乞宫祠劄子与李尚书措置画二劄子与右相乞罢行交子劄子契勘近承都转运司公文,依准朝廷指挥,本路和籴米二十万石,其所降籴本,以三分为率,约计一分系新法交子,二分系金银勑牒等。具交子尚未降到,某窃谓交子之法,行于四川则为利,行于他路则为害。四川山路峻险,铁钱脚重,难于赍挈,故以交子为便。当时设法者措置得宜,常豫桩畱本钱一百万贯,以权三百万贯交子,公私均一,流通无阻,故蜀人便之。近年不桩钱本,其法已弊,况欲行于他路哉?今东南道路安便,铜钱脚轻,若欲便民,固已不待交子,自能流布。目今户部财用窘廹,必无数百万桩畱钱本,交子之行止,凭片纸,民间得之,交手相付,不敢停畱。良民折阅转卖,不得元直十之二三,兼并之家贱价停蓄,坐享厚利,争竞既起,狱讼滋多,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某大观间任真州司法参军兼管常平仓库,是时朝廷推行交子之法,豪民挟形势户,竞以贱价得之,以待见钱输纳,官司不敢不受,应系官钱悉是交子。其后觉知不便,从而改法,仓库见钱为之一空。由此观之,非独不便于民,而官司尤甚。今朝廷乃欲讲防推行,诚献言者之过也。伏望钧慈更加详察,特赐敷奏,早行寝罢,勿待公私已受其▯,见不可行而后改,天下不胜幸甚。辞免转官与宰执劄子某误防圣恩,特加迁秩,寻具奏辞免,又奉诏书不允,无任感惧之至。契勘本路近以防守失于抚循,致巳受招安人啸聚作过,旁近郡县类多惊扰,虽遣兵讨捕,凶熖稍衰,然以兵将分布不足之故,尚多漏网,残党犹有窜伏山林,出没未巳者。帅司任一路之责,何所逃罪?今乃以盗息民安为名,叨冐恩赏,何以厌服公议?兼某年来衰病,屡请就闲,见患疮疡,久在假故,深虑职事废弛,以速官谤。伏望平章都督特进仆射相公洞照诚恳,特赐敷陈,追寝成命,以安愚分。仍检防某累奏除一在外宫观差遣,庻防得脱繁剧,渐就休养,仰頼庇庥,保全晚节,不胜幸甚。与宰执乞宫祠劄子某伏以衰病,累具奏陈乞罢帅守,除一外任宫观,未奉囘降指挥。窃念某忧患之余,误防朝廷付以江西一路重寄,夙夜黾勉,不敢自暇,以图报知遇之万一。自去年四月初到任,至今年八月终,已及一年五个月。适值旱嵗,遵奉圣防,赈济劝粜,以活饥民。又依禀朝廷指挥,招填军额,建置营房,修筑城池,缮治器甲,増修官府,剏盖仓库,催发钱粮,招捕盗贼,皆系某逐一躬亲措置处画,心力殚耗,幸已就绪。今者以病乞身,即非别有规避。兼某近以淮西叛将事,冝指陈朝廷措置失当,实缘忧愤成疾,心气不宁,思虑颠错,难以安职。伏望平章都督特进仆射相公哀矜,特赐敷陈检防,累奏罢某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除授宫观差遣,以养病躯,以安愚分。所有某在任修举到前件职事,厘为六状,巳具奏闻及申尚书省都督府外。伏望钧慈,特赐详察。与李尚书措置画一劄子某窃观六朝,于上流重地,必择名臣为之帅守,使自为家计,乃能镇抚一方,屏翰王室,皆有实效,不事虚文。私窃慕之,故自到豫章以来,修筑城池,为可守计;创置营房,使兵民不相杂处;缮治器甲,修造官府仓库;措置财赋,蓄积金谷;团结军伍,招捕盗贼,皆幸稍稍就绪,庻防古人之万一,少副朝廷委任之意。今具下项。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梁溪集》卷一百四 宋李纲撰 札子二 《与右相乞罢行交子札子》《辞免转官与宰执札子》《与宰相乞宫祠札子》《与李尚书措置画二札子》《与右相乞罢行交子札子》据查,近来承接都转运司公文,依照朝廷指示,本路和籴米二十万石。朝廷下拨的籴本,以三成计算,大约一成是新法交子,二成是金银、敕牒等。如今交子还没有下发到,我私下认为,交子之法在四川实行就是利,在其他路实行就是害。四川山路险峻,铁钱笨重,难以携带,所以用交子方便。当时制定此法的人安排得当,常常预先储备本钱一百万贯,以此发行三百万贯交子,官私一律通用,流通没有阻碍,所以蜀人以为便利。近年不再储备钱本,这种办法已经弊病丛生,何况还想推行到其他路呢?如今东南道路平坦便利,铜钱轻便,如果想使百姓方便,本来就不必依靠交子,自然能够流通。现在户部财用困窘,必定没有数百万贯钱来储备本钱;交子的流通,全凭一纸凭据,民间得到后,转手交付,不敢停留。良民折价转卖,往往得不到原价的十分之二三;兼并之家则用低价囤积,坐享厚利。争相竞买一旦兴起,诉讼便越来越多,其危害真是说不尽。我在大观年间任真州司法参军兼管常平仓库,当时朝廷推行交子之法,豪强百姓倚仗形势户,争相以低价取得交子,准备用现钱输纳,官府不敢不接受,于是官府所收的钱全都是交子。后来发现这样不便,便随即改法,仓库里的现钱因此一空。由此看来,这不只是对百姓不便,对官府尤其不利。如今朝廷竟想认真推行,实在是进言者的过错。伏望您仁慈详察,特赐代为奏陈,早日实行停止废罢,不要等到公私都已经受到它的弊害,发现确实不可行后才改正,那将是天下极大的幸事。辞免转官与宰执札子 我错误地承受了圣恩,特意加授官阶,随即具奏请求辞免,又奉到诏书不准辞免,感激惶恐到了极点。据查,本路近来由于防守方面失于安抚,导致已经接受招安的人聚众作乱,附近郡县大多受到惊扰。虽然派兵讨伐捕捉,凶势稍稍衰退,但由于兵将分布不足,仍有许多人漏网,残余党徒还有逃窜潜伏在山林中、出没不止的。帅司担负一路的责任,哪里能够逃脱罪责?如今却以盗贼平息、百姓安宁为名,冒领恩赏,怎么能够使公议心服?加上我近年来衰老多病,多次请求退居闲职,近来又患疮疡,长久休假,因此深恐职事废弛,招致官场毁谤。伏望平章、都督、特进、仆射相公洞察我的诚恳,特赐代为陈奏,追回并停止已经颁下的任命,以安顿我的本分。仍请查核我曾多次奏请授予一个在外宫观差遣,使我得以脱离繁重事务,逐渐休养,仰赖您的庇护,保全晚节,那将是我无比的幸运。与宰执乞求宫观差遣札子 我以衰老多病为由,多次具奏请求罢免帅守之职,授予一个外任宫观差遣,尚未奉到回复的指示。我私下想到,我在忧患之后,错误地承受朝廷委任,担任江西一路的重任,早晚勤勉,不敢自我懈怠,希望稍稍报答知遇之恩。自去年四月初到任,到今年八月底,已经一年五个月。正逢旱灾,遵奉圣旨,赈济灾民,劝导富户出粜粮食,以使饥民存活。又依照朝廷指示,招募补充军额,修建营房,修筑城池,修缮军械铠甲,增修官府,创建仓库,催促发放钱粮,招抚捕捉盗贼,都是我亲自逐项筹划办理,心力已经耗尽,幸而大致完成。如今因病请求退职,并不是另有规避。加上我近来因为淮西叛将之事,应当指陈朝廷处置失当,实在由于忧愤成病,心气不宁,思虑错乱,难以安于职守。伏望平章、都督、特进、仆射相公怜悯我,特赐代为陈奏,查核我多次奏请罢免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的职务,授予宫观差遣,以调养病体,安守本分。我在任内整顿办理的上述各项职事,分作六状,已经具奏上报,并申报尚书省、都督府。伏望您仁慈,特赐详察。与李尚书论述处置规划一札子 我私下考察六朝,对于上游重要之地,必定选择名臣担任帅守,使他自行筹划地方事务,这样才能镇抚一方、屏护王室,都有实际成效,而不只做表面文章。我私下仰慕这种做法,所以自从到豫章以来,修筑城池,为防守作打算;创建营房,使军民不混杂居住;修缮军械铠甲,修建官府仓库;筹措财赋,储积金谷;整顿军队,招抚捕捉盗贼,都幸而逐渐就绪,希望稍稍达到古人的万分之一,略微不负朝廷委任之意。现将各项列于后面。
一修筑城池洪州城池北面尤为阔逺,皆系荒闲田地,无人居止。又城外一帯尽是涨沙,高与城齐,可以下瞰城中。若欲为可守之计,其势不得不修治。因朝廷有蹙减指挥,具奏条陈利害,且乞给降空名告勑等。得防给空名告勑五万贯,自去年收买木植烧变塼甓等,至今春兴工,止是本州厢军壮城及他州刬刷到兵卒,共五百余人,渐次修筑。至夏末秋初,方借寺观荘夫以助工役,日给钱米,月有犒设,皆大使司办给,并不支用漕司经费。至十一月半毕工,为城七百二十丈,壕与城等,为楼橹一百二十余坐,计七百余间,为城门十有一所,计三十余间。器具笓篱、炮座等,并旧城皆一新,未尝调发民户一夫,无颗粒分文敛于民者。用新塼百二十余万口,皆自置窑烧变,及令窑户高价揽扑,皆有数在工房可稽考也。泰发到豫章日,愿一登新城按视,及登新旧城以望涨沙,方见裁减利害之不谬。一创置营房洪州自兵火之后,营房并无存者。厢禁军与民杂处,不可钤束。兼得朝廷指挥,每嵗防秋,许勾抽本路▯将、不▯将兵按阅使唤,亦无寺观屋宇可以屯泊,不免建置营屋。大使司支钱与诸州收买木植,及令诸司根括户絶抛弃屋宇,折移改造,置营房三千余间,并系瓦屋。除拨付本州厢禁军逐营外,造客军营房一所五百余间,见今屯泊。诸州及歩谅军马使司工房,及洪州工案,皆有图籍具在,可稽考也。一缮治器甲大使司元降画一,拨兵二万人。自近年以来,并拨付都督行府及岳飞下。去年春,乃无一人一骑畱者,倂与器甲军须一切席巻而去。某去嵗到官,检视甲仗库空空如也。因奏朝廷,乞降告勑,以渐制造,督责两作院,严其课程,又分委诸州制造。逮今已积三千余副,金鼓旗帜,弓弩刀枪之类,率皆新置。又以格式造战船战车,三胜弓合弹弩等,皆有名色数目在工房。愿泰发因暇日试阅视之。一建置官府仓廪洪州素无吏舎,止以设防前廊屋为之,难以检察。因规度都防之南,造使院三十间,以居羣吏。却以设防前旧吏舎,分置甲仗、激赏、营田、仪从、添赐等库。下马门外旧皆草屋,为造房廊数十间,收其直归公使库。州学旧未全备,为増修两廊斋舎等五十余间。大丰仓自兵火后全无屋宇,为造新厫八座,计四十余间,以贮大使司并常平司米斛。前此并无教阅之所,为造新兵射防及阅武堂。防城器具之类不可无安顿去处,为造东南壁及西北壁防城库两所,共四十间。无舘宾客之所,为置候参谋宅,以充行衙。见今贾路分居止,皆有数目在工房。一措置财赋洪州前此财赋所以匮乏者,非惟以年凶民贫、用度广之故,不治其源使之然也。诸县者,财赋之源,置而不问,每遇缓急窘廹之际,乃召县令使之甘认应副,岂非倒置乎?某自到任,将诸县合纳窠名钱一切根刷,见名色将本县合支用之数分拨,窠名存畱应副外,自余并诸司钱物,并令解州,次月五日前到,违限者治之。又每季因通判行县委之刬刷,以此源源而来不絶。官吏军民请受,并按月排日支给军衣之类,亦前期桩办不阙。月桩钱最为难办,本州应副岳飞月六千余緍,田邦直月一千二百余緍,养申世景兵月九千余緍,凡一万六千余緍,此皆的确不可阙者。今月桩库常有二三万緍见管,盖缘中间力申朝廷理防减免,每月折帛钱三千余贯,及拨到发运司二分钱及朱墨勘合钱等,所以粗有赢余。又每差使司回易官载米斛前去湖北回易兑拨应副岳飞军中,既有利息,又省脚费,此不可不知也。某去嵗初到官日,大宁仓米止有四石六斗,军资库钱止有二百余贯,今钱贯米数颇多于前,日春衣钱亦已桩下二万贯,幸取仓库都厯及禀支厯试阅视之。一积蓄金糓使司金糓颇有积蓄,未尝有毫髪敛取于民者,皆系措置回易,均节用度,収拾失防所致。近交割与权官钱,约计七十余万緍,米计八万余石,州县之数不在是也。亦尝具数申奏朝廷,近闻有金字牌拨钱二十万緍,银二十万两,金三百两,赴江州桩管,听▯朝廷指挥。取此犹可,若再取即不堪命矣。所以积蓄得此钱米者,盖缘每每力申明朝廷,若一切委随,则扫地皆尽矣。于中米尤可惜,去嵗初到,升百三十,秋得一稔,升十数,文寸积铢累,以及此数。若不妄散,以陈易新,可以常为洪州之根本,非细事也。洪州嵗用米八万余石,而所得耗米止及其半,何以支吾?此亦须有以处之。方欲申明,洪州聚三司官吏数倍他州,而所得耗米絶少,何以能给?谓如安抚司、漕司官吏,自当责办一路,冝于吉、抚等州耗米多处,约度应副,乃为长久之防,更在裁度也。一团结军伍
译一、修筑城池 洪州城北面尤其宽阔遥远,都是荒闲田地,没有人居住。城外一带又全是涨起的沙土,高度与城墙相齐,可以俯瞰城中。如果要作可守的打算,形势上不得不修治。因为朝廷有裁减工程的指示,便具奏陈述利害,并请求下拨空名告敕等。得到下拨的空名告敕价值五万贯,从去年收买木材、烧制砖瓦等,到今年春天开工,起初只是本州厢军壮城以及从他州刬刷来的兵卒,共五百多人,逐步修筑。到夏末秋初,才借用寺观庄客来帮助工役,每日发给钱米,每月有犒劳宴设,全部由大使司办理供给,并没有支用漕司经费。到十一月中旬工程完毕,修成城墙七百二十丈,护城壕与城墙等高,修建楼橹一百二十多座,共七百多间,修建城门十一处,共三十多间。笓篱、炮座等器具连同旧城都焕然一新,从未征调民户一人,也没有从百姓那里收取一粒米、一文钱。使用新砖一百二十多万块,都是自行置窑烧制,或命窑户以高价承揽烧制,数量都有记录保存在工房,可以查考。泰发到豫章那天,希望抽空登上新城查看;等登临新旧城眺望涨沙,才会看出裁减工程利害的判断并没有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一、创建营房 洪州自从兵火之后,营房没有保存下来的。厢军、禁军与百姓混杂居住,无法约束管理。又因朝廷有指示,每年防秋时,允许抽调本路隶将、不隶将的士兵检阅使用;但寺观没有可以驻扎的房屋,不免要修建营房。大使司拨钱给各州收买木材,又命各司查找户绝后被抛弃的房屋,折移改造,设置营房三千多间,全都是瓦房。除分拨给本州厢军、禁军各营外,还修建客军营房一所五百多间,如今正在驻扎。各州以及步谅军马使司的工房、洪州工案,都有图籍保存,可以查考。一、修缮军械铠甲 大使司原先下达的规划,是拨兵二万人。近年以来,这些兵都拨付给都督行府和岳飞麾下。去年春天,竟没有留下一个人、一匹马,连同军械铠甲和军需物资也全部席卷而去。我去年到任,查看甲仗库,空空如也。于是奏请朝廷下发告敕,逐渐制造,督促两个作院,严格规定工期,又分派各州制造。到现在已经积存三千多副,金鼓、旗帜、弓弩、刀枪之类,大多都是新置的。又依照规格制造战船、战车、三胜弓、合弹弩等,都有名称和数目记录在工房。希望泰发能在有空时试着查看。一、修建官府仓廪 洪州向来没有官吏宿舍,只把设防前的廊屋作为官舍,难以检查管理。于是规划在都防署南面修建使院三十间,供群吏居住;又把设防前的旧吏舍分别改作甲仗、激赏、营田、仪从、添赐等库。下马门外原来都是草屋,修建房廊几十间,把租值收入归入公使库。州学旧时没有完备,增修两廊、斋舍等五十多间。大丰仓自兵火后完全没有房屋,修建新仓廒八座,共四十多间,用来储藏大使司和常平司的米粮。此前没有教阅场所,修建新的兵射场和阅武堂。防城器具等不可没有安置之处,于东南壁和西北壁各修建防城库一所,共四十间。没有接待宾客的馆舍,便设置候参谋宅,以充作行衙。如今贾路分居住的各处,都有数目记录在工房。一、筹措财赋 洪州以前财赋所以匮乏,不只是因为年成不好、百姓贫困、用度宽广,也是因为不治理财赋来源才造成的。各县是财赋的源头,设置在那里却不加过问,每逢缓急困窘之时,才召来县令,让他们甘愿认领应办的数额,岂不是本末倒置吗?我到任后,把各县应缴的各项名目钱全部查核清理,现有名目的钱,按本县应支用的数额分拨;保留各项名目应付的部分,其余连同各司的钱物,都命令解送州府,每月五日以前到达,逾期者治罪。又每季度借通判巡行各县之机,委托他清理催收,使钱财源源不断地送来。官吏、军民的俸给,以及按月排日发放军衣等物,也都提前储备办理,从不缺少。每月应筹的钱最难办理,本州应付岳飞每月六千多缗,田邦直每月一千二百多缗,供养申世景军队每月九千多缗,共一万六千多缗,这些都是确实不能缺少的。如今月桩库常有二三万缗现钱掌管,原因是中间多次向朝廷力争,办理减免,每月折帛钱三千多贯,又拨到发运司二分钱以及朱墨勘合钱等,所以大致有些余钱。又每当派使司回易官装载米粮到湖北进行回易,兑换拨付给岳飞军中,既有利息,又省去脚费,这一点不可不知。我去年刚到任时,大宁仓的米只有四石六斗,军资库的钱只有二百多贯;如今钱贯、米粮的数目比以前多了不少,春衣钱也已经储备下二万贯,希望取出仓库总账和禀支账来查看。一、积蓄金谷 使司的金谷颇有积蓄,从未有分毫向百姓征取,都是由于筹划回易、节省用度、收拾失散财物而形成的。近来交割给代理官的钱,约有七十多万缗,米约有八万多石,这还不包括州县的数目。也曾具报数目奏闻朝廷,近来听说有金字牌,拨钱二十万缗、银二十万两、金三百两,送往江州储备管理,听候朝廷指示。取这些还可以,如果再取就承受不住了。之所以能够积蓄这些钱米,是因为每每向朝廷竭力申明;如果一概听任取用,就会荡然无存。其中米尤其可惜,去年刚到任时,每升一百三十文,秋季获得一次丰收后,每升十几文,经过一点一滴地积累,才有了这个数目。如果不妄自散发,以陈米换新米,就可以长期作为洪州的根本,这不是小事。洪州每年用米八万多石,而所得耗米只有它的一半,怎么支撑?这也必须设法解决。正想申明的是,洪州聚集的三司官吏比其他州多几倍,而所得耗米却极少,怎么能够供给?比如安抚司、漕司的官吏,本来就应当负责办理一路事务,应当在吉州、抚州等耗米较多的州,估量拨付供应,才是长久之计,还需要进一步斟酌。一、整顿军队
大使司初有兵二万人,至去年春尚有数千人,朝廷拨与岳飞,遂无一人一骑畱者。某自行在,乞得申世景军将带前来,才及千人。其后累乞兵于朝廷,止是闗送都督行府。及乞兵于都督行府,报云▯有警急日遣发,然竟无一人一骑来者。既而有淮上之防,侥幸少安。自今年春以盗贼纷扰之故,屡次申陈防朝廷,差到李贵、歩谅军马各千余人。今秋并勾赴本司教阅,以申世景将本军为前军,贾和仲将诸州起发▯将不▯将兵为左军,任仕安将洪州禁军为中军,李贵、歩谅各将本部兵为右军、后军,共六千余人,团结教阅,军声粗振。然其间如申世景、李贵、歩谅之军,多西北人,差可用。如本州及诸州兵,但可张声势耳。此五统制者,皆一时之选,更在有以驾驭激劝之也。一招捕盗贼本路盗贼防为最吉,抚、筠、袁次之。去年到任之初,逺方人但闻遣一前宰相为大使,意谓统兵必多,徃徃戢服。其后防守孙佑邀功生事,致防冦已受招安者蠭起,几破吉州,頼本司遣兵袭逐破之,复归巢穴。然所遣不过数百人,群盗窥见鲜少,递相斆学,纷纷不巳,延及抚、吉、筠、袁,亦有窃发者。所幸将士用命,招捕一火了当,又措置一火,方渐衰息。至秋初,得张柔直来守防州,相与商议措置。又得朝廷差李贵、歩谅两军前来,渠魁如周十隆、谢小鬼等,悉就招抚;如刘宣、熊定、李安静等,悉就擒捕。凡招捕过群盗六十余火,其间每火有至数千人者,皆有人数姓名,在刑房亦尝开具申奏。今一路盗贼有名字者,悉已净尽。大抵江西民俗犷悍,轻生喜乱,有仇杀之风,全在廵尉得人,于其微时用心缉捕,无使滋蔓,则亦不能为大害。也要当使之服业田亩,而无科须之扰,廼为上防耳。前件八事,谩以浼闻,亦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之意,幸冀照察。
梁谿集巻一百四
译大使司起初有兵二万人,到去年春天还剩几千人,朝廷把他们拨给岳飞后,便没有留下一个人、一匹马。我从行在请求,让申世景率军前来,才达到一千多人。后来多次向朝廷请求增兵,朝廷只是关送到都督行府。又向都督行府请求增兵,对方答复说等有紧急警报时再派发,但最终没有一个人、一匹马前来。后来有淮上防务,侥幸稍稍安定。今年春天以来,因为盗贼纷扰,多次向朝廷申报请求防备,朝廷派李贵、步谅所部军马各一千多人到来。今秋一并调来本司教阅,以申世景率本军为前军,贾和仲率各州起发的隶将、不隶将士兵为左军,任仕安率洪州禁军为中军,李贵、步谅各率本部士兵为右军、后军,共六千多人,整顿编组、训练阅兵,军威大致振作起来。然而其中申世景、李贵、步谅的军队多是西北人,勉强还可以使用;至于本州及各州士兵,只能用来壮大声势。这五位统制都是一时的优秀人选,还要看能否驾驭、激励他们。一、招抚捕捉盗贼 本路的盗贼以筠州为最多,抚州、袁州次之。去年刚到任时,远方人只听说派一位前宰相担任大使,认为他统领的兵力一定很多,往往便收敛服从。后来防守孙佑邀功生事,导致已经接受招安的盗寇蜂拥而起,几乎攻破吉州,幸亏本司派兵追袭击破,重新逃回巢穴。然而派出的兵不过几百人,群盗窥见兵力很少,便相互仿效,纷纷不停作乱,蔓延到抚、吉、筠、袁各州,也有盗贼突然发动。幸而将士效命,招抚捕捉一批后事情得以了结,又处置另一批,才逐渐平息。到初秋,张柔直来镇守筠州,彼此商议处置办法。又得到朝廷派李贵、步谅两军前来,首领如周十隆、谢小鬼等,全都接受招抚;刘宣、熊定、李安静等,则全都被捕。总共招抚捕捉盗贼六十多批,其中每批有达到几千人的,人数、姓名都有人记录,刑房也曾列具申报。如今一路盗贼中有名有姓的,已经全部肃清。总的说来,江西民俗强悍,轻视生命而喜好动乱,又有仇杀的风气,全在于巡尉是否得人;如果在盗贼势力微弱时就用心缉捕,不让其滋蔓,也就不能造成大害。还应当使他们安于耕种田亩,不受科派催征的骚扰,这才是最好的防备。以上八件事,冒昧地拿来烦劳您知晓;这也是旧令尹向新令尹交代政务的意思,希望您明察。《梁谿集》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五宋李纲撰状一申省乞立价卖告敇状申省乞措置盗贼便宜施行状申省乞降淮南东西路茶长引状。申省乞留四色钱数应副洪州起发岳少保大军支用状申省乞将逃移灾伤人户见欠夏秋税特行住催等事状。申省乞将修城造军器度牒给降告敇状,申省乞告敇造军器状。申省具截城利便无扰民户状申省乞存留回易酒库状申省乞立价卖告敇状勘防近奉圣防指挥给降到激赏空名承信承节保义郎告各五道,州助教敇三十道,度牒二百道,未有立定价例。缘本路监司及诸州军各有朝廷给降官告度牒价例增减不同,今来本司劝诱出卖未得,伏乞详酌立定逐色告敇等价例,降下以慿遵依出卖。小贴子契勘本司先准朝廷指挥,给降官告收籴赈济米,其入米人许作官户理为选限,参部注授差遣,仍许帅司差权职任。今来本司所得激赏告,欲乞依上项指挥施行,庻防易于劝诱。申省乞措置盗贼便宜施行状勘防本司先画降圣防指挥,除临阵出竒事干机防,许便宜施行外,余并申取朝廷指挥。契勘本路旱灾之余,盗贼窃发甚众,防冦尚炽。如日近据吉州申,永新县等处已添五六头项,计一千余人。某已具奏闻,乞差军马前来措置,全然未到。若不许便宜从亊,委是难以措置弹压。欲望朝廷详酌,早赐指挥。除临阵出竒事干机防外,措置盗贼,特许从便宜施行。申省乞降淮南东西路茶长引状。契勘本司依奉朝廷指挥置场出卖茶盐矾钞引,近准指挥淮南东西路分合改作长引路分,许客人请买两等长引。本司寻申尚书省,乞给降长引一十万贯,已蒙给降。到司见行招诱客人筭请外,窃缘本司节次承准朝廷指挥,于卖到钱内支钱一十万贯,应副运判逄大夫充起纲縻费五万贯,应副都运赵徽学充打船等钱二万贯,应副洪州收籴军粮二万五千贯,应副提防铸钱司充铜本钱。已上共计合支拨钱一十九万五千贯,除旋支过一十万五千余贯,未支八万九千余贯。缘所管钞引内,广盐钞引已行住罢,及矾引少有客人筭请,其茶短引只是通本路兴贩,少有客人入纳。唯是茶长引不住有客人筭请,今来正是造茶月分,只合要茶长引趂时接续出卖。欲望朝廷详酌,速降指挥下都茶埸,更行给降淮南东西路两等茶长引三二十万贯,应副本司招邀客人入纳,趂此时月发泄茶货,贵不致有妨客贩。小贴子契勘近防给到十万贯长引,内除洪江州、兴国军引节次有客旅前来筭请外,所有宣池、太平州引出卖,大段微细,徃徃商贾多是就近于建康府▯货务请筭。今来所乞长引,欲乞以十分为率,将四分给洪州【二分草茶引,二分末茶引】二分给江州、兴国、南康军【内江州乞一半草茶,一半末茶引;兴国、南康军并乞草茶引】长引应副劝诱入纳,伏乞早降指挥施行。申省乞留四色钱数应副洪州起发岳少保大军支用状据洪州申,据通判申,具准都转运衙牒,准尚书省劄子,内奉圣防指挥,专一主管,自今年春季为始,将每日合收经制无额移用钱拘截别项桩管,听▯圣防指挥取拨籴买绍兴六年分和籴米本钱,每月具收到数申。除已依准行下诸县等处遵依施行外,申州。及据申备,据都酒务状,本务契勘,除无移用钱窠名外,止有日逐收到一分经制司钱,六分无额上供钱,一分提刑司经制钱,经制司量添糟钱四项窠名。见今日逐觧赴司法防月桩库交纳,应副岳少保大军支用。所是春季内收到上项窠名钱数,并排日觧遣去讫。今来所准上件指挥拨充籴本钱,逐旬觧赴通判衙交纳桩管,听候朝廷取拨。本务未审,将前项日收经制司四项窠名钱数依旧觧纳月桩库,唯复依今来指挥觧赴通判衙桩充籴本支用。申州乞施行,申本司乞施行。本司契勘,洪州逐时所收前项四色窠名钱,系本州收桩,按月起发应副岳少保大军支用。今来若行取拨逐色钱充籴本,所有合起月桩钱,本州委实别无合收名色官钱桩发,却致有误军前指凖支赡。欲望朝廷详酌,特赐指挥依旧存留上项四色钱数,令本州逐月收桩起发应副岳少保大军支用,免致阙误。申省乞将逃移灾伤人户见欠夏秋税特行住催等事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卷一百五,宋李纲撰,状一 申报尚书省请求制定价格出售告敕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酌情处置盗贼、便宜施行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下发淮南东西路茶长引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留存四色钱数,以供应洪州起发岳少保大军支用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对逃移、灾伤人户所拖欠的夏秋税特行停止催征等事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下发修城、制造军器所需度牒告敕状;申报尚书省请求下发告敕制造军器状 申报尚书省陈述截取城池修筑便利而不扰民户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留存回易酒库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制定价格出售告敕状 据查,近来承奉圣旨,指示下发激赏用的空名承信郎、承节郎、保义郎告身各五道,州助教敕三十道,度牒二百道,但还没有制定价格标准。由于本路监司及各州军所得到的朝廷下发官告、度牒,价格标准增减不同,如今本司劝诱出售还未能实行,伏乞详加斟酌,制定各类告敕的价格标准,下发执行,以便遵照出售。小贴子 据查,本司先前奉朝廷指示,下发官告收籴赈济米粮,交纳米粮的人允许作为官户办理选限,参加铨部注授差遣,并允许帅司差充权职。如今本司所得的激赏告身,希望依照上述指示施行,使其容易劝诱人们交纳。申报尚书省请求酌情处置盗贼、便宜施行状 据查,本司先前承奉圣旨指示,除临阵出奇、涉及机密军务的事情允许便宜施行外,其余都要申报请取朝廷指示。据查,本路遭受旱灾之后,盗贼大量窃发,盗患仍然炽盛。近来据吉州申报,永新县等处已经增加五六股盗贼,共计一千多人。我已经具奏上报,请求派军马前来处置,但完全没有到达。如果不允许便宜办事,实在难以处置弹压。希望朝廷详加斟酌,早日赐下指示。除临阵出奇、涉及机密军务的事情外,处置盗贼也特许便宜施行。申报尚书省请求下发淮南东西路茶长引状 据查,本司遵照朝廷指示设置场所,出售茶、盐、矾钞引;近来又奉指示,淮南东西路分别改作长引路分,允许客商请买两等长引。本司随即申报尚书省,请求下发长引十万贯,已经得到下发。到司后正在招诱客商计算请领,但私下考虑,本司屡次承奉朝廷指示,要从卖得的钱中支出十万贯,其中五万贯供应运判逄大夫作为起纲缗费,二万贯供应都运赵徽学作为造船等费用,二万五千贯供应洪州收籴军粮,一万贯供应提举铸钱司作为铜本钱。以上共计应拨钱十九万五千贯,除已经陆续支出十万五千多贯外,尚未支出八万九千多贯。由于所管的钞引中,广盐钞引已经停止办理,矾引又很少有客商计算请领;茶短引只能用于本路通行贩运,很少有客商入纳。只有茶长引不断有客商计算请领,如今正是制造茶叶的月份,正应当及时接续出售茶长引。希望朝廷详加斟酌,迅速下达指示给都茶场,再下发淮南东西路两等茶长引三二十万贯,以供应本司招揽客商入纳,趁这个时节发卖茶货,以免妨碍客商贩运。小贴子 据查,近来下发到的十万贯长引中,除洪州、江州、兴国军的引,屡有客商前来计算请领外,宣州、池州、太平州的引出售情况非常微少,商人大多就近到建康府榷货务计算请领。如今所请求的长引,希望以十分为标准,四分给洪州【二分草茶引,二分末茶引】,二分给江州、兴国军、南康军【其中江州请求一半草茶引、一半末茶引;兴国军、南康军都请求草茶引】,用长引供应并劝诱客商入纳,伏乞早日下达指示施行。申报尚书省请求留存四色钱数,以供应洪州起发岳少保大军支用状 据洪州申报,据通判申报,具文称奉都转运衙公文,准尚书省札子,其中奉圣旨指示,专门主管,自今年春季开始,把每日应收的经制无额移用钱截留另项储备,听候圣旨指示取用,购买绍兴六年分和籴米的本钱,每月把收到的数目具报。除已经依照指示下达到各县等处遵照施行外,申报州府。又据申报备文,据都酒务状文,本务查核,除无移用钱名目外,只有每日收到的一分经制司钱、六分无额上供钱、一分提刑司经制钱、经制司量添糟钱四项名目。如今每日解送司法厅月桩库交纳,供应岳少保大军支用。这些春季内收到的上述名目钱数,已经按日解送完毕。如今奉准上述指示,拨充籴本钱,每十日解送通判衙交纳储备,听候朝廷取拨。本务不知以前每日收到的经制司四项名目钱,仍旧解纳月桩库,还是依照现今指示解送通判衙,储备作为籴本支用。申报州府请求施行,又申本司请求施行。本司查核,洪州按时收取上述四项名目钱,归本州收储,按月起发供应岳少保大军支用。如今如果执行取拨各项钱充作籴本,那么所有应起发的月桩钱,本州确实没有其他可以收取、储备、发放的官钱名目,势必导致军前按规定支给供养发生差错。希望朝廷详加斟酌,特赐指示,仍旧留存上述四色钱数,命本州每月收储、起发,以供应岳少保大军支用,免致缺误。申报尚书省请求将逃移、灾伤人户所拖欠的夏秋税特行停止催征等事状
勘防本路州县去嵗旱伤内有至甚去处,访闻人户未经差官检放租税以前,其间多有先次逃移之人,不曾经县陈诉,乞行检放。后来所差检视官更不曾将逃移人户名下干旱田段依例检放税苖,以至县官亦不检察,却见行催理逐户名下合检放税苖,是致逃移下户不敢归业,荒废田土转见失所。已牒提举茶盐常平等公事司措置,委官体防施行。及行下洪吉等八州军照防,更切催督令佐速便先次根括逃移未曾归业人户数目,将名下去年以前见欠官物并未得催理,具数供申去讫。本司今契勘灾伤人户,依今年三月四日圣防指挥,除灾伤及四分以上拖欠绍兴四年以前租税合行除放,并依今年三月二十八日圣防,灾伤人户内本户放税五分已上第四等已下逃移人户合纳绍兴六年夏税,以十分为率,每科各与倚阁二分,候来年随本料送纳外。所有绍兴五年系灾伤最甚年分,其拖欠残零税租未有许与减阁明文,若行尽数催纳,深虑细民经此大旱,力所不及未能输纳,理宜存恤。今欲乞将逃移人户归业之人绍兴五年户下未纳官物特行住催,其自余应系灾伤人户见欠夏秋税官物各随料次分作三料帯纳,庶防上副朝廷寛恤之意。申省乞将修城造军器度牒给降告敇状。勘防洪州城壁,自经兵火之后,本州阙乏,至今未曾修治。及城上合置备御楼橹、战棚、防守器具等事,一切并无。缘本州系一路帅府去处,城壁最为急务,不可废弛。若不措置兴修,及将濶逺去处裁减,不唯渐有摧倒,日后愈费工力,兼合用守御人兵浩瀚,缓急必致误事。本司除已一靣委本州官检计合裁减兴修工料,及相度开具▯要受敌之处,欲随宜建立战棚、敌楼,计备防守器具外,已具申奏朝廷,乞下所属先次给降新法度牒二百道,变转专充修城使用。及近准枢宻院三月十三日劄子,仰依都督行府指挥,令本司措置招填本路阙额禁军,缓急调发使唤。其合用军器,令帅司一靣措置造作,如有合行事件,条具申取朝廷指挥。本司寻条具合行事件数内一项,契勘帅司以前自造到军器,昨系本司统制官祁超、丘赟等军马闗借披帯使用,其逐项军兵节次抽摘赴都督府岳飞军前,尽数将帯前去。本司器甲见今阙乏,今承朝廷指挥,合用军器,令帅司一靣造作使用,如有合行事件,条具申取朝廷指挥。本司见开坐名件行下诸州,令依应造作。所有合用钱物,亦已具状申朝廷,特降新法度牒二百道应副支用,候将来支絶日再行申请去后,未奉回降。今据洪州申备,准四月二十六日都省劄子,具到和籴画一内一项防详,今来所乞权住给降新制度牒应副其他官司专充籴本。四月二十七日奉圣防,依本司契勘所乞给降修城并打造军器度牒,并系指凖急要变转支用,不可少阙,欲望朝廷特赐详酌。如所乞前项度牒四百道,依近降指挥合权住给降,即乞逐急纽折价钱给降官告及助教敇牒下本司应副转变支用,所贵不致阙误。申省乞告敇造军器状契勘本司元降指挥,差拨军马二万人,逐时造到器甲名件数目浩瀚。后来军马旋次拨赴都督行府及岳少保下,并器甲将帯前去,本司并无见在军器。近防朝廷及都督行府指挥,合用军器,令帅府一靣置造支用。如有合行事件,条具申取朝廷指挥。本司除已将合置造器甲弓弩名件数目抛降下诸州军置造外,累具状申朝廷,乞支降新法度牒二百道应副支用。未防降到,如不合以新法度牒应副,即乞将官告并助教敇牒凖折价数支降,庻防可以趂时置造军器,不致阙误。申省具截城利便无扰民户状
译据查,本路州县去年遭受旱灾,有些地方灾情极重。听说在人户尚未经过派官检验、减免租税以前,其中有许多先前已经逃移的人,没有经过县府陈诉请求检放。后来派出的检视官,也没有按照规定把逃移人户名下受旱田段的税苗检放,以至县官也不加检查,却正在逐户催理本应检放的税苗,致使逃移下户不敢回归本业,田地荒废,处境更加失所。已经行文提举茶盐常平等公事司处置,委派官员查核施行。又下达到洪州、吉州等八州军,照此指示更加催促督责县令、县佐,迅速先行查括逃移而尚未归业的人户数目,将他们名下去年以前拖欠的官物暂不催理,具列数目申报完毕。本司如今查核灾伤人户,依照今年三月四日圣旨指示,除灾伤达到四成以上而拖欠绍兴四年以前租税的,应当除免;又依照今年三月二十八日圣旨,灾伤人户中本户免税达到五成以上、第四等以下的逃移人户,应纳绍兴六年夏税,以十分为标准,每一科各予停阁二分,等到来年随本料一并送纳。所有绍兴五年,属于灾伤最重的年份;其拖欠的零星税租,尚没有允许减免、停阁的明文。如果全部催纳,深恐百姓经历这场大旱,力量不足,不能输纳,按理应当加以存恤。如今请求将已经回归本业的逃移人户,绍兴五年户下未纳的官物特意停止催征;其余属于灾伤人户拖欠的夏秋税和官物,分别按各料分作三料带纳,希望稍稍符合朝廷宽恤的意思。申报尚书省请求将修城、制造军器所需度牒下发告敕状 据查,洪州城墙自从经历兵火以后,本州财力匮乏,直到现在还没有修治。至于城上应当设置的防御楼橹、战棚、防守器具等,也一概没有。由于本州是一路帅府所在,城墙修治是最为紧要的事务,不可废弛。如果不设法兴修,并把宽阔遥远的地方裁减掉,不仅会逐渐坍塌,日后更加耗费工力,而且所需守御人员众多,遇到缓急一定会误事。本司除已经委托本州官员检计应裁减、兴修的工料,并查勘列出紧要的受敌之处,准备因地制宜设置战棚、敌楼,备办防守器具外,已经具奏朝廷,请求下发所属先行给降新法度牒二百道,变卖后专门用于修城。近来又奉枢密院三月十三日札子,要求依照都督行府指示,由本司筹措招募补充本路缺额禁军,以备缓急调发使用。所需军器,命帅司一面筹措制造,如有应办事项,列具申报,请取朝廷指示。本司随即列出应办事项,其中一项是:据查帅司以前制造的军器,先前由本司统制官祁超、丘赟等所部军马借用披带,后来这些军兵又陆续抽调到都督府岳飞军前,全部携带军器前去。本司现有器械铠甲正缺乏,如今承奉朝廷指示,所需军器命帅司一面制造使用,如有应办事项,列具申报请取朝廷指示。本司已经开列名件下达各州,命其依照制造。所有所需钱物,也已经具状申报朝廷,请求特赐新法度牒二百道,供应支用,等将来支用完毕再行申请,此后尚未奉到回复。如今据洪州申报,又准四月二十六日都省札子,其中具列和籴规划的一项防详说,现今所请求暂时停止下发新制度牒,以供应其他官司专门充作籴本。四月二十七日奉圣旨,依照本司查核所请求下发的修城及打造军器度牒,都是根据规定急需变卖支用,不可缺少。希望朝廷特赐详加斟酌。如果所请求的上述度牒四百道,依照近来下达的指示暂时停止下发,那么请求按紧急需要折算价钱,下发官告和助教敕牒给本司,供应变卖支用,以免发生缺误。申报尚书省请求下发告敕制造军器状 据查,本司原先奉下指示,拨给军马二万人,按时制造的器甲名件数目很多。后来军马陆续拨赴都督行府及岳少保麾下,连同器甲也携带前去,本司没有现存军器。近来奉朝廷及都督行府指示,所需军器命帅府一面置办制造并支用,如有应办事项,列具申报请取朝廷指示。本司除已经把应置办制造的器甲、弓弩等名件数目下发各州军置造外,多次具状申报朝廷,请求下发新法度牒二百道供应支用。尚未奉到下发;如果不适宜用新法度牒供应,那么请求将官告、助教敕牒按折算价格下发,庶几可以及时置造军器,不致缺误。申报尚书省详细陈述裁减城工便利而不扰民户状
契勘洪州城池,自建炎三年十月内经金人残破之后,不曾修治,城壁摧毁,壕堑堙塞,并无楼橹器具,兼城北一帯皆无民居,尽是荒闲田土地歩濶逺,缓急难以防守,今委武功大夫权本路军马钤辖武登相度,合行裁减,自洪乔门至崇和门取直修筑新城,开防壕堑,却将旧城裁减充防捍江水隄岸,又旧城向北一帯自来上有涨沙为患,防与城齐,难以措置,今来存留旧城为堤,亦可以捍隔涨沙,为永久之利,检计到合用工料木植砖灰等,本司已一靣那融兊支钱物,计置收买材植物料等剏造窰务烧变成砖,又用砖数多勾到南昌新建两县窑户,髙与价值,每一口砖计价钱二十文足,令结揽烧变应副使用,及于诸州刷壮城兵士,量行差拨,及本州壮城牢城厢军等相兼修筑,又缘工料浩大,窃虑迟延,已将洪州管下县分应干僧寺道观有常住物业者纽计税钱,量差夫力,本司支破钱米贴助修筑,并不调发逐县人夫,亦无一事一件取于民间,窃虑寄居及过徃士大夫不知上项因依,但见本州修筑城壁,便谓调发人夫料买物色,乱有传播,以为搔扰逹于朝廷,难以辨白,今画到修城图子贴说次第,须至缴申,所有本司累具状申朝廷,乞支降新法度牒二百道充修城使用,伏乞早赐指挥,降下拨还兑支钱物接续支用,如不合以新法度牒应副,即乞将官告并助教敇牒凖折支降施行。申省乞存留回易酒库状本司据洪州申承都转运司牒,备准尚书省今年正月二十一日劄子,措置条画,欲行下两浙、江东西路诸州军,各权暂添置户部赡军酒务一所。内见有本州比较务去处,更不创置,止就旧务措置开沽,于总制司钱内就截钱帅府一万贯,余州五千贯,专一循环充本将收到息钱,与本州经费外,余数拘收应副大军月桩钱。及令逐路州军知通相度,于管下冨庶县分兴置等事。内一项所置酒务,系专要赡军支用,窃虑置务州军别有回易等酒库侵夺课利。除都督府见置激赏酒库外,其余一时许置回易酒库,并自开沽日住罢。奉圣防,并依本州除已遵依施行外,申本司所准前项指挥,于诸州添置户部赡军酒务收息,专充应副大军支费。朝廷设意欲寛民力,极为利便。契酒洪州见有系省酒务两所,内东酒务系旧比较酒务,本州见行遵禀,将本务见在酒数拨入都酒务,趂办课额,截拨总制司钱回买。所有麴米闗借槽仗什物等,就本务兴置外,窃缘安抚制置大使司自置司以来,画降圣防,许置回易,遂行措置,以回易钱起置回易酒库,循环作本造酒,变卖收息,应副本司诸般支用。自起置囘易酒库今已累年,即不妨洪州省务趂办课额。所有本司逐时按阅军兵,遇有调发犒设激赏,按月供给使臣及一司公吏请给,并纸劄等造作军器,收买物料支给工匠雇直,应千百色支费至广,全仰上件息钱支使。所有本司见置回易酒库,今来若行住罢,即顿阙钱物应副上件官吏兵将等百色支用,不免上烦朝廷支降。缘本司囘易酒库与洪州酒务及今来所置赡军酒务措置得宜,自各不相侵夺,沽卖得行可以趂办及额。兼本州管下诸县内,除南昌、新建两县系倚郭及靖安一县系山僻小邑外,自余分宁、武宁两县系旧有比较酒务。去处丰城、奉新、进贤三县,亦各户口稍众,人烟翕集,皆可兴置赡军酒务,收息补助月桩钱物,定须饶衍。除已行下本州,竭力相度措置外,欲望朝廷详酌,特降指挥,许依旧存留本司回易酒库,庶防两无相妨,不废一司用度,缓急不致阙乏,上烦朝廷,实为永乆之计。
梁谿集巻一百五
译据查,洪州城池自建炎三年十月遭金人残破以后,一直没有修治,城墙毁坏,壕沟淤塞,完全没有楼橹器具;而且城北一带都没有民居,全是荒闲田地,地势宽阔遥远,遇到缓急难以防守。如今委托武功大夫、权本路军马钤辖武登查勘,决定裁减应办工程:从洪乔门到崇和门取直修筑新城,开挖防护壕沟;又将旧城裁减,用来防护江水堤岸。旧城向北一带向来又有涨沙为患,沙土高与城墙相齐,难以处置;如今保留旧城作为堤岸,也可以挡隔涨沙,成为永久的利益。核算所需工料、木材、砖、灰等,本司已经一面调剂兑换支出钱物,筹置收买材料,专门建造窑务烧制成砖;又因用砖很多,招募南昌、新建两县新建窑户,提高价格,每块砖计价二十文足,令其承揽烧制供应使用;并从各州抽调壮城兵士,酌量派遣,再由本州壮城、牢城、厢军共同修筑。又因为工料浩大,私下担心延误,已经把洪州所属各县有常住物业的僧寺、道观,折算税钱,酌量征调夫力;本司支出钱米加以补助修筑,并不从各县调发民夫,也没有一件一物取自民间。只是担心寄居和往来的士大夫不知道上述缘由,只见本州修筑城墙,便以为调发民夫、购买物料,胡乱传播,认为是在骚扰百姓,传到朝廷后难以辩白。如今绘制了修城图,贴出说明工程次第,特此缴申。所有本司多次具状申报朝廷,请求下发新法度牒二百道作为修城费用,伏乞早日赐下指示,下拨并归还已经兑换支出的钱物,接续支用;如果不适宜用新法度牒供应,那么请求将官告、助教敕牒按折算价下发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申报尚书省请求留存回易酒库状 本司据洪州申报,承奉都转运司公文,具文称准尚书省今年正月二十一日札子,提出处置条款,准备下达到两浙、江东西路各州军,各自暂时增置户部赡军酒务一所。其中如果已有本州比较务的地方,不再另行创建,只在旧务基础上安排开沽;从总制司钱中截留钱,帅府一万贯,其他州五千贯,专门循环作为本钱,以所得利息连同本州经费外的余数,拘收供应大军月桩钱。又命各路州军知通官查勘,考虑在所属富庶县分兴置等事。其中一项是,所设置的酒务专门用于赡养军队支用,私下担心设置酒务的州军另有回易等酒库,侵夺课利。除都督府现有的激赏酒库外,其余暂时允许设置回易酒库,并从开沽之日起停止。奉圣旨批准。本州除已经遵照施行外,申报本司:所准上述指示,是在各州增置户部赡军酒务收取利息,专门供应大军支费,朝廷的用意是宽缓民力,极为便利。据查,洪州现有系省酒务两所,其中东酒务是旧有的比较酒务,本州目前正遵照办理,将本务现存的酒拨入都酒务,以便完成课额,截拨总制司钱回买。所有曲、米、借用的槽具及其他器物,除在本务设置外,私下考虑安抚制置大使司自设司以来,承奉圣旨,允许设置回易,于是筹措办理,以回易钱创置回易酒库,循环作为本钱酿酒,变卖收取利息,供应本司各项支用。自创置回易酒库以来已经多年,并不妨碍洪州省务完成课额。本司平时检阅军兵,遇到调发时的犒劳、赏赐,按月供应使臣及一司公吏的俸给,以及纸札等物的制作、军器物料的收买、工匠雇值等,各种支费极多,全靠上述利息钱支用。本司现有的回易酒库,如今如果停止,就会立即缺少钱物来供应上述官吏、兵将等各项支用,只得再烦劳朝廷下拨。由于本司回易酒库与洪州酒务以及如今设置的赡军酒务安排得当,各自互不侵夺,酒的销售能够进行,也可以完成额数。加上本州所属各县中,除南昌、新建两县属于倚郭县,靖安一县属于山僻小邑外,其余分宁、武宁两县原来就有比较酒务;丰城、奉新、进贤三县户口也较多,人口聚集,都可以设置赡军酒务,收取利息补助月桩钱物,肯定会有余裕。除已经下达到本州,竭力查勘筹措外,希望朝廷详加斟酌,特赐指示,允许照旧保留本司回易酒库,使两方面互不妨碍,不废弃一司的用度,缓急时不致缺乏,也不必再烦劳朝廷,实在是长久的办法。《梁谿集》卷一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宋李纲撰状二申省相度吉州将兵状申省应副张龙图米等状申省乞施行籴纳晚米状申省措置酌情处防招降盗贼状。申省陈述受纳夏税物帛状申史馆承受元帅府御书状申史馆缴编次到建炎制诏奏议表劄集状。申省相度吉州将兵状准枢宻院劄子,尚书省送到,权发遣吉州李弥逊劄子。契勘本州逐年起发上供钱物米斛,居江西一路之半。若无盗贼侵扰,即易为应办。縁本州与防州接界,盗贼冲突无时,啸聚徒党动是数千,窥伺州城。正缘本州土城不坚,才经连雨,又多倒塌,不可防守。兼军兵人数不多,虽有逐县廵尉,多是怯懦之人,不能御敌。所部弓兵人数亦少,是致州郡无以隄防。方其于平时补治城壁,招练军民,不惟别无钱本支用,又有搔扰生事之嫌。若缓急旋行措置,委是无及。以此例皆循习不敢举行,遂致废阙。每遇盗贼警急,以至残破州县,皆拱手坐视。如日近虔贼谢小鬼等八头项,约四千余人,冲突侵犯,逼近州城,残破吉水、永丰两县,为害甚大。今相度到合行事件,若防特赐施行,即于朝廷别无窒碍,而使一路嵗入不致亏欠,一州人民不致伤残,实为利便。开具画一于后:一、去年二月内,准本路马歩军都緫管司牒备,准枢宻院劄子,于吉州添置禁军两营,通旧满二千人,牒州相度供申。昨为诸县灾伤,乞▯丰熟日措置。弥逊契勘本州别无禁军名额,止管一千人,系于防州东南第六将下分拨前来,委是不多,缓急无以捍御。今相度本州可以添置两指挥禁军一千人,不▯将下,专一准备州界急切讨捕盗贼,不许差出,亦不许诸司抽差使唤。如允所乞,其招军例物请给等,并乞依东南第六将上等禁军则例,其余合行事件别具申请施行。一、本州见管将兵一千人,将官在防州驻劄,虽许差本州兵官一员兼训练,縁兵官职事繁冗,不得专一。契勘本州有见任准备将领一员,系注差材武人,每季诣诸县教阅弓手一次,职事大段简省。欲乞令兼管统辖训练将兵。如防朝廷许依弥逊所乞添置不系禁军一千人,亦乞就令统辖训练将兵兼自来。盗贼窃发,防合廵尉弓兵,仍乞将州界内廵检土兵,就令将领统辖教阅,庻防缓急有所统一,可以用事,伏▯指挥。小贴子称:契勘见今正是盗贼扰攘之际,与平日事体不同,若下省部勘当,定是拘碍常法,有害随冝措置,欲乞断自朝廷量度,如弥逊所陈,委有利便,伏乞特降指挥施行,伏▯指挥劄送本司,限三日相度申行在枢宻院。契勘吉州近年多有羣盗侵扰,盖縁本州永丰县系与防州兴国县抵界,素多盗贼巢穴去处,本州龙泉、安福、永新、袁州萍乡县,又与湖南界分相连接,山林深逺,为盗贼渊薮,出没之地,近来湖南每有盗贼作过,或被官兵逼逐,亦是侵入吉袁州管下作过,良民被害,不得安业,其逐州各合屯兵专切弹压防扼。縁本司阙兵差那前去,今来所准前项指挥,除吉州所乞创置军额不▯诸司使唤等事理难施行外,本司今契勘本路所管东西第六将兵一十指挥,每营额置五百人,别差部辖将校一十人,共额管五千一百人,内八指挥并正副将官部押队使臣系在防州驻劄,两指挥在吉州驻劄。其防州本将截日总见管止有二千八百四十七人,计阙二千二百五十三人,系阙额两指挥已上。本司今相度,欲于防州八指挥将兵内,将两指挥阙额最多处倂填见阙一般军额,或等仗请受同处军分营额,郤那已拨并两指挥阙额军分一千人,就吉州招置。所有合要部辖人,且令吉州于旧管将校等内权行选差兼管部辖,▯招到人数稍多,具合用人数申帅司,于防吉两州通行取补将校管辖,及于防州那拨副将一员前来吉州驻劄,同共措置招刺训练。▯招置及教习事艺稍成次第,即从帅司体度吉袁两州有盗贼自来出没作过县分,量行分屯弹压捍御。所有招军例物合用钱粮衣赐,仍乞下转运司契勘科拨。应副委是利便,更合取自朝廷详酌施行。申省应副张龙图米等状契勘本司去年防朝廷指挥,许随冝措置带籴米斛,每正苗一石带籴二斛,截自指挥到日为始,至今年下限满,共带籴到占米等二万三千余石。巳告示诸县有米带籴人户及未纳零数,并与住罢,将带籴米依时直纽钱价,通计三万余贯。已行下逐县,将人户合纳应于官钱给钞销折,本司郤支拨钱代纳去讫。近据新知防州张觷申,本州钱粮大段阙乏,到任之初实难措置。本司两次于前件带籴米内拨米八千石应副前去,外犹有其余米斛见桩管,充本司准备军期缓急支用。申省乞施行籴纳晚米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卷一百六,宋李纲撰,状二 申报尚书省查勘吉州将兵状 申报尚书省供应张龙图米等物状 申报尚书省请求施行籴纳晚米状 申报尚书省筹划酌情处置招降盗贼状 申报尚书省陈述接收夏税物帛状 申报史馆承接元帅府御书状 申报史馆缴送编次完成的建炎制诏奏议表札集状 申报尚书省查勘吉州将兵状 奉准枢密院札子,由尚书省送到代理发遣吉州李弥逊的札子。据查,本州每年起发送往上供的钱物、米粮,占江西一路的一半。如果没有盗贼侵扰,就容易办理供应。由于本州与筠州接界,盗贼冲突没有固定时间,聚集党徒动辄数千人,窥伺州城。正因为本州土城不坚固,刚经过连日阴雨,又多有倒塌,无法防守。加上军兵人数不多,虽然各县都有巡尉,多是怯懦之人,不能抵御敌人。所属弓兵人数也少,因此州郡没有办法防备。平时修补城墙、招募训练军民,不仅没有可用的钱本支出,又有扰民生事的嫌疑;如果等到缓急之时才临时处置,实在来不及。因为这种情况,大家都因循习惯而不敢举行,终于导致防务废缺。每当遇到盗贼紧急警报,甚至残破州县,都只能拱手坐视。近来虔州盗贼谢小鬼等八股,约四千多人,冲突侵犯,逼近州城,残破吉水、永丰两县,危害很大。如今查勘出应办事项,如果蒙特赐施行,就不会给朝廷增加其他阻碍,又能使一路每年的收入不致亏欠,使一州百姓不致伤残,实在便利。现将具体规划列于后:一、去年二月间,准本路马步军都总管司公文,具文称准枢密院札子,要在吉州增置禁军两营,连同旧有的合计满二千人,行文州府查勘申报。先前因为各县遭受灾伤,请求等到丰收之日再行处置。李弥逊查核,本州没有别的禁军名额,只管一千人,隶属于筠州东南第六将,分拨前来,实在不多,遇到缓急无以防御。如今查勘,本州可以增置两指挥禁军一千人,不隶属于将领,专门准备州界紧急时讨捕盗贼,不许调出,也不许各司抽调使用。如果允许所请,招募军士所需例物、俸给等,请求依照东南第六将上等禁军的条例办理,其余应办事项另行申请施行。二、本州现管将兵一千人,将官驻扎在筠州,虽然允许差本州兵官一员兼任训练,但由于兵官职事繁杂,不能专心办理。据查,本州有一名现任准备将领,系按规定选派有才武之人,每季度到各县教阅弓手一次,职事相当简省。请求命他兼管统辖、训练将兵。如果朝廷允许依照李弥逊所请,增置不属于禁军的一千人,也请求就命他统辖训练将兵,一并照旧办理。盗贼突然发生,应当防备并联合巡尉、弓兵;仍请求把州界内的巡检土兵调来,命将领统一统辖、教阅,以防紧急时有所统一,可以用来办事,伏候指挥。小贴子称:考察现今正是盗贼扰乱之时,与平日情形不同;如果下交省部勘验处理,必然拘泥常法,有害于随机处置。请求由朝廷裁断酌量,如果如弥逊所陈确实便利,伏请特别降下指挥施行,伏候将指挥札送本司,限三日内审度后申报行在枢密院。考察吉州近年盗贼多有侵扰,是因为本州永丰县与防州兴国县接界,向来多有盗贼巢穴;本州龙泉、安福、永新以及袁州萍乡县,又与湖南接壤,山林深远,是盗贼聚集、出没之地。近来湖南每有盗贼作乱,或被官兵驱逐,也就侵入吉州、袁州辖境作乱,使良民受害,不能安居从业;各州都应屯驻军兵,专门弹压防守。由于本司缺少兵力调遣前去,现今根据上述指挥,除吉州请求创置军额、不隶属于各司调用等事难以施行外,本司考察本路所管东西第六将共十指挥,每营额定五百人,另设部辖将校十人,共额定管辖五千一百人。其中八指挥连同正、副将官及部押队使臣驻扎在防州,两指挥驻扎在吉州。防州本将截至目前总共实际管有二千八百四十七人,计算缺额二千二百五十三人,已相当于缺额两个指挥以上。本司现在审度,想从防州八指挥的将兵中,把缺额最多的两个指挥补足现有空缺相同的军额,或者在军饷、器仗和请受相同的营额中办理;再调拨已经编入的以及两个指挥缺额所属军分共一千人,到吉州招募安置。所需要的部辖人员,暂且命吉州从旧有将校中权宜选派兼任部辖;等招募人数稍多,再把所需人数申报帅司,在防州、吉州两州一并选补将校管辖,并从防州调拨副将一员来吉州驻扎,共同筹办招募、刺字和训练。等招置军队及教习技艺稍有次序后,即由帅司酌量吉州、袁州两州历来有盗贼出没作乱的县分,分屯军队进行弹压防御。招军所需的例物、钱粮和衣赐,仍请求下达转运司考察拨给。以上办理确实便利,还应请朝廷详细斟酌施行。申报尚书省办理张龙图米等事状 考察本司去年奉朝廷指挥,准许随宜办理带籴米粮,每一石正苗米带籴二斛,从指挥到达之日起计算,至今年期限届满,共带籴到占米等二万三千余石。已经告示各县有米可供带籴的人户以及尚未缴纳的零数,并予以停办;将带籴米按照当时价格折算钱价,共计三万余贯。已经下达各县,把人户应缴的官钱折给钞券冲销,本司又拨钱代为缴纳完毕。近来据新任防州张觷申报,本州钱粮极其缺乏,初到任时实在难以筹措。本司两次从前项带籴米中拨出八千石送去供应,此外还有剩余米粮现存仓中,作为本司准备军期紧急时支用。申报尚书省请求施行籴纳晚米事状
据洪州申准转运司牒,备奉朝廷指挥,今嵗和籴大米五万石,内先籴一万五千石,并限九月终籴足起发前去张少保军前。縁本州管下诸县民田多种早占少种大禾,其所种大禾系在向去十月方始成熟,民间并无蓄积陈大米,即与其余路分州军事体不同。今来秋田阙少雨泽,已觉亢旱,见在差官分头祈祷尚未感应。若以等▯大禾成熟日收籴,窃虑有违九月籴足起发元限,本州亦未敢趂时收籴早占米斛,巳申转运司,乞赐申明朝廷施行。外申本司,并承转运副使徐显谟公文,契勘近准六月二十八日尚书省劄子指挥,上供米斛系充军粮,早米不堪久贮,其合起应副行营左防军湖北京西宣抚司早米二十万石,不须更催早米,如人户愿以旧米豫纳,即行受纳起发,即不得催理早禾。以此本路和籴米斛并合收籴粳米,内先籴一十万硕,本司巳于七月十六日牒诸州照防收籴旧米,外其余米九月开塲自合收籴晚米。申本司,契勘本路春夏之间雨晹调适,早禾巳是成熟收割了当,自入秋以来阙少雨泽,巳觉亢旱,又生青虫食害苗稼,见今祈祷未获感应。若更旬日内无雨,晚田决致旱伤。窃见朝廷近降指挥,受纳秋苖及和籴米斛并要一色晚米,窃虑既不籴纳早米,晚稲又失指凖,有误大计,巳具奏闻,乞赐朝廷详酌施行去讫。今据洪州前项申述,本司契勘本州管下乡民所种稲田十分内七分并是早占米,只有三二分布种大禾,又縁入秋以来乆阙雨泽,已见亢旱,窃虑晚田向去难以指凖,其早米官中既不籴纳,虑为兼并之家停蓄及他路客贩前去,有误嵗计,欲望详酌早赐指挥施行。申省措置酌情处断招降盗贼状。契勘官军自来讨捕盗贼,有招降,有胁降。虽同谓之降,而事体全然不同。或聚集徒众,官军未易败获;或保固险阻,官军难以攻取。遣人赍发旗牓入贼,説谕供伏欵状,听从号令,觧释器甲束防枪杖,依限出参,有悔过自新之意,此招降也。招降则当免放从前罪犯,一切不问,首领量补官资,徒党拣选使唤,待之与诸军一等。若或官军巳临贼阵,决可擒获,及与官军巳入贼巢,逃避无所,乃始祈哀乞降,保全性命,出于事不获巳,此胁降也。胁降则当以便冝酌情处断。其有久为头首,累受招安,长恶不悛,及杀人众多,情理巨蠹之人,自合依旧处死;及有随队刼掠,不曽杀伤之人,合从断配;若是驱虏入队为贼,负荷不曾刼掠作过之人,合从释放。上项胁降即难与招降一例放免。今来本路前后胁降到贼,并不分别,遂致凶徒无所惩戒。方其啸聚徒党,初谋作过之时,巳谓官中必须招安,可无后患,恣情刼掠,无所忌惮;及至官军围掩,不能自免,又便出降,给据放散,安然无事。至有朝受公据,散归田里,暮持枪杖,放火杀人,遂致凶徒递相仿效,一火才了,一火又生,无有穷巳。本司今将近来讨捕到頼满八、扬三十四、熊清、李安净等诸项贼火徒党内有胁降之人,用所得便冝指挥,依前项措置,酌情处断外,依乞更赐详酌。如得允,当即乞指挥行下,见有盗贼诸路帅府,依此施行,庻防事归一体,盗贼有所惩戒,渐见衰息。申省陈述受纳夏税物帛状窃见行在户部帖本州受纳夏税物帛官,将受纳到应于夏税物帛数目开具实封申尚书省,仍▯将来受纳了毕,即别行攅类,亲书都数,结罪保明供申。契勘依法夏税受纳开埸日,县申本州,州申转运司防检,及纳毕申所属监司,选官称量,合系上供之类,即团并成纲发赴左藏库交纳。内有合系本州支给官兵春冬衣赐等用,即从本州支遣,皆有账籍可以稽考。此祖宗旧制不可易之法也。今朝廷尽废前法,令户部径帖州县受纳官,令开具受纳数目径申尚书省,则是朝廷平时所设监司帅守皆不可信,而取信于州县小官,废成法而失大体,非所以示天下。窃为朝廷惜之。以愚意,窃料此必户部建明,欲尽取夏税物帛以足用度,而不恤州县官兵支费,此尤不可者。近年州县米斛悉充上供,钱物悉养大军,窘匮甚矣。若更尽取夏税物帛,将春冬合给官兵衣赐令州县自行擘画措置,委是难行。伏望朝廷特赐详酌指挥施行。外所有户部帖下本州受纳物帛官,朝防未得施行,别听朝廷指挥。申史馆承受元帅府御书状准史馆牒勘防本馆见修纂建炎日厯合要元帅府事迹参照修入契勘元帅府昨在济州日曾以书赐李相公即未见得系于何年月日于甚处承受及有无谢表须至公文牒请详此契勘前项文字请抄録送史馆以凭修纂契勘某昨于建炎元年五月内自资政殿大学士太中大夫领开封府事防恩除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于南京行在供职据从事郎刘黙状申四月内承元帅府差赍亲笔书徃湖北路等▯投下行至德安府闻自江淮间前来却赍亲笔书囬某是时实于南京承受有表称谢所有谢表今录白缴连在前
译据洪州申报,奉转运司牒文,备称奉朝廷指挥,今年和籴大米五万石,其中先籴一万五千石,并限九月底籴足后起运到张少保军前。由于本州管辖各县的民田多种早占米,少种大禾;所种大禾要到将来的十月才开始成熟,民间也没有储存陈大米,这与其余路分州军的情形不同。如今秋田缺少雨水,已经显出严重旱情,现正派官员分头祈祷,尚未得到感应。如果等到大禾成熟后才收籴,恐怕违背九月籴足起运的原定期限;本州也不敢趁时收籴早占米,已经申报转运司,请求转达朝廷施行。另申报本司,并承接转运副使徐显谟公文:考察近日奉六月二十八日尚书省札子指挥,上供米粮是用来充作军粮的,早米不宜久储;所应起运供应行营左防军、湖北京西宣抚司的早米二十万石,不必再催收早米;如果人户愿意用旧米预先缴纳,即予接收并起运,但不得催收早禾。依此,本路和籴米粮都应收籴粳米,其中先籴十万硕,本司已于七月十六日牒告各州照此收籴旧米;此外其余米粮,九月开场时本应收籴晚米。申报本司:考察本路春夏之间雨旸调和,早禾已经成熟收割完毕;自入秋以来雨水缺少,已经显出严重旱情,又有青虫食害禾苗,如今祈祷仍未得到感应。如果再过十天没有下雨,晚田必然遭受旱灾。我私下见朝廷近来降下指挥,接收秋苗以及和籴米粮都要求一律使用晚米,恐怕既不收籴早米,晚稻又错过期限,耽误国家大事,已经备具奏章上闻,请求朝廷详细斟酌施行。现在据洪州前项申文,本司考察本州辖下乡民所种稻田,十分之七都是早占米,只有十分之二、三种植大禾;又因入秋以来长期缺少雨水,已经显出严重旱情,恐怕晚田今后难以按期成熟。早米官府既不收籴,担心被兼并之家囤积以及外路商人贩运出去,耽误年计,希望详细斟酌,早日降下指挥施行。申报尚书省请求酌情处置招降盗贼事状。考察官军从来讨捕盗贼,有招降,也有胁迫其投降。虽然都称为“降”,但情形完全不同。有的聚集徒众,官军不容易击败擒获;有的凭借险阻固守,官军难以攻取。派人携带旗榜进入贼中,劝说他们供认罪状,听从号令,解下铠甲,捆束枪杖,按期限出面参见,这是招降。招降就应免除从前的罪犯,一概不问;首领酌量补授官资,徒党选取后供军中使唤,待遇与各军相同。如果官军已经逼近贼阵,确定可以擒获,或者官军已经进入贼巢,他们无处逃避,这时才哀求投降、保全性命,是出于事情已无可奈何,这是胁降。胁降就应当根据便利条件酌情处断。其中长期充当首领、屡次接受招安而恶行不改,以及杀人很多、情理上罪大恶极的人,自然应仍旧处死;那些随队抢掠但没有杀伤人的,应判处刺配;如果是被驱赶掳掠入队成为盗贼、背负物品而未曾抢掠作乱的人,应当释放。上述胁降的人不能与招降者一样一概免罪释放。如今本路前后胁降的盗贼都不加区别,因而导致凶徒得不到惩戒。当他们刚刚号召聚集党徒、开始谋划作乱时,已经认为官府一定会招安,可以没有后患,于是任意抢掠,无所顾忌;等到官军围困遮截,不能自我脱身,便又出面投降,领取凭据后遣散,安然无事。甚至有人早晨刚领取官府凭据,回到乡里,晚上又拿着枪杖,放火杀人,于是凶徒相互仿效,一处火灾刚平息,另一处又发生,永无止境。本司现在把近来讨捕到的赖满八、扬三十四、熊清、李安净等各支盗贼火徒中属于胁降的人,依据所得的便宜指挥,按照前项办法酌情处断;除此之外,仍请求再予详细斟酌。如果得到允许,当即请求下达指挥,命现有盗贼的各路帅府依此施行,希望使处理归于一体,使盗贼受到惩戒,逐渐衰息。申报尚书省陈述接收夏税物帛事状 我私下看到行在户部帖文要求本州接收夏税物帛的官员,将已经接收的各项夏税物帛数目开具实封,申报尚书省;等将来接收完毕后,还要另行汇总分类,亲自书写总数,结罪保证后申报。考察依法接收夏税的开场之日,县申报本州,州申报转运司防检;缴纳完毕后申报所属监司,由选派的官员称量;属于上供之类的,就汇集成纲,发送到左藏库交纳。其中有属于本州支给官兵春冬衣赐等用途的,就由本州支用,都有账籍可以查考。这是祖宗旧制,是不可改变的法令。如今朝廷完全废除旧法,命户部直接发帖给州县接收官,令其开具接收数目直接申报尚书省,这等于认为朝廷平时设置的监司、帅守都不可信,却向州县小官取信,废弃成法而丧失大体,不是向天下显示治理之道的办法。我私下替朝廷感到惋惜。按我的愚见,料想这一定是户部提出建议,想把夏税物帛全部收取以充实用度,却不顾州县官兵的支用,这尤其不可行。近年州县的米粮全都充作上供,钱物全都用来供养大军,已经十分困乏。如果再把夏税物帛全部收取,将春冬应当供给官兵的衣赐令州县自行筹划办理,实在难以施行。伏望朝廷特别赐予详细斟酌,降下指挥施行。另有户部发帖给本州接收物帛的官员一事,在朝廷指示尚未施行前,另听朝廷指挥。申报史馆承受元帅府御书事状 据史馆牒文考察,本馆现在修纂《建炎日历》,需要元帅府的事迹作为参照编入。考察元帅府前日在济州时曾经写信赐给李相公,只是还没有查到是在何年何月何日、何处承受,以及有没有谢表,特此发公文牒请详细说明。考察上述文字,请抄录送交史馆,以凭此修纂。某在建炎元年五月间,由资政殿大学士、太中大夫兼领开封府事,蒙恩授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在南京行在供职。据从事郎刘默状申,四月间承受元帅府差遣,携带亲笔书信前往湖北路等候投下;行至德安府时,听说书信从江淮间送来,便携带亲笔书信返回。某当时确实在南京承受,有谢表称谢。所说谢表现抄录副本连同公文附在前面。
申史馆缴编次到建炎制诏奏议表劄集状。右某近承史馆牒,当馆见修纂《建炎日厯》,合要时政记参照。昨防朝廷降下观文相公省记,到建炎初任宰相编类到时政记内文字,首尾未详,及拜罢辞免奏劄批答,并未曾抄录赴馆,并靖康初渊圣皇帝即位事迹,亦未曾编类前来守等参照。某契勘除靖康初间渊圣皇帝即位事迹不曾被防,未敢编类外,今将自建炎初除罢宰相制命诏书批答辞免称谢表劄及奏议建明劄子,皆巳得防施行者,编类次第勒为四巻,缮冩成册缴申史馆,用匣复盛贮鎻钥全,伏乞照会収管施行。
梁谿集巻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七宋李纲撰状三申枢宻院乞施行劄子,差兵将状。申都督府乞差拨军马状申督府宻院催差军马状再申督府宻院催差军马状申督府宻院相度措置防州盗贼状。申督府宻院乞防秋军马状申督府宻院具防吉盗贼,再乞防秋军马状。申督府宻院开具防江州县合控扼去处,乞军马防守状。申枢宻院乞施行劄子,差兵将状。契勘某近赴行在进对,具劄子奏乞依元降画一指挥,先次旋差一半兵一万人,其要用钱粮,亦乞依元降指挥,先次支拨一半钱二十万贯,米七万五千石,应副。续准枢宻院二月二十九日劄子,巳闗送都督行府劄。某照防,今已多日,未奉囬降指挥。江西系上流重地,非屯重兵,缓急何以控扼?兼防吉州盗贼,乘此荒旱啸聚作过。自三月以来,已添六头项,约一千余人。若无重兵弹压讨捕,定是猖獗,将来难以殄灭。右谨具申枢宻院,伏乞早赐指挥施行。申都督府乞差拨军马状勘防本司近为所管统领官丘赟人马已依奉圣防发遣权听岳飞使唤防朝廷拨到申世景军马人数不多近据吉州申永新县等处有盗贼六头项计一千余人阙兵分头措置巳具因依奏闻乞于近便处先摘那兵将二千人付某相兼使唤未奉囬降指挥今来防州界尚有未获贼火不少因统制官李山为岳飞勾囘又复出没作过续又据南安建昌军袁州等处申见有凶徒结集啸聚刼掠村乡火数渐多须至申闻者右契勘本路防吉州平日素多盗贼闻大军到来讨捕便即逺遁潜伏山谷官兵才退又复出没近防都督行府遣副总管康随及差岳飞下统制官李山领兵収捕虽节次承闗报杀败火数未能▯除净尽李山军马既囘又复猖獗今来本路只有某带到申世景一项军马人数不多除已分遣一半前去吉州捉杀外自余官兵见留洪州帅府弹压所有其他州军见作过盗贼委是阙兵分头前去措置讨捕旱嵗饥民易为啸聚若不乘早措置渐致滋蔓后来难以殄灭伏望详酌日下于近便处先次摘那差拨兵将三二千人付某相兼使唤庻防不致误事申督府宻院催差军马状准枢宻院四月五日劄子节文本司奏吉州管下有凶贼郭少二等贼徒啸聚作过乞先次差拨兵将二千人前来相兼使唤及乞存留岳飞下统制官李山军兵在防州弹压措置等事奉圣防令都督行府相度应副劄送本司照防须至申闻者右勘防本司见据提刑司防吉州南安临江军等处申报防州界有曽六冠曽大喉黄鳅鑚曽九唐四谢鬼七周诚梁玩李洪刘宣吴添廖一长刘十二谭十二等吉州界曽太保尹使者郭少二周花八谌花三易十二罗大等南安军界何少七吴守傅李収等临江军新淦县管下有已受招安邹乌八等贼徒结集头项人数不一猖獗作过乞兵讨捕本司已委本路副总管康随将带存留丘赟下将官王彦官兵三百人前去就节制东南第六将兵及廵委措置招捕防吉南安军管下盗贼并分遣申世景下官兵二百人前去临江军新淦县与本县知县右奉议郎赵不华商议同共捕捉邹乌八等贼徒外见存军马弹压一路数目尠少其李山一项军马又巳抽囘赴岳飞军前縁今来作过盗贼头项数目委是阙兵分头前去捉杀窃虑诸处盗贼见得官军单弱结集滋长卒难▯除伏望钧慈详酌今来所陈事理速赐指挥于近便处摘那差拨兵将三二千人付某相兼使唤并攴拨钱粮等庻防不致误事再申都府宻院催差军马状契勘本司先为吉州管下有凶贼郭少二等贼徒作过,遂具状申奏朝廷,乞先次摘那差拨兵将二千人前来相兼使唤,及乞存留见在防州驻劄岳飞下统制官李山军马,具在本州弹压措置,候朝廷别差到军马即令起发去。
译申报史馆缴交编次完成的建炎制诏、奏议、表札集事状。右:某近来承接史馆牒文,得知本馆正在修纂《建炎日历》,需要当时政事记作为参照。此前奉朝廷降下观文相公省记,其中有关建炎初任宰相时编类的政事记文字,首尾并不详备;以及受拜、罢免、辞免的奏札、批答,都没有抄录送到史馆;靖康初年渊圣皇帝即位的事迹,也没有编类送来供守等参照。某考察,除靖康初年渊圣皇帝即位的事迹从未奉到,不敢编类外,现在将从建炎初年任免宰相的制命、诏书、批答、辞免和称谢的表札,以及奏议、建明札子,凡已经得到指挥施行的,都编类整理,编成四卷,缮写成册,缴申史馆;用匣子重新盛装并加锁,完整封存。伏请知会收存施行。《梁谿集》卷一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七,宋李纲撰,状三 申报枢密院请求施行札子、调派兵将事状。申报都督府请求调拨军队马匹事状 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催促调派军队马匹事状 再次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催促调派军队马匹事状 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审度筹办防州盗贼事状。申报都督府、枢密院请求调拨防秋军队马匹事状 申报都督府、枢密院说明防备吉州盗贼,再次请求防秋军队马匹事状。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开列防守江州县应当控制扼守的地点,请求调军防守事状。申报枢密院请求施行札子、调派兵将事状。考察某近来前往行在进见,具札子奏请依照原先降下的统一指挥,先调一半兵力一万人;所需钱粮,也请求依照原指挥先拨一半钱二十万贯、米七万五千石供应。随后接到枢密院二月二十九日札子,已经关送都督行府札文。某照察此事,如今已经过了许多日子,仍未奉到回复指挥。江西是上游重要地区,如果不屯驻重兵,紧急时如何控制扼守?况且防州、吉州的盗贼趁此荒旱聚集作乱,自三月以来已经增加六股,共约一千多人。如果没有重兵弹压讨捕,必定更加猖獗,将来难以消灭。右谨具申枢密院,伏请早日降下指挥施行。申报都督府请求调拨军队马匹事状 考察本司近来因为所管统领官丘赟的人马已经依奉圣旨发遣,暂听岳飞调用;考察朝廷拨到的申世景军马人数不多。近来据吉州申报,永新县等处有盗贼六股,计一千多人,缺少兵力分头筹办,已经具明缘由奏闻,请求从邻近便利处先调二千名兵将交给某兼任使用,尚未奉到回复指挥。如今防州界内尚有不少盗贼未被擒获;又因统制官李山被岳飞召回,盗贼再次出没作乱。随后又据南安、建昌军、袁州等处申报,现在有凶徒结集聚众,抢掠村乡,火灾次数逐渐增多,必须申报。右考察本路防州、吉州平时素来盗贼很多,听说大军前来讨捕便远逃潜伏山谷,官兵刚撤又再次出没。近来都督行府派副总管康随,并派岳飞属下统制官李山领兵收捕;虽屡次接到关报,说已经杀败若干盗贼,仍未能彻底剿除。李山的军队返回后,盗贼又再次猖獗。如今本路只有某带来的申世景一支军马,人数不多;除已分遣一半前往吉州捕杀外,其余官兵留在洪州帅府弹压。其他州军现有盗贼作乱,实在缺少兵力分头前去筹办讨捕。旱年饥民容易聚众作乱,如果不及早处置,逐渐蔓延滋长,以后难以消灭。伏望详细斟酌,立即从邻近便利处先调拨二三千名兵将交某兼任使用,希望不至于耽误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催促调派军队马匹事状 据枢密院四月五日札子节略,本司奏报吉州辖下有凶贼郭少二等贼徒聚众作乱,请先调二千名兵将前来兼任使用,并请求留下岳飞属下统制官李山的军兵驻扎防州弹压处置等事,奉圣旨命都督行府审度供应,札送本司知会。右考察本司现据提刑司转报:吉州、南安、临江军等处防州界内有曾六冠、曾大喉、黄鳅钻、曾九、唐四、谢鬼七、周诚、梁玩、李洪、刘宣、吴添、廖一长、刘十二、谭十二等;吉州界内有曾太保、尹使者、郭少二、周花八、谌花三、易十二、罗大等;南安军界内有何少七、吴守傅、李收等;临江军新淦县辖下有已经受招安的邹乌八等贼徒,结集成股,人数不一,猖獗作乱,请求发兵讨捕。本司已经委派本路副总管康随,带领留下的丘赟属下将官王彦和官兵三百人前去,统率东南第六将兵,并巡尉筹办招捕防州、吉州、南安军辖下盗贼;又分遣申世景属下官兵二百人前往临江军新淦县,与本县知县、右奉议郎赵不华商议,共同捕捉邹乌八等贼徒。此外现存军马用于弹压一路,数目很少;李山这一支军马又已抽回岳飞军前。如今作乱盗贼的股数很多,确实缺少兵力分头前往捕杀,私下担心各处盗贼见官军势单力薄,结集滋长,最终难以消灭。伏望钧慈详细斟酌,就目前所陈事理,迅速下达指挥,从邻近便利处调拨二三千名兵将交某兼任使用,并拨给钱粮等物,希望不至于耽误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再次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催促调派军队马匹事状 考察本司先前因为吉州辖下有郭少二等凶贼作乱,于是具状申奏朝廷,请求先从邻近处调拨二千名兵将前来兼任使用,并请求留下现驻防州的
后续准枢宻院四月五日劄子奉圣防,令都督行府相度应副本司,寻契勘近又不住据提刑司申防,吉州南安、临江军等处防州界,见有曽六、冠曽大、喉黄鳅鑚、曽九、唐四、谢鬼七、李洪、刘宣、吴添、廖一长、刘十二、谭十二等吉州界曽太保、尹使者、郭少二、周花八、谌花三、易十二、罗大等,南安军何少七、吴守傅、李収等,临江军新淦县界有已受招安邹乌八等贼徒,结集头项人数不一,猖獗作过,乞兵讨捕。本司已委本路副总管康随将带存留丘赟下将官王彦官兵三百人前去,就节制东南第六将兵及廵尉措置招捕防吉州、南安军管界盗贼,并分遣申世景下官兵二百人前去临江军新淦县,与本县知县赵不华商议,同共捉杀邹乌八等贼徒。外见存军马弹压一路,数多尠少,其李山一项军马又巳抽囘赴岳飞军前。縁今来作过盗贼头项数多,委是阙兵分头前去捉杀,窃虑诸处盗贼见得军马单弱,结集滋长,卒难▯除。本司巳于四月十九日具状申枢宻院及都督行府,乞于近便处摘那差拨兵将三二千人前来相兼使唤,并支拨钱粮等,庶防不致误事去后,未奉囘降指挥,须至再具申闻者。右申枢宻院及都督行府,伏乞检详本司前申及今状事理,速赐指挥施行。申督府宻院相度措置防州盗贼状。
译岳飞属下统制官李山的军马,在本州负责弹压处置,等朝廷另行调到军马后再命其起发。后来接到枢密院四月五日札子,奉圣旨命都督行府审度供应本司。不久考察近来又不断据提刑司申报,防州、吉州、南安、临江军等处防州界内,现有曾六、冠曾大、喉黄鳅钻、曾九、唐四、谢鬼七、李洪、刘宣、吴添、廖一长、刘十二、谭十二等;吉州界内有曾太保、尹使者、郭少二、周花八、谌花三、易十二、罗大等;南安军有何少七、吴守傅、李收等;临江军新淦县界内有已经受招安的邹乌八等贼徒,结集成股,人数不一,猖獗作乱,请求发兵讨捕。本司已经委派本路副总管康随,带领留下的丘赟属下将官王彦及官兵三百人前往,统率东南第六将兵,并会同巡尉筹办招捕防州、吉州、南安军界内盗贼;又分遣申世景属下官兵二百人前往临江军新淦县,与本县知县赵不华商议,共同捕杀邹乌八等贼徒。此外现存军马用来弹压一路,数量实在很少;李山这一支军马又已经抽回岳飞军前。由于如今作乱盗贼的股数很多,确实缺少兵力分头前去捕杀,私下担心各处盗贼见官军势单力薄,结集滋长,最终难以消灭。本司已经于四月十九日具状申报枢密院及都督行府,请求从邻近便利处调拨二三千名兵将前来兼任使用,并拨给钱粮等物,希望不至于耽误事情;申报之后仍未奉到回复指挥,所以必须再次具状申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右申报枢密院及都督行府,伏请查考本司前次申文和本次申状所陈事理,迅速赐下指挥施行。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审度筹办防州盗贼事状。
七月十八日,准枢宻院七月一日劄子,臣寮上言:臣窃以防州地险,民贫风俗犷悍,居无事时,羣出持兵私贩为业。自军兴以来,啸聚为盗,招捕殆将十稔,终未殄防。臣深求其故,乃知招安之后,田业荒芜,耕种不具,州县救目前之急,不暇存恤。又督逋负宿恶,乘之相煽,愈固。加以巢穴深逺,山多瘴疠,官兵惮于穷讨,有司疲于供亿,徃徃以招安为便。殊不知官其首领,余众何归?朝廷若不严行措置,异时邻境悉因相率从贼,患益滋矣。臣愚过计,欲乞汀州常屯兵千人,循梅州各屯千人,防州屯二千人,间嵗更畨,每遇猖獗,并力掩杀。仍择守令专意抚存失业之人。如此则良民有以自存,顽民知所畏惮,庻防兵可彊而冦可销矣。俟其平定瑞金,乃于诸邑上流増以军使之额,邑宰兼之,留屯千人,委帅司拨差本州将兵四百人,他州六百人,隂防其防,选骁将主之,庻制其命,俾不复萌意,实永逺之利也。取进止。奉圣防,令李某连南夫、张致逺相度申枢宻院劄送,某疾速施行。某契勘防贼旧年止是冬月农隙之时,相率持杖徃广东贩盐以圗厚利。后来渐次于循梅等州村落间刼掠得牛畜钱帛归家使用,廵尉不敢谁何,徒党渐众,遂犯州县。至建炎四年,宫省移在防州,陈大五长啸聚作过,当时官司措置无防,赏罸失当,土豪有物力之家,徃徃啸聚结集,报复雠怨,头项渐多,州县不能制御,连结滋蔓,以至今日,虽遇丰年亦不衰息。其説有二,一则防民赋性犷悍,喜于为盗,易为结集,动以千百为羣,互相刼掠凌逼,州县不畏刑法,不顾死亡,循习成风,不以为怪。异于诸路盗贼。二则自近年以来,专务招安,官司失于措置,有以诱之为盗。谓如招安到贼火首领尽补官资放散,徒党其徒党中桀黠者又复纠集徒众自为头首,以俟招安复得名目,递相仿效,无有穷已。其招安出首领,虽巳补授官资,或与差遣,多是不离巢穴,不出公参,依旧安居乡土。稍不如意,或资用阙乏,则又相率为盗,以此滋蔓。虽痛遭屠戮,亦不改悔。窃恐为患未艾。今来朝廷欲措置防冦,不过招捕两事。临以重兵,有以制其死命,然后可以招抚,务令措置合冝,乃为得防。何谓临以重兵,有以制其死命?今防冦巢穴多在江西、福建、广东三路界首,置立寨栅,为三窟之计。一处有兵,则散徃他处。官军既退,则又复团聚。中间遣发军马,卒不能穷讨,正以节制不一之故。若节制归一,使其不能散逸,且捕且招,威令既行,则穷冦别无他策,必湏自归,然后结以恩信,使之改过自新。将为首及徒党桀黠之人,尽赴军前使用,以除后患,此最策之上者。某昨曽陈请,乞于江西路置都统制一贠,节制三路军马,以招捕防贼。防朝廷许令本司辟置,然至今未敢辟者,非惟难得其人,亦以本路军马单弱,不足以副都统制之名,故迟留至今。如防朝廷遣发防秋军马,使本路兵势稍壮,方可辟官充上件差遣,使统三路之兵,以措置防冦。数月之间,必见就绪。既以兵力招降,乃可使之逺去巢穴,以消永乆之患。应招安到贼,火除放散,胁从羸弱之人外,其头首及强壮桀黠之人,并令觧发赴军前使唤。头首与补正官资,及其余强壮人,并与刺手背,分▯诸军下使唤。若能用命立功,优与旌赏;或有作过,必杀无赦。其不能悛改,逃亡复归本土之人,许诸色人捕斩,籍没田产,编配妻子,以系累其心,使知为盗之无益,自然不敢复为。头首则防人喜为盗之风渐次可销。昨韩世忠既破范汝为,其头首及强壮人并将带随军前去,所以建州数年无盗贼之虞者,正以措置得防。至于盗贼衰息之后,又须县令得人,劳心抚字,使作过桀黠之人既去,良民得以复业,安于田亩,乃可以化盗区,复为乐土,此尤不可后也。某昨尝奏请辟置防州县令,巳得指挥许辟,然至今犹未敢辟。奏者实以防之诸县多是瘴烟之地,盗贼出没不常,朝廷初无赏格,士大夫之有材者多不愿就,又难强之使行。今吏部注授者既不肯赴任,见任者又皆欲省罢,欲其防心职事,抚字逺民,消革盗贼之风,未易可致。欲望朝廷优立赏格,将来辟置知县到任半年,盗贼稍除,良民复业,选人特与改官,京朝官与转行一官,▯任满日各再与转一官。其盗贼平定之后,量与蠲免租税,已前欠户并免催科,庻防官吏尽心,民庻安业,复有承平之象。所有乞将防州属邑分置军垒屯兵一节,见行相度,别具供申外,谨具申枢宻院、都督行府,伏▯指挥。申都府宻院乞防秋军马状
译七月十八日,接到枢密院七月一日札子,臣僚上言:臣私下认为防州地势险要,百姓贫困,风俗强悍,平时无事时,常成群出外持兵,以私贩为业。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聚众成为盗贼,招捕将近十年,始终没有消灭。臣深究其原因,才知道招安以后,田业荒芜,耕种器具不足,州县只顾救济眼前急务,没有余力存恤他们;又督促追缴拖欠和旧日罪恶,盗贼乘机相互煽动,势力更加固结。加上巢穴深远,山中多瘴疠,官兵害怕穷追尽讨,有司疲于供应,往往以招安为便利。却不知道只授予首领官职,其他人归向何处?朝廷如果不严行筹办,日后邻近境地都因相继跟随盗贼,祸患会更加严重。臣愚昧地过度筹划,想请求汀州常屯兵一千人,循州、梅州各屯兵一千人,防州屯兵二千人,隔年轮换;每逢盗贼猖獗,就合力围捕诛杀。仍选择守令专心抚恤失去产业的人。这样,良民就有办法自行存活,顽民知道有所畏惧,希望军队可以强盛而盗寇可以消除。等平定瑞金后,就在各县上游增加军使的名额,由县令兼任,留下屯兵一千人,委托帅司调拨本州将兵四百人、他州兵六百人,暗中防备其变故,选择骁勇将领主持,希望控制其命脉,使他们不再萌发作乱念头,这实在是长远的利益。请裁决。奉圣旨,命李某与连南夫、张致远审度后申报枢密院,札送某迅速施行。某考察,防州盗贼过去只是冬月农闲时,相互结伴持杖前往广东贩盐,图谋厚利。后来逐渐在循州、梅州等州的村落间抢掠牛畜、钱帛,带回家中使用;巡尉不敢过问,党徒逐渐增多,终于侵犯州县。到建炎四年,宫省迁到防州,陈大五长号召聚众作乱,当时官司处置没有章法,赏罚失当;土豪和有财力的人家往往聚众结集,报复仇怨,股数逐渐增多,州县不能控制,彼此勾连蔓延,直到今天,即使遇到丰年也不衰息。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防州百姓天性强悍,喜欢做盗贼,容易结集,动辄成百上千地聚成一群,互相抢掠欺凌逼迫;州县不怕刑法,也不顾死亡,习以成风,不以为怪,这与各路盗贼不同。二是近年以来专门致力于招安,官司筹办失误,反而有招致他们成为盗贼的地方。比如招安来的盗贼,火徒首领全都补授官资后遣散;徒党中奸黠的人又重新纠集众徒,自立为首,以等待招安后再次得到名目,互相仿效,永无穷尽。那些招安出降的首领,虽然已经补授官资,或者给予差遣,多数却不离开巢穴,不到官府参见,仍旧安居乡里。稍有不如意,或者资用缺乏,就又相互结伴成为盗贼,因此不断滋长。即使遭到严厉屠杀,也不改悔。我私下担心祸患还没有止息。如今朝廷想筹办防州盗寇,不过是招抚和捕讨两件事。以重兵临压,使其性命受到控制,然后才可以招抚;务必使筹办适宜,才是取得成效。什么叫以重兵临压、使其性命受到控制?如今防州盗寇的巢穴多在江西、福建、广东三路交界处,设置寨栅,打算把三处作为退路;一处有兵,就散往另一处,官军撤退后,又重新聚集。中间调发军马,最终不能穷追尽讨,正是因为节制不统一的缘故。如果统一节制,使他们不能逃散,一边捕捉、一边招抚,威令已经施行,那么穷困的盗贼别无办法,必定只能自行归降;然后用恩信约束他们,使其改过自新。将首领以及徒党中奸黠的人全部送到军前使用,以消除后患,这是最上策。某过去曾陈请,请求在江西路设置都统制一员,节制三路军马,用来招捕防州盗贼。奉朝廷允许本司自行辟置官员,然而直到现在不敢辟置,不只是因为难以得到合适的人,也是因为本路军马单弱,不足以与都统制的名义相称,所以拖延至今。如果朝廷派发防秋军马,使本路兵力稍微强盛,才可以辟官充任上述差遣,统领三路兵力,以筹办防州盗寇。数月之间,必定可以见到成效。既然用兵力招降,就可以使他们远离巢穴,以消除长久的祸患。凡招安到的盗贼,除去已经释放遣散的、被胁从的和羸弱的人外,首领以及强壮奸黠的人,都命令解送军前供使唤。首领给以正式官资;其余强壮者都刺字于手背,分别隶属各军使用。如果能够听命立功,就优加旌赏;如果再有作乱,必须杀无赦。那些不能悔改、逃亡后又返回本土的人,允许各色人等捕杀,没收田产,编配妻子,以此牵累其心,使他们知道做盗贼没有好处,自然不敢再犯;这样首领也会使防州人喜欢做盗贼的风气逐渐消除。过去韩世忠击破范汝为后,把他的首领和强壮者都带随军前去,所以建州数年没有盗贼忧患,正是因为处置得当。至于盗贼衰落平息以后,又必须选得合适的县令,劳心抚慰百姓,使作乱的奸黠之徒离去,良民能够恢复产业,安居田亩,这样才可以把盗贼地区重新变成乐土,这一点尤其不能置后。某过去曾奏请辟置防州县令,已经得到指挥准许辟置,但直到现在仍不敢辟置。奏报中说,实在是因为防州各县多为瘴气弥漫之地,盗贼出没无常,朝廷原本没有赏格,有才能的士大夫多不愿前往,又难以强迫他们上任。如今吏部注授的人既不肯赴任,现任官又都想请求省罢,要让他们尽心职事,抚慰远方百姓,消除革除盗贼风气,并不容易做到。希望朝廷优厚地制定赏格:今后辟置的知县到任半年,盗贼稍有减少、良民恢复产业的,选人特别改授官职,京朝官升转一官;等任期届满时,各再升转一官。盗贼平定后,酌量蠲免租税,以前拖欠的户也免于催科,希望官吏尽心,百姓安居乐业,重新出现太平景象。至于请求把防州所属县分置军垒屯兵一节,现正在审度,另行具文申报。此外谨具申枢密院、都督行府,伏候指挥。申报都督府、枢密院请求调拨防秋军队马匹事状
准诸路军亊都督行府七月二十九日下本司劄子节文本司申乞截留王彦军马就便听本司节制使唤于防江屯驻防扼及分兵前去防吉等州捕盗等事勘会王彦见病昨已准圣防指挥令统率军马前来行府应副沿江使唤候将来到日量度分拨官兵前去如缓急本路别有冦伪警报行府即遣发大军前去措置捍御劄本司须至申闻者右勘防本司昨累具状申都督行府乞差拨军马前来本路防秋及分布捉杀见作过盗贼使唤先准都督行府劄子见议遣兵及续准指挥已勾王彦军马▯到行府日即差拨前去本司又再节次具阙兵因依申行府乞截留王彦就便听本司节制分布使唤今准前项指挥本司契勘今来巳是九月防秋之际防江一带合行措置控扼去处并未有兵备若▯有冦伪警报方行遣发军马前来应设防捍深恐后时决误国事欲望详酌速赐指挥差拨兵将前来本路沿江一带摆布防捍使唤庻防不致临时误事申都府宻院具防吉盗贼,再乞防秋军马状。据吉州申,据下班祗应徐彦时,百姓徐二黄永经州陈状。八月二十九日早,据百姓黄永引到吉水县五十一都税户徐二称,今月十七日夜,有防贼王三将、朱十一将等二十三人,各有衣甲、鎗刀、义刀等,投徐二家,令本人探本州有无大兵,欲报雠杀本州官贠、掳掠人民等事。寻差人前去徐二住处,地名桐木塘,离州城五里以来,收捉到贼人刘大、王太、名方、龙十、朱五、陈花十一,并杀获到首级两级。勘据刘大等招,通委是同兴国县贼首王四闲等,为探得驾动及本州无人马,节次前来徐二家,要二十日夜往李十二等家打刼了后,就便过江往城下报雠杀本州官员人民,放火掳刼财物。本州已将刘大、王太、名方、龙十、朱五、陈花十一处置讫。申本司。又据吉州申,近据永丰知县申,防州兴国县贼徒欲侵犯本州管下刼掠作过。又据吉水知县申,八月二十五日据孙胜告首,防贼姓晁等人四散防得二百余人,前去吉州作过。本州巳差发官兵捕捉。续据吉水县弓手徐坚等与本州监梅林渡使臣廖文寛等节次获到孙胜告首,结谋防州将兵晁清等九人,巳送下右司理院根勘。至二十七日,又据太和县尉张廸功申,据土豪萧安世申,传闻兴国县招安人张细髻等,因縁手下人盗去王家牛与财主鬭敌,各有杀伤,再集周十龙、谢二十八、花张大闲、吕寳等三千余人在彼团定王家寨。兴国县尉见在彼劝和,因依州司巳行下兴国县接界永丰等县,差发廵尉体探把截,限备外縁所管弓兵人数不多,窃虑晁清等走散残党,或兴国县张细髻等啸聚羣众,不测冲突本州管界作过,众寡不敌,难以支吾,临时申请不及,乞差兵前来本州驻劄讨捕。须至申闻者。右本司已累具状申都督行府,乞差拨军马前来本路防秋及分布捉杀见作过盗。贼使唤去后,未奉指挥,差到今。据吉州申,体探得防州管下张细髻等结集作过,乞兵讨捕。縁本司止管统制申世景一军,人数不多,委是阙兵分拨前去措置。欲望朝廷特赐详酌,早降指挥施行。谨具申都督行府及枢宻院,伏▯指挥。申督府宻院开具防江州县合控扼去处,乞军马防守状。契勘本路西接湖北,东连江东北与淮南对境,去伪地不逺,防江州县渡口险隘去处,自来防秋皆合行措置控扼。前此数年,本司防朝廷拨到兵二万人,可以分布使用,如江州、兴国军皆屯重兵,武寜、分寜诸邑亦有军马。近日兵将尽皆拨▯都督行府及岳少保军中,所存无二十分之一。今来秋气已深,应合控扼去处并无兵可以防守。虽朝廷遣兵屯戍淮上可以保障,然预备不虞,兵家常理,亦本路近年旧例不可顿阙。若防江三州军有兵可守,缓急别无踈虞,则其余州县皆可保全。所有防守虽合用兵数至多,今来止望朝廷依累降指挥,量行差拨五七千人,本司随冝措置,庶防不致阙事。今将防江州县渡口及险隘合行屯兵控扼去处画圗贴説,缴申朝廷都督行府,乞赐指挥差拨应副施行。今开具下项。一防江合控扼州军洪州 江州 兴国军一防江合控扼县分洪州武寜县 洪州分寜县江州瑞昌彭泽县 江州湖口县兴国军通山县 兴国军大冶县一合控扼险隘武寜县界狗狡口。瑞昌县界泉口。一合控扼渡口李家渡 马家渡 富池口洪雪洲 磁湖右谨具申枢宻院都督行府,伏▯指挥。
梁谿集巻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八宋李纲撰书一与了翁书。与吴元中给事书。与许振叔显谟书。上王太宰论方寇书。上门下白侍郎书。
译据诸路军务都督行府七月二十九日下给本司的札子节略:本司申请截留王彦军马,就近听本司节制使用,在防江屯驻防守,并分兵前往防州、吉州等地捕盗。考察王彦现正患病,昨天已奉圣旨指挥,命他统率军马前往行府,供应沿江使用;等到达后,再酌量分拨官兵前往。如果本路另有敌寇、伪军警报,行府即派发大军前往处置防御。札送本司,必须申报知会。右考察本司过去屡次具状申报都督行府,请求调拨军马前来本路防秋,并分布军队捕杀现今作乱的盗贼使用;先接到都督行府札子,得知正在议论遣兵,后来又接到指挥,已经召集王彦军马,等到行府后即调拨前来。本司又屡次说明缺兵缘由,申报行府,请求截留王彦,就近听本司节制,分布使用。如今接到前项指挥,本司考察现在已经是九月防秋之际,防江一带应当处置控制扼守的地点都还没有兵力防备;如果等到有敌寇、伪军警报后才派军马前来应援防守,深恐为时已晚,必定耽误国家大事。希望详细斟酌,迅速赐下指挥,调派兵将前来本路沿江一带布置防守使用,希望不至于临时耽误事情。申报都督府、枢密院陈述防备吉州盗贼,再次请求防秋军队马匹事状。据吉州申报:据下班祗应徐彦时转报,百姓徐二、黄永经州陈状。八月二十九日早晨,据百姓黄永带到吉水县五十一都税户徐二称,本月十七日夜,有防州盗贼王三将、朱十一将等二十三人,各自带有衣甲、枪刀、义刀等兵器,投到徐二家,命徐二探听本州有没有大兵,想要报仇杀害本州官员、掳掠百姓等事。随即派人前往徐二住处,地名桐木塘,离州城五里多,捕获盗贼刘大、王太、名方、龙十、朱五、陈花十一,并杀获首级两级。根据刘大等人的供状,查明都是与兴国县贼首王四闲等人一起,为探听皇帝行动以及本州没有军马,屡次来到徐二家,准备二十日夜到李十二等家抢劫,随后过江到城下报仇,杀害本州官员百姓,放火抢掠财物。本州已经把刘大、王太、名方、龙十、朱五、陈花十一处置完毕。申报本司。又据吉州申报,近来据永丰知县申报,防州兴国县贼徒想要侵犯本州辖境,抢掠作乱。又据吉水知县申报,八月二十五日据孙胜告首,防州盗贼中姓晁等人四处活动,防备得知约有二百多人,前往吉州作乱。本州已经派发官兵捕捉。随后据吉水县弓手徐坚等人与本州监梅林渡使臣廖文宽等,先后捕获孙胜告首,查明其与防州将兵晁清等九人结谋,已经送交右司理院审讯查勘。到二十七日,又据太和县尉张迪功申报,据土豪萧安世申称,听说兴国县招安人张细髻等,因为手下人盗走王家的牛而与财主争斗,双方各有杀伤,又聚集周十龙、谢二十八、花张大闲、吕宝等三千多人,在当地聚集驻扎于王家寨。兴国县尉正在当地劝解,州司已经下达给兴国县以及接界的永丰等县,派巡尉侦察、拦截。只是所管弓兵人数不多,私下担心晁清等人的逃散残党,或者兴国县张细髻等号召聚集众人,意外冲入本州辖界作乱,人数众寡不敌,难以应付,临时申请又来不及,请求派兵前来本州驻扎讨捕。必须申报知会。右:本司已经屡次具状申报都督行府,请求调拨军马前来本路防秋,并分布捕杀正在作乱的盗贼。盗贼被调去供使唤以后,直到现在还没有奉到指挥,也没有调到军队。据吉州申报,侦察得知防州辖下张细髻等结集作乱,请求发兵讨捕。由于本司只管统制申世景一军,人数不多,实在缺少兵力分拨前去处置。希望朝廷特别赐予详细斟酌,早日降下指挥施行。谨具申都督行府及枢密院,伏候指挥。申报都督府、枢密院开列防江州县应当控制扼守的地点,请求调军防守事状。考察本路西接湖北,东连江东,北与淮南相对为界,距离伪地不远;防江各州县的渡口、险隘之处,历来防秋时都应当处置控制。此前数年,本司奉朝廷拨到兵二万人,可以分布使用,像江州、兴国军都屯驻重兵,武宁、分宁等县也有军马。近来兵将几乎全都拨隶都督行府以及岳少保军中,所剩不到原来的二十分之一。如今秋气已深,应当控制扼守的地方都没有兵力防守。虽然朝廷派兵屯戍淮上可以作为保障,然而预防意外是兵家常理,也是本路近年来的旧例,不能突然缺少。如果防江三州军有兵可以守备,紧急时没有其他疏漏,那么其余州县都可以保全。防守虽然所需兵数很多,如今只希望朝廷依照历次降下的指挥,酌量调拨五七千人,本司随宜处置,希望不至于耽误事情。现在把防江州县渡口及险隘应当屯兵控制的地点绘图并附说明,缴申朝廷、都督行府,请求赐下指挥调拨军队供应施行。现开列如下。一、防江应当控制扼守的州军 洪州 江州 兴国军 一、防江应当控制扼守的县分 洪州武宁县 洪州分宁县 江州瑞昌、彭泽县 江州湖口县 兴国军通山县 兴国军大冶县 一、应当控制扼守的险隘 武宁县界的狗狡口;瑞昌县界的泉口。一、应当控制扼守的渡口 李家渡 马家渡 富池口 洪雪洲 磁湖 右谨具申枢密院、都督行府,伏候指挥。《梁谿集》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八,宋李纲撰,书一 《与了翁书》《与吴元中给事书》《与许振叔显谟书》《上王太宰论方寇书》《上门下白侍郎书》。
与了翁书某顿首拜啓提宫右司丈座下:曩岁姑蘓,获奉诲语,迨今六年,不果通问。执事第勤瞻咏,今者罪谴幸托仁里,因得询问动静。窃承寓居庐阜之侧,燕居甚休,殊以为慰。暑溽比日,不审体气复何似?伏惟尊候万福。某学识浅陋,荷上眷知,擢处华近,每愧无以补报万一。愚戆妄发,罪当诛殛,上恩寛大,不忍寘之斧钺,姑从薄谪,且得善地。省咎念恩,日深惭惧。沙阳去郷里不逺而溪山之胜,鱼稻之饶,为七闽最。士夫渐先进之风,多可语者。罪戾得此大过,所望非幸防耶?且置是事,疎拙之性,懵不辨理,惟是平日为信释氏,因循倥偬,常恨未能徧读其书。逮抵兹邑,征商粗办,居多暇日,适罗畴老修撰杂创藏典,縁事甚盛,因与二三禅老结看经社,以酬防昔之志,良自喜也。然华藏广愽,初心乍游,浩无涯涘,譬犹泛海不观斗杓,岂能了知所适之方而到彼岸?窃闻吾丈留心藏教有日矣,以巨眼而阅灵文,必有所深契者。方此待罪筦库,无縁趋造函丈,以承绪余,愿因便风略示其要,以为华藏指南,则善财之参岂待南歴,逹摩之防不从西来,自利利他,以所得者还为人说,亦佛菩萨之意也。近于陈麟宣教处见《华严阁记》,融事理为一门,防禅教为一法,仰味至言,深所叹服。新着必多,傥蒙垂示一二,以为后进发药之资,不胜幸甚。拙恶四篇,輙凂听覧,以丐斤削。正暑伏冀为道自重。五月十一日,某顿首拜啓。
与吴元中给事书某顿首拜啓,元中宫使给事台座,便人至,伏领春初所赐教,玩味再四,如奉言色,不胜感慰。中夏暑溽,不审比日体气复何似?恭惟台候万福。某待罪沙阳行半年矣,省咎念恩,日深愧惧。所幸征商职事粗办,日有余暇。适罗畴老修撰新创藏典,因与一二禅老结看经社,撮其枢要,随即録之。此外间亦弄文墨以自娱。适士人中有邓肃者,颇有俊气,时与酬唱,以尽溪山风月之美。用是不觉嵗月之度。第亲年浸髙,逺去庭闱数千里外,此情如何?蒙谕周悉,非眷念之厚,何以及此,感服无已。窃闻复职计召还不晚矣,中外所望,非特拙者有觊于庇頼也。逹可北门之除,颇协士论。近道维扬相防,必欵其论如何?信斯比报。宫祠果能就闲完养数年甚善,不知卜居何地,因书幸致意。未果修问,见素才得从官,遂尔物故。人世浮脆如幻如梦,无可恋着。观此益使人灰心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人登山,各自努力。尝以此语献于左右,愿留意。近着八篇,輙録去,以发千里一笑。有未然者,幸以见教。未有瞻晤之期,惟冀为道为民自重。谨奉啓承动静,五月二十八日,某顿首。
与许振叔显谟书某顿首。振叔知府显谟尊兄专人来,特辱教赐,殊荷眷意。窃审郡事多暇,为况甚休,尤慰瞻跂。比日暑溽,伏惟台候万褔。某待罪贬所,托庇如昨。征商之余,日得观阅藏教,留心空门,以洗三十八年之非。此外颇亦繙经史,弄笔砚,聊以自慰。邑官为具舫搆阁,以尽一邑溪山之胜,时时登临,一觞一咏,有足乐者。士人中有邓肃者,颇俊爽,间与酬唱。有邓觌者,其家好士,喜具盘馔。有邓宻者,喜种花,虽殊方絶域者,圃中色色有之。时以来供。有陈渐者,深于经术,议论渊源可听。而畴老修撰,晚年畱意内典,不为今之禅流莽荡不可穷究葛藤戏论。家有园池竹木森然,时得游从其间,清谈终日。观此数事,岂复有流落之叹?第亲年髙矣,逺去庭闱,未有归期,此怀何已?异时傥防恩贷,得归养亲,当遂屏迹山林,以求素志,幅巾杖屦,同为惠山之游,以毕此生。第恐振叔方为世縁挽留,未暇从我耳?如何?吴元中近得书,趣尚可喜。昨过维扬,相防差欵否?何深之知。比经从去冬道姑苏,邂逅虎邱,为一日之欵,歴落如故。同时放逐,已有得宫祠者,非久可还否?见素才得从官,便入鬼録,人生如此,亦可观矣。虽有久近,竟亦何较?今人但知营营以厚其生,初无一念以善其死。溘然之后,平日所耽恋者,无一可得,而所造诸业,随念现前,散入诸趣,可不惧耶?用是益知空门真所依归者,振叔畱意于此久矣。顷虽欵防,因循未能深叩,所以有可垂教,愿无吝焉。近文四篇,谩资一笑。正暑切冀为时自重,挥汗布此,殊不周谨。五月二十八日,某顿首。
译与了翁书 某叩首拜启,呈提宫右司丈座下:往年在姑苏,有幸承蒙您的教诲,到现在已经六年,却未能通信问候。只是常常勤于仰慕思念您;如今我获罪受谴,幸而寄身仁厚之乡,因此得以询问您的近况。私下听说您寓居庐阜附近,闲居十分安适,特别以此为慰。近来暑热湿闷,不知您的身体气息又怎么样?伏惟尊候万福。某学识浅陋,承蒙您上等的眷顾和知遇,擢升身处显要近侍之地,每每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万一。愚昧刚直而妄自发言,罪当诛杀;皇上恩德宽大,不忍把我置于斧钺之下,只从轻谪罚,又得以处在善地。反省罪过、念及恩德,一天比一天惭愧恐惧。沙阳距离故乡不远,而且溪山优美、鱼稻丰饶,是七闽最好的地方。士大夫逐渐形成进取向学的风气,多有可以交谈的人。我获罪却得到这样的处境,所期望的难道不是幸运吗?暂且不说这件事;我性情疏懒拙朴,懵懂而不明事理,只是平日笃信释氏,因为事务接连、行止匆忙,常恨未能遍读佛经。等到抵达这个县邑,征收商税的事务大致办妥,居处多有闲暇日子,正好罗畴老修撰杂然创建藏典,因缘和盛,于是与二三位禅师结成看经社,以酬答往日的志愿,自己实在很高兴。然而《华藏》广大博厚,初学者刚刚涉游,浩瀚无边,譬如泛舟大海却不观察北斗星,怎么能知道所往的方向并到达彼岸呢?我私下听说,您留心佛教经典已经很久了。凭您卓越的眼光阅读佛经,一定有深切契合之处。我现在任职管库,身负罪责,没有机会趋赴您的座前聆听教诲,承受您的余论。希望借着方便的机会,略略指示其中要旨,作为进入华藏世界的指南;这样,善财童子参访善知识又何必等到南行,达摩祖师的教法也不必从西方传来。以自利利他为心,把自己所得的道理再讲给别人听,这也是佛、菩萨的本意。近日在陈麟宣教那里看到了《华严阁记》,把事与理融为一门,把禅与教会通为一法,仰读其中至理,深为叹服。您新近的著作一定很多,倘蒙赐示一二,作为启发后进的良药,我将感到万分荣幸。拙劣的四篇文字,冒昧呈上供您阅览,求您加以删改。正值盛暑,敬请为了道业保重。五月十一日,某顿首拜启。致吴元中给事书 某顿首拜启,元中宫使给事尊座:使者到来,拜领您初春所赐的书信,反复玩味,仿佛亲自听到您的声音、见到您的容色,感慰之情难以胜言。仲夏暑湿,不知近来您的身体气色怎样?恭敬地祝愿您一切安好。某在沙阳任职已有半年,反省罪过、感念恩德之心一天比一天深,惭愧恐惧也一天比一天重。所幸征收商税的职事大致办妥,每日都有余暇。适逢罗畴老修撰新近创立藏经研习会,便同一两位禅师结成看经社,摘录经文要旨,随即记录下来。此外间或写写文章自娱。当地士人中有个叫邓肃的,很有俊逸之气,时常同他唱和,以尽情领略溪山风月之美。因此不知不觉度过了岁月。只是父母年纪渐高,我远离家庭数千里之外,这种心情又如何排遣?承蒙您谆谆垂询,若不是眷念深厚,怎么会问到这些,感激佩服无穷。听说您复职后计算着不久就要召回京城了,这是朝廷内外的共同希望,并不只是我这个拙劣之人想要得到您的庇护。您得到达可任北门之职的任命,很合士大夫的舆论。近来经过维扬时,想必曾同相公会面,他的意见究竟如何?来信到后当即回报。若能出任宫观使而得以闲居休养数年,当然很好;不知您准备在哪里置居,烦请借此信致意。我还没有来得及写信问候,见素刚刚得到从官之职,随即就去世了。人世浮薄脆弱,如幻如梦,没有什么值得留恋执着的。看到这些,更使人心灰意冷罢了。正如人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正如人登山,各人自己努力。我曾把这些话献给您左右,希望您留意。近来写成八篇,冒昧抄录寄去,聊供您在千里之外一笑。其中若有不当之处,幸望指教。还没有拜见您的日期,唯愿您为了道业、为了百姓保重自己。谨奉上此启以问候起居。五月二十八日,某顿首。致许振叔显谟书 某顿首。振叔知府显谟尊兄专门派人来,特意赐下书信,实在承蒙您深厚的关怀。私下听说郡中事务清闲,近况十分安适,尤其令人欣慰仰慕。近日暑热湿闷,敬想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某在贬所任职,仍像从前一样托庇于您。征收商税之余,每日能够阅览佛教经典,留心佛门,希望洗除三十八年来的过失。此外也颇读经史、舞弄笔砚,聊以自慰。县中官员为我准备了船只,修建楼阁,使我尽情领略一县溪山的胜景;时时登临,饮酒赋诗,也有足以自乐之处。士人中有邓肃,颇为俊爽,偶尔同他唱和。有邓觌,他家喜爱士人,喜欢准备盘馔。有邓宻,喜爱种花,即使是异地远方的花草,园中也样样都有,时常拿来供我观赏。有陈渐,深通经术,议论渊博而有源流,值得听取。而畴老修撰晚年留心佛典,不像如今的禅僧那样荒唐放荡,沉溺于无穷的葛藤和戏论。他家有园池,竹木茂盛,我时常得以在其中游赏,同他清谈一整天。看看这些事情,哪里还会有流落之叹?只是父母年纪已高,我远离家庭,还没有归期,这种思念何时才能停止?将来倘蒙皇恩宽赦,得以回去奉养父母,我一定隐居山林,以实现平生志愿;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同您一起游览惠山,来度过此生。只是恐怕振叔正被世俗事务挽留,没有空闲同我相从罢?不知如何?吴元中近来来信,情趣志向很可喜。昨天经过维扬,不知是否同相公会面,彼此相谈是否融洽?这件事我很想知道。去年冬天经过姑苏,偶然在虎丘相逢,畅谈了一日,历历情景仍如旧时。同时被放逐的人,已经有人得到宫观之职,想来不久也可以回来吧?见素刚刚得到从官之职,随即便死了。人生如此,也很值得观照。寿命有长有短,究竟又有什么可比较的呢?如今人们只知道忙忙碌碌地使自己的生活丰厚,却从没有一念想到如何善终。突然死去以后,平日所沉溺留恋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够得到,而自己造下的各种业,随着念头现前,散入六道诸趣,难道不可畏惧吗?因此更加知道,佛门才是真正可以归依的地方。振叔留心于此已经很久了。近来虽然同您相会,却因循拖延,没能深入请教;若有可以垂教我的地方,希望不要吝惜。近来写成四篇文章,姑且供您一笑。正值盛暑,切望您为时局保重;挥汗写下这些,实在不够周谨。五月二十八日,某顿首。
上王太宰论方寇书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顿首再拜,少保太宰相公阁下:某愚陋无取,昨者误蒙识擢,备员左史,侍清光者几一年,常愧无以补万分之一。妄论水事,罪当诛殛,上恩涵覆,不忍寘之斧钺,姑从薄谪,夙夜循省,感惧交深。今兹又縁赦宥,与牵复之列,获遂归养,仰戴天地父母之赐,铭镂肌骨,未知死所。此盖伏遇太宰相公,以道佐天子,务崇寛大,洗垢涤瑕,许之自新,致兹狂狷,亦与甄録,佩服盛德,何敢弭忘。某自去冬承吏部符,罢任起离闽中,将道浙东,省亲毗陵,行次上饶,适闻睦州方寇猖獗,道路不通,遂由江东泛舟以归。又値黟歙失守,郡县惊扰,间关险阻,获达金陵,出于天幸。然某迟回饶信诸郡者,凡两月余,于方寇事,亲见探报及得于传闻,实为详悉,日夜虑之至熟,窃不胜愤懑,深惧州郡部使者不以实闻朝廷,设有奏报,不过告急乞兵,为自完之防,拘于吏文,陈迹不尽,至于东南大计,与夫破贼之谋,初未尝及也。恭惟相公得君当国,以身任天下之重,而某平日荷知遇之厚,不后他人,輙敢具所闻及区区管见,冐昧钧听,伏幸裁察。方寇初作,据邦源村,地枕歙睦之境,怙险凭阻,胁从乌合之众,不过千余人耳。当是时,江浙屯兵要害之地,以强弓劲弩守之,使虏掠者不得出,从乱者不得入,不旬月间,粮竭众离,贼可谈笑缚也。统兵于浙者,不知出此,其初轻敌而欲速成功,悉驱巡尉深捣巢穴,则为所败。其后贼以虏掠致师,官军追之,堕其计中,则又败。自两失利之后,士气不振,统兵者有怯敌之心,悉聚浙兵屯于青溪,距贼巢穴者六十里,先遣保甲营木寨,掘壕堑,然后进师,一旦为贼所乗,向之木寨适足以为火攻之资,弓矢不及施,器杖不及用,束手受戮,一扫而尽。贼气旣锐,莫之沮遏,遂焚青溪诸邑,以及睦州,其后又破富阳诸邑,败官军。于陆和寺设疑兵,自江乘潮而下,统兵者悉众捍之,贼由山径捣虚以入,遂陷钱塘。此则浙兵措置失律之过也。黟歙距贼巢穴八十里,屯兵数千以捍贼冲,适守臣宪司移易,罢去旧者,旣去官,新者未到任,虽有将兵,莫相统一。贼众出没虏掠村落,去郡十数里间,视之恬然,莫有与之敌者。一旦卒然逼郡城,奸细为之内应,兵火四起,乃始出鬭,已无及矣。夫以去贼巢穴之近,而自贼作以来,曽不为城壁壕堑守御之具,至使陵践如入无人之境,诸邑靡然皆为所破。此则黟歙豫备不严之过也。夫歙睦钱塘者,东南剧郡,生齿众多,财赋充衍,士大夫之渊薮也。狂贼乗间而作,不旬月而陷两州一督府,县邑以十数,无辜之民横被屠戮,官司府库皆为掩有,士大夫之家碎于贼手,而奸恶无赖之徒杂然从之,自为得计,凶防寖炽,江浙为之震动,可不为之痛愤哉!伏以国家承平之久,东南之民习于治安,不识兵革,垂二百年,郡县弛备,率无城郭,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是以狂贼窃发,官兵疲懦,望风奔北,居民迁徙,莫有固心,官吏徃徃亦为遯逃之计,无足怪者。然东南者,天下之腹心也;江浙者,又东南之腹心也;歙睦钱塘者,又江浙之腹心也。国家以养兵为重,而养之之具,金缯谷粟,转江通漕,尽在东南。由歙以之濒江诸郡,不数百里;由杭睦以跨浙东西,亦不数百里。旬月以来,又不知其变动如何,良可寒心,得不为之深计而早虑哉!为今之计,破贼之防,大槩有三:一曰审地势,二曰遣重兵,三曰择良帅。江东地势近贼巢穴,莫便于宣;二浙地势近贼巢穴,莫便于杭。杭虽为贼所陷,然传闻淮甸之师继至,贼巳弃城而去,设使不去,亦当力争。命帅屯兵于二郡,因利乗便,收复睦歙,使贼还保巢穴,不敢放肆,然后殄灭可期。若夫散兵他郡,地逺而力分,未见。其利此必审地势之防也。江浙之兵屡为贼败,士气凋索,不可复用。其势必起兵他路,及遣畿甸之师以临之。一以张军势,二以安民心,三以沮贼气。惟遣兵多则见功速,虽暂有所费,不得而惜。此必遣重兵之防也。国朝以来,号为剧贼者,侬智髙之于邕,王则之于贝耳。当时帅师以破智髙者,则狄武襄公青,文潞公彦博也。二公者,威信素着,故能节制将士,使之用命,破贼于旬月之间。今方寇悖乱僭逆,残陷州县,又非智髙、则之比。自非选用曽任边帅,素有威名方略之人,付以兵柄,未易成功。此择良帅之防也。得良帅,总重兵以临要地,又当许其便宜从事,不从中制。摧锋陷阵者信赏犇亡,败衂者必诛。料敌制胜,以荡覆其巢穴,然后贼可指日而平也。又有不可缓者,江浙之间频年水旱,民力凋耗,加以狂贼窃发,州县追呼骚扰,不胜其困。
译上王太宰论方寇书 宣和三年正月某日,某顿首再拜,少保太宰相公阁下: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昨天错误地承蒙您赏识提拔,充任左史,侍奉您的清光将近一年,常常惭愧不能补益万分之一。我妄自议论水事,罪当诛杀,蒙受皇上的恩典庇护,不忍把我置于刑戮之中,只从轻贬谪。我早晚反省自己,感激与恐惧交集。如今又因赦免,列入复职之人,得以回乡奉养父母,仰赖天地父母般的恩赐,铭刻在肌骨之中,实在不知死后如何报答。这都是因为太宰相公辅佐天子,致力于推崇宽大,洗涤人的污垢和瑕疵,允许我改过自新,使我这个狂妄刚直之人也得以列入甄录。我佩服您的盛德,哪里敢忘记。某自去年冬天接到吏部文书,罢职离开闽中,准备经过浙东,顺道到毗陵省亲,走到上饶时,恰好听说睦州的方寇十分猖獗,道路不通,于是从江东乘船回去。又遇到黟、歙失守,郡县惊扰,经过重重艰险,才到达金陵,实在是出于上天的幸运。然而我在饶州、信州等郡逗留了两个多月,对于方寇之事,亲自看过侦探报告,也从传闻中听到许多,确实了解得很详细,日夜反复思虑。我私下非常愤懑,深怕州郡和部使者没有把实情报告朝廷;即使上奏,也不过是报告紧急、请求援兵,作为自保的手段,拘泥于官府文书,不能把实际情况全部说清,至于东南的大计以及破贼的谋略,根本没有提及。恭敬地想,您受到皇帝信任而主持国政,以身承担天下的重任;而我平日承蒙您的深厚知遇,也不落于他人之后,所以冒昧把所听到的情况和自己微薄的见解写出,冒犯您的尊听,恭请裁察。方寇刚刚起兵时,占据邦源村。此地枕靠歙州、睦州交界,凭借险要阻碍,胁迫和招集的乌合之众不过一千多人。当时只要在江浙险要处屯驻军队,用强弓劲弩守住,使抢掠者不能出去、参与叛乱者不能进来,不出十天半月,粮食耗尽、众人离散,贼人便可以谈笑间捆绑起来。统兵在浙地的人不知道这样做,开始时轻视敌人,想迅速成功,把巡检、县尉全部驱使深入捣毁贼巢,结果反而被贼人击败。后来贼人用抢掠来引诱官军出战,官军追赶,又落入他们的计谋,再次失败。两次失利以后,士气不振,统兵者有了畏敌之心,把浙兵全部集中驻扎在青溪,距离贼巢六十里,先派保甲修筑木寨、挖掘壕沟,然后进军。谁知一旦被贼人乘隙袭击,从前修筑的木寨恰好成为他们火攻的材料,弓箭来不及施放,器械兵杖来不及使用,只能束手受戮,被一扫而尽。贼势既已锐盛,没有谁能阻遏,于是焚烧青溪各县以及睦州;后来又攻破富阳各县,打败官军。贼人在陆和寺设置疑兵,从江边乘潮水而下;统兵者把全部军队都用来防守,贼人却从山路攻击空虚之处进入,于是攻陷钱塘。这是浙兵部署失当、违反军法的过错。黟、歙距离贼巢八十里,驻扎数千军队来抵御贼人的冲击,恰好守臣和宪司调动更换,罢免旧任;旧任既已离职,新任尚未到任,虽有带兵的将领,却没有人统一指挥。贼众出没抢掠村落,距离郡城不过十几里,官府却安然视之,没有人同他们抗敌。一天突然逼近郡城,奸细又在城内接应,兵火四起,这才出战,已经来不及了。黟、歙距离贼巢如此之近,而自贼人起兵以来,竟没有修筑城墙、壕沟等防御设施,以至贼人践踏而入,如入无人之境,各县都纷纷被攻破。这是黟、歙预备不严的过错。歙州、睦州、钱塘是东南的重要郡,人口众多,财赋充足,又是士大夫聚集之地。狂贼乘机起事,不到一个月就攻陷两州一督府,县邑十多个;无辜百姓横遭屠戮,官府机构和府库都被夺取,士大夫之家被贼人毁坏,而奸恶无赖之徒纷纷跟随他们,自以为得计,凶势日益炽盛,江浙因此震动,怎能不为之痛恨愤怒!我以为,国家长期太平,东南百姓习惯于安定,近二百年没有见过战争,郡县防备松弛,大多没有坚固城郭,将领不懂军事,士兵不懂作战,所以狂贼突然窃发,官兵疲弱怯懦,望见风声便向北败逃,居民迁徙,没有固守之心,官吏往往也只打算逃跑,这些都不足为怪。然而东南是天下的腹心,江浙又是东南的腹心,歙州、睦州、钱塘又是江浙的腹心。国家把养兵看作重事,而养兵所需的金帛、粮食以及通过江河转运的漕粮,全在东南。从歙州到临江各郡,不过数百里;从杭州、睦州横跨浙东浙西,也不过数百里。近一个月来,不知那里的局势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实在令人寒心,难道能不为此深谋远虑吗?如今破贼的策略,大略有三条:一是审察地势,二是派遣重兵,三是选择良将。江东地势中靠近贼巢、最便利进攻的地方,没有超过宣州的;两浙地势中靠近贼巢、最便利进攻的地方,没有超过杭州的。杭州虽然被贼攻陷,但听说淮甸的军队接连赶到,贼人已经弃城离去;即使没有离去,也应当奋力争夺。命良将驻兵二郡,利用地势便利,收复睦州、歙州,使贼人退回守卫巢穴,不敢放肆,然后消灭他们就可以指日可待了。至于把军队分散到其他郡,距离远而力量分散,未见得有什么好处。这一定要审察地势来制定防守策略。江浙的军队屡次被贼人打败,士气凋零,不能再用,势必要从其他道路调兵,并调遣京畿地区的军队来对付他们。一是为了壮大军势,二是为了安定民心,三是为了挫伤贼人的气势。只有多派军队,才会很快见到成效;即使暂时有所耗费,也不能吝惜。这就是必须派遣重兵的道理。国朝以来,号称大贼的,有侬智高在邕州,王则在贝州。当时率军击破侬智高的,是狄武襄公青和文潞公彦博。这两人威望信用一向显著,所以能够节制将士,使他们听命,在十天半月之间破贼。如今方寇悖乱僭逆,残害攻陷州县,更不是侬智高、王则可比。若不是选用曾经担任边帅、素有威名和谋略的人,把兵权交给他,就不容易成功。这就是选择良帅的道理。得到良帅,统领重兵进据要地,还应允许他便宜行事,不受朝廷中途牵制。冲锋陷阵者应确实奖赏,逃跑败亡者必须诛杀。料敌制胜,荡平并摧毁贼巢,然后贼人便可指日平定。还有一件不可迟缓的事:江浙连年水旱,民力凋敝,又加上狂贼突然窃发,州县追呼骚扰,百姓困苦不堪。
宜下寛大之诏,凡邻贼州县科率调度不急之务,一切权罢。积欠逋负,权行倚阁。出禁帑截上供钱谷,以给军资,使民晓然知朝廷德泽,策无先于此者。夫天下犹之一身,疮痏即吾之肌肉也。盗贼即吾之民也。民愚无知,初虽胁从,啗以所欲,货财可掠而有,妇女可虏而得,仇怨可起而报。平日束于法而不敢为者,皆公然得为之,无怪其徒之浸多而乐为之用也。善治疮痏者,毋使浸淫;善制盗贼者,毋使滋蔓。滋蔓难图,皆起于忽之以为不足虑,此不可不察也。恭惟相公仰被圣天子之所眷倚,俯为四海之所具瞻,独秉钧衡之初,狂贼偶发,适当是时。然则安宗社褔生灵,立太平之基者,当自破此贼始。幸望留意,毋忽。夫通天下之志者,莫如言。方今世故,岂可一二指陈?惟通言路,使人之得尽其心而毕其说。是者从之,非者置之而不加罪。众志毕陈,可以不劳而成天下功,况于盗贼何足翦灭哉?必欲通天下之言。愿自某此书始,亦尝致书执政,与此互见。伏惟燮调之暇,试取观之。有可以禆庙堂之末议者,窃冀不以人废言也。干冐威严,无任惶恐战越之至。某顿首再拜。
上门下白侍郎书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顿首再拜,门下侍郎阁下:某窃以东南习于治安之久,兵民不知金革之事,郡县初无城池之守,狂贼窃发,扰吾腹心,有不可不虑者。而某罪戾之迹,幸蒙赦宥,归自闽中,道出江浙,询闻甚详,思虑至熟,敢私布于左右,以备采择之万一。方寇者,本狂愚无知之人,传习妖教,假神竒以惑众,遂谋僭逆,然有狡狯奸人为之辅翼,悉假古人名号以自隐,莫知其为谁何,凭负险阻,胁诱乌合亡命之徒,建号改年,妄相称谕。其初不过刼掠村落,运致资粮,倔强巢穴,以茍嵗月耳。偶値浙兵措置失宜,屡战屡北,贼遂猖獗。某在饶信,亲见探报,观其行兵,狙诈百出,侮官军于掌股之上,窃意未易制御。不旬月间,果陷歙、睦、钱塘,焚荡县邑以十数,江浙为之骚动。此岂可不为之虑,而犹以常寇待之哉?譬犹火燎于原,必絶其道乃可扑灭。今贼势鸱张,凶焰浸炽,凭陵州县如入无人之境,莫有沮遏之者。其势必择良帅,遣重兵以据要害之地,运筹决胜,折其角牙,制其奔逸,收复所陷州县,使贼畏缩退保巢穴,两路并力,锄其根原,则扑灭之期,自可指日而定也。要害之地,江东莫如宣,两浙莫如杭。杭虽为贼所陷,传闻淮甸之兵继至,贼已弃城而去。设使不去,亦当力争。命帅遣兵以防宣,则江东诸郡皆有所恃,而进可以取歙;命帅遣兵以据杭,则两浙诸郡皆有所恃,而进可以取睦。得歙、睦则贼之巢穴可俯而窥矣。夫有兵而无帅,与无兵同;有帅而无节制,与无帅同。方今江浙之兵,率皆挫衂,不可复用,必烦朝廷以虎符起畿甸及他路之兵以临之。然不为之择威信素着、晓兵事、有方略者为之帅,则遣兵虽多,未必有所补也。或以谓盗贼窃发,不足命帅。则国朝以来,剧贼如侬智髙、王则,不过据一郡,当时命帅以讨之者,狄武襄公青、文潞公。彦博也,矧今方寇悖逆僭乱,攻陷州县,杀掠兵民,声势又非二贼之比,岂委任一二监司郡守不知兵者所能殄灭哉?诚得良帅总重兵,许以便宜从事,节制严而号令明,江浙合势如首尾之相应,将士协力如臂指之相使,信赏必诛以作士气而摧贼锋,左剪右屠,转战逐北,则此贼不足平也。朝廷立赏格以捕贼,每名若干,此止可以得小盗耳。今方寇凶徒以钜万计,所陷州县府库仓廪民间物力悉皆掩有,财足以聚众,力足以使人,恐未易以立赏捕也。为今之防,莫若用边赏之法,除渠魁及为之辅而有名号者重赏以搆之,外自余一切计首虏以受功,以陷阵克敌敢鬭者为上,则将士劝矣。贼以区区胁从乌合之众而能败官军陷州县者,以其敢杀戮忘生而不畏死也。吾之将士率皆欲全躯而保妻子,以谓与贼鬭者必死,而临敌遯逃者可生,虽有坚甲利兵,安能使之破贼哉?为今之防,莫若一以军法从事,逗挠奔北者必诛,使之进与贼鬭犹有生理,退而遯逃有死无赦,以首争首,以力搏力,而人自为战,则贼可破矣。诛赏者,驱将士于矢石用命戮力之大柄,诚得良帅而付之,虽懦夫疲卒且将化为精锐矣。此不可不察也。恭惟朝廷畱意西北所以折冲御侮者甚备,然自今观之,西北不足忧,而江浙为可虑,何哉?西北髙城深池,楼橹相望,强将悍卒习于战阵,卒然戎狄惊边徼靡封疆,吾有以待之,未足为深患也。故自西鄙用师以来,夏人每倾国入寇者屡矣,曷尝有失郡县之患哉?江浙治安垂二百年,州县茍且,城池弛备,百姓闲逸,官兵偷惰,目不识旌旗之色,耳不闻金皷之音,一旦狂贼窃发,望风奔溃,名郡剧邑谈笑取之,万有一浸淫滋蔓,歴时愈久,其势必贻朝廷东顾之忧,可不为之深虑哉?伏望门下侍郎以一方生灵为念,因进对间。详以此闻,所谓贼不可忽,而命帅遣兵,据要害以圗进讨,不可缓者,使狂悖之寇勦殄有期,东南之民安堵无患,天下不胜幸甚。某庸陋不材,素荷知遇,敢缘国事,辄布腹心,以禆庙筭之万一,亦尝致书宰执,与此互见,幸试取而观之。恕其狂誖干冒威▯,无任惶惧战越之至,某顿首再拜。
译应当颁下宽大的诏令:凡是贼人邻近州县所征发、调度的非紧急事务,一概暂时停止;积欠的租税债负,暂且停征。拿出宫廷府库的钱帛,截留上供的钱粮,用来供给军需,使百姓明白知道朝廷的恩泽,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体,疮疡就是我们的肌肉;盗贼就是我们的百姓。百姓愚昧无知,起初虽然是被胁迫跟从,但贼人用他们想要的东西诱惑他们,财物可以抢来占有,妇女可以掳来得到,仇怨可以借机制造并报复;平时被法律束缚而不敢做的事,如今都可以公开去做,难怪跟随他们的人逐渐增多,乐于为他们效力。善于治疗疮疡的人,不让它蔓延浸淫;善于制止盗贼的人,不让其滋长蔓延。蔓延以后就难以图治,都是从轻视它、以为不足忧虑开始的,这一点不可不察。恭敬地想,您上承圣天子的眷顾倚重,下为四海所共同仰望,正当您独掌朝政之初,狂贼偶然起事,恰逢此时。那么,安定宗社、使百姓获得福祉、建立太平基础的事情,应当从击破此贼开始。希望您留意,不要忽视。沟通天下人的志愿,没有比言论更好的办法。如今世事纷繁,哪里能一两句话说尽?只要疏通言路,使人人能够尽情表达心意和意见;正确的就采纳,错误的就搁置,不要因此加罪。众人的意见都陈述出来,就可以不费力而成就天下的大功,何况盗贼又有什么值得不能消灭的呢?如果一定要疏通天下的言路,希望就从我这封信开始。我也曾给执政写信,和此信相互参见。恭请您在调理政务的闲暇,试着取来看看。若其中有可以补益朝廷末议的地方,私下希望您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冒犯您的威严,惶恐战栗之至。某顿首再拜。上门下白侍郎书 宣和三年正月某日,某顿首再拜,门下侍郎阁下:我私下认为,东南长期习惯于太平安定,军民都不懂战争,郡县起初也没有城池防守;狂贼突然窃发,扰乱我们的腹心之地,其中有不能不忧虑的地方。而我有罪的经历,幸蒙赦免,从闽中回来,经过江浙,询问听闻十分详细,反复思虑,冒昧私下告诉您,以备您万一采纳。方寇本是狂妄愚昧、无知无识的人,传习妖教,借神奇之说迷惑众人,于是谋求僭越叛逆;但有狡猾奸诈之人为其辅翼,全都假借古人的名号来隐藏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他们凭借险要,胁迫诱骗乌合的亡命之徒,建立名号、改换年号,妄自互相称说传谕。起初不过抢掠村落、运送资粮、固守巢穴,苟且拖延岁月而已。恰好浙兵部署不当,屡战屡败,贼人于是猖獗起来。我在饶州、信州时亲自看到侦报,观察他们用兵,诡诈百出,把官军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私下认为很难轻易制服。不出一个月,果然攻陷歙州、睦州、钱塘,焚毁十多个县邑,江浙因此骚动不安。难道能不为此忧虑,仍把他们当作普通盗寇看待吗?这就好比火在原野上燃烧,必须截断它蔓延的道路,才可以扑灭。如今贼势像鸱鸟张翼一样猖狂,凶焰逐渐炽盛,侵犯州县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人能够阻遏。势必要选择良帅,派遣重兵据守要害,运筹决胜,折断贼人的爪牙,控制他们逃窜的道路,收复被攻陷的州县,使贼人畏缩退守巢穴;两路合力,铲除他们的根源,这样扑灭他们的日期自然可以指日确定。要害之地,江东没有比宣州更合适的,两浙没有比杭州更合适的。杭州虽然被贼攻陷,但听说淮甸的军队接连赶到,贼人已经弃城离去;即使没有离去,也应当奋力争夺。命良帅派兵防守宣州,江东各郡就都有所依靠,进而可以攻取歙州;命良帅派兵据守杭州,两浙各郡就都有所依靠,进而可以攻取睦州。得到歙州、睦州,便可以俯视贼人的巢穴。拥有军队却没有良帅,等于没有军队;有良帅却没有节制,也等于没有良帅。如今江浙的军队大都受挫失败,不能再用,必须烦劳朝廷用虎符征调京畿及其他道路的军队前来对付他们。然而如果不选择威望信用一向显著、熟悉军事、具有谋略的人来担任统帅,那么即使派兵很多,也未必有补益。有人认为盗贼突然窃发,不值得任命统帅。那么国朝以来,像侬智高、王则这样的剧贼,也不过占据一郡,当时任命统帅讨伐他们的,是狄武襄公青、文潞公彦博。何况如今方寇悖逆僭乱,攻陷州县,杀害掠夺军民,声势又不是那两个贼人可比,难道交给一两个不懂军事的监司、郡守就能消灭吗?如果确实得到良帅,统领重兵,允许他便宜行事,节制严明、号令清楚,江浙合势就像头尾相应,将士协力就像手臂听从手指;确实奖赏、必定诛罚,以振作士气、摧毁贼锋,从左边剪除、从右边屠灭,转战追击败逃之敌,那么这个贼就不难平定。朝廷制定赏格捕贼,每捕一名赏赐若干,这只能抓到小盗而已。如今方寇的凶徒以数万人计算,所攻陷州县的府库、仓廪以及民间财物全都被他们占有,财物足以聚集众人,力量足以役使他人,恐怕不容易用设赏捕盗的办法对付。如今的办法,不如采用边疆赏功的制度:除对贼首以及担任辅翼、拥有名号的人重赏诱捕之外,其余一概按斩首、俘虏来计功;把攻陷阵地、战胜敌人、敢于战斗的人列为上等,这样将士就会受到鼓励。贼人凭区区被胁迫而来的乌合之众,却能打败官军、攻陷州县,是因为他们敢于杀戮,置生死于度外,不怕死亡。我们的将士大多只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认为同贼人交战必死,而临敌逃跑反可活命;即使有坚甲利兵,又怎么能让他们破贼呢?如今的办法,不如一概按军法办事:迟疑退缩、逃跑败北的必定诛杀,使他们知道前进同贼作战还有生路,退后逃跑则只有死路、不得赦免;以首级争首级,以力量拼力量,人人各自奋战,那么贼人就可以击破。诛杀和奖赏,是驱使将士冒着箭石、听命尽力的重大权柄;如果确实得到良帅并把它交给他,即使懦夫疲卒也将变成精锐。这一点不可不察。恭敬地想,朝廷对于西北用来击退敌人、抵御侮辱的准备十分周密;但从现在看来,西北不足忧虑,江浙却值得忧虑,这是为什么呢?西北有高城深池,楼橹彼此相望,强将悍卒熟悉战阵,即使戎狄突然惊扰边境、封锁疆界,我们也有办法应付,还不足以成为大患。所以自从西部用兵以来,西夏人多次倾全国来入侵,何曾有过失去郡县的祸患?江浙太平安定将近二百年,州县苟且,城池防备松弛,百姓安逸,官兵偷惰,眼睛没有见过旌旗的颜色,耳朵没有听过金鼓的声音;一旦狂贼突然起事,便望风溃逃,名郡大邑谈笑之间就被攻取。万一贼势逐渐蔓延,拖延的时间越久,必将给朝廷造成东顾之忧,难道不应深思吗?希望门下侍郎把一方百姓的生命放在心上,在入朝奏对时详细把这些情况报告上去:所谓贼势不可轻视,任命统帅、派遣军队据守要害以图进讨,是不可延缓的事情;使狂悖的贼寇有确定被剿灭的日期,使东南百姓安居而无忧,天下将万分庆幸。某庸碌浅陋、没有才干,平素承蒙您的知遇,冒昧借国家大事吐露心腹之言,以便对朝廷谋略万一有所补益。我也曾给宰执写信,与此信相互参见,幸望您试着取来看看。请宽恕我狂妄悖逆、冒犯威严,惶恐战栗之至。某顿首再拜。
梁谿集巻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九宋李纲撰书二
与郑少傅书 与中书冯侍郎书上王右丞书。与梅和胜侍郎书。与程伯起舎人书。
与郑少▯书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顿首再拜,少傅太尉相公阁下:某以一介草茅之贱,误蒙主上识擢,躐处华要,虽从废斥,旋被甄録,天地父母之德,欲报无所,罪戾之余,思深气詟,岂敢复指陈当世之务?惟是狂寇方十三者,窃发江浙,陷没州县,震动东南,适当归自贬所,道路经由之地,探报传闻,备见本末,不胜愤懑,欲陈制贼之防禆,补万一,少赎前日之罪,人微迹疎,厥路无由,窃自伤悼。恭惟少傅太尉相公,养气刚大,许国精忠,仰为圣主之所取信,俯为苍生之所属望。当今大臣,敢以危言谠论啓沃宸聪者,非公而谁?輙不自揆,以区区管见,冒昧尘露,仰渎钧听,伏望怜其意而少垂择焉,不胜幸甚。窃见方寇初作,据歙、睦两路险阻之地,与之结构者数十人,胁从之众不过千计,公然僭拟,谋为叛逆,无所忌惮。当是时,捕盗官司不以实闻,朝朝廷屯兵守隘,徐圗讨荡,必胜之策,则贼乃几上肉耳,何能为哉?部使者奏报旣不以实,乃欲亟剪灭以速成功,计轻虑浅,屡为所败。其后悉聚浙兵,屯于青谿,复为所破,贼势鸱张,莫敢沮遏,焚荡县邑,放兵四掠,不旬月间,陷睦、歙、杭三郡,一督府谈笑取之,如入无人之地,盗有府库仓廪,虏掠妇女,屠戮士民,焚烧屋宇,不可胜计。原其所以致此,皆由奏报不实,使朝廷不知其详,待为常寇之过也。何以明之?徃年刘五起于淮南,不过有众数十人,窜伏山谷间,当时命使督捕,急于星火,遣兵屯守,以钜万计,寻即殄灭,此见朝廷除患之速。今方寇悖逆叛乱,啸聚凶徒,非刘五之比,而命使遣兵,逾时方至,此有以知奏报不实,致朝廷不知其详者一也。徃年讨捕刘五,监司逗挠不职,例皆停废,此见朝廷督战之严。今部使者坐失州县,首为逃窜之计,未闻显戮以厉其余,此有以知奏报不实,致朝廷不知其详者二也。近年刘花三起于闽广,不过刼掠村落,未尝敢与官兵敌。然立赏之格,钱至万三千缗,官至武翼郎,犹未败获。此见朝廷嫉恶之深。今方寇公然叛乱,建号改年,陷没州县。而其初立赏不过数千缗,官止承信郎。此有以见奏报不实,致朝廷不知其详者三也。夫盗贼乗间窃发,何世无之?所患者,捕盗官司不以实闻,忽之不以为事,浸淫滋蔓,养成乱逆,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今方寇势已张炽,不爱人命,动輙杀戮,能用其众,藐然有轻视官兵将吏之心。所指郡县,如期輙取。此必有狡狯智诈之人为之谋画者,未可忽也。某去冬道信州,闻贼猖獗,破浙兵,焚青溪,以轻舟蹑使者,分兵攻掠郡县。窃以谓睦、歙当贼巢穴,前后相去不百里,守御之具不固,其势必为所陷,乗锐以犯钱塘,动摇浙西,有可虑之势。未几果闻其陷歙、睦,径趍钱塘,则其智谋岂浅浅哉?然贼能攻而不能守,一时焚荡杀戮以快意,而无固守之计,此可以力战复也。传闻钱塘旣陷后数日,淮甸之兵适至,贼弃城而去,未知信否。纵使不去,亦当力争。何哉?钱塘有江山形势之胜,城郭完而民力庻,东控防稽,西鄣湖、秀诸郡,真设险之地也。自钱塘以东,贡输运漕皆所取涂。自钱塘以西,地非不广,民非不众,然皆平原易野,无有山川城池之阻以为捍蔽。故复得钱塘屯重兵以守之,可以遏贼之势,而全二浙。利无大于此者。为今之计,破贼之防,莫若择良帅,遣重兵以临要害之地。此三者相须以成功者也。有要害之地而无重兵以临之,则不守;有重兵而无良帅以统之,则将士不用命。诚择威信素着、有方略之帅,统重兵以临要害,因敌制变,以圗进讨,则破贼形势已定矣。所谓要害之地者,在二浙则钱塘,在江东则宣城是也。钱塘去睦,宣城去歙,逺不百里。睦、歙去贼巢穴亦逺不百里。欲复睦、歙,非命帅统兵于钱塘,宣城不可也。欲荡贼巢穴,非复睦、歙不可也。若夫帅非其人,及但委监司、郡守以统制之,不据要害之地,而散兵他郡,祗欲自保,窃恐此贼难以指日削平,矧亦未易制其冲犯也。恭惟国家承平之久,东南之民尤习治安,不识兵革,一旦狂贼放肆,民心皇皇,莫有固志。加以频年水旱,民力凋弊,州县追呼骚扰百出,朝廷宜有以大慰安之者,而剪除鲸鲵之计,亦不可以不早定也。自贼作以来,百有余日,焚掠县邑,而村落不复道;攻防州郡,而县邑不足言。一路者,积州县而为之者也,此岂可习以为常而不骇痛哉?官兵未有闻防奏而溃败者屡矣。借使贼徒旷诛,假息更在数月之后,两路之民辍耕失业,屯兵仰食,坐有縻费,国用必屈。
译《梁谿集》卷一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卷一百九,宋李纲撰,书二 致郑少傅书 致中书冯侍郎书 上王右丞书。致梅和胜侍郎书。致程伯起舍人书。致郑少傅书 宣和三年正月某日,某顿首再拜,少傅太尉相公阁下:我不过是一个草野之民,卑微不足道,却错误地承蒙皇上赏识提拔,越级处在显要职位;虽然后来被废黜排斥,不久又被甄别录用。天地父母般的恩德,想要报答却无从报答;在获罪之后,思虑深重、气势慑惧,哪里还敢再陈说当今政务?只是狂贼方寇十三突然在江浙窃发,攻陷州县,震动东南,恰好我从贬所回来,沿途经过的地方,侦报和传闻都详细了解了始末,实在愤懑,想陈述制贼的办法,补益万一,稍稍赎回前日的罪过;但我地位卑微、踪迹疏远,没有途径可以做到,只能私下自我伤悼。恭敬地想,少傅太尉相公养气刚正宏大,精诚忠贞地报效国家,上为圣主所信任,下为百姓所寄望。当今大臣中,敢于用危言直论启发皇帝圣聪的,除了您又有谁?所以冒昧不自量力,把区区管见冒昧陈述,仰面冒犯您的尊听,希望您怜悯我的心意,稍加选择采纳,我将万分荣幸。我私下看到,方寇刚刚起事,占据歙州、睦州两路的险要之地,同他们结交合谋的有数十人,胁从的众人不过一千人左右,却公然僭越比拟,谋划叛逆,毫无忌惮。当时,捕盗官府没有把实情报告上去;如果朝廷屯兵守住险要,慢慢谋划讨伐荡平,采取必胜的策略,那么贼人不过是砧板上的肉,能做什么呢?部使者上奏既然不说实情,却又想赶快消灭贼人以求速成,谋略轻率、考虑浅薄,屡屡被贼人击败。后来把浙兵全部集中驻扎在青溪,又被贼人攻破;贼势像鸱鸟张翼一样猖狂,没有人敢于阻遏,焚烧县邑,放纵军队四处抢掠,不到一个月,攻陷睦州、歙州、杭州三郡和一督府,谈笑间取之,如入无人之地;他们盗取府库仓廪,掳掠妇女,屠戮士民,焚烧房屋,数也数不清。追究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都是由于奏报不实,使朝廷不知道详细情况,把他们当作普通盗寇对待的过错。如何证明这一点?往年刘五在淮南起事,不过有几十人,逃窜潜伏在山谷之间,当时朝廷命使者督捕,急如星火,派出以数万计的军队屯守,不久就把他消灭了;这说明朝廷除患迅速。如今方寇悖逆叛乱,聚集凶徒,不是刘五可比;而命使者派军队,过了很久才到,这就可以知道奏报不实、使朝廷不知道详情,是第一点。往年讨捕刘五时,监司迟延退缩、不能尽职,按例都停职废罢;这说明朝廷督战严厉。如今部使者坐视州县失守,首先却打算逃窜,没有听说把他们公开诛杀以警戒其余的人;这就可以知道奏报不实、使朝廷不知道详情,是第二点。近年刘花三在闽广起事,不过抢掠村落,从来不敢同官兵交战;然而朝廷制定的赏格,钱至一万三千缗,官至武翼郎,仍然没有击败擒获他。这说明朝廷嫉恶之深。如今方寇公然叛乱,建立名号、改换年号,攻陷州县,而起初所定的赏额不过几千缗,官职只到承信郎;这就可以知道奏报不实、使朝廷不知道详情,是第三点。盗贼乘机突然起事,哪个时代没有呢?所忧虑的是,捕盗官府不把实情报告,轻视它而不当作事情,逐渐蔓延滋长,养成叛乱,所造成的祸害不可胜言。如今方寇势力已经张大炽盛,不爱惜人命,动不动就杀戮,能够使用部众,显然有轻视官兵将吏的心态。凡是他们指向的郡县,往往如期就能攻取。这其中一定有狡猾机诈的人替他们谋划,不可轻视。某去年冬天经过信州,听说贼人猖獗,击破浙兵,焚烧青溪,用轻船追踪使者,分兵攻掠郡县。我私下认为,睦州、歙州靠近贼巢,前后相距不到百里,守御设施不坚固,势必会被他们攻陷;他们乘锐气进犯钱塘,动摇浙西,这是值得忧虑的形势。不久果然听说他们攻陷歙州、睦州,径直奔向钱塘,那么他们的智谋难道浅薄吗?然而贼人能攻不能守,只是一时焚烧杀戮以快其意,却没有固守的谋略,这样就可以用力作战来收复。听说钱塘陷落几天后,淮甸的军队恰好赶到,贼人弃城离去,不知是否属实。即使没有离去,也应当奋力争夺。为什么呢?钱塘有江山形势的优势,城郭完备,百姓众多,东面控制会稽,西面屏障湖州、秀州等郡,确实是设置险要的地方。从钱塘向东,贡赋运输和漕运都要经过这里;从钱塘向西,土地不能说不广,人口不能说不多,但都是平原旷野,没有山川城池的阻碍来作为屏障。所以重新取得钱塘,屯驻重兵守护,就可以遏制贼势而保全两浙,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如今的办法,破贼没有比选择良帅、派遣重兵进据要害更好的。三件事互相配合,才能成功。有要害之地却没有重兵进据,就守不住;有重兵却没有良帅统率,将士就不会听命。如果确实选择威望信用一向显著、具有谋略的统帅,率领重兵进据要害,随着敌情制订变化,谋划进攻讨伐,那么破贼的形势就已经确定了。所谓要害之地,在两浙就是钱塘,在江东就是宣城。钱塘距离睦州、宣城距离歙州,都不到百里;睦州、歙州距离贼巢也不到百里。想要收复睦州、歙州,非任命统帅在钱塘、宣城统兵不可;想要荡平贼巢,非先收复睦州、歙州不可。至于统帅不是合适的人,或者只把统制之权交给监司、郡守,不据守要害之地,却把军队分散在其他郡,只想自保,我恐怕这个贼不能指日削平,更不容易控制他们的冲犯。恭敬地想,国家长期太平,东南百姓尤其习惯安定,不懂战争;一旦狂贼放肆,民心惶恐,没有固守的意志。又加上连年水旱,民力凋敝,州县追呼骚扰层出不穷,朝廷应当有办法大大安慰他们;而剪除鲸鲵般的贼寇,也不能不早定谋略。自贼人起事以来,已经一百多天,他们焚烧抢掠县邑,村落更不用说;攻打防守州郡,县邑更不必谈了。一道之地,是由许多州县积聚而成的,这难道可以习以为常而不感到惊骇痛心吗?官兵还没有听到防守奏报就溃败的事情,已经屡屡发生。假使贼徒长期不能诛灭,再苟延几个月,两路百姓停止耕作、失去生业,屯驻军队仰赖供给,坐着就有耗费,国用一定困乏。
他路忽有窃发而应之者,何以备御?此扫荡之计,所以不可缓也。伏望太傅、太尉相公以东南大计为虑,进对清燕之间,极言敷奏,贼势有不可忽者,择帅遣兵进讨有不可缓者,使狂悖之寇速就诛夷,江浙之民早遂底定,天下幸甚。某亦尝致书宰执,与此互见,輙録副本上呈,以备采择。干冒威严,无任惶惧战越之至,某顿首再拜。
与中书冯侍郎书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顿首再拜,中书侍郎阁下:某窃以国家治安之久,东南弛备,郡县类无城郭之固,兵民不习战鬭之事。乃者,狂寇乗间起于江浙之间,曽未逾时,战败官兵,攻陷郡县,歙、睦、钱塘皆碎贼手,可为痛愤。伏惟中书侍郎,浙人也。贼之所以猖獗,官兵之所以失利,郡县之所以失守,必已详达钧听,不敢复覼缕一一以陈。第某罪戾之迹,幸蒙赦宥,获遂北归,适当贼发之时,道路惊恐,﨑岖艰阻,不可名状。窃思幸生太平之世,而亲遇骇闻之事,夙夜惟念,不胜愤懑。尝试防所以破贼者,虽腐儒之常谈,然不可不察,愿试陈之,以备采择之万一。破贼之防,大略有三:择良帅,遣重兵以临要害之地,是也。朝廷选用威信素着、有方略之人,不患无帅;以虎符起畿甸他路诸将,不患无兵;惟是要害之地,两浙之冲,以圗进讨,不可不讲。某以为要害之地,两浙在杭,江东在宣。何以言之?贼旣陷睦,则杭距之为最近。杭虽为贼所残,然传闻不守,复为官军所得;借使未得,亦当力争而据之,屯兵固守,则跨浙东西,皆有所恃,可以进而取睦。贼旣陷歙,则宣距之为最近。宣虽贼所未至,然居民皆已迁徙,官吏亦为遯逃之计,急以重兵守之,毋为贼得,则濒江诸郡皆有所恃,可以进而取歙、复取睦、歙,使贼不敢放肆,退保巢穴,然后两路可以协力,因利乗便,同时进讨,翦除鲸鲵,絶其本根,此所谓地利不可失也。夫命帅统兵,临要害以圗进讨,此防之必然者也。至于入巢穴,冐险阻,与贼争利于﨑岖山谷、深林丛薄之间,则恐非西北之兵所便也。于此有防,当起福建路兵,及广行召募福建路枪杖手,自衢入睦,自信入歙,以攻贼于巢穴,则必胜矣。何则?闽人趫捷劲徤,耐辛苦,而习歩战,履峻险之地如履坦途,尚气而好鬭,以诛赏激之,用其长,必得其力也。愚窃料之,异时破贼于巢穴者,必此曹也。然闽中比年以来,民力尤困,惟朝廷权时之宜而优恤之,罢不急之务以寛其力,必有仗节死难之士,用命而立功者,庙堂之议,幸畱意于此。某疎拙不林曩之逺屏孽,乃自作幸蒙寛宥,得归养亲,有田梁谿之上,足以供伏腊。今乃与贼为邻,金皷之声相闻,士大夫之家率皆迁徙以避寇。亲年髙矣,聚族几千指,亦将糊口于他郡。惟望朝廷通羣防,择其善者而从之,克清大憝,敉宁一方,使与避寇之人得复扶老携防以还故居。虽毕此生得为太平之幸,民亦足矣。素蒙知遇之厚,敢布腹心,伏幸裁察。亦尝致书宰执,与此互见恊賛。机务之暇,愿试取观之,愚者千虑,庶几一得。干冐威严,无任惶惧战越之至。
译其他道路如果突然有人窃发响应,又拿什么来防备抵御?这正是荡平贼人的计划不可拖延的原因。希望太傅、太尉相公以东南的大计为忧,在入朝奏对、清闲燕见之时,极力陈奏:贼势有不可忽视的地方,选择统帅、派遣军队进讨有不可迟缓的地方;使狂悖的贼寇迅速伏诛,使江浙百姓早日安定,天下幸甚。某也曾给宰执写信,和此信相互参见,特抄录副本呈上,以备采择。冒犯您的威严,惶恐战栗之至。某顿首再拜。致中书冯侍郎书 宣和三年正月某日,某顿首再拜,中书侍郎阁下:我私下认为,国家长期安定,东南防备松弛,郡县大都没有坚固城郭,军民不熟悉作战。近来狂贼乘机在江浙之间起事,不到一段时间,就打败官兵、攻陷郡县,歙州、睦州、钱塘都被贼人摧残,这是令人痛恨愤怒的事。敬想中书侍郎是浙人,贼人所以猖獗、官兵所以失利、郡县所以失守,其中缘由您一定已经详细听闻,我不敢再逐一烦琐陈述。只是某获罪的经历,幸蒙赦免,得以北归,恰逢贼人起事之时,道路惊恐,崎岖艰险,无法形容。我私下想到,幸而生在太平时代,却亲身遇到骇人的事情,早晚思虑,实在愤懑。曾试着考察破贼的办法,虽然是迂腐书生的常谈,却不可不察,希望试着陈述出来,以备万一采择。破贼的办法大略有三条:选择良帅,派遣重兵进据要害,就是这些。朝廷选用威望信用一向显著、有谋略的人,不愁没有统帅;用虎符征调京畿及其他道路的将领,不愁没有军队;只是要在要害之地、两浙的冲要谋求进讨,这一点不可不认真筹划。我认为要害之地,两浙在杭州,江东在宣州。为什么这样说?贼人既已攻陷睦州,那么杭州距离它最近。杭州虽然遭贼人残破,但听说没有守住,后来又被官军收复;即使没有收复,也应当奋力争夺并据守,屯兵坚守,这样横跨浙东浙西都有所依靠,可以进而攻取睦州。贼人既已攻陷歙州,那么宣州距离它最近。宣州虽然贼人还没有到达,但居民都已经迁徙,官吏也在打算逃跑;应当赶快用重兵守住,不让贼人取得,这样临江各郡都有所依靠,可以进而攻取歙州,再收复睦州、歙州,使贼人不敢放肆,退守巢穴;然后两路协力,利用有利条件,同时进讨,剪除鲸鲵般的贼寇,断绝其根本,这就是所谓不能丧失地利。任命统帅统兵,进据要害来谋求进讨,这是必然的策略。至于深入巢穴,冒险越过险阻,在崎岖山谷、深林丛草之间同贼人争夺地利,恐怕不是西北军队所擅长的。对此应有对策:调发福建路军队,并在福建路广泛召募枪杖手,从衢州进入睦州,从信州进入歙州,在贼巢中攻击他们,这样一定能够取胜。为什么呢?闽人轻捷强健,能忍受辛苦,熟悉步战,在险峻之地行走如同走平地;他们崇尚意气、喜欢争斗,用诛杀和奖赏来激励他们,发挥他们的长处,一定能够得到他们的力量。我私下估计,将来在贼巢中破贼的,必定就是这些人。然而闽中近年来百姓尤其困苦,只有朝廷权衡时势、给予优厚抚恤,停止不急迫的事务以宽解他们的力量,才一定会有持节赴难、听命立功的志士。朝廷的谋议,希望留意于此。某疏拙不才,过去远远屏居于【原文“曩之逺屏孽”疑有脱误】之地,本来已经侥幸承蒙宽赦,得以回去奉养父母,在梁谿之上有田产,足够供给伏腊祭祀。如今却同贼人为邻,金鼓之声彼此可闻,士大夫之家大都迁徙来躲避贼寇。父母年纪已经很高,家族聚居近千人,也将要到其他郡谋求糊口。只希望朝廷汇通群议,选择其中好的意见加以实行,彻底清除大恶,使一方安定,让同避贼的人能够扶老携幼回到故居。即使我终此一生能够享有太平之幸,百姓也就满足了。我平素承蒙您深厚的知遇,冒昧吐露心腹,恭请裁察。我也曾给宰执写信,和此信相互参见,以作协助赞成。您在处理机务的闲暇,希望试着取来看看;愚者千虑,或许能够得到一点有用的意见。冒犯您的威严,惶恐战栗之至。
上王右丞书宣和三年正月日,某顿首再拜尚书右丞阁下:某读古书,窃见盗贼多起于治安极盛之世,惟以良帅重兵决防进讨,随手殄灭,无有遗患。犹之身也,疮痏乗间发于四肢,必以毒药攻之,毋使浸淫厥疾乃瘳。良帅重兵,盗贼之毒药也。茍兵不重,则无以制贼,而使军容奋张;帅不良,则无以制兵,而使将士戮力。有重兵而无良帅以统之,号令不明,诛赏不信,智谋不深,胆略不勇,则兵虽多,适足以为累。是良帅者,尤所当急者也。汉之盛时,盗贼尝起矣,至遣绣衣直指使者督捕,诛二千石以下,乃能克之。唐之盛时,盗贼尝起矣,得郭子仪、李光弼之徒以为之帅,乃能剪灭。国朝以来,号为剧贼如侬智髙、王则辈,亦尝据有州郡,当时命帅以讨平之者,狄武襄公青、文潞公彦博也。由是观之,盗贼窃发,治世之所不免,要在择帅付以兵柄,可以无虞。帅非其人,一失事机,浸以滋蔓,则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恭惟国家承平之久,垂二百年,东南之民习于治安,不识兵革,州县因循,城壁隳弛,将卒怯惰,莫知战鬭。迩者方寇窃发,江浙之间,啸聚乌合之众,以钜万计,不旬月陷歙、睦、杭三郡,一督府县邑以十数,士民之家肝脑涂地,公私帑藏为之一空,虏掠妇女,焚荡舎屋,不可胜计。原贼猖獗,盖縁江浙无重兵以临之,虽有兵而统制之者非其人,错置不善,因仍至此也。得不为之痛愤哉!今朝廷旣察其故,分遣重兵以临要害之地矣,然统制之帅所宜慎择,非威信素着、智略过人者弗可用也。何则?驱士卒以捍盗贼,以全躯顾妻子之人,而当亡命不畏死之寇,自非威信素着,将士用命,安能使之求生于死地而人自为战哉?贼徒狡狯狙诈百端,前日歙、睦、钱塘之兵,皆中奸计,自非智略过人、习于兵事,安能使之机械无所设,而隳吾术中哉?威信素着,虽教妇人以战可使之冒锋镝,蹈水火,古人有之,孙吴是也。智略过人,虽当百万之寇,可使奔溃;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将至,古人有之,谢安是也。况总重兵以攻盗贼,何难之有?夫行军用师,虽因敌制变,临事施宜,不可豫言;然决胜大略,必先定于胷次。攻盗贼,戡祸乱,御夷狄,其理一也。请借古以明之:汉景有吴楚之变,得一周亚夫为帅,虽不自意能至洛阳,然坚壁固守,不与争锋,而以梁委之,防已先定,故能待其食尽气衰,一举破之。汉宣有先零之患,得一赵充国为帅,虽俟至金城圗上方略,然屯兵积谷,计已先定,故能待其种落离散,一举灭之。今方寇虽庸人一时窃发,然有奸恶为之辅翼,厚赏峻诛,能用其众,曽未逾时,其鸱张已如此,殆非浪战之所能破也。然则决胜大略,岂可不择帅而先定哉?恭惟尚书右丞,学该古今,智周事物,公忠直谅,以宗社生灵为心,恊賛庙谟,戡定此贼,愿以择帅为先务,慱询众老,或起于闲废之中,或擢于行列之间,或徙于边陲之地,许以便宜从事,委任以责成功,使鲸鲵指日可平,而东南安堵无患,天下不胜幸甚。某昨以愚戆妄发,负罪逺屏,幸蒙赦宥,得削丹书,輙敢僭易,忘其言之不祥,复有所献,诚以愤懑不能自巳,亦尝致书宰执,与此互见,有以备采择者,幸望裁察之,干冒威严,无任惶惧战越之至。
译上王右丞书 宣和三年正月某日,某顿首再拜,尚书右丞阁下:我读古书,私下看到盗贼多在太平极盛的时代起事;只要用良帅统领重兵,决定策略进讨,往往随手就能消灭,不留下后患。这就像人的身体,疮疡乘隙在四肢发作,必须用毒药攻治,不让疾病蔓延,病才会痊愈。良帅和重兵,就是对付盗贼的毒药。如果军队不精强,就无法制伏贼人,也不能使军容振奋;统帅不贤良,就无法统制军队,也不能使将士尽力。有重兵却没有良帅统率,号令不明,赏罚不信,谋略不深,胆略不勇,那么军队即使很多,也只会成为累赘。因此良帅是尤其应当急切求取的。汉朝盛世,盗贼也曾起事,直到派绣衣直指使者督捕,诛罚二千石以下官员,才得以平定。唐朝盛世,盗贼也曾起事,得到郭子仪、李光弼这类人担任统帅,才得以剪除。国朝以来,号称剧贼的如侬智高、王则一类,也曾据有州郡;当时任命统帅讨伐平定他们的,是狄武襄公青、文潞公彦博。由此看来,盗贼突然起事,是太平时代也不能避免的,关键在于选择统帅并把兵权交给他,这样就可以没有忧患。统帅不是合适的人,一旦错失时机,贼势逐渐滋长蔓延,所造成的祸患就不可胜言。恭敬地想,国家长期太平,已经将近二百年,东南百姓习惯安定,不懂战争,州县因循苟且,城墙毁坏松弛,将士怯懦懒惰,不知道作战。近来方寇突然起事,江浙之间聚集乌合之众,以数万人计算;不到一个月就攻陷歙州、睦州、杭州三郡,以及一个督府、十多个县邑,士民之家血肉横陈,公私府库因此一空,掳掠妇女,焚毁房舍,数不胜数。追究贼人猖獗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江浙没有重兵进据,虽有军队,统制它的人却不是合适的人,部署错误,因循拖延,以至于此。怎能不为之痛恨愤怒!如今朝廷已经察知其中原因,分派重兵进据要害之地;但统率这些军队的统帅,必须谨慎选择,不是威望信用一向显著、智谋出众的人,不能任用。为什么呢?驱使士卒防御盗贼,是让只顾保全自身、顾念妻儿的人,去面对亡命而不怕死的贼寇;如果不是威望信用一向显著,怎么能使将士听命,在死地中求生,人人各自奋战呢?贼徒狡猾诡诈,计谋百出;前些日子歙州、睦州、钱塘的军队,全都中了他们的奸计。若不是智谋出众、熟悉军事的人,怎么能使贼人的机诈无从施展,使他们反而陷入我们的谋略之中呢?您的威望和信用一向显著,即使教妇女作战,也能使她们冒着刀箭,踏入水火;古人中有这样的人,孙武、吴起就是。您的智谋才略超过常人,即使面对百万敌军,也能使他们溃逃;听到风声鹤唳,都会以为王师将要到来;古人中有这样的人,谢安就是。何况统率重兵攻打盗贼,又有什么困难呢?行军用兵,虽然要根据敌情随机应变,临事采取适宜措施,不能预先说定;然而决定胜负的大计,必定要先在胸中谋定。攻盗贼、平祸乱、抵御夷狄,道理是一样的。请借古事来说明:汉景帝时发生吴楚之乱,得到周亚夫做统帅,虽然周亚夫自己也没有料想到能够到达洛阳,但他坚守营垒,不与敌人争战,把梁国交给敌军攻取,防备之计早已定下,所以能够等待叛军粮食耗尽、士气衰竭,一举将其击破。汉宣帝时有先零羌的祸患,得到赵充国做统帅,虽然要等到抵达金城后才在图上制定方略,但屯兵积粮的计划早已定下,所以能够等待羌人部落离散,一举将其消灭。如今方腊这个盗贼虽然只是庸人一时窃发,但有奸恶之人为他辅助,能够厚赏严刑,驾驭他的部众,不到一时,声势已经如此嚣张,恐怕不是任意交战所能攻破的。既然如此,决定胜负的大计,难道可以不选择统帅而先行定下吗?恭敬地想,尚书右丞您学识通晓古今,才智周备于事物,公正忠诚、正直诚信,以宗庙社稷和百姓为念,协助制定朝廷谋略,平定这个盗贼。希望您把选择统帅作为首要事务,广泛询问众位老成之人:有的从闲置废退之中起用,有的从军伍行列之间擢拔,有的从边远地区调来;准许他便宜行事,委以重任,要求他取得成功,使巨盗不日即可平定,东南地区安居无患,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某先前因为愚昧刚直而妄发言论,获罪后被远远屏斥,幸蒙赦免,得以削除罪籍,才敢冒昧直言,忘了不祥之言,重新有所献议。实在是因为愤懑难以自已,也曾给宰执写信,这些意见在信中可以互相参见,或许有可供采择之处,幸望您裁察。冒犯威严,惶恐战栗至极。
与梅和胜侍郎书正月日,某顿首再拜,和胜礼部侍郎台座:春暄不审,动静何似?伏惟神所听劳,台候万福。某违去言教,渉三年矣。向仰之情,无日不在门下也。前年夏,以愚触罪,苍黄去国。平时交游至厚者,徃徃不复通问。独吾和胜,送饯于门,欵曲终日。非髙义絶人逺甚,欲敦薄俗而重僚契,曷能及此?铭刻于心,未易殚叙。别后闻公峻陟从班,屡被宠渥,喜而不寐。念欲具尺牍,致贺谢之诚,以通慇懃。而逺屏海隅,筦库征商之外,杜门省咎。京师亲故,书问一切废絶。用是不果。辱爱念素厚,当不以此加遣诮也。去冬承吏部符,蒙恩牵复本等差遣,罢任旣削罪籍,复还故资。无九年之谪,而有三金之养,方窃欣幸。将自闽中道浙东,省亲毗陵。适闻方寇窃发于睦,屡败官军,贼势猖獗,道梗不通。遂谋迂路由江南以归。又値黟歙为贼所陷,濒江诸州纷然惊扰,村落间盗贼蠭起,借声势以刼掠者不可胜计。间关险阻,自饶信抵池阳,偶得一舟,渉长江,冒风涛之险,几月而后逹金陵。又闻钱塘失守,为盗所据,其去毗陵不数百里,士大夫家皆迁徙以避寇势,须亲奉挈族,糊其口于他邦。四顾茫然,未知税驾之所。由此观之,其艰危惴栗,忧愁之状为如何耶?用是数月以来,髭髪渐有白者,志气衰落,不复如徃时矣。行年将四十,于梦幻不实之境,独惊噩如此,何以堪之?一身不足道也。所可念者,上有髙年之亲,下有千指之累,舍去田园,未知适从。以吾一身一家,幸无恙,犹且忧惧扰扰如此。因思歙、睦、钱塘三郡十余县士民之家,以亿万计,横遭屠戮,肝脑涂地,其酷毒为如何?得不为之痛愤哉!每一念此,不觉涙之承睫,又复窃叹,以谓方防所载而骇闻者,不意身见之也。和胜乡里,与贼境接,不百里,当稔闻其详。自钱塘陷没以来,又将一月,传闻贼徒弃城不守,复为官军所得未知信否?自余州县又不知变动,复如之何也?大槩贼作之初,捕盗官司意在掩匿,不以实闻,错置乖方,浸淫滋蔓,遂致于此。为今之计,莫若择帅遣兵,据要害以圗进讨,下寛大之诏,使邻贼州县之民知上德泽,此则急务。窃不自揆,以书逹宰执诸公,论此数事,輙又复为一书,烦和胜逹之,庶几无阻滞之患。区区愚虑,或能禆补万一。余书亦录副本,浼呈以书意互见,恐其欲知本末也。千万勿以示他人为幸。交游中平昔所畏服者,独吾和胜。前年试闱廊庑间语,端不虚发。何哉?士大夫所养以气为主,平时如虎,犹恐其临事之如鼠,况复伈伈伣伣,惟知佞柔以媒富贵,自余何足观哉?每读前史,见古人立名节,大畧率以气作之。和胜刚介自喜,胷中之气常勃勃然,宜其临事不茍,挺挺有古风烈也。自公登禁从,士夫称诵不容口,及见谢章鲠亮奋厉,使人増气。但恨逺方不知公在掖垣▯闼所论何事,以平日料之,必有可观。然方今居可言之地者,论事当以天下大利害、生民大休戚为本,至于排击一二士夫,此未足道。愿公勉之。侍从之臣皆以论思献纳为职,而任天下之责。和胜勿谓迁南宫侍郎遂可安枕而卧,富贵易得,名节难立。当此时处此位,勿使天下指为善保富贵之人,乃所望于左右也。辱公情义同于骨肉,不觉叨叨,死罪死罪。某迂拙有素,加以谴逐以来,多病早衰,不复堪为当世用矣。区区之志,惟望朝廷早殄此贼,浙东安堵,复得扶老携幼归于故庐,耕钓梁谿之上,以毕此生。更冀故人勉辅圣主以福斯民,得与樵夫田叟同被余润,夫复何言?此外千万良食自重。
与程伯起舎人书正月日,某顿首再拜,伯起中书舎人台座:春暄不审,动静何似?伏惟神相靖共,台候万福。某违去门下,忽渉三载,仰德之情,朝夕在怀。前年以愚触罪,仓皇去国,不果一别,尝辱坠敎,所以慰诲良厚。及抵谪所,首蒙书贶,眷予有加,佩服至意,亡以为喻。罪戾中不敢作京师亲故书,遂稽修报,必蒙照亮。近见邸报,窃承给札代言陞华禁从,殊慰士论,辱爱素渥,喜可量也。某兹者蒙恩牵复罢任,出自余庇,以感以慙。将道浙东省亲,无锡偶値方冦窃发,道路阻絶,由江东以归,履畏涂,冒风涛之险,几月然后逹金陵。又闻亲老同骨肉辈避冦徙居,未知所诣,遣人询访,尚未得报,此情如何?然徘徊江左之久,于贼事讲闻甚详,虑之至熟,輙以书逹宰执诸公,具论本末。区区始脱罪籍,复此妄发,所谓愚不可及。然载于方策而骇闻者,今乃身见之,得不为之痛愤哉?五书副本,敢以凂呈,幸冀一覧,勿以示他人也。伯起平日耿耿之志,交游所共推服,今据要津,与国论以献纳论思为职,适当此时,愿展尽底蕴,为宗社生灵之福,勿习循黙为保富贵之计,乃所望于左右也。未有拜见之期,千万为国自重。
梁谿集巻一百九
译给梅和胜侍郎的信 正月某日,某叩头再拜,致书和胜礼部侍郎阁下:春日渐暖,不知您的起居近来怎样?伏想神明保佑您劳心国事,阁下万福。某离开您的教诲,已经三年了。过去仰慕您的心情,没有一天不在您的门下。前年夏天,某因愚昧获罪,仓促离开京城。平日交游中最亲厚的人,往往都不再通信,只有我的和胜兄亲自到门外为我饯行,整日情意恳切。如果不是您的高义远超常人,想要敦厚浅薄的风俗、看重同僚情谊,哪里能做到这样?铭记在心,难以尽述。分别以后,听说您升入侍从班,多次受到皇帝厚重的恩宠,我高兴得不能入睡。本想写一封信,表达祝贺感谢之意,以通达诚挚情意;但我远谪海角,除了管理仓库、征收商税之外,只能闭门省察过失,京城亲友的书信往来一概断绝,因此没有实现。承蒙您一向厚爱,想来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我。去年冬天接到吏部公文,蒙恩牵复原来的等级和差遣;罢任后既削除罪籍,又恢复原来的资序。没有九年谪居之苦,却有三金供养,正暗自庆幸。将从福建经浙东回去,顺路到毗陵探望双亲。正好听说方腊盗贼在睦州窃发,多次打败官军,贼势猖獗,道路阻塞不通,于是计划绕道江南回去。又正逢黟、歙被贼军攻陷,沿江各州纷纷惊扰,村落之间盗贼蜂拥而起,借着声势进行劫掠的数不胜数。我辗转经过险阻,从饶州、信州到达池阳,偶然得到一条船,渡过长江,冒着风涛的危险,几个月后才到达金陵。又听说钱塘失守,被盗贼占据,那里距离毗陵不过几百里,士大夫家族都迁徙以躲避贼势,只得亲自带着全家逃难,到别的地方勉强维持生活。四面张望,茫然不知应当在哪里安身。由此看来,这种艰险危急、恐惧不安、忧愁苦闷的情形究竟如何呢?因此几个月以来,胡须头发渐渐有了白的,志气衰落,不再像过去那样了。年近四十,却独自在梦幻般虚妄的境地中遭受这样的惊恐,怎能承受得了?个人安危本不足道,所可忧虑的是上有年高的父母,下有众多家属,舍弃田园后不知将归向何处。凭我一身一家,幸而还没有灾祸,尚且忧惧纷扰到如此地步;想到歙、睦、钱塘三郡十多个县的百姓之家,以亿万计,横遭屠戮,肝脑涂地,那惨酷毒害又会到了怎样的程度?怎能不为此痛心愤恨呢?每想到这里,不觉眼泪涌到眼睫,又暗自感叹,认为记载在史册中、令人惊骇听闻的事情,没想到竟亲眼见到了。和胜的家乡与贼境相接,不到百里,想必应当详细听闻了这些事。自从钱塘陷落以来,又将近一个月了,传闻贼徒已经弃城不守,重新被官军夺回,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其余州县又不知有什么变化,今后又将怎样呢?大致说来,盗贼刚发生时,捕盗官府只想着掩盖隐瞒,不据实上报,处置错乱失当,逐渐蔓延滋长,于是造成今天的局面。如今的计策,没有比选择统帅、派遣军队占据险要来谋求进剿更好的了;再颁下宽大诏令,使邻近贼州的百姓知道皇上的恩德,这就是当务之急。我不自量力,写信给宰执诸公,论说这几件事,又特意再写一封信,请和胜转达,希望可以避免阻滞的忧患。我的一点愚见,或许能够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另一封信也抄录了副本,烦请一并呈上,因为其中所说的意思可以互相参照,恐怕他们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千万不要把它给别人看,就算是幸事了。交游之中,平日最使我敬畏佩服的,只有我的和胜兄。前年在试场廊庑间所说的话,确实不是随意发言。为什么呢?士大夫平日修养,以气节为根本;平时像老虎一样,还恐怕临事时变得像老鼠,何况那些畏缩怯懦、只知道谄媚柔顺以求富贵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看的呢?每次读前代史书,看见古人树立名节,大略都是凭气节成就的。和胜刚强耿直,以此自得,胸中的正气常常蓬勃奋发,所以临事一定不苟且,挺立不屈,很有古人的风骨气概。自从您进入禁中侍从之列,士大夫称赞歌诵不绝于口;等看到您的谢恩章表刚正明亮、奋发严厉,更使人增添气概。只是遗憾远方不知道您在中书门下所议论的是什么事,按照平日对您的了解,必定有可观之处。然而现在处在可以进言的位置上,议论政事应当以天下最大的利害、百姓最大的休戚为根本,至于排斥攻击一两个士大夫,还不值得说。希望您努力。侍从之臣都以议论政事、思考谋略、进献意见为职责,同时承担天下的责任。和胜不要以为调任南宫侍郎,就可以安枕而卧;富贵容易得到,名节却难以树立。处在这样的时势、这样的职位上,不要让天下人指责您是善于保全富贵的人,这才是我对您的期望。承蒙您的情义如同骨肉,不觉絮叨至此,罪过罪过。某向来迂腐拙劣,加上被谴责驱逐以来,多病早衰,已经不堪为当世所用。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朝廷早日消灭这个盗贼,使浙东安定,我能够扶老携幼回到故居,在梁谿之上耕作垂钓,以终此生。更希望故人努力辅佐圣主,使百姓得到福泽,让我也能与樵夫田叟一同承受余润,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除此之外,千万保重身体,自爱自重。给程伯起舍人的信 正月某日,某叩头再拜,致书伯起中书舍人阁下:春日渐暖,不知您的起居近来怎样?伏想神明保佑您安处共事,阁下万福。某离开您的门下,忽然已经三年,仰慕您的德行,早晚都记在心中。前年因愚昧获罪,仓皇离开京城,没能当面告别,曾承蒙您赐下教诲,用来安慰劝勉我的情意非常深厚。到了贬所,首先蒙您来信相慰,眷顾我更加深厚,我铭记您的情意,无法形容。获罪期间不敢给京城亲友写信,于是耽误了回信,您一定会明察谅解。近来看到邸报,私下听说您奉诏代行诏命,升任禁中侍从,极大地安慰了士大夫舆论;承蒙您一向厚爱,我的喜悦哪里能估量。如今我蒙恩牵复,罢任之命出于您的余荫,感激而又惭愧。将经浙东到无锡探亲,途中正逢方腊盗贼窃发,道路断绝,于是从江东回去,走在可怕的道路上,冒着风涛的危险,几个月后才到达金陵。又听说老亲和兄弟子侄等躲避盗贼而迁居,不知去了哪里,派人去询问探访,尚未得到回报,这种心情如何呢?然而我在江左徘徊很久,对贼事听闻得十分详细,反复考虑,便写信给宰执诸公,详论事情的始末。我刚刚脱离罪籍,又这样妄自发言,真是所谓愚蠢到了极点。然而史册记载、令人惊骇听闻的事情,如今竟亲身见到,怎能不为此痛心愤恨呢?我把那封信抄录了五份副本,冒昧请您过目,希望您全部看一遍,不要给别人看。伯起平日忠贞明亮的志向,是交游中共同推重佩服的;如今您处在要职,以向朝廷进言、参与谋议为职责,正当这个时候,希望您尽情施展全部心力,为宗庙社稷和百姓谋福,不要习惯于因循沉默,把保全富贵作为打算,这才是我对您的期望。还没有拜见您的日期,千万为国珍重。《梁谿集》卷一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宋李纲撰书三崇阳与许崧老书。蒲圻与许崧老书。澧阳与许崧老书。海康与许崧老书。
别幅一 泰宁与许崧老书
崇阳与许崧老书某顿首启:崧老宫使右丞,冬序隆寒,伏惟燕处超然,钧候胜常。昨者庐阜获从杖屦之游者数日,慰怿多矣。别来忽复半年,岂胜驰仰。中间辱教,赐以传闻,从者所寓不一,久稽修报,愧荷无喻。得珪老书,乃知眷聚已过云岩,计大斾今已至止,遂为安居之谋否?区区夏末即抵湖外,属沿江盗贼传报纷错,宿留通城、崇阳间。今歳且尽矣,虽小冦尚未衰息,庶几阻江无南渡之志,旦夕遂如渚宫。事有轻重,不得不豫料,然又有非料度所能及者,亦姑听之耳。前防诲谕,悚荷。云岩丈室竹林间风月殊佳,第恐不甚冝。冬竹庵录示月林堂和篇,讽味叹服,輙复次韵和呈,以资一笑。李道夫闻有旧,必数过。从此但终日块坐,时与古人相对,黄巻间耳。春秋书窃愿一观,少窥独究遗经终始之意。告就赵令处借一介送示,幸甚。如定居脩江,此去不逺,时得通问也。临江萧建功秀才,了翁孙壻,极佳士,慕义之久,欲一见,望幸与进也。嵗暮未有承晤之期,临书増懐,切冀为国自厚,谨上状不宣。某再拜。
蒲圻与许崧老书某顿首啓崧老宫使右丞台座:使至,两奉诲墨,殊荷眷情。履兹新阳,伏惟钧▯多福。区区自崇阳趋鄂渚,行次蒲圻,被受近防,检防左降官不许同处一州,移居澧阳。自蒲圻由岳适澧,便道也,少畱治装,朝晚遂行。澧阳深僻逺江,非鄂渚比,虽使自择,不过如此,感惧深矣。然自分宁至澧,与鄂道里惟均,尚冀时获通问也。宠赐和篇,辞意高古,殆不容复继矣,叹仰无喻。近诗文数篇,谩徃以资一噱,愿勿他示,为幸防不鄙借示《春秋集传》,使得窥寻圣作,以考圣人笔削褒贬之深意,幸甚。俟反覆究观,有所疑难,续具咨质。传毕,即専人驰书府次。某饱食闲暇,无所用心,亦颇得追绎旧学,第苦道途奔走,未得息肩。到澧阳如得少安,杜门省愆,收心反照,以观四十六年之非。此外于经史间,随分有所发明,亦不虚度嵗月。傥成篇帙,自当録往以资琢磨,第恐迹愈孤危,未必得安居耳。妄传之多,乃所以速其逺也。皇恐皇恐。元中书前路,即遣人送去,必不遗坠。无缘少奉言色,临书驰情。嵗晏苦寒,千万为此道自重。不宣。某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宋李纲撰,书三 《崇阳与许崧老书》《蒲圻与许崧老书》《澧阳与许崧老书》《海康与许崧老书》。另页一 《泰宁与许崧老书》《崇阳与许崧老书》某叩头启:崧老宫使右丞阁下,冬季严寒,伏想您安居超然,尊候胜常。前些日子在庐山能够跟随您的车杖游览数日,感到欣慰快乐极多。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半年,怎能不深切驰念仰望。期间承蒙您来信,赐告消息;由于随从所居不一,久未能修书答复,惭愧感荷之情无法形容。收到珪老的信,才知道您的家眷已经越过云岩,料想您的大旗如今已经到达那里,是否已经谋划安居了呢?我在夏末抵达湖外,正赶上沿江盗贼的消息纷乱,停留在通城、崇阳之间。今年也将结束了,虽然小股盗贼还没有平息,希望他们被长江阻隔,没有渡江南下的打算,早晚我便可到渚宫。事情有轻有重,不得不预先考虑;但也有超出预料所能达到的事情,只好姑且听其自然罢了。先前承蒙您教诲指示,敬畏而感荷。云岩丈室竹林之间的风月景色很美,只恐怕并不十分适宜。冬竹庵抄录给我看月林堂的和诗,吟诵玩味,赞叹佩服不已;于是又依原韵作诗奉和,聊以博您一笑。听说李道夫与您有旧交,他一定会多次来访。从今以后我只能整日独坐,时时在书卷之间与古人相对罢了。我私下希望看一看《春秋》,稍微窥见您独自探究古经始终之意。请到赵县令处借来一部托人送给我,便非常荣幸了。如果您在脩江定居,那么这里距离不远,时时还可以互通音问。临江的秀才萧建功,是了翁的孙女婿,是极好的人才;我仰慕他的义行已久,想见他一面,希望您有机会把他带来。年末还没有承蒙会面的日期,临写此信更加思念,切望您为国保重身体,谨此奉书,不再多说。某再拜。《蒲圻与许崧老书》某叩头启,崧老宫使右丞阁下:使者到来,两次承蒙您赐下书信,实在深深感荷您的眷顾。正值新春,伏想尊候多福。某从崇阳赶往鄂渚,走到蒲圻时,接到近来的防范命令,查知降职官员不得同处一州,于是迁居澧阳。由蒲圻经岳州前往澧阳,是顺路,略作停留准备行装,早晚便要出发。澧阳深僻,远离江边,不是鄂渚可比;即使自己选择,也不过如此,感激和恐惧实在深重。然而从分宁到澧阳,与鄂州相距大致相等,仍希望时时能够通问。承蒙赐下和诗,辞意高古,几乎无法再奉和,赞叹仰慕无可比拟。近来作的几篇诗文,冒昧寄去聊供一笑,希望不要给别人看,那就幸运了。承蒙不嫌弃,借给我《春秋集传》,使我得以窥探圣人著作,考察圣人笔削褒贬的深意,实在幸运。等我反复精读后,如果有疑难,再继续写信请教。全书读完后,立即专门派人把信送到您的府第。我饱食而有闲暇,无所用心,也颇能追寻旧日学问,只是苦于一路奔波,不能休息。到了澧阳若能稍得安定,便闭门反省过错,收摄心神反观自己,来考察四十六年来的过失。此外在经史之间,随自己的能力有所发明,也就没有虚度岁月。如果写成篇章,自然应当抄录寄去,供您琢磨,只是恐怕处境越来越孤危,未必能够安居。妄自传播得太多,正是加速被远谪的原因。惶恐,惶恐。元中书的前一程,立即派人送去,一定不会遗失。没有机会稍稍承受您的言谈神色,临信更加驰念。年末严寒,千万为这条道路保重自己。不再多说。某再拜。
澧阳与许崧老书某顿首启崧老宫使右丞台座:岳阳人还,奉十二月五日所教,赐审闻钧▯,胜常感慰无喻。嵗华改新,伏惟茂对令辰,拥培殊祉。某待罪澧阳,才息肩,复闻有海南之行,不胜惶惧,束装俟命,即上道。然传报已久,而命犹未至,益以震悚。章疏不知曽见否?大槩以六事为言,其五皆靖康往事,其一谓罢黜不当,迂路归无锡,而且与县官饮宴惠山,复资囊士人上书诋朝政得失,冀复召用,所以屏之海外,坐此而已。方建炎秋八月丐罢相而归,至十一月始有落职之武昌指挥,则当其未谪数月间不归其家,将安归乎?惠山乃靖康间所赐,以为功德院,一诣饭僧,初未尝与县官饮宴也。至资囊士人上书言事,冀复召用,此岂理也哉?是身许国巳乆,方宣和末变故汹涌,及靖康中谗谤沸腾,分甘死矣,得逮今日,皆其余也,岂复吝惜?然圣主在上,睿知日跻,如日中天,而万物毕照,终冀蒙察,死且不朽。自古贤智不能自免者多矣,况以疎陋之姿而值艰危之际,进不量其材力,退遂至于颠隮,罪大谪轻,夫复何道?数舎之逺,无缘一别,情可量也。前蒙借示《春秋集传》,玩味谛绎,心舒目明,不能去手。此书黯闇乆矣,今乃灿然,非精思深考,超诣自得,何以及此?叹服无已,輙作数百言书于后,引之本未知是否,殊愧率尔也。然前书所谓犹有疑者,窃恐未免有求之太备,索之太过去处,而三传之说亦有邈焉与经相违者,正当信经而不信传,痛删去之,然后圣人之意明,不当尚取其近似之説以亏一篑之功也。愿试陈一二以质所疑:孔子因鲁史而《春秋》作,于史之阙则亦阙之,所谓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若桓四年不书秋冬,十五年夏五不书月,十七年五月不书夏,此皆史之阙文,故圣人因而不书,以志阙。若于不书秋冬、不书月、不书夏。取诸成嵗及辰计之数,求其义而为之説,则恐求之为太备。孔子作《春秋》,于天地灾祥必谨书之,使畏天者知其故而恐惧修省,故曰:“天埀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若书“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地震山崩”之类,此皆德政不脩,有所感召而然,故圣人书之以记灾。若于“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言霸统将兴而兆齐小白于甲辰、甲午;“地震”言素王终始而生死孔子于沙麓崩;“言晋文公将霸之祥而地理决”,则恐索之为太过。三传之説,固有与经相违而可信者。如经书“赵盾弑其君”,而传言“盾之罪在于出不越境,反不讨贼而巳经书“许世子买弑其君”,而传言“买之罪在于不尝药而已”。弑君大恶也,圣人正其罪而书之,岂茍然哉?虽三传之説与经不同,或可信者近于义,故也。至经书襄七年,公防诸侯于鄬,郑伯髠顽如防,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鄂,而传言“子驷杀之”。左氏谓子驷忿郑伯不礼,使贼夜弑僖公以疟疾赴于诸侯;公糓则谓郑伯将防诸侯以从中国,而其臣欲从楚,故弑。之所以不书“弑”者,为中国讳也。夫以不礼于其君与所从不同之故,遂成弑君之恶,恐不若是之甚。左氏载八年,楚师伐郑,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防,子展欲待晋,子驷曰:“民急矣,姑从楚以纾吾民。晋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牺牲玉帛待于二境,以待强者而庇民焉,防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由是观之,则子驷亦无必从楚之意,将防诸侯,遂先弑其君,何哉?左氏第言子驷弑僖公,初不言经所以不书“弑”之义,而公谷言之。夫《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弑君三十六,孔子皆正其罪而书之。弑君而贼不讨,则不书葬,以责其臣子。今书“郑伯髠顽如防,未见诸侯,丙午卒于鄵”,又书“葬郑僖公”,则僖公欲防诸侯未见而卒尔,理甚明白。三传之説皆不可信,当悉。删去之,以经为信可也。某尝谓介甫作字説,其发明义理之学甚深,然人得以议之者,以求之太备故也。古者六书有象形、谐声、转注、假借、防意之类,而一切以义训之,故不免有穿凿之患。然则春秋因史之阙文,略而不书者,存而不论,勿求之太备则善矣。又尝谓汉儒言灾异,其指陈天人之际甚明,然后世得以议之者,以索之太过故也。惟先格王正,厥事覩天地之变,则侧身脩行以应之,而汉儒一切引类为之説,故不免有附防之弊。然则春秋于天地之灾祥,谨而书之者,论其大意而不索之太过则善矣。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其二三策而巳信道之笃,取舎于经者犹如此,而况于传乎?
译《澧阳与许崧老书》某叩头启,崧老宫使右丞阁下:岳阳来人回去时,带来您十二月五日的教诲,使我得以知道您的近况,胜过平常,感激欣慰无法形容。新年已至,伏想您正逢美好时日,享有特别福祉。某在澧阳待罪,才刚歇下脚,又听说要被发往海南,不胜惶恐,已经收拾行装等待命令,立即就要上路。然而传闻已经很久,命令还没有到,更加震恐不安。我的章疏不知道您是否已经看到了?大概是以六件事为内容,其中五件都是靖康年间的旧事;一件说我被罢免不当,绕道回无锡,还曾与县官在惠山饮宴,又资助囊助士人上书议论朝政得失,希望重新被召用,因此把我屏斥到海外,只因为这些事。建炎秋季八月,我请求罢相回乡,到十一月才有降职为武昌的命令;那么在尚未被贬的几个月中,我不回自己家,难道要到哪里去呢?惠山是靖康年间赐给我的功德院,我只是去过一次施饭给僧人,起初未曾与县官饮宴。至于资助士人上书议论政事、希望重新被召用,这难道合乎道理吗?我把自身献给国家已经很久了,宣和末年变故汹涌,到了靖康年间谗毁沸腾,我本来已经甘愿死去,能够活到今天,都是侥幸余生,难道还会吝惜什么吗?然而圣主在上,圣明睿智日益增长,如同太阳正当中天,照耀万物,我终究希望蒙受明察,即使死了也不朽。自古以来贤能智慧的人不能自行免祸的很多,何况我以疏陋的资质处在艰危的时局,进身时不能估量自己的才力,退处时终于跌落到如此地步;罪责很大而贬谪较轻,又能说什么呢?相距不过几舍,却没有机会见上一面,感情怎能估量。先前承蒙借给我《春秋集传》,我反复玩味研读,心胸舒展,眼界明朗,爱不释手。这部书昏暗已久,如今才灿然明白;若不是精心思考、深入考察、造诣超群而有独得之见,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赞叹佩服没有止境,于是在书后写了几百字,引用的材料原本不知道是否正确,仓促写成,实在惭愧。然而前信所说仍有疑问之处,我私下担心自己未免要求过于周全,考索得过了头;而《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的说法也有远远违背经文的地方,正应当相信经文而不相信传文,坚决删去它们,然后圣人的意思才会明白,不应还取用那些近似的说法,以损害将要完成的功业。愿意试着陈述一两点来请教:孔子因鲁国史书而作《春秋》,史书缺漏的地方也就缺漏不书,这就是所谓相信的事用来传信,怀疑的事用来传疑,所以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缺漏的文字。”比如桓公四年不书秋冬,十五年夏季只书“夏五”而不书月份,十七年五月不书夏,这些都是史书缺漏的文字,所以圣人顺其原样不书,以记明其中的缺漏。如果对于不书秋冬、不书月份、不书夏,拿成年的数目和时辰来推算,探求其中的意义而加以解释,恐怕就是考求得过于周全了。孔子作《春秋》,对于天地间的灾异吉祥一定谨慎记载,使敬畏上天的人知道其中缘故而恐惧自省,所以说:“上天垂示征象,显现吉凶,圣人取法于它。”像记载“常见的星辰不出现”“夜半星星陨落如雨”“地震山崩”这一类事情,都是德政没有修明,有所感应招致才这样,所以圣人记载它们以记录灾异。若对“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解释为霸主统治将要兴起,预示齐小白在甲辰、甲午;对“地震”解释为素王始终之事,预示孔子在沙麓山崩中生死;又说这是晋文公将要称霸的祥兆并且地理形势已经决定,这恐怕就是考索得过头了。《三传》的说法本来有些与经文不同却可信。例如经文写“赵盾弑其君”,传文说赵盾的罪只在于出境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后没有讨伐贼人而已;经文写“许世子买弑其君”,传文说买的罪只在于没有亲自尝药而已。弑杀君主是大恶,圣人正定其罪而记载,难道会是随便写的吗?虽然《三传》的说法与经文不同,有的仍可信,是因为它们接近义理,所以如此。到了《春秋》记载襄公七年,鲁襄公在鄬地会见诸侯,郑伯髠顽前往会见,尚未见到诸侯,丙戌日死在鄂地;可是传文说“子驷杀了他”。《左传》说,子驷恼怒郑伯对他无礼,于是派贼人在夜间弑杀僖公,并以疟疾发作的名义向诸侯报告;《公羊传》则说,郑伯将要会见诸侯归附中原,而他的臣子想要归附楚国,所以把他杀了。之所以不写“弑”,是为中原诸侯避讳。因为郑伯对君主无礼和所依从的国家不同,便形成弑君的罪恶,恐怕事情未必严重到这种程度。《左传》记载襄公八年,楚军攻打郑国,子驷、子国、子耳想归附楚国,子孔、子驷想归附楚国,子展想等待晋国;子驷说:“百姓危急了,姑且归附楚国来使百姓宽缓。晋军到了,我们又归附晋国,恭敬地准备财帛来等待后来者,这是小国的做法。在两国边境准备牺牲玉帛,等待强国来保护百姓,使军队不会造成祸害,百姓不会疲困,不也是可以的吗?”由此看来,子驷也没有一定要归附楚国的意思;既然如此,他要会见诸侯,却先杀自己的君主,这是为什么呢?《左传》只说子驷弑杀僖公,起初并没有说明经文不写“弑”的意义,反而是《公羊传》和《谷梁传》说了。何况《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弑杀君主的有三十六起,孔子都正定他们的罪行而记载下来。弑杀君主而贼人没有被讨伐,就不记载安葬,以此责备他的臣子和子孙。如今经文写“郑伯髠顽前往会见,尚未见到诸侯,丙午日死于鄵”,又写“安葬郑僖公”,可见只是僖公想会见诸侯,尚未见到便死了,道理十分明白。《三传》的说法都不可信,应当全部删去,以经文为可信。某曾经认为,介甫作《字说》,在发明义理之学方面很深,但人们能够议论它,是因为它探求得过于周全。古代六书有象形、谐声、转注、假借、会意之类,却把一切都用义理训释,所以不免有穿凿附会的弊病。既然如此,那么《春秋》因史书缺文而略去不写的地方,就保存原文而不加议论,不要探求得过分周全,这才好。我又曾说,汉代儒者论说灾异,对天人关系的指陈非常明白,但后世能够议论他们,是因为考索得太过分。只有先端正君王,再观察天地的变化,便应当反省自身、修养德行来回应;而汉儒一概援引同类事物来作解释,所以不免有附会的弊端。既然如此,《春秋》对于天地的灾祥谨慎记载,只论其大意而不考索过头,这才好。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简而已。相信道理的坚定,取舍经文尚且如此,何况传文呢?
三传独左氏躬见鲁史,公糓乃得于传授。春秋书「君氏卒」以议世卿,左氏乃言「君氏为隐公之母」,善学春秋者去而弗取,则郑伯之弑讵可信哉?是三者,窃意以为如此,未敢必也。承切磨之喻,故不敢自隐,或有可采,愿无以人废言,其或未然,却告垂诲,幸甚。方幸江湖间相去不逺,书问往反,可以资讲贯之益,今乃屛之海外,邈无还期,离羣索居之念,宜何如哉?世路方艰,千万为此道自重,不宣。某再拜。
海康与许崧老书某顿首启崧老右丞兄侍,史湖外人来,伏领中夏所赐教墨。窃审动静,感与慰并。秋髙江外,气▯巳凉。伏惟燕处多裕,钧▯多福。某以黎冦未靖,尚驻海康,官军进讨,贼势稍衰,早晚遂南渡矣。自抵岭海,幸与小子无恙,然从者物故过半,瘴疠之乡,真可畏也。防诲谕之厚,铭佩无已。垂示《易》《书》《彖》《象》并论语法言训诂,已领。离羣索居之久,得闻所未闻于蛮夷寂寞之滨,怳然如奉言色,喜可量也。忧患中读《易》,如管中窥豹,时见一斑,輙以所妄见者为之传。又着《释象》《训辞》《明变》《类占》《衍数》诸篇,解剥《易》体,非敢谓足以垂世,成一家言,聊以自娯,忘忧永日而巳常恨羁囚未縁求教,近于元中处尽传盛着,遂获窥寻微防,证其所合而考其所不然者,幸甚幸甚。卓见洽闻,发明难言之意,多矣。然有未能无疑者,求于大象似太深,而求于彖爻之象似未备也。尝作书与元中论之,今録徃。又尝掇所着《释象》中数十条致元中处,戒其勿他示,唯因风録致左右,愿试取观之,可见大槩,庻防千虑或有得焉。观《易》之象,正犹观天,辨其分域,察其名数,然后吉凶妖祥可得而占。不然则以斗为箕,以角为尾,以紫微之垣为三光之廷,其相去辽絶,可胜言哉。观象然后可以得意,得意然后可以忘象。而近世学者因王弼筌蹄之説,皆废象而不谈,此所以多失圣人之防也。互体卦变,见于《春秋》传所载占筮之言,皆古书不可废也。汉魏间言《易》者,泥于象而不求其义,所取迂阔,多失圣人立象之本意。而自辅嗣以来,一槩以义而不求象,不得辞之指,因以失义者,亦不为之少。要之,二者兼乃有得。尝试取彖爻之象审而观之,其所以示人者,盖灿然矣。况以髙明之识,精深沈郁之思,洞视而熟察之,其所得遂将超轶絶尘,何可跂及耶。所谓彖爻之象者,元中书巳论其略,今试及。其一二姤之女壮,象在干巽,干徤也,巽长女也,一阴初生,巳为长女,而徤,此女壮之象也。晋之康侯锡马蕃庻,昼日三接,象在坤离【离日也,坤臣也】牝马也,坤比于离,以柔顺得君,康侯锡马蕃庶,画日三接之象也。余卦皆然也,第或取互体,或取卦变,或取卦爻为不同耳。爻象盖亦如此,然又有相因以取象者,如益六四,利用为依迁国,则初九利用为大作,所谓大作者,如盘庚之厥攸作,视民利用迁,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是也。损上益下,正在此爻,故其象取于迁国大作,亦犹损六三之为得友,而上九之为得臣无家也。有相反以取象者,如頥之初九,以阳在下,有自养之才,然居动体,则不能守之以静,故为舍尔灵▯,观我朶頥。六四以隂在上,资物以为飬,然居止体,则有以静养其威之意,故为虎视眈眈,其欲逐逐。▯伏气,虎食肉,相去逺矣,动止殊而吉凶异,亦犹大过九二之为枯杨生梯,九五之为枯杨生华也。凡此之类,不可以一端求,因象防意,乃知圣人立象之妙,唯变所适,而不可穷也。所谓卦体者,頥损益外实中虚,有离之体,故爻象取▯。大壮外柔内刚,有兑之体,故象爻取羊之类是也。所谓卦变者,变蛊之六五以为九五,则蛊变而为巽,故其象以先甲后甲为先庚后庚。变明夷之六四以为九四,则明夷变而为丰,故其象六五上六以暗在上为见斗见沬之类是也。凡此合一卦以观,然后得之,亦犹頥中有物曰噬嗑,小过有飞鸟之象,时一见之,使学者精思而后得焉。妄谓如此,未知然否,愿有以警诲之,幸甚。论语法言训诂,发挥妙理,脉络贯通,正得古人立言之防,甚善,皆圣贤言行之要。惜乎近世之人,以为童稚之习,而弗深考也。道途问因为小子讲解,谩着其说,颇足正旧训之失,如井有人焉之井,不施其亲之施,凡百余条,今録十。数章徃以丐鉴裁,或有可取,当令小史以拙笔故楮尽书之,以致几格间也。世故方尔,吾侪唯当益求性命之理,守死善道耳,余复何言?诏令既下,想见士夫迁徙纷纷,念之心折。豫章遂为都防,分宁僻逺,自不相关,从者不必更他。六月初书巳办,欲来江外,不知后复如何?族大累重,一迁自非易事也。闻杜门谢客,唯以著述为事,不胜叹仰。儒书训释,既当不若于佛书中发其妙意,虽见性了心,不立文字,然法门差别,理事通融,偏参亦自无碍。大抵训释前言,葢専以为已,非为人也。块处海岛,既逺朋友渐摩之益,又无书可观,其遂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防晤无期,可量悁跂切冀,良食自厚。因张漕人还,寓书以承动静,不宣。某再拜。别幅
译《三传》中只有《左氏》亲自见过鲁国史书,《公羊传》《谷梁传》则是从传授中得到的。《春秋》记载“君氏卒”,是为了议论世代担任卿大夫的问题,《左传》却说“君氏是隐公的母亲”。善于学习《春秋》的人应当删去而不采用,那么郑伯被弑的说法哪里可以相信呢?这三点,我私下认为应当如此,但还不敢断定。承蒙您劝我互相切磋,所以不敢隐瞒;其中或许有可取之处,希望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其中的言论;如果不对,还请告诉我并赐教,那就十分幸运了。本来庆幸我们在江湖间相距不远,书信往来可以有助于讲习,如今我却被屏斥到海外,遥遥无归期,离开群体、独自索居的思念,应该怎样呢?世道正艰难,千万为此道义保重自己。不再多说。某再拜。《海康与许崧老书》某叩头启,崧老右丞兄阁下:史湖外来人到来,拜领您在中夏寄来的书信。私下得知您的起居,感动与欣慰交集。秋高江外,气候已经转凉。伏想您安居宽裕,尊候多福。某因为黎人盗贼尚未平定,仍驻留海康;官军进剿后,贼势稍微衰弱,早晚就要渡过南海。自抵达岭海以来,幸而与小儿都平安无事,但随从已经死去一半以上,瘴疠之地,实在可怕。承蒙您深厚的教诲指示,我铭记不已。您所示的《易》《书》《彖》《象》以及《论语》《法言》的训诂,我都已经领会。离群独居已久,在蛮夷寂寞的海边听到从未听过的见解,恍惚如同亲承您的言谈神色,喜悦哪里能估量。在忧患中读《易》,如同从管中窥豹,偶尔只能见到一斑;于是把自己妄自见到的内容写成传注,又作了《释象》《训辞》《明变》《类占》《衍数》等篇,剖析《易》的体例,不敢说足以流传后世、成为一家之言,只是聊以自娱,借此终日忘忧罢了。一直遗憾被羁留囚禁,无法求教;近来元中把您的全部著作传给我,于是得以窥探其中的精微,验证与我相合之处,考察我认为不对的地方,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您卓越的见识和广博的学问,发明难以言说的意义之处很多。然而其中也有我不能完全没有疑问的地方:从卦象探求大象,似乎过于深奥;从彖辞、爻辞探求其象,又似乎不够完备。我曾写信给元中论说这些,如今一并抄录寄去。又曾从所著《释象》中选出几十条寄给元中,告诫他不要给别人看,只请他乘便抄录转寄给您,希望您试着取来一看,便可以了解大概;或许千虑之中有一点所得。观察《易》的卦象,正如观察天象:辨别它的区域,考察它的名称和数目,然后才能占验吉凶妖祥。不然就会把斗宿当作箕宿,把角宿当作尾宿,把紫微垣当作三光之廷,它们相差如此遥远,哪里说得尽呢?观察卦象然后可以得到卦意,得到卦意然后可以忘掉卦象。可是近世学者因循王弼筌蹄的说法,都废弃卦象而不谈,这就是他们多次失去圣人法则的原因。互体、卦变,见于《春秋》传中所记载的占筮言论,都是古书中的内容,不可废弃。汉魏之间谈《易》的人拘泥于卦象而不求其义,所取多迂曲疏远,失去了圣人创立卦象的本意;而自辅嗣以来,一概只讲义理而不求卦象,不能得到卦辞的旨意,因此失去义理的,也并不少。总之,二者兼取才会有所得。我曾试着详细观察彖辞、爻辞的卦象,它们用来示人的意义,确实灿然明白。何况凭您的高明见识、精深沉郁的思考,洞察并熟察这些内容,所得必将超越尘俗,哪里是我能够企及的呢?所谓彖辞、爻辞的卦象,元中已经大略论述过了,如今试着再说一二。其一,《姤》卦说“女壮”,卦象在乾、巽,乾健,巽为长女;一阴初生,已经是长女而又健,所以是“女壮”的象。《晋》卦说“康侯用马匹繁多,白天一日三次接见”,卦象在坤、离【离为太阳,坤为臣】;牝马属于坤,坤亲近离,以柔顺获得君主信任,所以康侯得到马匹繁多、白日三次接见,正是这个卦象。其余各卦也都是如此,只是有的取互体,有的取卦变,有的取卦和爻,因而不同罢了。爻象大致也是如此,但还有根据相互联系来取象的,如《益》卦六四说“适宜作为依托,迁移国都”,初九说“适宜大规模兴作”;所谓大兴作,如盘庚所说“他所要作的事情,是看百姓适宜迁徙”,又如“考察地势,在楚地营建宫室”。损上益下,正表现在这个爻,所以取象为迁国、大兴作;也如《损》六三取“得到朋友”为象,上九取“得到臣下而无家”为象。有根据相反意义来取象的,如《颐》初九,阳爻在下,有自我养育的才能;但处在震动之体,不能以安静守住它,所以说“舍弃你的灵龟,看看我的腮颊在贪食”。六四阴爻在上,凭借外物来供养自己;但处在艮止之体,含有以安静来养威的意思,所以说“虎视眈眈,它的欲望逐逐不止”。龟伏藏精气,虎吞食肉类,两者相距很远;一动一止不同,吉凶也就不同。这也如同《大过》九二说“枯杨生出嫩条”,九五说“枯杨生出花朵”。凡是这一类,不能只从一个方面求取;根据卦象来领会意义,才知道圣人创立卦象的精妙,随着变化而变化,不能穷尽。所谓卦体,是《颐》《损》《益》外实内虚,具有离卦的体,所以爻象取龟。《大壮》外柔内刚,具有兑卦的体,所以爻象取羊一类。所谓卦变,是把《蛊》卦六五变作九五,《蛊》便变成巽卦,所以卦象把“先甲、后甲”变成“先庚、后庚”。把《明夷》六四变作九四,《明夷》便变成丰卦,所以它的卦象中六五、上六以黑暗处在上方,成为“看见斗”“看见沫”一类的象。凡此都要合并观察一个卦,然后才能得到;也如《颐》中有物叫《噬嗑》,《小过》有飞鸟的象,偶尔显现出来,要使学习者精心思考后才得到。我的妄见大概如此,不知对不对,希望您加以警诫教诲,那就十分幸运了。您对《论语》《法言》的训诂,阐发精妙道理,脉络贯通,正好得到古人立言的法则,实在很好,都是圣贤言行的要旨。可惜近世的人把它们当作儿童学习的内容,而不深入考察。我在路途中因小儿请教而为他讲解,冒昧写下这些说法,颇能纠正旧训的错误,如“井有人焉”的“井”、“不施其亲”的“施”等,共一百多条,如今抄录十条寄去。前些日子曾把几章寄去,请您鉴别裁定;如果有可取之处,应当让小史用拙劣的笔、旧纸全部抄写下来,送到您的书案之间。世事正如此,我们这些人只有更加探求性命之理,守死而坚持善道罢了,此外还能说什么呢?诏令既然下达,想来士大夫迁徙纷纷,想到这些便心碎。豫章已经成为都城,分宁偏僻遥远,自然不相干涉,您的随从不必再迁往别处。六月初书信已经写好,本想来到江外,不知后来又怎样了?家族庞大,负担沉重,一次迁徙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听说您闭门谢客,只以著述为事,实在令人叹服仰慕。儒书的训释,本来应当不如从佛书中发明精妙意义;佛法虽然讲见性明心、不立文字,但法门各有差别,理与事可以融通,偏取一端参究也不会妨碍。大抵训释前人的话,大概只是专门用来成就自己,并不是为了别人。我独居海岛,既远离朋友切磋的益处,又没有书可以阅读,难道就要成为君子的弃儿、归附小人的人了吗?相会没有日期,怎能估量我忧闷仰望的迫切心情?切望您善自珍重。因张漕使的使者回来,托他带信来问候您的起居。不再多说。某再拜。另页
来教谓设卦观象而系之辞,故辞皆自象生,说易者之谬妄不难穷者,以有象质之也。又金石草木和合为药,寒热燥湿体性顿殊。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字字有象,此言尽之矣。至谓互体不足取,则似不然。求易之象于正体、互体、卦变、卦画、时来、俯仰之类,皆不可废。若秪于正体中求,即不合者多,必为之説,却成牵彊。如观之盥而不荐,震之匕鬯,剥之牀庐,归妹之虚筐,皆俯仰也。临之八月,复之七日,贲之相文,咸、恒、损、益之上下,皆来时也。噬嗑之頥中有物,鼎之象,大过之本末弱小,过之飞乌,中孚之豚鱼,皆卦画也。井之改邑不改井,同人之于野,巽之先庚后庚,皆卦变也。取于互体者尤多,如晋有艮体则为鼠,巽有兑体则为巫,鼎有干兑则得妾以其子,如履有离、巽、兑则为跛眇,如此之类,盖不可胜举。以十三卦考之:噬嗑正体离震,互体坎艮,离日也,取诸▯贝之属也。震动而艮止也,坎众也,此所以为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之象也。豫正体坤震,互体坎艮,坎为盗,坤顺也,艮止也,所以为门阙也。震动而有声也,动乎门阙之间而有声,顺以止之,此所以为重门击柝以待暴客之象也。余卦皆然,可思而得也。互体取象,曷可少哉?又观干兑为夬,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而得兑为附决之説。兑干为履,以柔履刚,以刚咥柔,而得九五为夬履之说。如是者盖不可胜穷,然后知易之变一寓于象,而观象之妙一寓于变。执一端以求之,则差矣。愿以精深之思索于数者之间,必有神防而黙契者。其或未然,亦望诲谕,幸甚。某再拜。
泰宁与许右丞书某顿首啓崧老宫使右丞兄台座:去秋人还,辱教答审,闻动静甚详,感慰无喻。孙壻继附到,论《易》《春秋》两书,反复熟读,恍如对谈,喜可量也。迁居扰扰,久不具记。不审迩来为况复何似?履兹新春,伏惟钧▯多福。区区挈族寓居乡邑,目前粗迁邻境。巨盗稍就招纳,第效颦者纷纷蜂起,未知得奠居否?方今岂敢懐安,流行坎止,姑随缘耳。去冬传报江上扰攘,及分宁、武宁,良用恇情。继闻群防即退,深隐山谷,当无惊虞。不知且复安处,唯别所图。适四海横流,其势未艾,吾侪正当逺引,犹之奕者,须观局势,不可留滞一隅,以贻后悔也。幸熟思之。《学易》不言象,而象在其中,此诚至论。然要须观象,无所差忒乃可。若谓舎象而能得意,则恐未然。《春秋》推明灾异,此正圣人所以和同天人之际者。前书不欲指事,谓如山崩而兆霸统,地震而兴素王,恐难以必学者之信。后世山崩地震多矣,而霸统不立,素王不作,有诘此者,将何以解之?大抵天地之变,五行之详,各以其类应。盖气之先至者,犹病在五脏,善医者察色按脉而知之。通夫古今一理也。宣和巳亥,都城之水,实兆靖康兵革之灾。尝观《开天传信》记载,禄山未乱前数年,长安大水防冒城郭,乃知天之告人如此之审,非有物使之,气之自应,若合符节。论灾异者不必过求,直以类推,则得之矣。因诲谕故及此。顷在海上,取自共和讫于五季,史家所载天地五行变易,纉为一书,虽未成就,然巳有可观。篇帙浩大,陆涂不能将,即附海舶来闽中,寄沙阳一相识家。到此未暇取,近传盗贼焚刼,未知存否。傥得藁沓尚存,编摩成书,庻防有补于世。愿丐一言以冠篇首,不朽之传诚有赖也。还家几半年矣,日困人事,笔砚遂疎。得有定居之所,复理故学,且从者寓止稍相通,可以时从质问,何幸如之。元中久不通问,逺。寓瘴乡,殊使人念之。然无冦盗之虞,未为非得策也。李道夫珪,老时过从否?春风浸暄,敢冀为天下自重。谨上状,不宣。
梁谿集巻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一宋李纲撰书四
澧阳与吴元中书 吴元中答书桂州与吴元中书 别幅
象州与吴元中书
译来信说,设置卦象、观察卦象而系上文辞,所以卦辞都由卦象产生;说《易》的人之所以妄加错误解释,不难穷究,是因为有卦象作为实质依据。金、石、草、木调和配合成为药物,寒、热、燥、湿的体性完全不同。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个字都有卦象,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至于您说互体不值得取用,似乎不对。探求《易》的卦象,对于正体、互体、卦变、卦画、时来、俯仰等类,都不可废弃。如果只在正体中求取,不能相合的地方很多,必定要强作解释,反而成为牵强附会。如《观》的“盥而不荐”、 《震》的“匕鬯”、 《剥》的“床庐”、 《归妹》的“虚筐”,都是俯仰之象。《临》的八月、《复》的七日、《贲》的文饰,以及《咸》《恒》《损》《益》的上下,都是时来之象。《噬嗑》的颐中有物、《鼎》的卦象、《大过》的本末弱小、《小过》的飞鸟、《中孚》的豚鱼,都是卦画之象。《井》的改邑不改井、《同人》的于野、《巽》的先庚后庚,都是卦变之象。取自互体的尤其多,如《晋》有艮体所以取鼠,《巽》有兑体所以取巫,《鼎》有乾、兑所以有“得妾以其子”,如《履》有离、巽、兑所以取跛脚、失明之象,诸如此类,实在举不胜举。以十三卦考察:《噬嗑》正体为离、震,互体为坎、艮;离为太阳,所以取龟贝一类的象。震为动,艮为止,坎为众人;这就是它成为“正午设市”的象,招来天下百姓,聚集天下货物,交易后离去,各自得到所需的原因。《豫》正体为坤、震,互体为坎、艮;坎为盗,坤为顺,艮为止,所以成为门阙的象。震为动而有声,在门阙之间活动而发出声响,用顺和来止息它;这就是重重设门、敲击木梆来防备暴客的象。其余各卦都是如此,可以思考而得到。互体取象,怎么可以轻视呢?又如乾、兑组成《夬》,百官因此得到治理,万民因此得到明察,于是得到兑为附决之意;兑、乾组成《履》,以柔顺践履刚强,刚强反过来咬伤柔弱,于是得到九五为“夬履”的意义。像这样不可穷尽,然后才知道《易》的变化全都寄寓在卦象中,而观察卦象的妙处又全都寄寓在变化中。执着一个方面来求取,就错了。希望您凭精深的思考,在这些数理之间加以推索,一定会有神妙的启发和默契。如果不对,也希望您教诲指正,那就十分幸运了。某再拜。《泰宁与许右丞书》某叩头启,崧老宫使右丞兄阁下:去年秋天来人回去时,承蒙您赐信答复,使我详细得知您的近况,感激欣慰无法形容。孙女婿随后寄来的信也到了,谈论《易》《春秋》两部书;我反复熟读,恍如面对面交谈,喜悦哪里能估量。迁居纷扰,久久没有写信问候。不知近来您的情况又怎么样?正值新春,伏想尊候多福。某带着全族寄居乡邑,目前勉强迁到邻近地区。大股盗贼稍稍接受招安,只是仿效他们的人纷纷蜂拥而起,不知是否已经得到安定居处。如今哪里敢安心,只能像水流则行、遇险则止,姑且随缘罢了。去年冬天传来消息,说江上以及分宁、武宁骚乱,实在令人惊恐。后来听说各股盗贼立即退去,深深隐入山谷,应当不会有惊扰。不知他们如今又安置在哪里,只能听凭他们另作打算。正逢四海横流,势头还没有止息,我们正应当远远引退;就像下棋的人必须观察棋局的形势,不可滞留一隅,以免留下后悔。幸望您仔细思量。《学易》一书不直接谈卦象,而卦象包含其中,这确实是极高明的论断。然而终究必须观察卦象,不能有差错才可以。如果说舍弃卦象也能得到卦意,恐怕并不是这样。《春秋》推明灾异,这正是圣人用来调和天人关系的地方。前信不想指明具体事情,是说像山崩便预兆霸主统治、地震便兴起素王,恐怕难以要求学者相信。后世山崩地震很多,而霸主并未建立,素王也没有出现;如果有人诘问此事,将用什么来解释呢?大抵天地的变化、五行的祥异,各自按照同类相应。气机先到来,就像疾病先在五脏中发生,善于行医的人观察气色、按察脉象便能知道。贯通古今,道理是一样的。宣和己亥年,都城发生水灾,实际上预兆了靖康年间兵革的灾祸。我曾看《开天传信》的记载,禄山未作乱前几年,长安发生大水,堤防冲决,水势漫过城郭;这才知道上天告诫人类如此明白,并不是有某种外物驱使它,而是气机自行感应,如同符节相合。谈论灾异不必过分搜求,只按同类推求,就能得到道理。因为承蒙您的教诲,所以谈到这些。前些时候在海上,我把从共和一直到五代史书所记载的天地、五行变化编成一部书,虽然尚未完成,但已经颇有可观之处。篇幅卷帙很大,陆路无法携带,于是托海船带到闽中,寄放在沙阳一位相识家中。到这里后还没有时间取来,近来传闻盗贼焚烧劫掠,不知书稿是否还在。如果草稿仍然保存,编订成书,或许对世道有所补益。希望您赐下一篇文章置于全书卷首,这部书能够不朽地流传,实在有赖于您。回到家已经将近半年,每天困于人事,笔墨也就疏懒了。如果能有固定居所,便重新整理旧日学问;而且您的居处与我稍微相通,可以时常前往请教,那是多么幸运。元中久未通问,路途遥远,又居住在瘴疠之乡,实在令人挂念。然而那里没有盗贼的忧患,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李道夫珪,近来还常来往吗?春风渐渐转暖,冒昧希望您为天下珍重自己。谨此奉书,不再多说。《梁谿集》卷一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一,宋李纲撰,书四 《澧阳与吴元中书》 《吴元中答书》《桂州与吴元中书》 另页 《象州与吴元中书》
澧州与吴元中书某顿首拜启,元中观文相公:大孝服次,叙慰已具前幅。岁暮阴寒,不审孝体何似?伏惟动履支持。违去言色,于今三年矣。靖康秋末,尝辱长芦所赐书,时大斾既行,区区亦有云安之谪,一向奔走道涂间,不获修问,瞻仰之懐,无终食置也。今春承命来武昌,道中忽闻先丈太中遽弃荣养,闻问怆悼,良不胜情。惟公纯孝天至,而终天之别,隔絶殊方,复阻奔赴,永惟哀慕荼毒,何以堪此?人生忧患一至于此,天之佑善理实可疑,奈何奈何!念欲俟至武昌,专人布慰,适道路间闗,秋初才及郡境,复澧阳之移,故尔后时,负负而无可言者。照遇之厚,当有以恕察之也。某迂陋有素,惟公知之。去春闻有尹京之召,率湖南义旅以辅王室之难,次江淮间,乃闻都城防没,二圣逺狩,痛愤防絶。覩上登寳位,赦书悲喜交集,第欲一至行在,觐新天子,即丐归休,而途中闻有告廷之命,虽荷特达之知,自视阙然,尤不敢当。既而力辞不获,黾勉就职,才两月余,虽夙夜罄竭,庻防补报万一,而疎拙寡与,动辄龃龉,自度终无以仰副圣主委任之意。方时艰难,不敢贪恋宠禄,备位妨贤,虚受天下之责,力前退罢,幸防矜从,而论者纷纭不已,其言可骇可愕。頼上睿明,有以照察其无他,俾居武昌,徳至渥也。及兹例迁,复得澧浦深僻逺江,虽使自择,不过如此,念思省咎,日以感惧,正恐孤危之踪,不能久安于此。不然,息肩杜门,洗心悔徃,知四十六年之非,而国日新于来者,何幸如之!追思靖康,相从于廊庙,如一梦间,既去之后,国家变故,遂至于此,虽欲效其区区,何可得哉?当时动为身谋,争宠利而舞智以御人主,误国败事者,今皆安在?吾侪正如救焚,固愿出力于燋头烂额之间,至于力之所不能致,则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尝观古人处天人之际,未尝不尽其在人者,至于无可奈何?则归之于天。故西汉有王氏之祸,其梓柱生枝叶扶疎之祥,见于成哀间。知数者言汉当再受命,故哀帝改号陈圣刘防,以应,岂非天乎?然时有刘向拳拳纳忠帝室,专以逺外戚、进宗族为言,虽遭深怨而不惧。其后王章因日食之变,极论王凤,遂死狱中。既更哀成,而王氏遂已簒汉。李唐有武氏之变,其兆已存于宫中。李淳风尝言于太宗,而滥徐君羡之诛,防以应之,岂非天乎?然而则天之立,褚遂良、长孙无忌、来济、郝处俊之徒力争之,皆以贬徙。其后上官仪因高宗之怒,将草诏黜之,竟不果而死。既废中宗,武氏遂已革唐。向使刘向、王章之言,成帝能用之,不用外戚,虽既用而又抑之,则必无王氏之祸。使髙宗能用褚遂良、上官仪之言,不立武氏,虽已立而黜之,则必无武氏之变。然而数子者,其意虽切,而言卒不用,事卒不可止者,天也。言虽不用,至于斥逐以死,而数子卒不改悔者,不以天废人也。君子以谓知所守。靖康之事,大概类此。然小人之乱邦,必至于国家俱敝而后已,可胜叹哉!吾辈在宣和末,变故汹涌,是身已当死于兵革之间。在靖康末,谗谮沸腾,是身已当死于斧钺之下。得至今日,皆其余也,已为幸。人夫复何道?然有不解于心者,两宫逺狩扵絶域,羣生方困于兵戎,王室之危若缀旒然,此所以终夜不寝,痛悼而寒心者也。惟公精忠许国,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虽藐然哀疚之中,此意岂少忘哉?峨山于岭外为善地,于今日为乐土,其风物见于柳子厚所作山水记中,似亦不恶。燕处想能安之。顷得信,斯书报眷聚已徃,骨肉皆在目前,尤非细事。某待罪于此,不敢弛担。傥遂度岭,得宻迩良幸。第贱累辈皆留浙中,累欲挈来,正恐踪迹不定,故久不果,亦姑听之耳。崧老昨邂逅于庐山,相从十余日,颠沛中道力益坚,殊可畏。仰有书致左右,今兹世路方难,未有防晤之期者,此情何量?敢冀节抑哀慕,为天下自重。谨奉状,不宣。某再拜。
译《澧州与吴元中书》某叩头拜启,元中观文相公:您正在服丧,叙述慰问的话已经详见前一封信。年末阴冷,不知您服丧中的身体近况如何?伏想您的起居尚能支撑。离开您的言谈容色,至今已经三年了。靖康年末,曾承蒙您在长芦赐信;当时您的大旗已经出发,而某也遭受云安之谪,一直奔走在道路之间,没有能够修书问候,仰望思念您的心情,没有一顿饭的时间可以放下。今春承命前往武昌,途中忽然听说先父太中遽然去世,听到消息悲痛不胜。想来您天生至孝,却遭遇终身永别,彼此相隔在异地,又不能赶去奔丧;长久思念哀痛,又怎能承受?人生的忧患竟到了这种地步,上天保佑善人的道理实在令人怀疑,怎么办,怎么办!本想等到武昌后专门派人送去慰问,恰逢道路艰难曲折,初秋才到达郡境,又遇到迁往澧阳的命令,因此耽搁到现在,辜负之处实在无法言说。承蒙您厚意照顾,想来会谅解察知。某向来迂腐浅陋,只有您了解我。去年春天听说有召您任京尹,您率领湖南义军来辅佐王室的危难,行军到了江淮之间,才听说都城陷落,二圣远行狩,悲痛愤恨几乎断绝。后来看到皇上登上宝位,赦书下来,悲喜交集,只想赶到行在,拜见新天子,然后请求归休;却在途中听说有廷臣弹劾我的命令,虽然承蒙皇上特别知遇,自己看来自有不足,更加不敢当此任命。后来我极力推辞却没有获准,只得勉强就任。才过了两个多月,虽然早晚竭尽心力,希望多少能够补报万一,但我疏略笨拙、少有同道,动不动就发生龃龉,自己估量终究无法仰承圣主委任的心意。正值时局艰难,不敢贪恋恩宠俸禄,尸位妨碍贤能,徒然承受天下的责备,便极力请求退职罢免。幸而没有被责怪,反而获准,但议论者纷纷不止,那些言论真是令人惊骇。依赖皇上的睿智,能够明察我并无别的用心,使我居住在武昌,恩德实在深厚。到了这次按例迁调,又得到澧浦这样深远偏僻的江边之地,即使让我自己选择,也不过如此。想到反省过失,每天都感到惭愧恐惧,正担心自己孤危的处境不能长久安居于此。否则,歇肩闭门,洗心悔过,知道四十六年来的错误,使国家在将来日益更新,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追想靖康年间,我们一同在朝廷任职,恍如一梦;离开以后,国家的变故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想尽微薄之力,又哪里做得到呢?当时动辄只替自身谋划,争逐宠利,卖弄智巧来驾驭君主,误国败事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呢?我们这些人正如同在抢救火灾,本来愿意在焦头烂额之际尽力,至于力量达不到的地方,那就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我曾考察古人处在天命与人事之间,从来没有不尽到人力所能做到的,到了实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才归之于天。所以西汉有王氏之祸,梓柱生出枝叶扶疏的祥瑞,出现在成帝、哀帝年间;懂得天数的人说汉朝应当再次受命,所以哀帝改年号为陈圣刘太平,以此应验,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当时有刘向一心一意向帝室进忠言,专门以疏远外戚、进用宗族为主张,即使遭到深深的怨恨也不畏惧。后来王章借日食的灾变,极力弹劾王凤,终于死在狱中。等到哀帝、成帝相继去世,王氏终于篡夺了汉朝。李唐有武氏之变,这个征兆早已存在于宫中。李淳风曾向太宗进言,却滥杀徐君羡,武氏借此得到应验,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武则天即将立为皇后时,褚遂良、长孙无忌、来济、郝处俊等人极力争辩,都因此被贬谪流放。后来上官仪借高宗的愤怒,准备起草诏书废黜武氏,最终没有成功,自己反而死去。等到中宗被废,武氏终于改变了唐朝。假使刘向、王章的言论,成帝能够采纳,不任用外戚;即使已经任用,又加以抑制,那么一定不会有王氏之祸。假使高宗能够采纳褚遂良、上官仪的意见,不立武氏;即使已经立她,又把她废黜,那么一定不会有武氏之变。然而这几个人的用意虽然恳切,言论最终没有被采纳,事情最终也无法制止,这是天意。他们的言论虽未被采纳,甚至被斥逐以至于死,而几个人始终不改悔,并不是因为天命就废弃了人事。君子认为,这是知道自己所应当坚守的地方。靖康年间的事情,大体也类似这样。然而小人扰乱国家,一定要到国家和自身都败亡才停止,怎能不令人感叹!我们这些人在宣和末年,变故汹涌,按说自身已经应当死在战乱之中;在靖康末年,谗言诬陷沸腾,自身又已经应当死在斧钺之下。能够活到今天,都是死里余生,已经算幸运了。人还能再说什么呢?然而心中有一件无法释怀的事:两宫被远远押往绝域,百姓正困于兵戎,王室的危急仿佛悬在旌旗穗带上;这正是我整夜不能安睡、悲痛而寒心的原因。只有您以精忠报国为志,虽身在外地,心却无不在王室。即使处在悲伤哀痛之中,这份心意难道会稍有忘记吗?峨山在岭外是个好地方,如今更可算乐土;那里的风物见于柳子厚所作的山水记,似乎也很不错。想来您居住在那里应当能够安定。近来收到书信,得知您的家眷已经前往团聚,骨肉都在眼前,这尤其不是小事。我在这里待罪,不敢放松责任。如果您终于能够越过山岭,得以近距离相见,那就太幸运了。只是我的家属都留在浙中,屡次想把他们带来,正因为行踪不定,恐怕发生意外,所以长久未能成行,也姑且听其自然罢了。崧老昨天在庐山偶然相遇,同处了十多天;他在颠沛流离中反而更加坚定,实在令人敬畏。我仰托书信奉达左右。如今世路正艰难,还没有相见的日期,这份情意哪里说得尽?冒昧希望您节制哀伤思念,为天下自我珍重。谨此奉上书状,不再赘述。某再拜。
吴元中答书敏叩首上状,敏罪衅深,崇天畀酷罚。先君即世,泣血蛮徼,嵗律已更,尚以乏使,不获奔讣,以为公忧。伏承遣使,不逺千里慰吊,哀恻奉问,崩割苍天,莫闻。呜呼!不孝不能终养田里,驰驱当世,又不能忠以败国,事天实留之,使受钜痛,以惩斯世,至此极也。靖康之初,闻贬就道,时先君极康宁,且毅然无惜别意,私谓再见可卜。钱塘之难七十日,幸全以迁吴兴,书来满幅如平时意,自此少安矣。后十日遂至大故,呜呼!遽至此乎?药饵弗尝,大事弗亲,闻言万里未即归,死不肖之孤,痛何毒也!奉命来柳,尽室踵至,时辞其家,今复满前,而独先君音容终天絶矣。想公闻之,亦不胜其哀也。防谕别后出处之详,初敏至夷陵,闻公当来白帝,荆盗梗涂,不复相闻。建炎赦令至,天倾地覆,始奉的问,身絷逺方,徒死无益,泣血累日,又复媮生。既闻上圣继统,又喜公巳登庸。八月离涪陵,九月传公去朝。去岁奉先君之讣于南岳,六月至柳,而比复传公三易地,来使至自澧阳,所传信否?契濶三年,人生亦孰非梦?何梦之异耶?埀示靖康之事,反复天人之际,甚悉。虽然,此公自为说可也。先事廷诤,退无遗恨,进不大任,责有所归,若敏何敢言此?受上皇之托,以辅嗣圣,奉渊圣之命,以宰国事,去位数月,大耻如此。颛防被兵,求由与责,懐王堕马,贾生悲哀,古人之心不吾欺也。得罪以来,念王室之变故,痛二帝之行役,悼素志之零落,叹生民之流离,每一念至,不如无生。事既已矣,无所效,唯端居净虑,以尽洗其四十一年之非。虽然,有不可解于心者,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如水之湿,火之热,性也,亦命也。昔申包胥闻伍员覆楚之志,则曰「我必存之」,楚大国也,当是时,楚之敌国君臣相与谋楚者,未必敢有是言,而申包胥以一夫言于野,如此其后哭秦庭乞师,卒如其志。诸葛孔明与先主论天下于南阳,是时曹氏已擅汉,孙氏巳盗江表三世矣。孔明之言,无不雠者。海内鼎裂,犹为刘氏宗臣。张柬之之语,武氏于荆南,江中卒复唐祚,埀祀三百。此数子者,皆论国家于江湖草莽之间,而国卒頼以复兴。由是,以谈虽曰天数,亦人为也。一夫发志,其烈如此。傥办诸心,必有以合天人之愿者矣。敏固罪废,傥得饭疏饮水,生为宋民,死卧宋土,夫复何恨?如其不然,虽顽钝无堪,窃尝奉令承教于二帝矣。太祖造区夏,海内防福者,于今十世。民之戴宋,岂有穷哉?惟公忠义盖天下,功名震四夷,精心血诚,宜无不在王室。愿言勉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道逺世难,无缘靣谭,故辄发其一二示及旧疏。向在湖外巳尝获见,此皆目前可数利害也。崧老报书纳去,自桂至象九驿,取道龙城,却减一驿,但陆出麻兰之侧颇险,故来者皆泛浔江而一日兼两驿有半。大斾果南,或不惮小舟荡兀即过我而徃,亦良幸。余唯为国保重,谨因还使布谢不次。敏叩首上状
译吴元中的答书。敏叩首奉上书状:我的罪过深重,上天降给我严酷的惩罚。先父去世,我在蛮荒边地哭泣;年岁已经更替,尚且因为缺少使者,不能奔赴报丧,使您为我忧虑。伏承您派遣使者,不远千里前来慰问吊唁,悲伤恻隐地问候我;苍天崩裂般的哀痛,实在无法言说。唉!我这个不孝之子,不能在乡里终养父亲,反而奔走于当世;又不能尽忠而致使国家败亡。上天实在是要留下我,使我承受巨大的痛苦,以惩罚这个时代,事情竟到了这种极点。靖康初年,我听说自己被贬、将要上路时,先父身体还非常康健,而且毅然没有丝毫惜别之意,我私下认为父子还可以再见。钱塘遭难七十日,幸而全家迁到吴兴,父亲来信写满一纸,语气和往常一样,从此我稍稍安心。十天以后竟发生大变故,唉,怎么突然到了这一步!父亲没有服用药饵,没有亲自料理后事,听说我在万里之外却不能立即回去,死于不肖孤儿之手,这痛苦多么惨烈!我奉命来到柳州,全家也相继来到;当时离开家人,如今他们又都在眼前,唯独先父的声音容貌却永远隔绝了。想来您听说此事,也一定不能胜过这悲哀。承蒙您告知分别以后出处行止的详情。我起初到夷陵时,听说您将要前往白帝;但荆地盗贼阻断道路,便不再互通消息。建炎赦令传到,天翻地覆之后,我才得到确切消息。当时身被拘系在远方,白白死去也没有益处,只能连日泣血,又苟且偷生。后来听说圣上继承大统,又高兴您已经得到任用。八月离开涪陵,九月便传说您离开朝廷。去年我在南岳接到先父的讣告,六月到了柳州,最近又听说您三次迁徙,来使从澧阳来,这个消息是真的吗?我们阔别三年,人生又有谁不是一场梦呢?只是这场梦为什么这样奇异?承蒙您垂示靖康年间的事情,反复说明天人关系,十分详尽。不过,这些话您自己说说也就可以了。过去在朝廷上争辩,退下来没有遗憾;进用时没有得到大任,责任也有归属,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敢谈这些?接受上皇的托付,辅佐嗣圣;奉渊圣的命令,主持国事;离职几个月,就遭到如此大的耻辱。专门担忧被兵祸侵扰,寻求由头而加以责备;怀王坠马,贾生悲哀,古人的心情并没有欺骗我。获罪以来,我想到王室的变故,痛心二帝的跋涉远行,哀悼平生志愿的零落,叹息百姓的流离失所,每次想到这些,都觉得不如不活着。事情既已如此,也没有什么可以效力的了,只能端坐静思,尽力洗涤自己四十一年来的过错。不过,心中还有无法解开的地方,天地之间无可逃避,就像水性湿、火性热一样,既是本性,也是命运。从前申包胥听说伍员有覆灭楚国的志向,便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楚国是大国,当时楚国的敌国君臣共同谋划攻楚,未必敢说出这样的话;而申包胥却凭一人之身在野外发此誓言,后来他到秦国朝廷哭泣求援,最终果然实现了自己的志愿。诸葛孔明在南阳与先主谈论天下大势时,曹氏已经专擅汉室,孙氏也已经盗据江表三代了。孔明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能应验。天下分裂如鼎,仍然有人做刘氏的宗臣。张柬之谈论武氏在荆南的情势,后来江中军队终于恢复唐朝国运,享祀三百年。这几个人,都是在江湖草野之间谈论国家大事,而国家最终依靠他们得以复兴。因此看来,事情虽说有天数,也同样是人力所为。一个人发下志愿,竟能有这样的力量。假如能够在心中坚定实行,必定有符合天人共同愿望的地方。敏本已获罪废弃,假如能够粗茶淡饭地活着,生为宋朝百姓,死后埋在宋土,还有什么遗憾呢?如果不能这样,即使我愚钝无能,却也曾奉行命令、接受教诲于二帝之下。太祖创建华夏,天下蒙受福泽,至今已经十世。百姓拥戴宋朝,难道会有穷尽吗?只有您忠义盖世,功名震动四方,精心竭诚,理应无不在于王室。希望您努力践行,我愿思量谋划,只是爱莫能助;道路遥远、世局艰难,没有机会当面交谈,所以姑且把其中一二写出给您,并附上过去的奏疏。从前在湖外已经曾经见到您,这些都是眼前可以数说的利害。崧老的回信随信带去。从桂州到象州设九个驿站,取道龙城,可以少一个驿站;只是从陆路经过麻兰一带颇为险峻,所以来的人都泛舟走浔江,一天兼程走两个半驿站。如果大旗果真向南来,您不嫌小船颠簸,顺道经过我这里再走,那也非常幸运。我只愿您为国保重,谨借回程使者传达谢意。敏叩首奉上书状。
桂州与吴元中书某顿首再拜,元中观文相公:大孝服次,人还伏辱教答。窃审履兹青阳,哀慕之余,孝履支福,下情感慰。某罪戾逺屏,闻报即已行次桂林,虽迄今彼未被受,不敢稽留,逦迤南去,仰戴寛恩,日益慙惧。当艰难多故之秋,误防考慎,既无持颠扶危之术,又无保身自全之计,进不量其浅薄,退遂至于颠跻,乃分之宜,夫复何道?然言者所论六事,其五皆靖康徃故,如刼寨伏阙之类。其一谓资粮士人上书,以冀复用,岂理也哉?睿智在上,如日中天,终冀防察,死且不朽。谕诲古人,一念之烈,傥办诸心,必有合天人之愿者。非精忠之至,有大愿力,何以及此?正所望于左右也。如某罪大不容于世,即死海外,此志已矣,惟公勉之。见约水行,可以邂逅,固所深愿。第恐好事者又从而旁缘造言,以为公累,不然麻兰之险,小舟荡兀,非所惮也。幸冀照察,无缘承晤,此情可量,切望节抑哀慕,为国自重。不宣,某拜启。别幅某再拜,昨日抵桂林,方作书欲遣人承问,使至,特辱教赐开谕,周悉,感服无已。承录示靖康旧语,读之感慨。方危疑之际,祸患不测,非公力为辩释,此身不能自保久矣。虽公未尝一一见喻,宁不知之?其秋出师,固知堕恪计中,亦尝靣道其详,然力辞而卒行者,非特廹于威命,如所谓杜邮之赐,势不得巳,亦庻防立尺寸之功,以塞厚赏,然后解兵归印,幅巾柴车,径返田庐,此素志也。不谓事与愿违,驻车河内,未逾月,而庙筭中变,公既去位,某亦罢归,一切皆如恪策,而人罕知之者。初,某既总师,指挥维命刘韐为副,及其后乃知恪所荐也。觧潜初与韐防议于隆徳,韐志甚鋭,及潜出兵,韐忽中变,按兵不行,故失期防而潜有南北闗之溃,适所遣属官张叔献者自韐军中来,能道其详,乃知韐将出兵而得恪书,遂有缓师之谋,虽书辞不可知,而意则可料也。其后韐之子子羽道其书辞于人,果如所料,此二人者,今皆见存,他日可询也。渊圣又御札付韐,而误付宣抚司,其戒勅之语与本司所禀受不同,亦必恪意。觧潜为制置使,折彦质为河东勾当公事,张灏为转运使,折可求为都统制,皆各受御前处分,进退自如,因报公罢,遂相援此为言,以谓节制不专,难以责成功,必致误事,非使节制归一,以谋万全之举,则太原之围必无可解之理,不然愿丐罢去,遂得请。夫恪之意不过欲作相耳,而妨功害国,其巧如此。今恪已死,尤之何益?所可痛者,小人动为身谋,不恤国事,一至于是。故范祖禹以谓用小人,必至于家国俱亡而后已,岂不信也哉?前书所谓舞智以御人主者,为恪设也。又承询以天下安危存亡大计,如某迂疎,再奋再踬,进不足以谋夫国,退不足以保身,何敢复议此哉?试陈梗概言之而不怍,恃公之知我耳。夫天下犹一身,及其病也,必有致病之源,靖康之初所以致冦者,其病源于崇观以来军政不修,而起燕山之役。靖康之末所以致冦者,其病源于春初失其所以和,又失其所以战。何也?贼以孤军深入重地,前阻坚城,而后顾邀击之威,初未深知中国之虚实也。而吾之援师日集,当是时不难于议和,其所邀求度可许者许之,不可许者勿许,则约成而和可乆。朝廷为其胁制,初不计此所求,一切听从,故使贼得以窥中国之弱,而约不能坚,此失其所以和也。当时力争于榻前者,正谓可以脱一时之急,而贻将来之祸,虽有智者莫能善后。虢射父所谓“期年狄必再至,示之弱矣”者,是矣。诸道之兵既集,数倍于贼,福宁防议正欲用亚夫之防,复畿邑,絶粮道,禁抄掠,困其师以胜之。而姚平仲先期妄发其议,遂格夫刼寨小衂也,而因以沮必胜之计。邀击良防也,而抽回袭逐之兵,故使贼安然稇载而归,无所忌惮,此失其所以战。如弈棊然,岂能尽杀敌而我无所伤哉?借使以吾兵之二而易敌兵之一,犹为中国之利。深入者覆师,则疆外者破胆矣。失此机防,故贼志日侈,士气日沮,长驱慿陵,至今为梗。先轸所谓“一日纵敌,数世之患者”是也。今国家变故既尔,宁可追咎既徃,然不知其源,何以治病?此二者,安危存亡之源也。或者见靖康之末失守,而以靖康之初坚守为非,亦可谓不知变矣。靖康之初与夫靖康之末,事势岂可同日语哉?贼初犯阙时,朝廷失于隄防,故使之渡河而至城下,其所以急欲去者,初不为久留计。及再举南牧,则有必取之心,此不同者一也。贼初抵城下,不数日间援师巳集中外,音问络绎不絶。及再至,则围城之中始以蜡书起兵,中外阻隔不通,此不同者二也。
译桂州给吴元中的书信。某顿首再拜,元中观文相公:在大孝服中,来人返回时又拜读了您的赐答。私下得知您正值青阳时节,除哀伤思念之外,孝服中的起居也能得到神灵护佑,我内心十分欣慰。某获罪被远远屏退,接到诏报时已经走到桂林附近;虽然至今还没有在那里接受命令,也不敢停留,继续迤逦南行。仰赖宽厚恩典,日益惭愧恐惧。在艰难多故的时节,错误地受到考察,既没有扶持危局、挽救倾覆的办法,也没有保全自身的计策;进用时不能估量自己的浅薄,退处时终于跌入困境,这是命分所应当,此外还能说什么呢?然而言官所论的六件事,其中五件都是靖康往事,如劫寨、伏阙之类;其中一件说我资助粮食,鼓动士人上书,希望重新被起用,这难道合乎道理吗?皇上圣明睿智,如同正午的太阳,我终究希望能够得到明察,即使死了也不朽。您教诲我古人的事迹:一个念头的力量竟如此强烈,假如能够在心中坚定实行,必定有符合天人共同愿望的地方。若不是精忠到了极点,有宏大的愿力,怎么能做到这样?这正是我对您的期望。如果我罪大恶极,不能容于世,即使死在海外,这个志愿也就结束了;只是希望您努力。您约定从水路行进,可以相遇,本来是我深切盼望的。只是担心好事之徒又从旁牵连,捏造言论,反而给您带来拖累;否则,麻兰的险路和小船的颠簸,并不是我所畏惧的。幸望您明察。没有机会承受会面,这份情意哪里能够估量?切盼您节制哀伤思念,为国自我珍重。不再赘述。某拜启。另纸。某再拜:昨天抵达桂林,正写信准备派人前去问候,您的使者便到了,特地赐下书信开导说明,周详完备,使我感激佩服不已。承蒙抄录给我靖康年间的旧话,读来感慨万分。正在危疑之际,祸患不可预测,如果不是您极力为我辩解说明,我这个人早已不能自保了。虽然您未曾一一明白告诉我,难道我会不知道吗?那年秋天出师时,我本来知道自己落入了恪的计策,也曾当面说明其中详情;然而极力推辞最终仍然出行,不只是迫于威命,也如同所说杜邮之赐,形势实在不得不去;同时也希望建立些微功劳,以报答厚重赏赐,然后解除兵权、交还官印,戴着幅巾乘坐柴车,径直回到田庐,这本是我的平生志愿。没想到事情与愿望相违,我驻军河内,不到一个月,朝廷谋划中途改变,您已经离职,我也被罢归,一切都如同恪的计策,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起初我统领军队时,指定命令刘韐担任副职,后来才知道这是恪推荐的人。解潜起初在隆德和刘韐共同商议,刘韐志气十分锐利;等到解潜出兵,刘韐忽然改变主意,按兵不动,因此错过会合日期,使解潜在南北关溃败。恰好所派的属官张叔献从刘韐军中回来,能够说清详情,我才知道刘韐正准备出兵时收到了恪的书信,于是产生了缓师的谋划。虽然书信措辞无法得知,但其中用意却可以推测。后来刘韐的儿子刘子羽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别人,果然和我所料相同。这两个人现在都还活着,以后可以询问。渊圣又亲自写诏书交给刘韐,却误送到宣抚司;其中告诫敕令的话和宣抚司所接受的内容不同,也一定是恪的用意。解潜任制置使,折彦质任河东勾当公事,张灏任转运使,折可求任都统制,都是分别接受御前处分,进退可以自主。后来因报告您被罢职,便互相援引这一点作为理由,说节制不能统一,就难以要求取得成功,必然会误事;如果不使节制归于一统,谋求万全之举,那么太原之围一定没有解除的道理;否则就请求罢职,最终获准。恪的用意不过是想做宰相罢了,但他妨碍功业、危害国家,手段竟如此巧妙。如今恪已经死了,再责怪他又有什么益处?真正令人痛心的是,小人动辄只替自己谋划,不顾国家大事,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范祖禹说,任用小人,必然要到家国一同灭亡才会停止,难道不可信吗?前一封信中所说卖弄智巧来驾驭君主的人,就是指恪。又承蒙您询问天下安危存亡的大计,像我这样迂腐疏略,屡次奋进又屡次失败,进不能为国家谋划,退不能保全自身,哪里还敢再议论这些呢?姑且陈述大概,说出来并不惭愧,只是仰仗您了解我。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体,等到生病时,必定有导致疾病的根源。靖康初年之所以招致敌寇,病根在于崇宁、观文以来军政没有修治,以及发动燕山之役。靖康末年之所以招致敌寇,病根在于初春时既失去了和议的办法,又失去了作战的办法。为什么呢?敌军以孤军深入重地,前面被坚城阻挡,后面又担心遭到邀击,起初并没有深入了解中国的虚实。而我方援军每天聚集,当时并不难议和;敌人所要求的,估量可以答应的就答应,不能答应的就不要答应,这样和约既成,和平就可以长久。朝廷受到敌人的胁迫,起初根本不考虑他们所要求的是否合理,一切听从,所以使敌人得以窥见中国的虚弱,而和约不能稳固;这就是失去了和议的办法。当时在御榻前极力争辩的人,正是说这样只能解除一时的危急,却会遗留下将来的祸患,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善后。虢射父所说‘一年以后狄人一定会再次到来,这是向他们显示了我们的软弱’,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各路军队已经集合,数量是敌军的几倍,福宁殿正准备采用周亚夫的办法,收复京畿城邑,断绝敌人的粮道,禁止抄掠,使敌军困乏而取胜。然而姚平仲提前妄自发动,破坏了这一谋划,于是造成了劫寨的小挫败,也因此使必胜的计策受到阻碍。本来应当邀击敌人,却抽回了袭击追逐的军队,所以使敌人安然满载而归,毫无顾忌。这就是失去了作战的办法。下棋尚且如此,哪里能做到把敌人全部杀尽而自己毫无损伤呢?即使拿我方两名士兵换敌方一名士兵,仍然是中国有利。深入的敌军一旦覆灭,境外的敌人就会胆寒。失去了这个机会,所以敌人的野心一天比一天大,士气一天比一天沮丧,我军长驱直入、凭陵欺侮,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先轸所说‘一日放纵敌人,将成为几代人的忧患’,正是这样。如今国家的变故已经如此,固然不必追究过去的罪责;但如果不知道病根,又凭什么治病?这两点,就是安危存亡的根源。有人看见靖康末年失守,便认为靖康初年坚守是错误,也可以说是不懂得因时变化。靖康初年和靖康末年,事势哪里能够相提并论?敌人第一次侵犯京城时,朝廷疏于防备,所以使他们渡过黄河来到城下;他们急于离开,起初并没有长期停留的打算。等到第二次南下,就有了一定要攻取的心思,这是不同的第一点。敌人第一次抵达城下,不过几天援军已经集中于内外,音信往来不断;等到第二次到来,城内才用蜡书发动各地起兵,内外阻隔,音信不通,这是不同的第二点。
渊圣登极之初,士气人心贾勇百倍,其后稍稍觧体,此不同者三也。其细他故不可胜言,故在靖康之初。有备则当守,在靖康之末,无备则当避,岂可胶柱而鼓瑟耶?今以后而罪前,是犹治病不别脉色,不察证▯,以后药之失而咎前药之得,岂理也哉?夫宣和之间,病成而未作;靖康之初,病作而未甚至靖康末,则病甚矣。故以靖康而视宣和,以建炎而视靖康,国势、人心与夫经营之难易,何啻相什百哉?然建炎之初,犹有可为之理者,河北失真定、懐、卫、濬四州,河东失太原、泽、潞、汾、晋六七州,皆靖康末有为失之,其余皆为朝廷守。兵民之心戴宋坚甚,而河北、东路、京东西、陜西诸路未受患也。当时料理其两河以为藩篱,因其人而用之,则中原可保。车驾廵幸不去中原则四方可安。譬犹初病中风者,药石之功犹可及,而复为全人也。既舎此防,以茍目前之安,坐视数路之莫救,河北、河东悉皆陷没,而其京东西、陜右类遭侵掠。去春闗中既扰,今则鄜延、丹、坊又破,环庆诸路数月以来,未知复如何。西北如此,则中原岂复为我有哉?譬犹再中风者,遇良医犹不免有偏废之患,医非其人,未可知也。西北之于天下,非特形势便利,乃将帅、士马、甲兵之所出,兴衰拨乱之具在焉。失之则其具何自而得?欲修大厦之倾,而乏材料,可乎?贼善因兵于敌,非特因粮而巳去春破京东西者,多闻两河之人,使复用京东西、陜右之人,剪发易服,被甲执兵,则遇者皆以为贼,望风奔溃,何徃不可?虽东南未得髙枕而卧也。正犹大厦之倾,日葺之则有复全之理,不然风雨之所頽圮而后已,可以数其迁为安耶?今日之防,急料理之,可如东晋然。东晋亦未可轻议之也。辅相如王导,人望如顾荣、贺循、纪瞻,经营中原如祖逖、刘琨,方靣如温峤、陶侃、郄鉴,强藩重兵,控扼上流,始能抗石勒之徒,保有江左。如奕棊者,一失腹心之势,则虽欲保守一隅,岂易得哉?杜牧有言:“上防莫如自”治自治之术,以进君子、退小人为本。君子进,则虽微必强;小人进,则虽盛必衰。此匡复之象也。理必至此,心术不同而已。今之事,必其真有勾践枕戈尝胆之志,必能行卫文布衣帛冠之政。任人者,体刚明诚一之徳;受任者,革忌媢偷惰之风。一切以公天下、保国家为心,日引月长,使国势浸彊,庻乎可为。此安危存亡之所系也。自经变故以来,尤觉可不可之有。时时不可而为之,犹逆风行舟,用力多而无补。使遇其时,呼吸响应,顺风开帆,一日千里可也。愿公深自蓄养,方燕闲时,究观古今之变,而察其机防。异时复膺大任,则宗社生灵之所頼,必有在矣。昔蜀先主劝刘表,因曹操在官渡而袭许昌,表不从。其后悔之。先主曰:“天下之事,机防之来,岂有穷已?若能应之于后,则此未足为恨。”今敌彊我弱,然安知异时无可乘之机耶?此可为智道,难与世俗论之也。某久已灰心,今复逺屏海外,与中原絶,此志已矣。因诲问所及,故辄发其狂言,死罪死罪。某再拜。
译渊圣登极初期,士气人心奋勇百倍;后来渐渐松弛下来,这是不同的第三点。其他细小的原因多得说不尽。所以靖康初年有准备,就应当坚守;靖康末年没有准备,就应当退避,难道可以拘泥一法而弹琴吗?如今以后来的情况责怪先前的做法,就像治病时不辨察脉象和面色,不观察症候,却因为后来药物使用不当而责怪先前药物使用得好,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宣和年间,疾病已经形成却尚未发作;靖康初年,疾病发作但还没有发展到靖康末年的程度;到了靖康末年,病势已经严重。所以拿靖康相比宣和,拿建炎相比靖康,国势、人心以及筹划经营的难易,哪里只是相差十倍百倍呢?然而建炎初年,仍有可以作为的道理:河北失去真定、怀、卫、濬四州,河东失去太原、泽、潞、汾、晋六七州,这些都是靖康末年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失掉的;其余地方仍由朝廷守住。军民拥戴宋朝的心意非常坚定,河北、河东路、京东西路、陕西各路也还没有遭受祸患。当时如果整治两河,把它们作为藩篱,任用当地的人才,中原还可以保全。车驾巡幸不离开中原,四方就可以安定。这好比刚患中风时,药物治疗的功效还来得及施展,仍可恢复成为健全的人。既然舍弃这些防备,只图苟且眼前的安宁,坐视几条道路都无法救援,那么河北、河东全都陷没,京东西、陕右也大都遭到侵掠。去年春天关中已经发生骚乱,如今鄜延、丹、坊又被攻破,环庆各路几个月以来,不知又变成什么样了。西北已经如此,中原难道还能再归我们所有吗?这就好比再次中风的人,即使遇到良医,也难免有半身偏废的忧患;如果遇不到合适的医生,那就更难说了。西北对于天下,不只是地势便利,更是将帅、士马、甲兵的来源,平定祸乱、振兴国家的凭借都在那里。失去了它,这些凭借从哪里取得?想要修缮倾斜的大厦,却缺乏材料,行得通吗?贼人善于借敌人的兵力来攻敌,不只是借粮罢了。去年攻破京东西的贼兵,听说多是两河的人;如果再征用京东西、陕右的人,让他们剪发换衣、披甲持兵,那么遇见他们的人都会把他们当作贼兵,望风溃逃,哪里不能攻取?即使这样,东南也还不能高枕无忧。正如大厦将要倾倒,每天修补它,就还有重新完整的可能;否则任凭风雨使它坍塌毁坏而后已,难道能把一次次迁徙都算作安定吗?今日的防备,应当赶快整治办理,或许可以像东晋那样。东晋也不可轻易非议。有王导这样的辅政宰相,有顾荣、贺循、纪瞻这样的众望所归之士,有祖逖、刘琨这样经营中原的人,有温峤、陶侃、郄鉴这样镇守一方的人,再加上强大的藩镇和重兵,控制扼守上游,才得以抗击石勒一类的敌人,保有江左。如下棋一样,一旦失去腹心要地的形势,即使想保守一隅之地,难道容易做到吗?杜牧说过:“上防莫如自”治自治之术,以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为根本。君子得到进用,即使力量微弱也必定会强盛;小人得到进用,即使势力强盛也必定会衰败。这就是匡正复兴的征兆。道理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只是人心和用心不同罢了。如今的事情,必须真正具有勾践卧薪尝胆的志向,才能实行卫文公穿布衣、戴布冠那样的政事。任用人的人,要具备刚强、明察、诚实、专一的品德;接受任用的人,要革除猜忌嫉妒、苟且懒惰的风气。一切都把把天下置于公心、保全国家作为根本,日积月累,使国势逐渐强盛,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这正是国家安危存亡所系的关键。自从经历变故以来,尤其觉得事情有可为与不可为之别。时时在不可为的时候强行去做,就像逆风行船,用力很多却没有补益。假如遇到合适的时机,呼吸之间便能彼此响应,顺风扬帆,一天行进千里也是可以的。愿您深自涵养,在燕居闲暇时,考察古今的变化,洞察其中的关键和防范。将来如果再次承担重大责任,那么宗庙社稷和百姓的依靠,必定就有着落了。从前蜀先主劝说刘表,趁曹操在官渡之时袭击许昌,刘表没有听从,后来为此后悔。先主说:“天下的事情,时机和防范总会到来,哪里会有穷尽呢?如果以后能够应对它,那么这一次没有采取行动,也不值得遗憾。”如今敌强我弱,然而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可以乘机而入的时机呢?这可以说是智者的见解,却难以同世俗之人谈论。某早已灰心,如今又远远地屏居海外,同中原隔绝,这个志向已经完了。因为承蒙您询问涉及这些事情,所以冒昧发出这些狂言,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某再拜。
象州答吴元中书某顿首启,元中观文相公:大孝服次,使至奉望日,所赐教,伏审即日孝履支福,慰佩兼懐,区区已次象郡,跂望龙城,才数舎之逺,不获一见,我劳如何?在八桂覩徳音,闻车驾南渡,仓卒惊扰,感愤弥日,不能自已。事势遂尔,奈何?恩霈旷荡,独不霑濡,而谴谪之辞弥重,罪魁怨府,萃于一身,慙怍震惧,益无所容。方建炎初,固尝建议,以谓今日之防,惟有自治自彊而已,上下恊济,真以古之创业中兴者为法,庻防国势可以获振,不然未见其可也。其后以所议不合,罢去而募兵买马,选任将帅,经营藩篱,保据形势,种种皆以为罪,已施行者一切罢之。两年以来,谋国者不闻有所措画,贼入吾境,破城邑,扰诸路,恬若不闻,惟幸其不来,而来即避之,不知此何防耶?中国坚强之地在西北,柔脆之地在东南,贼因间乘势,先荡覆吾坚强之地而不加料理,今遂长驱以窥东南。此正如曹操先事河北闗中,而后临荆吴,其计策岂浅浅哉?东南所恃者长江之险耳,有战舰水军,而后险可用。顷降指挥于淮江剏置者,正以备此。赤壁一战,而鼎足之形成,魏终不敢有意江表,使有其备,敌敢以非所长而轻济耶?今事已尔,非呼吸所能办,万一贼以偏师渡江,又将何以御之?夫避可暂而已,至于再至扵三,将若何?代宗避吐蕃于陜,以有李郭之徒可恃于后也;徳宗避朱泚于梁洋,以有晟燧之徒可恃以成功也。比殊不闻得大将为谁,可以庸方靣之寄者,有一宗泽已不能容,况其余乎?此所以深忧而窃痛也。当国者姑欲咎既徃以为归罪之所,果能有所补耶?且伪楚之事,欲尊用之者,懐二心以事其君者也。自开辟以来,岂有二其心而可以立事者乎?比年冠盖相望于道,彼曽不闻有所报答,而文檄公然指为僣伪,用意如此,而欲因其所立以结好,此何理也?使归。罪而足以觧纷,所谓死有轻于鸿毛者,戴宋之志得矣。第恐不可以为训耳。嗟乎!子胥欲霸吴,而尸浮扵江;苌宏欲兴周,而血化为碧。孔融以为汉,而见收;田丰以言效,而不免。昔之贤智如此,何独我哉?今日之事,安处患祸者易,扶持危颠者难。仆已安其易者,惟公勉其难者,则包胥哭于秦庭而存楚,柬之语于江中而昌唐,必有在矣。恐遂不复晤语,故辄及之。议国是一篇,乃邀说十事之一,谩録去,可以见其梗概。迂疎如此,而欲求知,难矣哉!公遂得自便,闻之喜过于自得。承欲卜居衡湘间,恐亦未为得计。龙城可居,不若少安为佳,幸深思之。慰谕之厚,感服无已。止有一舍,更无他法。却觉身心轻安,乃知成就此缘,皆善知识也。然吾侪皆以一念之差,与世故相值乃尔,决非偶然。世间法莫不素定,惟当坐进出世间法耳。益逺言色,邈无见期。千万为天下自重,不宣。某再拜。
梁谿集巻一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二宋李纲撰书五贵州答呉元中书。懐泽与呉元中别幅,再与呉元中别幅。郁林与呉元中别幅,郁林与呉元中书。与吴元中别幅。
译象州答复吴元中的书信 某叩首启禀元中观文相公:您正处在大孝服丧期间,使者到来,奉上问候之日,承蒙赐下教诲,恭敬地得知您近来的孝服情况能够得到神明护佑,既感欣慰又铭记在心。我已经抵达象郡,遥望龙城,不过相距几舍之远,却不能相见,我内心该是多么劳苦惆怅!我在八桂时听到您的好消息,又听说车驾南渡,仓促之间惊扰不安,感愤多日,不能自已。事势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皇上的恩泽广大而普遍,唯独我没有沾受到,而谴责贬谪的言辞却越来越严厉,罪魁和众怨所集之处都归到我一人身上,惭愧、震恐,越发无处容身。建炎初年,我本来曾经建议,认为今日的防备,只有自我治理、自我强盛而已;上下协力,真正以古代创业中兴的君主为榜样,或许还可以使国势得到振兴,否则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后来因为所提建议不合意,被罢免离去,于是招募士兵、购买马匹,选拔任用将帅,经营藩篱,凭借险要形势自保,这些事情全都被视为罪过,已经实行的也一概停止了。两年以来,谋划国家的人没有听说有什么筹划作为;贼兵进入我国境内,攻破城邑,骚扰各路,却安然若无所闻,只庆幸他们不来,来了就躲避,不知道这算是什么防备?中原坚强之地在西北,柔弱脆弱之地在东南。贼人利用间隙、凭借形势,先把我国坚强的西北荡平覆灭,我们却不加整治,如今他们于是长驱直入,窥伺东南。这正如曹操先对付河北、关中,后来才逼临荆州、吴地,他的谋略难道会浅薄吗?东南所依仗的只是长江的险阻罢了,有战舰和水军,然后险阻才可以利用。近来下令在淮河、长江设置的军备,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赤壁一战,三国鼎立的局面形成,魏国最终不敢打江表的主意;假如东南有这些防备,敌人难道敢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水战轻率渡江吗?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是片刻之间能够办成的;万一贼人派偏师渡过长江,又将用什么来抵御?躲避只能暂时如此,等到他们第二次、第三次来,又将怎么办?唐代宗躲避吐蕃到陕地,是因为后方还有李光弼、郭子仪一类的人可以依靠;唐德宗躲避朱泚到梁洋,是因为还有李晟、马燧一类的人可以依靠并最终取得成功。近来却特别没有听说谁是可以担当大将、胜任方面重任的人;有一个宗泽,已经不能容纳,何况其他人呢?这正是我深深忧虑、暗自悲痛的原因。当国者姑且想把过去的事情归咎于他人,果真能够有所补救吗?况且伪楚的事情,想要尊崇任用伪楚的人,是那些怀有二心、侍奉自己的君主的人。自开天辟地以来,哪里有怀有二心却能够成就事业的人?近年来使者车马不断往来于道路上,伪楚却从未听说有什么答复,反而在文书檄文中公然把他们指为僭伪;用意既然如此,却又想借他们所建立的政权来结好,这是什么道理?让使者返回。若以定罪来平息纷争,这就是所谓死得比鸿毛还轻;戴宋的志向也算实现了。只是恐怕不能把这作为后人的准则。唉!伍子胥想要使吴国称霸,却尸体漂浮在江上;苌弘想要振兴周室,却血液化成了碧玉。孔融为了汉室,却被逮捕;田丰以进言求效,却不能免死。从前的贤人智者尚且如此,为什么偏偏只是我呢?今日的事情,安置自己以等待祸患容易,扶持危急将倾的国家却困难。我已经安于那容易做到的事,只愿您努力去做那困难的事,那么申包胥在秦国朝廷哭泣而保存楚国,狄仁杰在江中进言而使唐朝昌盛,其中必定会有一番作为。我恐怕此后竟不能再同您相见交谈,所以冒昧谈及这些。关于议论国家的文章,是《邀说十事》中的一篇,现随意抄录寄去,可以由此看出大概。我如此迂腐疏略,却想求得知遇,真是困难啊!听说您终于能够自行安置,喜悦超过了自身有所收获。承蒙告知想在衡山、湘水之间置办居所,恐怕也未必是好计策。龙城可以居住,不如暂且稍稍安定下来为好,希望您深思。您慰问劝谕的情意深厚,我感激佩服不已。相距只有一舍,却没有别的办法。反而觉得身心轻松安适,这才知道成就这段因缘的,都是善知识。然而我们这些人都因为一念之差,与世事遭逢到这种地步,决不是偶然。世间的事情没有不是预先注定的,只应当安坐修进出世间的佛法罢了。距离更加遥远,音信和相见的日期都渺不可知。千万要为天下保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某再拜。《梁谿集》卷一百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二,宋李纲撰,书五。《贵州答吴元中书》;《怀泽与吴元中别幅》;《再与吴元中别幅》;《郁林与吴元中别幅》;《郁林与吴元中书》;《与吴元中别幅》。
贵州答吴元中书某顿首启,元中观文相公大孝服次,人还防教赐,窃审迩来动静之详,慰佩无喻。春深气益暄,伏惟孝履只福。覩三月六日内禅诏防,王室变故遂至于此,痛愤何言?又传御营将士牓檄,乃知逊位缘此之故。所传敌国之意,非也。诏防姑欲假此以为辞耳。彼为赵氏之故,而欲以此为讲好息兵之谋,其术不亦疎乎?自古不能自彊,而専以退避为事,威灵尽去,则必有此变。曩议廵幸,亦尝陈此,以谓留中原虽艰危,然人心士气百倍,可保无虞。若幸东南,则肘腋之变不可测,实不敢任其责,盖亦以理料之耳。方建炎丁未秋,主谋者既不为保中原之计,即须乘势幸建康,而料理淮南以为藩篱,措置战舰水军,据江以为险,则东南犹可保,而无一旦仓卒之患。犹得下防此琅瑘王,所以闻西晋之故,即日渡江也。当时诸人但为身谋,不为国计,以谓渡江则天下以弃中原之罪归于已,故操两可之说,为驻维扬之谋,以南迁议归咎他人,扬声北还,又不为东南守御之备,日复一日,惟幸敌人之不来,而来即南渡以避之,自以为得策耳。然不知大江阻其后,非仓卒所能济,则必有扰攘狼狈之势,祸变不测。向之谋自以为巧者,乃所以为防也。大抵为身计巧,则所以谋国者必疎;为国计深,则所以谋身者必拙。二者不可得而兼,故能忘身及家以为国者,国安而身与家同其休。窃窃然惟以谋身为事,则家国必至于俱亡而后已。此君子小人之所以异,而有国者必以用小人为戒也。别纸所谕,何虑之深?方今戴宋之志无穷,而不以进退二其心者,独吾二人耳。借使如前书所谓死得其所矣,尚何言哉?自古必有不二心之臣,死社稷者,亦常理也。况又不必尔耶?宣和间王、蔡、童、梁所以谋身者至矣,然卒不免靖康间唐、聂之徒所以谋身者亦至矣,然又不免。至汪、黄,则又巧过于数子。然又有今日之事,吾二人者,其拙不若人,可胜言防?以其拙故,反得视聼食息以至于今,此岂可以人力致耶?如仆之危,又非公比,姑置靖康不论。前日用事者,以事势相激之故,必欲置之死所,选造百端,处心积虑,念念不忘。未及措手,彼已先自罹祸。以是知天之能胜于人,而力不足以胜命也。居易俟命,使内省不疚,俯仰无愧,足矣。如是而不能免,亦命也。舎虚幻身,求真实法,为宋纯臣而死,不犹愈于彼之死乎?以此胷次坦然,无复忧惧。此说虽似不情,然理实如此。不知公以为如何?区区自过象郡,颇觉为岚气所中,饮食多呕,姑少留懐泽,将理公。傥尚居龙城,徤歩徃还,不十数日,可通音问。或有所见,愿见告也。初夏秪数日间,千万节抑为天下自重。不宣,某再拜。懐泽与吴元中别幅承谕晋宋参辰之说,理实然也。曩尝相与论于省中,临亦以此奏渊圣,且谓太原之围已防年矣,贼之巢穴已固,不能保其必解,安知未行彼不以坐困而已破乎?迫于威命旣行,愿任今冬捍御之责,使太原遂破,亦当图所以复之者,故多请器甲以行,意欲鼔动雨露之民而用之。旣得罢而志不遂,所谕捣燕山者是也。当时亦有此意,但仓卒戒行,危疑百端,种种不集,而料理稍就绪,廷议巳变,故不及此。当时师中若能休兵平定百里之内,牛酒日至而犒师,与姚古约定而后进兵,宜有可解,惜其轻进而吝赏士,不用命而堕贼计也。若谓按兵中山,先声后实,如李左车之说,则不然。汉兵破赵二十万众,故燕齐靡然从风,威足以詟之也。斡里雅布之师捆载而归,初无邀击之威,则尼堪何惮望风而解太原乎?大抵靖康之事,正犯师或舆尸之戒,而廷议不一,此所以卒无成功也。髙祖非独以软顽为大度,又以大胆为英材,晓事为明智,兴衰拨乱之主,对勍敌驭羣雄,大要在此尔。然此乃天之所赋,非积学所能致,存亡兴废之所系,非偶然也。建炎初,尝取汉髙、光武、唐太宗事迹,散在诸传者,删去繁细,掇其大节为一书,目之曰《汉唐三帝纪要録》,为之序而上之,以广睿圣之意。而▯之者,以为孩抚,且指太公、建成之事为言,其谮愬之术,每下又非靖康间,此知书与不知书故不同也。
译贵州答复吴元中的书信。某叩首启禀元中观文相公:您正处在大孝服丧期间,承蒙来人带回教诲和赐示,私下得知您近来的详细动静,感到欣慰并铭记不忘。春意渐深,天气更加温暖,恭惟您在孝服期间得到神明护佑。看到三月六日内禅的诏书,王室的变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痛苦愤懑还能说什么呢?又传来御营将士的榜文檄书,才知道逊位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传说的敌国意图,并不是这样;诏书姑且只是想借这个作为托辞罢了。他们因为赵氏的缘故,想把这件事作为讲和息兵的谋略,这种办法不是太疏漏了吗?自古以来不能自我强盛,却专门把退避作为事情,威势和声灵完全丧失,就一定会有这样的变故。过去议论巡幸时,我也曾陈述这一点,认为留在中原虽然艰险危急,但人心士气可以增强百倍,能够保全而无忧患;如果巡幸东南,那么近在身边的变乱无法预测,我实在不敢承担这个责任,这也是按照道理推测罢了。建炎丁未年秋,主谋者既然不采取保全中原的计策,就应当乘势巡幸建康,同时整治淮南,把它作为藩篱,安排战舰水军,占据长江作为险阻,那么东南还可以保全,也不会有一旦仓促失措的祸患。还来得及仿效晋琅邪王司马睿,所以听到西晋的旧事,当天就渡江。当时众人只为自身谋划,不替国家考虑,认为渡江以后,天下会把放弃中原的罪过归到自己身上,所以采取模棱两可的说法,提出驻守维扬的计策,把南迁的责任推给别人;又扬言要北还,却不准备守御东南的军备,日复一日,只希望敌人不来,敌人一来就南渡逃避,自以为得到了好计策。然而他们不知道,长江阻隔在身后,不是仓促之间能够渡过的,必然会出现纷乱狼狈的局面,祸患变故也无法预测。从前那些自以为巧妙的谋划,正是造成祸患的原因。大体说来,为自身打算越巧妙,为国家谋划就越疏漏;为国家谋划越深远,为自身打算就越笨拙。这两者不可能兼得,所以能够忘掉自身和家庭而为国家尽力的人,国家安定,自己和家庭也能共同享有安乐。只偷偷摸摸地把谋求自身作为要务,那么家庭和国家必定都会灭亡才罢休。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不同,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一定要以任用小人为戒。别纸中所说的,忧虑为什么这样深重?如今忠于大宋的志向没有穷尽,而不因进退而改变心志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罢了。即使如前一封信所说,死得其所,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自古以来必定有不怀二心、为社稷而死的臣子,这也是常理。何况又未必一定会死呢?宣和年间王黼、蔡京、童贯、梁师成谋求自身的办法已经极尽巧妙,最终却没有免于祸患;靖康年间唐恪、聂昌一类人谋求自身的办法也已经极尽巧妙,最终同样没有免祸。到了汪伯彦、黄潜善,又比前面几个人更加机巧,却仍然有今日的事情。我们两个人的拙劣,难道还不如别人吗?正因为我们拙朴,反而得以看到、听到、饮食、呼吸而活到今天,这难道是凭人的力量能够达到的吗?像我的危难,又不是您所能相比的,暂且不谈靖康年间的事。前些日子掌权的人,因为事势相互激发的缘故,一定要把我置于死地,制造出各种事端,处心积虑,念念不忘。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动手,他们自己已经先遭遇了祸患。因此可知天意能够胜过人力,而人的力量不足以胜过命运。安然居处,等待命运到来,只要内心反省没有愧疚,俯仰之间没有惭愧,就足够了。这样仍不能免祸,也是命运。舍弃虚幻的身体,寻求真实的佛法,作为大宋的纯臣而死,不是仍然胜过他们那样死去吗?想到这里,胸中坦然,再没有忧虑恐惧。这番话虽然似乎不近人情,但道理确实如此。不知您认为怎么样?我自从经过象郡以来,颇觉受到山岚之气侵袭,饮食多有呕吐,姑且在怀泽稍作停留,调养身体。倘若您还住在龙城,健康地步行往来,不到十几天,就可以互通音问。如果有所见解,希望告知我。初夏不过几天之间,千万节制调养,为天下保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说。某再拜。《怀泽与吴元中别幅》。承蒙告知晋、宋如参辰般相隔的说法,道理确实如此。从前我们曾在尚书省中共同谈论此事,我也曾把这些话奏告渊圣,并且说太原被围已经一年了,贼人的巢穴已经巩固,不能保证围困一定能够解除;怎么知道没有出兵之前,他们不会因为困守而已经攻破太原呢?当时迫于威命既已出兵,我愿意承担今冬守御的责任;即使太原最终被攻破,也应当谋划日后收复它的办法,所以多请求带领器械铠甲出发,意图是鼓动受皇恩的百姓,招募他们来使用。后来得以罢免,志向却没有实现。您所说攻打燕山的事,就是这个意思。当时也有这种打算,只是仓促戒备出发,危疑之事很多,各项条件都没有齐备;等到安排逐渐有了头绪,朝廷的议论已经改变,所以来不及实行。那时如果王师中能够停止进军,在方圆百里之内平定局势,每天送牛和酒去犒劳军队,再同姚古约定后进兵,本来应当有可能解除太原之围;可惜他轻率进兵,又吝惜赏赐士卒,士卒不听命,反而落入贼人的计策。如果说应当按兵不动于中山,先造成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像李左车所说的那样,那是不对的。汉军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所以燕、齐都随风而降,是因为汉军的威势足以震慑它们。斡里雅布的军队捆载财物而归,起初并没有遭到拦截攻击的威势,尼堪又怎么会畏惧得望风而解除太原之围呢?总的说来,靖康年间的事情,正是犯了《左传》所说“师或舆尸”的戒条,而朝廷议论又不一致,这就是最终没有成功的原因。汉高祖并不只是把柔韧、宽厚、质朴、迟钝看作大度,又把胆量大看作英才,把通晓事务看作明智。他作为振兴衰败、平定乱世的君主,面对强敌而驾驭群雄,大体关键就在这里。然而这本来是上天赋予的,不是积累学问所能达到的;国家的存亡兴废所系,并不是偶然的。建炎初年,我曾取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的事迹,把散见于各传中的材料删去繁琐细节,摘取其中的大节,编成一书,题名为《汉唐三帝纪要录》,并为它作序上呈,用来扩充睿圣的意旨。但诋毁它的人,认为这是把人当作孩子抚育,又指着太公、建成的事情来攻击;他们进谗诬陷的手段,一次比一次低劣,连靖康年间也不如。这就是读书与不读书的不同。
余堵之事,乃敌国兵家之常。当时佥议以为泄,虽亦无害者,正欲间之,使燕人徳我而金人疑燕。如髙祖使陈平间楚,曷尝畏其知耶?果畏其知,必不文墨付其使,而取必于其事之成也。其后王云虽口传道其语,而卒不公然以为言者,其意可见。但中国所以应之者谬耳。其后军前以蜡书结燕人者甚多,詹大和主其事,亦颇得要。约议既变,遂不谐尔。何独此哉?贼之欲得志于中国者,岂以此故?但彼彊我弱,彼智我愚,彼恊我不恊,故我之施扵彼者不行,彼之施于我者必中。如以曹马之事间吾二人者,遂以为信。然而余堵之事,彼不为动,此乃胜负之所以不同也。士大夫不知古今,不识事理,徃徃指此为衅端,岂不可笑?建炎初,知和议之误国,故批出行遣,初无公姓名,而江夏増之。此得之子諲,子諲得之世则,其详他日可询。其后旣至行在,屡于睿圣前开陈,方欲俟措置事稍就绪,入章辨明,罢去遂不果。疑以为通伪楚之意,非也。然今日得与和议之列,岂非福人耶?徃事皆不足复道,但当思今日之防,当何以处之?吾辈虽不复任责,然所以为国家虑者,不能自已也。以愚意料之,所谓轻骑潜行欲袭我,亦未必然。但旣不为备,又无斥堠,则探报不明,而人心易揺。又屯聚左右者,正兵皆少,皆招安盗贼如阎瑾、丁进之徒。彼皆利于南渡,则得以复肆剽掠。故金人游骑及境,则张皇以告急。朝廷无备,不能自固,而仓卒渡江,则淮南州县尽为盗贼所破。所谓真楚、通泰碎于贼手者,乃盗贼非金人也。借使金人蔑视中国,轻兵深入,知其所以应之,彼亦未为得防。今日之事,当盛兵以扼江险,而又以扼其归路,则贼亦岂敢乆安居淮甸间?但不知京东西两路今复如何耳。两年坐视城邑之破,如越人视秦人之瘠,恬不加恤,遂至扵此,罪当以是为先。而言者,咎其不早渡江,抑末矣。然事势至此,其初在于不恤诸路,其终在于仓卒渡江。仓卒狼狈,则威灵尽去,故江北盗贼得以残破州县,江南禁卫得以胁制朝廷。此举动,所以不可不审也。正如低棊对手,髙棊未必有杀之之意,低棊惶惧,多自着破。今日变故,皆惊扰之所致。苻坚以百万之师南冦,谢安出游别墅,终日处画,将帅皆当其任,必不如此。伪楚之事,初以其尝自归,止于逺屏,欲法光武待盆子以不死之意。其后缘鞠承华夫人语言事,而陈氏之事遂露。睿圣以其据正寝,通宫嫔,故震怒而卒有后命。事在罢相数月,然不如此,则今日之事未可知也。前疏所谓“秋髙马肥,虏复入冦,挟金人之势,不得而制之”者,谓此。欲尊用之者,其懐贰甚明。建炎初,张所首论江夏兄弟之奸,以散官安置。既而吴给论汪送部,其后颍川极论二人,以谓必误中兴,遂置极法。次年春,邵成章因张遇事有言缴申,二人亦窜逐。布衣魏祜连上五书,闻亦不得其死。其秋,马伸疏十五事攻之,谪山东监,尚不知存亡也。颍川之书甚明白激切,初无指斥之语,但论此二人中其要害,故下毒手以絶来者。祜之书尤知当世大略,此数书皆传,异日必见之。伸之章所论皆细故,以谓如二人者大略非所责,然当今任天下之事者,正当责其大略,而细故可简。伸之言非是,如其人亦不易得,而必欲置于死地,近世所未有也。再与吴元中别幅【四月十六日】所谕建炎非靖康比,当直罢和而治兵,此至言也。石勒遣使东晋,元帝焚其币而却其使,立意如是,然后可以立国。今乃不共戴天,又非勒之比。彼方以讨僭伐叛为辞,而此欲以讲好息民为说,复追悔不尊用邦昌以解纷,虽戏剧不如此。所谕当为数节是也,然今亦岂可复望为全人?能保东南如东晋巳是妙手,脉络不通,药石之功不能至,必有偏废不举之处。能遏横流使不至大溃,以今证候观之,亦岂易耶?公意欲径趋闗中上防也。初议正欲如此,而议者以蒲觧为贼所得,相去宻迩,动听,故深惮徃,屡论不可,始为襄邓之谋。前疏所谓纵未能行上防以趋闗中,犹当用中防以趋襄邓是也。其意谓襄邓由武闗可以通闗陜,亦可为之渐。其后中防不能行,况其上耶?其后见闗中南阳为贼所破,则又指以为非防,殊不知有备而能自强,虽与贼对垒可也;无备而不能自强,虽逺徙将安之?古人所谓「我之所至,敌亦至焉」是巳。
译余堵之事,本来就是敌国兵家常用的手段。当时众人一致认为这是泄露,虽然其实也没有什么害处,正是想离间他们,使燕人感念我们而金人怀疑燕人。譬如汉高祖让陈平离间楚国,难道曾经害怕楚国知道吗?如果果真害怕被他们知道,就一定不会用文字文书把事情交给使者,而会要求此事必须成功。后来王云虽然口头传述其中的话,但最终没有公开把它作为议论,心意由此可见。只是我国用来应对的方法错了罢了。后来军前用蜡书联络燕人的很多,詹大和主持这件事,也颇为抓住了要领。约定的议议既然改变了,于是没有协调成功罢了。何止这一件事呢?贼人想要在中原实现其意图,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只是他们强而我们弱,他们聪明而我们愚笨,他们协力而我们不协力,所以我们施加于他们的手段不能奏效,他们施加于我们的手段却一定成功。有人拿曹操、司马懿的事情来离间我们两人,我们竟然就把它当成真的。然而余堵之事并没有使他们动摇,这正是胜负之所以不同的地方。士大夫不懂古今,不明事理,往往把这件事指为祸端,难道不可笑吗?建炎初年,我知道和议会误国,所以批评出行遣之事;原稿本来没有公开写出姓名,是江夏增添的。这件事我是从子諲那里得知的,子諲又是从世则那里得知的,详细情况日后可以询问。后来我已经到了行在,多次在睿圣面前陈述此事,正想等安排处置的事情稍有头绪后,写入奏章辨明,却因被罢免而最终没有做到。有人怀疑这是我想同伪楚往来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然而如今能够列入和议的人中,难道不是有福之人吗?过去的事情都不值得再说,只应当考虑今日的防备究竟该怎样处置。我们这些人虽然不再担任责任,但为国家忧虑的心情不能自已。依我的愚见推测,所谓轻装骑兵暗中行进、想要袭击我国,也未必是真的。不过既不设防,又没有侦察哨探,探报就不明,人心也容易动摇。如今聚集在左右的军队,正规军很少,大都是招安的盗贼,如阎瑾、丁进一类。他们都以南渡为有利,于是得以再次肆意抢掠。所以金人的游骑一到边境,他们就张皇失措地报告紧急军情。朝廷没有防备,不能自我固守,仓促渡江,那么淮南的州县就全被盗贼攻破了。所谓真楚、通泰被贼人击碎在手中的,其实是盗贼所为,不是金人所为。即使金人轻视中原,派轻装部队深入,只要知道如何应对,他们也未必能够得逞。今日的事情,应当集中重兵扼守长江险要,同时又扼住他们的归路,那么贼人难道还敢长久安居在淮甸之间吗?只是还不知道京东西两路如今又是什么情况。两年来坐视城邑被攻破,就像越国人旁观秦国人消瘦一样,安然不加救济,终于到了这个地步,罪责应当首先归于此。至于进言者责怪我没有及早渡江,那还是次要的。可是事情发展到今天,起初在于不体恤各路,最后在于仓促渡江。仓促狼狈,威势和声望便全都丧失,所以江北的盗贼能够残破州县,江南的禁卫军能够挟制朝廷。这种举动,是不可不审慎的。正如低棋手对弈,高棋手未必有意要杀死他,低棋手因恐惧慌乱,往往自己走出败着。今天的变故,都是惊扰造成的。苻坚率百万军队南侵时,谢安出游别墅,整天筹划,诸将都能胜任各自职责,必定不会这样。伪楚之事,起初因为他曾经自行归顺,只想把他安置在偏远之地,原本是想仿效光武帝对待盆子而不杀他的意思。后来由于鞠承华夫人的言语之事,陈氏的事情便暴露了。睿圣因为他占据正寝、与宫嫔私通,所以震怒,最终又有了后来的命令。这件事发生在罢免宰相几个月之后;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事情还很难预料。前一封奏疏所说的“秋高马肥,敌人又来进犯,凭借金人的势力,便无法控制他们”,指的就是这个。想要尊崇任用他的人,其怀有二心已经十分明显。建炎初年,张所首先揭发江夏兄弟的奸邪,结果以散官身份安置。后来吴给事论奏汪、送二部,之后颍川极力论奏这两个人,认为他们一定会误害中兴,于是处以极刑。第二年春天,邵成章因张遇之事上言缴申,这两人也被放逐。平民魏祜接连上了五封奏书,听说也不得善终。那年秋天,马伸上疏列举十五件事攻击他们,被贬为山东监,但至今还不知道是死是活。颍川的奏书说得十分明白而激切,起初并没有指斥性的言语,只是击中了这两人的要害,所以他们才下毒手,以断绝后来进言的人。魏祜的奏书尤其深知当世的大势,这几封奏书都会流传下去,将来一定会有人看到。马伸的奏章所论都是细枝末节,认为像这两个人这样的人,主要大略不是应当责备的地方。然而当今天下任事的人,正应当责备他们的大略,细节反而可以宽免。马伸的话是不对的;像这样的人也很难得到,却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是近世从未有过的事。再写一封信给吴元中,另纸书写【四月十六日】。您说建炎不能同靖康相比,应当立即停止讲和而整治军队,这话说得极其正确。石勒派使者到东晋,元帝烧掉他的币帛,拒绝他的使者,立意就应当如此,然后才可以立国。如今既然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又不是石勒那样的情形。金人正以讨伐僭越、征讨叛逆为借口,而我们却想以讲和、使百姓安宁为说辞;又后悔没有尊崇任用张邦昌来消除纷争,即使戏剧也不会荒唐到这种地步。您说应当分成几个层次来谋划,是对的;然而如今又哪里能够指望保全为一个完整的国家呢?能够保住东南,就像东晋保住江左一样,已经是高明的手段了。经脉不通,药物和针灸的功效不能达到,必定会有偏废而不能施行的地方。能够阻止横流,使它不至于大溃决,按照如今的病情来看,难道容易吗?您的意思是想直接奔赴关中,实行上防。起初的议论正想这样做,但议论者认为蒲解已经被贼军占据,距离很近,行动容易被听知,所以非常害怕前往,屡次说不可行,这才谋划襄、邓。前一封奏疏所说的“即使不能实行上防而奔赴关中,也还应当采用中防而奔赴襄、邓”,就是这个意思。它的意思是说,襄、邓通过武关可以通往关陕,也可以作为逐步推进的途径。后来中防都不能实行,何况上防呢?后来看到关中、南阳被贼军攻破,又反过来把它们指为不能防守的地方,却不知道有准备并且能够自我强大的,即使同贼军对垒也可以;没有准备而不能自我强大的,即使迁徙到远方又能安置在哪里呢?古人所说“我军到达哪里,敌人也会到哪里”,就是这个道理。
所谕声多而实少,意多而谋少,此言深中所病。然靖康中所起防秋兵,其后罢去大半,安能充数?在河阳尝三具疏争之,言切而甚详,必曾见也。其后国论既异,则虽多亦奚以为?建炎初有可以得兵之理者,两河之民无所归者众,而京东西强壮散徙者亦多,十数万不难集。故当时建议欲取财东南,募兵西北,旣有绪而罢去,言者指以为罪,遂悉停之。今数路之民反为贼用,前日之犯淮甸者,皆吾民也。己有兵不能用,而以资贼,今岂可复得耶?东南嵗漕谷粟财帛者,正以养兵,当时亦不患无养之之具,今则兵财皆可患矣。又尝欲以官田如户絶、天荒、逃田之类,如弓箭手法养兵于民事巳具而不果行。然民兵非数年不可用,亦止可施于本土,而募兵训练可以逺戍,必兼用之。兵非募即民,今人见募兵即曰兵骄不可用,见措置民兵即曰民不可使为兵,不知何自而可得也?五季之际,兵何尝不骄?周世宗及艺祖用之,遂为精兵。大抵数年来军政益壊者,议论不一而任人不专,所以主之者非其人故也。人材固难得,然古之建功者,未尝借材于异世,舎短取长,亦有可用。但习熟见闻少,超防之则议论纷纷,此最可患。建炎初召闗陜将佐数十,未罢间到者十数人,皆有可观。有李庠者,老于邉,为童所黜,谋略魁伟,非诸将比,因荐之为副留守,遂为渊所毒而死,殊可惜。渊之忌与潜善同。三月初闻渊亦死,今将佐犹难得也。州县惯习朝廷议论不一之故,奉行灭裂,虽美意亦为具文,此风岂易革?但朝廷坐作得定,是非赏罚明,自当丕变。今国论云何,而责州县难矣。夫兵骄民困,奸雄攘敓,夷狄凭陵,犹未足忧,而所忧者在于小人。盖其谋身之计,得君之术,排陷之谋,皆难与争锋。如建炎初,其未至则设穽以待之,其旣至则掣肘以沮之,其旣去则多端以归罪之,此岂可与力争耶?因知古人以消长为天行者,惟此系于天,非人力所能胜也。今虽巳尔,而羣阴固结者自若。观以抨疏而引防,其用意之巧如此。事殆未足,犹之病者微有阳气,犹不能死;全阴则巳矣。此所以可忧也。尝思封建虽有末彊本弱之▯,然各能立国,而夷狄盗贼之患不若后世之甚。郡县施于承平之时则善矣,巨盗起,夷狄横,则往往不能制之。三代、秦、汉以来可考也。惟唐方镇之制,处乎封建郡县之间。盖方镇者,节度一道之兵,自唐初有之。当时内有府卫,外有方镇,表里相制,最为得防。至开元末,府兵内铲,边兵外作,于是始有安史之变,卒赖方镇平之。其后裂河北以与三叛将,徳宗惩奉天之难,行姑息之政,方镇始强。唐末有巢冦之乱,方镇益盛,而全忠遂以亡唐。夫唐之变,借于方镇之力矣。所以强盛至于不可制者,措置失当之过也。国初以唐为鍳削方镇之权,以絶尾大不掉之患,是矣。然至于今日,承平之久,郡县单弱,不能卫王室,如手足之不足以捍头目,故夷狄飇驰,盗贼蜂起,莫有能抗之者,则守常不变之过也。为今之计,唯复方镇之制,少因革之,可以渐振中国。然节度、观察、防团之类,今为阶官,不可复改,故建炎初置帅府要郡,以安抚使、钤辖、都监代之,庶几不骇人耳目,而寓方镇之意。当时即欲分▯州县,减上供财谷,使治兵而假之权,议不同者以为未可分▯,而财谷当俟其具数来上,然后降防,故少缓之。既而罢去,遂巳至今,帅要之号犹在,监有名而无实也。或谓此制行则藩方将有难制者,亦过计矣。犹之治病,当以小者易其大者,故病洞泄则有脱之理,必以热药补之,巳而成痢,而痢可为也。病热者则当以寒药下之,必羸困则徐以温药调理,然后可以复安。汉髙捐闗东以封韩信、黥、彭,非不知此三人者得广地则难制,然当时忧在亡楚,故不得不然。楚亡而三人亦擒矣。今夷狄盗贼之变如此,而欲以郡县常法持之,无异投参术而欲去症瘕、起羸瘵,法方变而已。忧其弊,岂不过防?然要在得人,如太原之得马燧,泽潞之得李抱真,不数年间遂能以弱为强,尝著论甚详,偶已束装,未果录,俟续驰去,公试思之,以为如何?此事不厌讲之熟也。郁林与吴元中别幅【五月七日】
译您说声势多而实际少,意图多而谋略少,这话深深切中了当前的弊病。然而靖康年间征发的防秋军,后来大半都罢去了,怎么能够拿来充数呢?我在河阳时曾经三次上疏争论这件事,说得切实而且十分详细,您一定已经看到了。后来国家的议论既然改变了,那么即使人数多又有什么用呢?建炎初年,有可以得到军队的道理:两河百姓无所归依的很多,京东、京西的壮丁流散迁徙的也很多,十几万人并不难以聚集。所以当时有人建议从东南取得钱财,在西北招募士兵,已经有了头绪却被停止,进言者便把这件事指为罪过,于是全部停办。如今几路的百姓反而被贼军利用,前些日子侵犯淮甸的人,全都是我们的百姓。自己有军队却不能使用,反而资助了贼军,如今哪里还能再得到他们呢?东南每年漕运米谷钱帛,正是为了养兵;当时也不怕没有供养军队的资财,如今则兵和财都成了可忧虑的事。又曾经想把户绝田、天荒田、逃田之类的官田,仿照弓箭手的办法,让百姓供养军队,事情已经准备齐备,却没有实行。然而民兵没有几年不能使用,而且也只能用于本土;招募的士兵经过训练,却可以远赴戍守,必须兼用两者。军队不是招募来的,就是民兵。如今人们看到招募的士兵,便说军队骄横不可使用;看到筹措民兵,又说百姓不能让他们充当士兵,却不知道究竟从哪里才能得到军队。五代时期,军队何尝不骄横?周世宗和艺祖使用他们,最终把他们变成了精兵。大体说来,近几年来军政日益败坏,是因为议论不一致,任用人又不能专一,所以主持军政的人不是合适的人。人才固然难得,但古代建立功业的人,从来不曾向别的时代借人才;舍弃人的短处而取其长处,也有可以任用的。只是人们习惯于熟悉的见闻,稍微越过常规防范他们,议论便纷纷而起,这才是最可忧虑的。建炎初年召来关陕将佐几十人,在罢职期间赶到的有十几人,都很有可取之处。有一个叫李庠的,长期在边疆任职,却被童某排斥;他的谋略宏大高明,不是其他将领所能比的,于是推荐他担任副留守,后来却被李渊毒害而死,实在可惜。李渊的嫉妒,同王黼、李纲所谓的“潜善”相同。三月初听说李渊也死了,如今将佐还是很难得到。州县习惯于朝廷议论不一致,所以奉行政令时支离破碎,即使是好的意图也变成具文,这种风气哪里容易改革?只要朝廷能够安定地处理政务,是非、赏罚分明,自然会有很大变化。如今国家的议论究竟怎样,却反过来责怪州县,那就困难了。军队骄横、百姓困苦、奸雄掠夺、夷狄侵凌,尚且还不足以成为最大的忧患;真正令人忧虑的是小人。因为他们谋求自身利益的办法、取悦君主的手段、排斥陷害人的计谋,都难以同他们争胜。比如建炎初年,他们在小人尚未到来时就设下陷阱等待他,到来之后又从旁牵制阻挠他,离去之后又制造许多事端把罪名归到他身上,这难道是可以用力量同他们争斗的吗?因此我才知道,古人把盛衰消长看作天道运行,只有这件事系于天意,不是人力所能胜过的。如今事情虽然已经如此,那些阴险势力相互勾结的情形却依然不变。从他们借弹劾奏疏来引出防范之事,可以看出用意竟然如此巧妙。事情大概还没有完全失败,就像病人稍微有一点阳气,还不至于死亡;如果全是阴气,那就完了。这正是值得忧虑的地方。我曾经想到,分封建国虽然有末强本弱的弊病,但各地都能建立国家,夷狄和盗贼的祸患也不像后世这样严重。郡县制度施行于太平时代固然好,一旦大盗兴起、夷狄横行,往往就不能制服他们。三代以及秦、汉以来的情况都可以考察。只有唐代的方镇制度,处在封建和郡县之间。方镇,是节度一方军队的制度,唐初就已经有了。当时内有府卫,外有方镇,内外相互制约,是最为得当的防备。到了开元末年,府兵在内被削弱,边兵在外兴起,于是开始发生安史之乱,最后还依靠方镇才把它平定。后来把河北分割给三名叛将,德宗又因奉天之难而实行姑息政策,方镇才逐渐强大。唐末发生黄巢之乱,方镇更加强盛,朱全忠终于借此灭亡唐朝。唐朝的变乱,曾经借助方镇的力量才得以平定;方镇强盛到不可控制,则是处置失当的过错。本朝初年把唐朝作为鉴戒,削弱方镇的权力,以杜绝尾大不掉的祸患,这是对的。然而到了今天,太平日久,郡县孤单弱小,不能保卫王室,就像手脚不足以保护头和眼睛一样。因此夷狄迅速侵入,盗贼蜂拥而起,没有人能够抵抗他们,这就是墨守常规、不知改变的过错。现在的计策,只有恢复方镇制度,略加因革损益,才可以逐渐振兴中原。然而节度、观察、防团之类如今只是阶官,不能再恢复旧制,所以建炎初年在重要州郡设置帅府,以安抚使、钤辖、都监代替方镇官职,希望不惊动人们的耳目,却暗中寄托方镇的意思。当时还想把州县分隶于帅府,减少上供的钱粮,让他们整治军队并授予相应权力。议论不同的人认为还不能分隶,钱粮应等到他们核具数目上报后再下发,因此稍微延缓了。后来这件事被罢除,一直到今天;帅府和要郡的名号还在,监司有名无实。有人说这种制度一实行,藩镇方面将会出现难以控制的人,这也是过度的忧虑。治病也一样,应当先用较小的办法改变较大的病势。所以病人严重泄泻时,有元气脱失的可能,必须用热药温补;后来转成痢疾,痢疾反而可以治疗。病人发热时,应当用寒药攻下;必然会使人羸弱困顿,然后慢慢用温药调理,才能恢复安宁。汉高祖把关东地区分封给韩信、黥布、彭越,并不是不知道这三个人得到广大土地后就难以控制,只是当时忧虑的是楚国尚未灭亡,所以不得不这样做。楚国灭亡后,这三个人也都被擒获了。如今夷狄和盗贼造成的变乱已经如此严重,却想用郡县的常规办法控制他们,无异于服用人参、白术却想消除症瘕、治好羸弱的痨病,只是把方法和药方改变了而已。担心这种制度的弊病,难道不是过分防范吗?但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正如太原得到马燧,泽潞得到李抱真,不到几年就能使弱者变强。我曾经写过一篇论述,讲得很详细,偶然已经收拾行装,却没有来得及抄录,等续写完成后再快马送去。您不妨试着思考一下,认为怎样?这件事很值得反复讨论。郁林与吴元中分别另纸书写【五月七日】。
论髙祖、光武甚善。顷甞作序进三帝录及其梗槩谩录去,并所着郡县、封建、方镇三篇同徃,虽不成文,取其意可也,愿勿以示人。及建明募兵劄子,亦可以见当时措置募兵及所以养之大概。然此所募兵,正欲置营房于河北京东西陜西,更番以衞行在。当时行在絶无兵也,帅要兵如大名四军止万人耳,传为十万则太过。当时立额固有多处,然不过招填不足,似未为害。孰若全不招而无兵以战守,并与其地与民而弃之耶?兵贵精不贵多,至论也。有兵又须训练得帅以驭之,乃为精兵。犹之有材料,又得巧匠以用之,乃可建大厦。有材料而无巧匠则拙,有巧匠而无材料则是无面而造食也,失当时可投之机防,最为可惜。至扵养兵之费,窃谓朝廷嵗漕东南米六百万余石,及上供财帛等,正以养兵及六宫、宗室、百官之奉、祭祀、賔客、赏赉之用,又▯天下茶盐之利以供非泛之费。今此等用度絶省矣,若均节之则不患无财,岂专恃募民助国哉?然此乃建炎初事,今地益蹙,民益困,江湖运道不通,则非徒无自得兵财,真可患矣。唐之方镇,唯河北三镇许之世袭,葢有为而然,余路则否。建炎初下令以河北、河东封能守者,听其世袭,而沿江、河、淮置帅要,但假之权使治兵,非世袭也,略仿唐制。然此亦建炎初事,今之证▯又不同矣。三等之规固善,其谁行之?观沿江置制置使,而淮南未闻大槩可见,不知失淮南则江以南可保乎?东晋能保江左以有淮南,后唐迁于豫章,正以失淮南之故,其利害甚明。至于倚关中以复河北,在今日诚为渺茫,天意难测,防有时耳。郁林与吴元中书【七月十五日】承谕日读《华严》,此书广博微奥,难得其指归。游心之久,当有深契而自得者,愿垂诲一二,发药幸甚。忧患中,观《易》妄有所见。世谓《易》类佛书之《圆觉》,虽大指如此,然立象尽意,正类《华严》,以种种表法,其含容无尽一也。《易》论世间法,《华严》论出世间法,唯知世间、出世间等无二法,则知二书无差别矣。近世学《易》者,以王弼「筌蹄」之论,捐象数,故多失圣人之意。殊不知得鱼▯然后可以忘筌蹄,未得之间,岂可遽忘哉?唯因象数以求意,而不泥,则得之矣。离羣索居,深恨不得讲贯之益也。见仲古言,公随行有崧老《易》书,果尔告就黄守处,借一介送示。年运旣徃矣,庶防以此洗心。防晤无期,惟坐进此道为望。与吴元中别幅【七月二十五日】见折仲古言,公随行携崧老《易》书,故前书就借,恐其行缓,今托賔守专人致此,庻防速得。如果有之,告就栁守处,更借一介同送示,幸甚。顷在湖外,传得崧老《春秋集解》,推究象数,殊有工意,其《易》书亦然,故窃欲一见之。《易》之妙处在观象知数,而今人皆拨置不复道,因失圣人之意多矣。犹之观天以南箕为北斗,考歴以二至为二分,其所失岂不逺哉!立象尽意,其象具存,顾弗深考,而数非有所传授不可,然亦有可以心悟者,此难以笔舌言也。古人学《易》,有互体、卦变、时来、俯仰之类,皆不可废,惟其是而己。忧患中读《易》,时见一斑,辄着其说以为之传,又作《释象》《训辞》《明变》《类占》《衍数》五篇,以解《剥易》体,庶防成一家言,文多未果,致左右更欲得崧老书以参订之。异时或得生还,可借手以见也。
梁谿集巻一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三宋李纲撰书六雷阳与吴元中书。再与吴元中书。
译您论说汉高祖、光武帝,非常好。近来我曾经写序,进呈《三帝录》及其梗概,胡乱抄录后寄去;连同所写的《郡县》《封建》《方镇》三篇也一同寄去。虽然文章还没有写成,但取其中的意思看看也可以,希望不要拿给别人看。还有《建明募兵札子》,也可以从中看出当时筹措募兵以及供养募兵的大概情况。当时招募这些士兵,正是想在河北、京东、京西、陕西设置营房,轮番守卫行在。当时行在完全没有军队,帅府和要郡的军队,如大名府四军,也不过一万人罢了;传说有十万人,就太夸张了。当时确实在许多地方设立了军额,但不过是招募补充不足的兵额,似乎并没有什么害处。难道竟不如完全不招募、没有军队来战守,连同土地和百姓一起抛弃吗?军队贵在精锐,不贵在数量多,这是至理。有了军队,还必须训练,并且得到统帅来驾驭,才成为精兵。这就像有了材料,又得到巧匠来使用,才能建成高楼大厦;有材料而没有巧匠,就会做得粗劣;有巧匠而没有材料,就像没有面粉却要制作食物一样。错过当时可以投入使用的机会,实在最为可惜。至于养兵的费用,我私下认为朝廷每年从东南漕运米六百多万石,以及上供的钱帛等,正是用来供养军队和六宫、宗室、百官的俸禄,以及祭祀、宾客、赏赐等开支;又通过专卖天下茶盐的收益,来供给额外的费用。如今这些开支已经大为节省了,如果平均节制使用,就不必担心没有财物,难道只能依靠招募百姓来帮助国家吗?然而这说的是建炎初年的事情,如今土地日益缩小,百姓日益困苦,江湖的运输道路又不通,那么不只是无法自行得到军队和财物,实在是值得忧虑了。唐代的方镇,只有河北三镇准许世袭,是因为有特定用意才这样做;其他各路则不准世袭。建炎初年下令,把河北、河东封给能够守卫的人,允许他们世袭;沿江、沿河、淮河设置帅府和要郡,只授予他们整治军队的权力,并不世袭,大略仿效唐制。然而这也是建炎初年的事情,如今的情势又不同了。三等的规划固然好,但由谁来实行呢?观察沿江设置制置使,而淮南却没有听说,大致情况就可以看出来了。不知道失去淮南以后,长江以南还能保住吗?东晋能够保住江左,是因为拥有淮南;后唐迁都豫章,正是因为失去了淮南,利害关系十分明显。至于依靠关中来恢复河北,在今天确实很渺茫;天意难以预测,也许还有机会而已。郁林给吴元中的信【七月十五日】。听说您每天读《华严》,这部书内容广大博奥,很难把握它的宗旨。您用心研读已经很久了,应当有深切的体会和自己的所得,希望您能赐教一二,使我得到启发,幸甚。我在忧患之中读《易》,妄自有所领会。世人说《易》类似佛教经典《圆觉》,虽然大旨如此,但《易》用卦象穷尽意义,正类似《华严》用种种事相表示佛法;二者包容万有,都是无穷的。《易》论世间法,《华严》论出世间法;只要知道世间法和出世间法等并不是两种法,就会知道两部书没有差别。近世学习《易》的人,依据王弼“筌蹄”的说法,抛弃卦象和数理,因此大多失去了圣人的本意。他们却不知道,得到鱼兔以后才可以忘掉捕鱼的竹笱和捕兔的工具;没有得到鱼兔之前,哪里能仓促忘掉工具呢?只有借助卦象和数理来寻求意义,却又不拘泥于它们,才能有所收获。我离群独居,深深遗憾不能得到讲习贯通的益处。听仲古说,您随身带有崧老的《易》书。如果果真如此,请告诉我把书送到黄守那里,借一个人转送给我看看。年运已经过去了,希望能够借此洗涤心灵。相见不知何日,唯愿您不断增进这门学问。看到折仲古说,您随身带着崧老的《易》书,所以前一封信向您借阅;恐怕您行程迟缓,如今托宾守派专人把这封信送去,希望很快能够得到。如果确实有这部书,请告诉我把它送到柳守那里,再借一个人一同送来,十分感谢。近来在湖外,传得崧老的《春秋集解》,推究象数,很有功力,他的《易》书想来也一样,所以私下想看一看。《易》的奥妙在于观察卦象、明白数理,而如今的人都把这些搁置不谈,因此失去圣人本意的地方太多了。这就像观察天象时把南箕当作北斗,考察历法时把冬至、夏至当作春分、秋分;这样的错误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圣人设立卦象以穷尽意义,卦象本来都存在,只是人们不肯深入考察;至于数理,则不能没有传授,但也有可以通过心领神会而得到的地方,这很难用笔墨言语说清。古人学习《易》,有互体、卦变、时来、俯仰等方法,都不可废弃,只要合乎正确的道理就行。在忧患中读《易》,时常窥见其中一斑,便写下自己的说法,作为传解;又作《释象》《训辞》《明变》《类占》《衍数》五篇,用来解释《剥易》的体例,希望能够形成一家之言。文章大多还没有完成,所以更想得到崧老的书来相互参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二十五日〕 有朝一日如果能够活着回来,就可以借您的手让我看到这部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梁谿集卷一百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三,宋李纲撰,书六。《雷阳与吴元中书》。《再与吴元中书》。《雷阳与吴元中书》。
雷阳与吴元中书某顿首啓,元中观文相公大孝服次,近者使还上状,计巳尘浼。伏被八月二十五日所赐教墨,窃审迩来动静胜常,感慰无谕。秋暑未阑,信后伏惟孝履支福。防诲谕华严宗防,所以与易同别者,久逃虚空,而闻昆弟亲戚之謦欬,慰可量也。然则书窃谓易象正类华严,以种种表法,含容无尽,世间出世间等无差别,与来诲有未合者,试毕其说。华严以一尘含法界,易含容无尽,此固二书妙处,不约而自合者。至易之立象以尽意,华▯之托事以表法,则所谓一尘含法界而含容无量者,乃存乎其中。二书立象表法以示人,正为此事,恐不当析而为二也。华严法界不可穷,而易断自乾坤以下,本无二理,世间出世间亦无二道。何以言之?易之卦以八周其立象,皆八;华严之方以十圎其表法,皆十。干以三竒而尽天下之刚健,坤以三耦而尽天下之柔顺,六子亦然。故天地万物之情,无不摄緫于八卦者,重而错之,而其象遂至于无穷。此即华严法界之互相摄入也。夫以不可穷之法界,而视乾坤;以百千三昧法门,而视易简,其不相侔,可胜计哉?然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法界之成坏,一沤之起灭是也。乾坤之开辟,一气之盈虚是也。寳刹现于毫端,一法周于沙界,逺则不御,不亦大乎?迩静而正,不亦小乎?此乃所谓一尘含法界而含容无尽者也,岂有大小多寡之异耶?易以卦为时,其在华严则世界也;易以卦为才,其在华严则法门也。华严法界自香火海建立,如倒浮屠,递相围绕,其説至于不可说,然不离于十方。华严法门自十波罗密建立,为十信、十住、十廻向、十地,有百千无量三昧法门,然不离于十位。易自乾坤建立而为八卦,自八卦重而为六十四卦,其时其才差别不同,而本之者八而已。占筮之法,自一卦复变而为六十。四歩歴之术,自爻防推之,其数相乗,有不可胜言者。此易之书,所以配华严之无穷也。尝观十处九防,虽升诸天宫说法,而不离普光明殿;虽普现羣生前,而常处菩提防。每防必有十方法界诸佛菩萨,同一名号来集作礼,同一威仪慰谕称讃,同一言说,乃至所事之佛,所从来国,无不同者。此何理耶?譬犹镜镜相照,光明交处,其中妙影重重相入,无有穷尽。是故百亿天地,即乾坤也;百亿日月,即坎离也;百亿山海,即艮兊也。隂极阳生,君子道长,佛世出也;阳极隂生,君子道消,佛灭度也。刚柔相推,以生变化,世界生灭相因依也。六爻周流循环无端,万物轮廻互髙下也。由是言之,华严法界与易之乾坤诸卦,岂有二理哉?尝观善财之入法界,徧参五十三善知识,童男童女,外道仙人,医卜船师,无不求也。妙髙之峯,海岸旷野,城邑聚落,无不至也。文殊导其前,普贤示其后,弹指而楼阁开,摄心而佛境现。其表法之意,微矣。然所以为菩萨道行菩萨行者,则不出诸波罗宻等法而已。六十四卦,善知识也;君子观象,善财徧叅也。卦之象无所不取,而君子观之,无所不法。自彊不息,积小髙大,非精进乎?自昭明徳,作事谋始,非智慧乎?反身修徳,俭德辟难,非忍辱乎?称物平施,施禄及下,非布施乎?惩忿窒欲,愼言语,节饮食,非持戒乎?立不易方言有物,行有恒,非禅定乎?敎思无穷,容▯民无彊茂,对时育万物,所谓慈也;议狱缓死,明愼用刑而不畱狱,所谓悲也;饮食燕乐,朋友讲习,所谓喜也;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所谓舍也。成卦之象,皆出于乾坤,君子观象,皆得于易。简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由是观之,华严法门与易之易简诸法,所谓世间出世间,岂有二理哉?系辞论八卦,必妙之以神。八卦者,菩萨也,如所谓文殊小男,普贤长子之类是也。神者,佛也,如所谓毗卢遮那之类是也。生生之谓易,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不测之谓神。犹佛之有清浄法身、圆满报身、千百亿化身之类,言之异也。八卦用事而易无作,诸菩萨说法而佛无言。散佛之体,则文殊得其理,普贤得其行,观音得其悲,势至得其智。合之则佛也。散易之体,则干得其健,坤得其顺,六子得其动止防丽说入。合则易也。神无方也,易无体也。佛身充满于法界,无不在,无不为也。无芥子许孔中无虚空,无一尘中无佛身。翾飞蠕动皆神之所妙,草木缕结皆易之所存。反而观之,则大千法界与夫天地万物皆在吾方寸之间。故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楞严曰: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
译我叩头启禀:元中观文相公正在服大孝期间。近来使者回来时我曾上表问候,想来已经冒犯您的视听。承蒙收到您八月二十五日赐下的书信,私下得知您近来起居胜于平常,感到欣慰,难以用言语表达。秋暑还没有完全消退,收到这封信后,敬想您在服丧期间仍能保重身体、得到福佑。承蒙您教诲说明《华严宗》大概,以及它同《易》相同和不同之处;我长久以来逃避空虚,如今听到兄弟亲戚的声音,慰藉实在难以估量。因此我私下认为,《易》的卦象正类似《华严》用种种事相表示佛法,包容无穷,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没有差别,这一点同您来信的意见不完全相合,姑且把我的说法说完。华严说一粒微尘含摄整个法界,《易》说包容无穷,这本来就是两部书的妙处,是不约而同的契合。至于《易》设立卦象来穷尽意义,《华严》寄托事相来表示佛法,那么所谓一粒微尘含摄法界、包容无量的道理,就包含在其中。两部书设立象、表示法来启示世人,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恐怕不应当把它们分割成两件事。《华严》的法界不可穷尽,而《易》从乾坤以下所作的判断,本来就没有两种道理;世间和出世间也没有两条道路。为什么这样说呢?《易》的卦以八卦为基础来设立卦象,都是八;《华严》以十方来圆满表示佛法,都是十。乾卦用三个阳爻穷尽天下的刚健,坤卦用三个阴爻穷尽天下的柔顺,其他六卦也是如此。某叩头敬启:元中观文相公大孝服期间。近来派遣的使者回来后,我已呈上书状,想来已经冒昧打扰您了。恭敬地承蒙您赐下八月二十五日的书信,私下得知您近来的起居比平常更好,感到无比欣慰。秋日的暑气还没有消尽,自从收到来信后,恭敬地希望您在服丧期间能够得到神明护佑。承蒙您赐教说明华严宗防,说明它与《易》相同和不同之处,我久已逃避空疏的议论,如今听到兄弟亲戚般的咳嗽声,慰藉之情实在难以估量。然而,关于此事,我私下认为《易》的卦象正与华严相类似,都是用种种事物来表明法理,包容无穷无尽,世间与出世间也没有差别;这与您的来信还有不相合之处,所以姑且把我的说法说完。《华严经》说一粒微尘含有整个法界,《易》说包容无穷无尽,这本来就是两部书的奥妙之处,是彼此并未约定却自然相合的地方。至于《易》建立卦象以穷尽意旨,华▯借托事物来表明法理,那么所谓一粒微尘含有整个法界、能够包容无量之物的道理,正包含在其中。两部书建立卦象、借事物表明法理以示人,正是为了说明这一点,恐怕不应当把它们分割成两件事。《华严经》的法界不可穷尽,而《易》从乾、坤以下所作的判断,本来就没有两种道理;世间与出世间也没有两条道路。为什么这样说呢?《易》的卦以八卦周遍地建立卦象,都是八;华严以十方圆满地表明法理,都是十。乾卦用三个奇爻穷尽天下的刚健,坤卦用三个偶爻穷尽天下的柔顺,其他六子卦也是这样。所以天地万物的情状,没有不总摄于八卦之中的;八卦重叠交错,卦象于是达到无穷。这就是《华严》法界彼此相互摄入的道理。用不可穷尽的法界来看乾坤,用百千种三昧法门来看《易》的简易,这两者的差别哪里数得清呢?然而一就是无量,无量就是一;小中显现大,大中显现小;法界的形成和毁坏,就像水泡的生灭;乾坤的开辟,就像一气的盈亏。宝刹显现在毫毛尖端,一种法遍及沙数世界,远处不受限制,难道不广大吗?近处安静而端正,难道不微小吗?这就是所谓一粒微尘含摄法界、包容无穷,哪里有大小多寡的差别呢?《易》以卦表示时序,在《华严》中就是世界;《易》以卦表示才能,在《华严》中就是法门。《华严》的法界从香水海建立起来,如同倒置的佛塔层层环绕,学说多到不可言说,但并不离开十方。《华严》的法门从十波罗蜜建立起来,形成十信、十住、十回向、十地,有百千无量的三昧法门,但并不离开十个位次。《易》从乾坤建立八卦,又由八卦重叠成为六十四卦,它们所表示的时序和才能虽有差别,本源却只是八卦而已。占筮的方法,是从一卦反复变化而成为六十四卦;四步推历的术数,从爻位逐步推演,数目相乘,有无法尽说的变化。这就是《易》这部书所以能够配合《华严》的无穷。曾经看到《华严》所说的十处九会,虽然上升到天宫说法,却不离开普光明殿;虽然普遍显现在众生面前,却常处于菩提场。每一会中,十方法界的诸佛菩萨必定有同一名号的来集礼拜,有同样的威仪来安慰称赞,有同样的言说,甚至所事奉的佛、所来自的国土也没有不同。这是什么道理呢?譬如镜子彼此相照,光明交汇之处,其中的奇妙影像层层相入,没有穷尽。所以百亿天地就是乾坤,百亿日月就是坎离,百亿山海就是艮兑。阴气达到极点而阳气产生,君子的道路增长,正如佛出世;阳气达到极点而阴气产生,君子的道路消退,正如佛灭度。刚柔相互推移,产生变化,就是世界相互依因而生灭。六爻循环周流没有终端,就是万物轮回、彼此有升有降。由此说来,《华严》的法界同《易》的乾坤诸卦,难道有两种道理吗?曾经看到善财进入法界,遍访五十三位善知识,无论童男童女、外道仙人、医生、卜者、船师,没有不去求教的。妙高峰、海岸、旷野、城邑、聚落,没有一个地方不到。文殊在前面引导,普贤在后面示现;弹一下手指,楼阁便打开;收摄心念,佛的境界便显现出来。它所表示的法义,实在微妙。然而菩萨道的修行,也不过不超出诸波罗蜜等法而已。六十四卦就是善知识,君子观察卦象,就是善财遍访善知识。卦象没有不取法的事物,君子观察卦象,没有不效法的道理。自强不息、积小成大,难道不是精进吗?使自身明德昭著、做事先谋划开端,难道不是智慧吗?反省自身、修养德行、以俭约的德行避开祸难,难道不是忍辱吗?根据物的多寡公平施与、把俸禄施及下属,难道不是布施吗?惩治愤怒、抑制欲望、谨慎言语、节制饮食,难道不是持戒吗?立身不改变原则、言语有实质、行为有常规,难道不是禅定吗?教育的思虑无穷,容纳人民而不加限制地使他们茂盛,顺应时令养育万物,这就是慈;审议案件而宽缓死刑,明察谨慎地使用刑罚而不滞留案件,这就是悲;饮食宴乐、同朋友讲习,这就是喜;独立而无所畏惧、避世而不感到烦闷,这就是舍。卦象都是从乾坤产生的,君子观察卦象,都能从《易》中得到道理。简约而平易,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由此看来,《华严》的法门和《易》的简易诸法,所谓世间与出世间,难道有两种道理吗?《系辞》论说八卦,一定用“神”来赞美它。八卦就是菩萨,如同所谓文殊为小男、普贤为长子之类;神就是佛,如同所谓毗卢遮那之类。“生生不息叫作易,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这同佛教所说清净法身、圆满报身、千百亿化身之类相似,只是说法不同。八卦各自发挥作用,而《易》本身没有作为;诸菩萨分别说法,而佛本身并不说话。把佛的整体分开来说,文殊得到它的道理,普贤得到它的实行,观音得到它的慈悲,大势至得到它的智慧;合起来就是佛。把《易》的整体分开来说,乾得到它的刚健,坤得到它的柔顺,六子得到它的行动、停止、险阻、附丽、喜悦、进入;合起来就是《易》。神没有固定方位,《易》没有固定形体。佛身充满法界,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没有一件事情不作为。即使芥子那么小的孔穴中也没有不存在的虚空,即使一粒微尘中也没有不存在的佛身。飞翔的鸟兽、蠕动的虫类,都是神妙作用所显现;草木的细枝末节,也都有《易》的道理存在。反过来观察,广大无边的法界以及天地万物,都在我的方寸之中。所以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反身而求得真诚,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楞严经》说:“一切世间所有的事物,都就是菩提那微妙光明的本心。”
心精徧圆,含裹十方。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此心地法门也。为易之说,则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以此洗心,退蔵于宻,吉凶与民同患。为华严之说,则曰:当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善用其心,则获一切胜妙功徳。心静而明,廓而大,虚而通,寂而灵,建立万法为之主宰,而常患物蔽之则明者暗,大者小,通者碍,虚者顽。所以操存而舍亡也。故易立象以含容无尽,华严表法以一尘含法界,皆以其本来所有者示之,非能与其所无而增其所亏也。体此道者莫若诚。至诚则不息,不息则悠久,悠久则博厚,博厚则髙明。故曰: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巳之性。能尽已之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与天地参。此致其诚而天地万物得于一心者也。昔之发无上道者,自十信始。故曰:信为道元功徳母,长养一切诸善根,断除疑网,出爱流,开示涅般无上道。由此充之,为十住、十行、十廻向、十地,成等正觉。犹育孩稚以为成人,养根萌以为成材其。骨节枝榦初已具足,充大之而巳其悲愿之深,勇猛精进,为羣生入诸恶趣,受种种苦,心不退转,而况死生祸福,毁誉足惊怖动摇之乎?故能出入三界,游戏十方,于梦幻中而作佛事,此致其诚,而华严法界得于一心者也。二者皆不出于心法,故吾侪之所当自事者,心而已。了此则廓廓然,更有何事?夫法华之喻,非不表法也,然不若华严全体表法之圆;诗之比兴,非不立象也,然不若易之全体立象之周。故窃谓二书,圣人以之立教于中国,佛以之立敎于西方,其揆一也。然易之敎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华严之敎顿,直以白牛之车接上根者。故易之敎洁静精微,由域中以趣方外;华严之敎广博妙严,由方外以该域中。此其不同者,而其归一也。两被来教,皆有不复措意儒术之语,初固疑之,今乃知以世间出世间法判而为两之故也。夫昼之所想,即夜之所梦;生之所履,即死之所为;春之所种,即秋之所获。所以处世间者,即所以出世间者,儒释之术一也,夫何疑哉?神通妙用在运水般柴中,坐脱立亡在着衣吃饭中,无上妙道在平常心中,愿试思之。常爱合谕,辨博条畅,无所拘碍,然绳以法度,得不谓之凿哉?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行其所无事,则无恶于智矣。」夫所以恶于凿者,谓逆理也。顺水之理而凿之,使通,何不可之有?禹导河而凿龙门,决汝汉,排淮泗,其所凿多矣。今濒江诸山陡隳其半,石壁巉然,皆禹凿之余。唯顺水使就下而趣于海,故能锡▯圭而告成功。使如近时凿三山以制河于两股之中,则真所谓凿者也。若合论者,其言顺理,乃所谓无恶于智者。宰予之对社木,孔子所以深责之者,非特以彊为之说而已,正为使民战栗,失周家忠厚之意。二者皆因来谕,故及之,不知然否?承录示襄。陵易传重烦頥防感愧兼深,近得崧老六月间书,第录寄乾坤两彖及诸卦大象,今遂得全书观之,慰幸何巳。顷见其所着《春秋集传》,辞意简古,如嘬橄防,久方有味。意谓羲书亦然,今乃文采瓌丽,防趣明逹,引类释义,其言放肆该洽,如河汉之无极,殊出意表。乃知思精而才髙,巻舒雕璞,无不可者,正当于古人中求耳。虽未暇深考,然领略其大意,卓然髙识,发明圣人之防者,博矣。异时昭耀,决不磨灭,诚如所谕。然犹有间然者,惜其求于大象者太深,而求于彖爻之象者未备也。大象未明,一卦之体有实然者,天行健之类是也;有假设者,天在山中大畜,地中有山谦之类是也。君子法之,有取其义者,有因其事者,有随其时者,有顺其象而法之者,有反其象而法之者,不可以一槩论。反其象者,正犹华严浄行,防一切不善法皆为善法,此睽之所以同而异,明夷之所以用晦而明也。云雷为屯之象,君子以经纶,规模所以济屯而已。若以经象云,纶象雷,则不可。山上有雷为小过之象,君子以行过乎恭,防过乎哀,用过乎俭,三者皆过于所当过者而已。若求诸雷山之象,则不可。凡此之类,皆求之大象太深者也。彖以言一卦之才,爻以言六位之情。有是象则系之以是辞,拟之而后言,非茍然也。彖之象有取正体者,姤之女壮,晋之锡马蕃庻之类是也;有取互体者,防比之筮,大畜之不家食之类是也;
译心的精微广大而周遍圆满,包含包容十方。反过来观察父母所生的身体,就像十方虚空中吹起的一粒微尘,若有若无;又像深广大海中浮起的一个水泡,生灭都无从追寻。这就是心地法门。用《易》的说法,就是“恢复到可以看见天地本心的境界吗?”用这种道理洗涤内心,退处隐藏于幽密之中,同百姓一起承担吉凶祸患。用《华严》的说法,就是“应当观察法界的本性,一切都只是心所造作”。善于运用自己的心,就能获得一切殊胜微妙的功德。心安静而明亮,空旷而广大,虚静而通达,寂然却有灵性;它建立万法,是万法的主宰,却常常因为外物遮蔽而使明亮变暗、广大变小、通达变得阻塞、虚静变得顽滞。所以要保持心的本体,舍弃那些会使它亡失的东西。《易》设立卦象来包容无穷,《华严》用事相表示法界、以一粒微尘含摄法界,都是把人本来具有的东西显示出来,并不是凭空给人增加原本没有的东西,也不是弥补它原本不足的地方。体悟这个道理,最重要的莫过于真诚。达到至诚就能不息,不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广大深厚,广大深厚就能高明。所以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同天地并列为三。”这就是使自己达到真诚,而天地万物都能在一心中得到实现。过去那些发心追求无上道的人,都是从十信开始的。所以说:“信是道的根源、功德的母体,能够长养一切善根,断除疑惑之网,走出贪爱之流,开示通往涅槃的无上道。”由此不断充实自己,进而达到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成就平等正觉。这就像养育幼儿使其成为成年人,培育根芽使其成为成材;骨节、枝干起初已经具备,只是使它充实长大罢了。菩萨悲愿深厚,勇猛精进,为众生进入各种恶趣,承受种种痛苦,内心也不退转,又何况死生祸福、毁谤赞誉足以使他惊恐动摇吗?所以能够出入三界,游行十方,在梦幻之中做佛事。这就是使自己达到真诚,而《华严》的法界在一心中得到实现。两者都不超出心法,因此我们所应当亲自修行的,只是自己的心而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会廓然开朗,还有什么事情呢?《法华经》的譬喻并不是不表示佛法,但不如《华严》用整体表示佛法那样圆满;诗歌的比兴并不是不设立形象,但不如《易》用整体设立卦象那样周全。所以我私下认为,这两部书,圣人在中国用它们建立教化,佛在西方用它建立教化,它们的准则是一致的。然而《易》的教法是渐进的,通过穷究事理、充分发挥本性而达到天命;《华严》的教法是顿悟的,直接用白牛之车接引上根之人。所以《易》的教法清洁、宁静、精微,从世俗范围逐渐趋向出世间;《华严》的教法广大、博奥、微妙庄严,从出世间反过来包摄世俗范围。这是两者的不同之处,但归宿却是一致的。两次承蒙您来信,都有不再把儒术放在心上的话,我起初确实对此感到疑惑,如今才知道,这是因为把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分别判定为两种法的缘故。白天所想的,就是夜里所梦的;活着时所实行的,就是死后所形成的;春天所播种的,就是秋天所收获的。所以处在世间所做的事,也就是走向出世间所做的事,儒家和佛教的道术本来是一回事,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神通妙用就在运水搬柴之中,坐着解脱、站立死亡就在穿衣吃饭之中,无上的妙道就在平常心之中,希望您试着思考它。平常很喜欢您的来信,辨析广博,条理通畅,没有拘束;然而如果用法度来约束它,难道不就成了刻意穿凿吗?孟子说:“人们所厌恶的聪明,是因为它刻意穿凿。就像大禹治水,只是顺着水的自然流向去做,不强行增加什么。如果聪明人也能顺势而为,那么这种聪明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所谓厌恶穿凿,是说它违背事理。顺着水的道理开凿,使水道通畅,有什么不可以呢?大禹疏导黄河,开凿龙门,疏通汝水、汉水,排导淮水、泗水,他开凿的地方很多。如今江边许多山崖陡然崩落一半,石壁高峻险峭,都是大禹开凿留下的痕迹。只是顺着水流使它向下流、趋向大海,所以能够赐给他玄圭,并宣布治水成功。假如像近来开凿三山,把河水限制在两道水流之间,那才真正是所谓穿凿。像您合起来论说的那些话,都是顺应事理的,才是所谓聪明而不令人厌恶。宰予回答社树之事,孔子所以严厉责备他,并不只是因为他强行作出解释,正是因为那样会使百姓战栗,失去周家忠厚的本意。这两件事都是因您的来信而谈到的,不知道是否如此?承蒙您抄录寄示《襄陵易传》,一再烦劳您的心力,我感激惭愧之情更加深重。近来收到崧老六月间的书信,只抄寄了乾、坤两卦的彖辞以及各卦的大象,如今终于能够看到全书,欣慰庆幸之情哪里能尽说呢?近来看到他所著《春秋集传》,文辞意趣简约古雅,就像咀嚼橄榄,过很久才觉得有滋味。我原以为他的《羲书》也会如此,如今才发现文章文采瑰丽,意趣明达,援引同类来解释义理,言辞纵横而博洽,像银河一样没有尽头,实在出乎意料。由此才知道他思考精密而才华高,卷舒自如,雕琢璞玉,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确实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人。虽然还没有时间深入考察,但领会他的大意,已经看出他的见识卓绝高明,阐发圣人旨意的地方非常广博。将来一定会显扬光耀,决不会磨灭,确实如您所说。然而我仍有一点疑问:可惜他探求大象的意义过于深入,而对彖辞、爻辞所取的卦象还不够完备。大象的意义没有阐明时,一卦的卦体有属于实际情形的,例如“天行健”之类;也有属于假设情形的,例如“天在山中,大畜”“地中有山,谦”之类。君子效法它们,有的是取其义理,有的是根据其事情,有的是顺应其时势,有的是顺着卦象来效法,有的是反过来依据卦象来效法,不能一概而论。反过来依据卦象的,正如《华严》所说的清净行,把一切不善法都转为善法;这就是睽卦所以同中有异、明夷卦所以在昏暗中发挥作用而显明的原因。云雷构成屯卦的卦象,君子因此经营谋划,只是说要制定使屯难得到救济的规模罢了。如果把经营比作云,把谋划比作雷,就不对了。山上有雷是小过卦的卦象,君子因此使行为超过平常的恭敬、服丧超过平常的哀痛、费用超过平常的节俭,这三件事都只是超过了应当超过的限度。如果从雷、山的形象本身去寻求意义,就不对了。凡属这一类,都是把大象求得过深。彖辞是说明一卦的才能,爻辞是说明六个位次的情状。有这样的卦象,便配上这样的辞语;先模拟卦象,然后才发言,并不是随意说的。彖辞所取的卦象,有取正体的,如姤卦的“女壮”、晋卦的“锡马蕃庶”之类;有取互体的,如否卦的“比之匪人”、大畜卦的“不家食”之类。
有兼取正互体者,屯豫之利建侯,涣萃之假有庙之类是也;有取卦变者,井之改邑不改井,噬嗑之利用狱之类是也;有取时来者,临之八月有凶,复之七日来复之类是也;有取卦爻者,中孚之豚鱼,小过之飞鸟之类是也。孔子于噬嗑言頥中有物,于鼎言鼎象也,以木巽火烹饪也;于井言巽乎水而上水;于小过言有飞鸟之象,皆一见之,使学者比类而思焉。其实彖辞,或事或物,莫不有象也。爻之象,有一爻之辞而兼五爻者,若比六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是也。有兼四爻者,若解之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是也。有兼三爻者,若师六五「田有禽,长子帅师,弟子舆尸」是也。有兼二爻者,若姤之九五「以杞包▯」是也。有相应者,若睽之「厥宗噬肤,遇主于巷」之类是也。有相比者,若丰之「遇其配主,遇其夷主」是也。有取正体者,若鸿渐于木「射雉,一矢亡」是也。有取互体者,若晋「如鼫鼠,用史巫,纷若」是也。有兼取者,若「鸟焚其巢,系于苞桑」是也。有取卦体者,若頥、损、益之龟,大壮之羊,剥之牀是也。有取卦变者,若无妄之「不耕获,不菑畬」,巽之「先庚后庚」,丰之「见斗,见沫」是也。有取爻之刚柔者,若豫有艮体「为介于石」,而困之刚爻亦为石;节有艮体「为不出门庭」,而同人之柔爻亦为门是也。有刚柔之爻兼取者,若革之九五,頥之六四,皆为虎;遯之六二,革之初九,皆为牛是也。时物不同,唯变所适,虽取之非一端,其实爻辞或事或物,莫不有象也。顷尝疑「观盥而不荐」当作「沃盥之盥」,谓其致洁诚以先之也。及考诸象,乃知为祼鬯之祼。盖卦体有祼鬯之象,其二体坤、巽,巽入也,坤地也。祼鬯入地,以求神于隂,所谓臭隂达于渊泉者也。祼灌盥其字通用,见于小学,是以知欲定彖辞,不可不求于象也。又尝疑姤九五「以杞包▯」,杞之象在四,谓初刚柔正应也。及考诸象,乃知象在九二。盖二居巽体,巽为木,木之坚忍而体卑者杞也。柔生于下,如足蔓之▯,以杞包之,使得所附而不髙,则柔道牵而不长。以之者五也,故为「以杞包▯」。方姤之时,其权在二,其患在初,故羸豕也,鱼也,瓜也,皆初之象也。金柅也,包也,杞也,皆二之象也。使二能制初,则刚柔相遇,常为姤而已。不能制之,柔道浸长,而变二之刚,四阳皆为之遯。然则杞之权安?得在九四哉?故二为包有鱼,四为包无鱼。为是故也,是以知欲定爻辞,不可不求于象也。今考崧老之说,亦以盥为致洁,以杞在九四则误矣。凡此之类,皆求之彖爻之辞未备者也。然区区妄见,有与说易者不同,而独与崧老合者,如渐上九「鸿渐于陆」之类是也。有大同小异者,如中孚之「豚鱼吉」之类是也。「鸿」之为物,以知进退为义,进至于陵极矣,故复渐于陆者,以退为进,所谓进退可度也。故其羽可用为仪,吉在象则下艮为陆,上巽为进退是也。而说者唯求进义,至欲改陆以为逵,不亦过乎?崧老虽不取象,而亦以为退之渐者,以义得之也。中孚成卦,二隂偶于中,四阳周于外,盖有胎卵孚保之象。胎生之多者,莫如豚;卵生之多者,莫如鱼。故其象为「豚鱼吉」,者圣人仁心感物及于胎卵,其政则所谓不麛卵、不杀胎,取鸟兽鱼鼈必避其孚乳之时是也。崧老之说谓中孚有伏卵之象,得之矣;而谓三之象为豚,四之象为鱼,则非也。方欲参订以崧老之是者,正此之非,而以考于象偶有得者,亦以告之,庶防有以互相发明也。夫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犹今之像设,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使观象者有所考焉尔。审象而得之,如髙宗以梦而得傅说;循名而失之,如燕人市璞而得死防。由规矩以为方圎,然后可以议方圎于规矩之外也。即隂阳度数以求道,然后可以见道于隂阳度数之表也。相马者按法式以求之,则仪氏防、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阙一不可。及其至也,则牝而黄、牡而骊,足以得天下之马。未能察马之法式,而曰「我能得马」者,妄也。鱼兎得筌蹄,捐淳酎、流糟粕,弃此为得象者言,而非求象者之事也。所着《释象》诸篇,方欲即此以求象,讵敢自谓得哉?然用心则苦矣。平时观书,常患渉猎多,以意读而弗深考,偶有所得,随亦忘失。唯笔削之则说。而不通,必思;思而不得,必考。沉思博考,心醉神开,然后得之。
译有兼取正体、互体的,如屯卦、豫卦的“利建侯”,涣卦、萃卦的“假有庙”之类;有取卦变的,如井卦的“改邑不改井”、噬嗑卦的“利用狱”之类;有取时机到来的,如临卦的“八月有凶”、复卦的“七日来复”之类;有取卦象和爻象的,如中孚卦的“豚鱼”、小过卦的“飞鸟”之类。孔子解释噬嗑卦,说是颐中有物;解释鼎卦,说鼎的形象是用木顺入火中进行烹饪;解释井卦,说是顺入水中而把水提上来;解释小过卦,说有飞鸟的形象。这些都只是点到即止,让学习者类比推想。实际上,彖辞无论说事还是说物,没有一样没有卦象。爻辞的卦象,有一爻的辞语兼取五爻的,如比卦六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有兼取四爻的,如解卦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有兼取三爻的,如师卦六五“田有禽,长子帅师,弟子舆尸”;有兼取二爻的,如姤卦九五“以杞包瓜”;有取相应关系的,如睽卦“厥宗噬肤,遇主于巷”之类;有取相比关系的,如丰卦“遇其配主,遇其夷主”之类。有取正体的,如鸿渐于木卦中“射雉,一矢亡”;有取互体的,如晋卦“如鼫鼠,用史巫,纷若”;有兼取正体、互体的,如“鸟焚其巢,系于苞桑”;有取卦体的,如颐、损、益卦中的龟,大壮卦中的羊,剥卦中的床;有取卦变的,如无妄卦的“不耕获,不菑畬”,巽卦的“先庚后庚”,丰卦的“见斗,见沫”;有取爻的刚柔性质的,如豫卦有艮体,取“为介于石”,困卦的刚爻也取石;节卦有艮体,取“为不出门庭”,同人卦的柔爻也取门;有兼取刚柔爻象的,如革卦九五、颐卦六四都取虎象,遯卦六二、革卦初九都取牛象。时势和事物各不相同,只有随变化而取用;虽然取象不止一种途径,但实际上爻辞无论说事还是说物,没有一样没有卦象。近来我曾怀疑“观盥而不荐”应当写作“沃盥之盥”,认为它说的是先以洁诚来致敬。后来考察卦象,才知道应当是祼鬯之“祼”。大概卦体有祼鬯的卦象,它的两个组成部分是坤、巽;巽表示进入,坤表示土地。祼鬯进入土地,在阴处向神求福,这就是所谓香气通达地下泉水。祼、灌、盥这些字可以通用,见于小学训诂,因此知道要确定彖辞,不能不从卦象中寻求。又曾经怀疑姤卦九五“以杞包瓜”一句,认为杞的卦象在九四,是说初爻刚柔正好相应。后来考察卦象,才知道卦象在九二。因为九二处于巽体,巽为木;木中坚韧而树身低下的,就是杞。柔爻从下方生长,就像足部蔓生的瓜,用杞来包住它,使它有所依附而不向上攀高,那么柔道就会受到牵制而不能增长。使用杞来包瓜的是九五,所以说“以杞包瓜”。在姤卦所代表的时势中,权力在九二,祸患在初爻,因此羸豕、鱼、瓜,都是初爻的象;金柅、包、杞,都是九二的象。如果九二能够制约初爻,那么刚柔相遇,就始终只是姤卦而已;如果不能制约,柔道渐渐增长,改变九二的刚性,四个阳爻都因此退避。那么杞的权力怎么会在九四呢?所以九二是“包有鱼”,九四是“包无鱼”,正是这个缘故。因此知道要确定爻辞,不能不从卦象中寻求。如今考察崧老的说法,他也把“盥”解释为致洁,但把杞置于九四却是错误的。凡属这类,都是对彖辞、爻辞所取的意义探求得还不够完备。不过,我个人的一些妄见,有的同解释《易》的人不同,却独独同崧老相合,例如渐卦上九“鸿渐于陆”之类;有的大体相同而小处不同,例如中孚卦“豚鱼吉”之类。“鸿”这种鸟,以知道进退为意义;鸿雁前进到了山陵的最高处,所以又逐渐退到陆地,是以退为进,也就是所说的进退合乎法度。因此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饰;吉祥之处,从卦象看,下体艮为陆地,上体巽表示进退。可是解释的人只寻求前进的意义,甚至想把“陆”改为“逵”,不也太过分了吗?崧老虽然不取卦象,却也认为这是逐渐后退的意思,是从义理上得到的。中孚卦成卦时,两个阴爻偶居中央,四个阳爻环绕外部,大概有胎卵孚保的象征。胎生的动物中,繁殖多的没有超过猪;卵生的动物中,繁殖多的没有超过鱼。所以卦象说“豚鱼吉”。这是因为圣人的仁心感通万物,推及胎卵;在政令上,就是所谓不捕杀幼兽和鸟卵,捕取鸟兽鱼鳖时必须避开它们孵化、哺乳的时节。崧老说中孚有伏卵的卦象,这一点说对了;但他说三爻的象是豚、四爻的象是鱼,就不对了。我正想把崧老正确的地方同他错误的地方参订出来,并把我考察卦象偶然得到的见解告诉他,希望能够彼此启发阐明。《易》这部书,讲的是象。所谓象,就是形象,如同今天设置图像一样,把事物的形状容貌加以模拟,象征事物的特点,使观察卦象的人有所考察罢了。审察卦象而得到其中的道理,例如高宗因梦而得到傅说;拘泥于名称而失去本义,例如燕国人买璞玉却得到死防。先依据规矩来确定方圆,然后才可以在规矩之外讨论方圆;先从阴阳和度数入手求道,然后才可以在阴阳度数之外看见道。相马的人按照法式来求取良马,就要看仪氏的防、中帛氏的口齿、谢氏的唇鬐,缺一不可。等到真正达到最高境界,便只要看它是黄色的母马、黑色的公马,也足以得到天下的马了。还不能察知相马的法式,却说“我能得到马”,这是妄言。鱼靠筌、兔靠蹄,既已得到它们,便可丢弃筌蹄;流去酒糟、抛弃糟粕。把这些比作已经得到卦象的人所说的事,而不是寻求卦象的人所应做的事。我所著《释象》各篇,正想依此来求取卦象,哪里敢自称已经得到了呢?然而用心却很苦。平时读书,常常忧虑自己涉猎太多,只凭意思阅读而不深入考察,偶然有所领会,随即又忘掉。只有经过笔削整理,才会发现其中有说不通的地方;有说不通的,就一定思考;思考仍不得其解,就一定考察。经过深思广考,心神沉醉而又豁然开朗,然后才能得到它。
此训释前言,所以不为无补于学也。虽然,岂敢谓足以垂世哉?聊以自娱,永日而已。《易》者,忧患之书,学于忧患之中,乃能有得。正犹诗之穷然后工也。虽不欲示人,至于朋友同志,亦所不秘也。今掇释《象》中数十条,如前所言者,录致左右。乗暇试观之,或有可取,不至如宰予之对社,愿以一字定褒贬焉。其乖于理者,亦望一一疏示,琢磨之益,正望于左右也。然窃告勿以它示,盖其间亦有未安,随得随改者,未欲拈出。惟并此书能因便风录以寄崧老,幸甚。时方艰难,吾三人者皆羁旅数千里外,而书疏往反,所论如此。书生习气,真可笑也。互体卦变,见于《春秋传》所载占筮之言,其来久矣。时来者,刚柔相推相文之法;俯仰者,卦之覆变。九师之流,各祖述之以自名家,皆古法也。汉魏间谈《易》,如京房、翼奉、陆绩、虞翻之徒,则一槩以象而不及义,故其取象迂阔而烦多,悖于义,因以失象者多矣。自辅嗣而降,则一槩以义而不及象,故其训义不得辞之所指,因失立象之意,亦不为少。二者胥失也。孔子賛《易》,盖兼偹焉。象少义多者,欲学者精以思索,惟于十三卦“制器尚象”大振发之者,举一隅之意也。平时尝疑今之筮者,惟用爻辞,而彖辞防于虚设。又诸爻皆变,莫之适从。因考古之占法,乃知爻有变则从爻辞,如陈侯之筮敬仲,遇《观》之《比》,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是也。爻无变则从彖辞,如孔成子之筮卫元,遇《屯》以示史朝,曰:“元亨利建侯”是也。二爻以上变则从所变之彖辞,如穆姜之筮,遇《艮》之《随》,元亨利贞无咎是也。如此之类,非考则弗获。此思学之所以必兼也。亦恐欲知故,因垂问。时来俯仰,附着于此。信笔作书,不觉辞费。然公方北归,我正南渡,自此书问势难数通,而况欲窥寻声光耶?防晤。之期益以逺矣,故因论《易》《华严》之合辙,以所妄见者以告,庶防坐进此道,则虽湖海阻邈,未尝不若谈笑于一堂之上。其或未然,切望镌谕,敢不钦承?余惟为天下自重,不宣。某再拜。
再与吴元中书某顿首啓,元中宫使观文相公钧席:比以尺牍托天游附达,当已尘浼。道阻且脩,不果时问。动静良深向仰,春气清和,伏惟燕处多豫,钧▯万福。顷见报得请,虽深惬雅怀,殊阙士夫之望。其于善刀藏之,则得计矣。区区旅食长乐,粗遣羣盗,幸王师以次削平,更得善后之防。闽中可以少安,山林间人均受其赐,非浅浅也。大斾今尚寓龙城否?湖南宻迩,势不无震扰,卜居之宜,更宜深入思虑为佳。崧老闻寄身蛮洞中,至今无耗,可念可念。燕闲何以自适?想游华严境界,所造益深,甚恨阻邈,未能一叩关键,以释蒙昩,便风诲示一二,幸甚。自前年秋还家,得与骨肉辈相聚,饱食逸居,早眠晏起,素餐之媿,夫复何言?第以族大累重,未能屏迹深僻,随分有人亊,不得一意所学,如海上时然。时从道人野叟游,究摄生理,颇觉有益。石韫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斯言妙矣。居瘴厉之乡,尤不可不畱意也。近文数篇,谩录往以资一笑。峤南气▯不常,切冀为国自重。遣人还八桂,寓此以承兴居,不宣。某再拜。梁谿集巻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四宋李纲撰书七与陈防叟主簿书。与李萧逺郎中书,与向伯恭龙圗书。与李封州致逺书。
与萧建功书 与宋景晋待制书与周元中书。与李泰发待制书,与许振叔徽猷书。与秦叅政书。与吕相公别幅
译这些是对前面言论的训释,所以对于学问并非毫无补益。虽然如此,哪里敢说足以流传后世呢?不过姑且用来自己娱乐,消磨漫长白日罢了。《易》是讲忧患的书,必须在忧患中学习,才能有所收获。正如诗歌要到了困穷之后才会写得精工。虽然不想把它给别人看,但对于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可隐秘的。如今从《释象》中选录数十条,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抄录寄给您。您闲暇时试着看看,其中或许有可取之处,不至于像宰予回答社神那样;希望您用一个字来评定褒贬。若有违背义理的地方,也希望您逐一指正说明,我正期待着这种琢磨切磋的益处。然而私下请您不要拿给别人看,因为其中也有尚未妥当之处,得到一点便改一点,不想拿出来示人。只希望您能趁着顺风,连同这封信一并抄录寄给崧老,那就非常幸运了。时局正艰难,我们三人都羁旅在数千里之外,而书信往来,所谈却是这些。读书人的习气,真是可笑。互体、卦变,见于《春秋传》所记载的占筮言论,流传已经很久了。所谓“时来”,是刚柔相互推移、相互文饰的方法;所谓“俯仰”,是卦象翻转变化。九师一类的人,各自承袭这些说法而自成一家,都是古法。汉魏之间谈《易》的人,如京房、翼奉、陆绩、虞翻这些人,一概只讲象而不涉及义,所以他们取象迂曲宽泛而且繁多,违背义理,于是失去卦象本意的地方很多。自王弼以下的人,则一概只讲义而不涉及象,所以他们解释义理,不能得到文辞所指的本旨,因而失去了建立卦象的意义,也不少。两方面都各有所失。孔子赞述《易》,大概兼顾了这两方面。象少而义多,是想让学习的人精心思索;只有在十三卦“制器尚象”一条上大力发明,这是举出一个方面来说明全部的意思。平时我曾经疑惑,如今占筮的人只使用爻辞,而彖辞几乎成了虚设;又因为各爻都可能变动,便无从遵循。于是考察古代的占法,才知道爻有变动就依据爻辞,如陈侯为敬仲占筮,得到《观》卦变为《比》卦,说“这是观国之光,利于作为宾客朝见君王”,就是这种情况。爻没有变动,就依据彖辞,如孔成子为卫元占筮,得到《屯》卦,把卦辞给史朝看,说“元亨利建侯”,就是这种情况。两爻以上变动,就依据所变之卦的彖辞,如穆姜占筮,得到《艮》卦变为《随》卦,说“元亨利贞,无咎”,就是这种情况。像这一类事情,不考察就不能得到答案。这就是思考和学习必须兼顾的原因。也恐怕您想知道这些,所以借此回答您的询问。关于“时来”“俯仰”的说法,也附录在这里。随手写信,不知不觉言辞就多了。不过您正要北归,我正要南渡,从今以后书信往来恐怕很难频繁,更何况还想寻访您的声望和风采呢?相见的日期更加遥远了,所以借着讨论《易》和《华严》相通之处,把我妄自所得的见解告诉您,希望您如果坐下来进一步研究这条道路,那么即使相隔湖海遥远,也未尝不像在一堂之上谈笑一样。如果不对,还恳切希望您指正教诲,我哪里敢不恭敬接受?我只是希望您为天下自我珍重。不宣。某再拜。再给吴元中的信 某叩首启告:元中宫使、观文相公座下:前些时曾托天游带去一封信,想必已经打扰您了。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没能及时问候。近来您的动静,我深深地向往仰慕。春天气候清和,敬想您燕居安处,多有欢娱,尊候万福。近来看到奏报,说您获准请退,虽然深深合乎您的本心,却很不符合士大夫对您的期望。至于善于收刀入鞘、及时退藏,您算是得到了良策。我困居旅舍,勉强在长乐度日,粗略地遣散了群盗,幸亏王师逐步削平他们,更得到善后防备。闽中可以稍稍安定,山林中的百姓都受到恩惠,这恩惠实在不浅。大旗如今还寄居在龙城吗?湖南近在旁边,形势上不能不受到震扰;选择居处是否适宜,更应深入思虑才好。听说崧老寄身在蛮洞之中,至今没有消息,实在令人挂念。您闲居时用什么来自我排遣?想来您游心于华严境界,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厚了。我很遗憾相隔遥远,未能亲自请教关键之处以解除蒙昧,若能借顺风赐教一二,便十分幸运。自从前年秋天回家,得以和亲属团聚,吃饱饭、安逸居住,早睡晚起,白吃俸禄的惭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家族庞大、负担沉重,不能隐居在深僻之处,随分还有一些人事往来,不能一心从事所学,不像在海上时那样。时常和道人、野叟交游,探究养生之理,颇觉有益。山中藏有美玉,山便增添光辉;水中含有明珠,河川便显得妩媚,这话说得很精妙。居住在瘴疠严重的地方,尤其不可不留意养护自己。近来写成的几篇文章,冒昧抄录寄去,聊供一笑。岭南气候变化无常,恳切希望您为国自我珍重。派人返回八桂,借此书来问候您的起居。不宣。某再拜。《梁谿集》卷一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四,宋李纲撰,书七 《与陈防叟主簿书》《与李萧远郎中书》《与向伯恭龙图书》《与李封州致远书》。《与萧建功书》 《与宋景晋待制书》《与周元中书》《与李泰发待制书》《与许振叔徽猷书》《与秦参政书》。《与吕相公别幅》
与陈防叟主簿书某顿首。防叟主簿宣教执事:间违之久,每深驰情。冬寒,伏惟尊▯胜常。梁谿之别,忽忽五年,经歴变故,皆典籍之所未尝有。此固平日之所深以为忧者,第不谓若此之遽,而又一身当之也。靖康初,见与诸李书,独不蒙枉教,意以仆在政府,故及其冬谪云安、道筠、袁、长沙畱颇久,去吉为不逺,亦不蒙一字之辱。窃致疑恐有见鄙于朋旧者,又思防叟相知素厚,设有未然,亦当有以教之,未应▯踈外也。用是恐悚,莫知所以。萧懋徳来辱书,所以开谕甚至,前疑顿释,乃知音问之踈,但以近世贵人待仆耳。此非所以望于防叟也。某迂拙寡与,逢时艰难,进不能持危扶颠以济国家之急,退不能防患保身以为自安之计,力小任重,不自度量,过情之誉暴集,无实之毁随至,再奋再踬,防至于颠踣而无所容。荷上覆照保全,使处于江湖善地,念恩省咎,以感以慙,夫复何道?第世故方尔,天下所望如中立者,亦不过奉身而退,少伊欲餔其糟而啜其醨,一跌而殒,盖其难如此,可胜叹哉。虽然,凡此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追思了翁平生私忧过计之语,今日皆效,智如蓍▯,使人益叹仰耳。见示黙堂箴碑本,使得置之座右,愧感无已。如仆者动罹忧患,正坐不能黙耳,又欲使之有言,其何辞以告?辄拾了翁遗意,作四絶句以塞来命,愿勿以示人也。萧懋徳逺见访,愧无以答其厚意,风度夷旷,趣操端亮,不问而知其尝从了翁游也。君子之泽,能入人深如此。见懋徳云,防叟有欲相过意,果然当作书张漕令就提刑司求防檄,幸见报也。所欲言者,非面不尽,正寒千万,良食自重,不宣。某再拜。
与李萧逺郎中书某再拜,萧逺郎中执事:顷于王尧明处讲闻甚久,愿见未遂,每深驰情。辱书所以慰藉,勤渥佩服无谕。凝寒不审动静复何似?某防拙寡与,适当国歩艰难之秋,进无持危扶颠之防,以副圗任之意;退无防患弭谤之术,以为保身之谋。仰荷上恩寛覆,处之江湖善地。兹者移居澧阳,虽使自择,不过如此。感惧之深,夫复何道?承诲以读易之学,厚意何以当之?士固有终年同处,初不相知;亦有未尝防面,而意气脗合者。与执事初无一日之雅,而▯以二书告之,非意气相期,何以及此?忧患之余,正欲以此洗心,第鄙暗未能有所悟解,愿以深所得者发药之,幸甚。沔澧相去不逺傥得少安,继此可以通问。嵗云暮矣,切冀良食自重。不宣,某再拜。
译《与陈防叟主簿书》某叩首。防叟主簿宣教执事: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我每每深深思念您。冬日寒冷,敬想尊候胜过平常。梁谿分别以来,忽然已经五年,经历的变故,都是典籍中从未有过的。这本来就是我平日深感忧虑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突然,而且又由我一人承担。靖康初年,我看到您给各位李氏的信,唯独没有承蒙您的赐教,心想是因为我当时在政府任职,所以到了那年冬天被贬到云安、道州、筠州、袁州、长沙,停留很久;这些地方离吉州不远,却也没有承蒙您写来一字。我私下疑惑,恐怕是被老朋友鄙弃了;又想到您一向和我交情深厚,即使有这种情况,也应当会有话教导我,不应当如此疏远外拒。因此惶恐不安,不知该怎么办。萧懋德来信辱承指教,解释得十分详尽,我先前的疑虑顿时消除,才知道您不通音问,只是因为近世贵人对待我的态度而已。这并不是我对防叟所期望的。某人迂腐笨拙、交游很少,正逢时局艰难,进不能扶持危局、挽救颠覆来救国家之急,退不能防患保身以谋求自安;力量小而责任重,又不自量力,过分的赞誉突然聚集而来,没有实际根据的诋毁也随即到来,屡次奋起又屡次跌倒,几乎到了摔倒而无处容身的地步。承蒙皇上覆护照察、加以保全,使我处在江湖间较好的地方;想到恩德,反省过失,感动而惭愧,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世道正是这样,天下所仰望如中立这样的人,也不过是保全自身而退处罢了;稍稍想要舀取糟滓来喝,便一跌倒而丧命,可见事情艰难到了这种程度,怎能不令人叹息!不过这些全都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追想了翁平生所说那些私下忧虑、过分筹谋的话,如今全都应验了,他的智慧像蓍草和龟甲一样神明,使人更加叹服仰慕。承蒙您把《默堂箴》碑的拓本给我,使我能够放在座右,我惭愧感激不已。像我这样的人,动辄遭逢忧患,正是因为不能沉默;如今又想让自己有所言说,我该拿什么话来告诉您呢?我姑且拾取了翁的遗意,作四首绝句来应付您的来命,希望不要拿给别人看。萧懋德远道来访,我惭愧不能报答他的厚意。他风度开阔,志趣操守端正明亮,不用询问也知道他曾经跟随了翁游学。君子的恩泽,能够深入人心到这种程度。听懋德说,您有意来拜访我;如果果真如此,应当写信请张漕命令提刑司发给防叟通行文牒,希望能得到您的回信。我想说的话,不当面说完不了。正值寒冬,请千万保重饮食、自我珍重。不宣。某再拜。《与李萧远郎中书》某再拜。萧远郎中执事:前些时在王尧明那里听说您的事情已经很久了,希望见面却没有实现,我常常深深想念您。承蒙来信慰问,殷勤深厚,感佩之情无法言喻。天气严寒,不知您近来的起居怎样?某人迂拙而少交游,正逢国运艰难的时候,进不能扶持危局、挽救颠覆来承担图谋大事的期望,退不能防患止谤来谋求保全自身。仰赖皇上的恩德宽厚覆护,使我处在江湖间较好的地方。如今迁居澧阳,即使让我自己选择,也不过如此。感激和惶恐之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承蒙您以读《易》的学问教诲我,深厚的情意我怎能承受?士人中本有终年相处却起初并不相知的,也有从未见面而意气相投的。我和您本来一天的交往也没有,却因为两封信就把心里话告诉您,若不是意气相期,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忧患之余,我正想借此洗涤心灵,只是鄙陋昏暗,尚未有所领悟,希望您把自己深切的心得用来启发我,如能如此,幸甚。沔水和澧水相距不远,倘若这里稍稍安定,今后便可以互通音问。年岁将尽,恳切希望您保重饮食、自我珍重。不宣。某再拜。
与向伯恭龙圗书某拜啓,伯恭知府安抚龙圗执亊:自适岭海,不敢复与中州士大夫通问,独切怀仰。旬日前领所寓临川书,专使来,又辱敎贶,感服至意,亡已。窃审夺哀以从王事,迩来孝体万福,尤以慰浣。区区南渡次琼山,忽奉徳音听还,大恩难报,第深感涕。假道广东以归,访家于江浙,未知川途通塞何如,世故至此,痛愤何言!闻诸道路,长沙仓卒之变,防妙手弹压,即湖湘间当大扰矣。辱垂谕,又得其详,良以叹服。靖康初,巨冦临城,而奸民乗间作过,择情重者治十余辈,以故逾月帖然。迨有二月五日之变,始纷纷刼掠,亲持所得内侍家弓刀之属诣行营者,一日之间至千余人。推倡率者得二十余辈,枭首号令,余皆叱遣,人遂以为好杀,殊不知京城持仗为盗,法皆当死,矧此时耶?以法言之,乃是所贷者千余人,借其首以行吾令者,聊复尔耳。此意罕有能识者,今足下乃能如此,岂不真可叹服哉!嗟乎!诛一以惩万,则谓之好杀;治兵以自彊,则谓之主战。持此议以御今日之患,戞戞乎难矣哉!以足下了了于此,故谩及之。然威信旣着之后,郤须拊以恩意,使恩威竝行,何往不济?更有一事,凡经变故,小民必乗时以掠富家,不但卒伍而已。诛之则不可胜诛,不治则啓侥幸乐祸之心,其患在后。当于事定威行之后,置一官司,出文榜,立期限,俾得阑遗之物,一钱以上竝自陈纳,过期因事彰露为人告发,并置之法。旬日之间,当巳山积矣。必为二籍有记号者归其主,无者以助军费,公私两办,而小民有所惩。此唐人以棘围收华清材石术也。足下旣办上▯,此下段不敢不以告。顷治金陵叛卒,尝以此语守土者而不能用,迨今以为恨。然又须乗时为之,旣久则须斟酌耳。仆自寓瘴海,随行使令者物故过半,独父子幸无恙,不为瘴毒所染。然贱躯得重膇之疾,行立皆妨殆为废人矣。天幸生还,采薇散髪,若脱兎之投林,今适其时,赖足下辈努力,为宗社计,捍患御侮,使得安于丘壑间耳。防年术者谓命,似东坡虽文采声名不足以望之,然得谤誉于意外,渡海得归,皆畧相似。又逺谪中了得易传论语说,尤相合者,但坡谪以暮年,仆犹少其二十嵗。坡儋耳三年,仆琼山十日,比之差优。至坡归以承平无事之时,仆归以艰难多故之日,则不可同年而语也。此行往返,先兆甚多,皆非人为,以此处之,粗能恬然。海上间亦作诗文以娱,但不敢以示人,亦无可示者。因来谕谩录近所作一巻去,亦有韵语一篇奉寄,聊发数千里一笑。观毕须束之髙阁,恐有照管不到处,且免笺注也。元中间通书尚畱龙城,未有所适。崧老今犹寓修水否?得舍弟辈九月间书,已挈家如浙东,亦未有定居。此行姑询访就之,贵聚。今畱临江,惟挈来长沙,在今真觉有累然,不必过虑也。惠龙焙毛頴甚荷,蓬莱香少许谩致海南逺意,未期合并,千万为国自重。途次具报,不宣。某啓上。
与李封州致逺书某拜啓,致逺知郡学士执事:都门之别,逾一纪矣。庚子嵗,在闽中,尝一通问,尔后不果嗣音,然景向之情不少忘也。嵗前,自海外防恩北归,次绣江,询沿流郡守,乃审从者屈临偏垒,方欲具尺牍以承动静,使至竟先翰墨之辱,慰藉之意良厚,愧佩无谕。新春伏惟尊▯多福,区区自宣和末以迄于今,经歴变故皆载籍所未闻,所蹈危机亦古人所罕有。靖康间事,谅已稔闻,不复具道。建炎初,睿主龙飞,首被考慎之选,力辞不获,则思欲毕精极虑以图报万一,而迂愚寡与,爱莫助之,动辄龃龉,自度不足以任天下之责,则又▯乞身而去。诚以艰难多故之秋,非贪恋荣宠之日,蹔进亟退,非得已也。后一年,竟以人言遂渉鲸波,罪衅之深,分死海上不归,骨中州矣。大恩听还,实出望外,第深感涕与贱累辈相别,跨渉四年,归心如飞。至容南,适感疠气,又传报江湖间冦盗惊扰纷纷,忧愤之深,防疾大作,须调治稍安,及道路无梗,然后敢行,尚阻承晤,驰情可量,敢冀为时自厚,前迓光宠,草略具报,幸察。某再拜。
译《与向伯恭龙图书》某拜启:伯恭知府、安抚、龙图执事:自从到了岭海,不敢再同中原士大夫通问,唯独对您深深怀念仰慕。十多天前收到您寄居临川的书信,专使前来,又承蒙赐教,感激您深厚的心意,至今不能忘怀。听说您离开服丧而出来任事,近来孝亲之体万福,这尤其使我欣慰。我在南渡途中到达琼山,忽然奉到恩德之音,获准返回,大恩难报,只能深深感动流泪。将取道广东回去,再到江浙寻访家人,不知沿途水陆道路通塞如何?世事到了这个地步,痛苦愤懑又能说什么!听道路上的人说,长沙仓促发生变乱,若不是您精妙地弹压,湖湘之间应当已经大乱了。承蒙您赐示,又得知详细情况,实在令人叹服。靖康初年,大盗逼近城池,而奸民乘机作乱,我选择罪情严重的十多人加以处治,因此一个多月便安定下来。到了二月五日发生变乱,才纷纷抢劫;亲自拿着从内侍家中抢来的弓刀等物送到行营的人,一天之内达到一千多人。我推究倡导带头的人,捕得二十多人,斩首示众,其余都呵斥遣散,人们于是认为我喜欢杀人,却完全不知道在京城持械作盗,依法都应判死,何况是在这个时候呢?按法律说,这其实是宽赦了一千多人,只借斩首的那些人来执行我的法令,姑且如此罢了。这种用意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如今您竟能这样做,难道不真正值得叹服吗!唉!杀一个来惩罚一万个人,便被说成喜欢杀人;整顿军队来增强自身力量,便被说成主张战争。拿这种议论来应对今天的祸患,真是困难啊!因为您对此看得明白,所以冒昧提及。然而威信已经树立以后,还必须用恩意抚慰他们,使恩威并行,这样到哪里不能成功?还有一件事,凡是经历变故,小民一定会乘机抢掠富家,不只是士卒如此。要杀就杀不胜杀,不治理又会启发侥幸和乐祸之心,后患在将来。应当在事情平定、威令施行以后,设置一个官署,张贴文告,规定期限,使人把抢得而遗失的物品交出,一文钱以上的都自行申报缴纳;过期后因事情败露而被人告发的,一并依法处置。十天左右,收来的东西应当已经堆积如山。一定要编成两本账,有记号的归还原主;没有主人的,用来充作军费。公家和私人两方面都得到安排,而小民也受到惩戒。这就是唐人用荆棘圈收取华清宫材石的方法。您既然已经办理了上面一段,我不敢不把下面一段告诉您。我从前治理金陵叛卒时,曾把这个办法告诉守土官,却没有被采用,至今还以为遗憾。不过又必须乘时办理,事情拖久了就要斟酌了。我自从寄居瘴海,随行的使令人员已经死亡过半,唯独父子二人幸而无恙,没有被瘴毒感染。然而我这卑贱的身体得了重膇病,行走站立都受到妨碍,几乎成了废人。上天保佑我活着回来,如今像采薇散发、脱兔投林一样,正合此时;只希望依靠您诸位努力,为国家社稷谋划,抵御祸患和侮辱,使我能够安居山林之间罢了。算命的人说这是命,似乎我和东坡相比,虽在文采声名上远远不能企及,但意外遭受毁誉、渡海后得以回归,都略有相似。又同样在远谪中写成《易传》《论语说》,也尤其相合;只是东坡被贬时已到晚年,我还比他小二十岁。东坡在儋耳三年,我在琼山十天,比起来还稍好一些。可是东坡归来时天下太平无事,我归来时却正逢艰难多故的日子,这就不能相提并论了。这次往返途中,预兆很多,都不是人为所能造成的,我以此自处,勉强能够安然。海上偶尔也作诗文来自娱,但不敢拿给别人看,也没有什么人可给看。因您来信相询,冒昧抄录近来所作一卷寄去,另有一篇韵语奉寄,聊让相隔数千里的您一笑。看完以后应当束之高阁,恐怕其中有照管不到的地方,也暂且免去笺注吧。元中间或有书信往来,仍留在龙城,没有去处。崧老如今还寄居在修水吗?我收到舍弟等人在九月间寄来的信,说已经带着家人到了浙东,也还没有确定居所。这次姑且一边询访一边前往那里,以求团聚。如今我留在临江,只是带来了长沙,在现在看来确实成了负担,您不必过分忧虑。承蒙您惠赠龙焙茶和毛笔,十分感谢;少量蓬莱香,冒昧寄去,以表达我在海南的远方情意。还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千万为国自我珍重。途中再写信报告。不宣。某启上。《与李封州致远书》某拜启:致远知郡学士执事:在都城分别,已经超过十二年了。庚子年我在闽中时,曾经通了一次问候,后来没有能够继续通信,但对您的景仰之情并没有稍稍忘却。去年岁末,我从海外蒙恩北归,走到绣江,询问沿江各郡的郡守,才得知您屈驾来到偏僻的营垒,正想写信问候您的起居,您的使者却先送来了书信,慰问的情意非常深厚,使我惭愧而感佩,无法言说。新春之际,敬想尊候多福。自宣和末年至今,我所经历的变故都是典籍中从未记载的,所遭遇的危机也是古人少有的。靖康年间的事情,想来您已经熟知,不再详述。建炎初年,睿宗即位,我首先蒙受考察选拔,极力推辞却没有获准,于是想竭尽精力和思虑来图谋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但我迂腐愚钝、交游少,虽有心也无法帮助,动辄发生龃龉;自料不足以承担天下的责任,于是又屡次请求辞职离去。实在因为那是艰难多事的时期,不是贪恋荣宠的日子,暂时出仕而急于退处,并非出于自己的本意。后来第二年,终于因舆论而渡过大海,罪过深重,按理应当死在海上、不能归来,尸骨埋在中原。承蒙大恩允许回还,实在出乎意料,只是想到与家眷分别,辗转四年,归心如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到了容南,恰好感染了疫气,又传来江湖间盗寇纷纷惊扰的消息,忧愤深重,疾病便大发作,只得调治到稍稍安定,等到道路没有阻塞以后才敢上路,因此还阻隔着不能承蒙会见,思念之情哪里能够估量?希望您为时局自我保重,前来迎接您的光临,草草写信报告,幸望察看。某再拜。
与萧建功书某唘懋徳承务执事:崇阳之别,忽渉三年。自适岭海,不复与中州士大夫通问,久不嗣音。然怀仰之情,未尝少忘也。专人来逺,辱书翰,殊荷眷眷之意,且审动静,尤以为慰。春深,迩来体气胜常。区区南渡次琼筦,防恩听还,出于望外。第深感涕,海道往返幸无虞。嵗前行次容南方,欲问津五羊,渡庾岭,由江西以归浙中。忽传突骑南牧,江湖纷扰,道路梗阻,不免少畱。继闻洪抚不守,诸郡望风皆下,良用骇愕。峡江深僻,当无兵火之忧,想亦随例惊扰。今已宁帖否?逺方殊不闻行在近耗,此情可量。早晚或取途闽中以归,如江西已平静,即假道亦未可知。世故至此,良可痛也。录示李先之著述,并贶笔墨,感戢海上逾年。了得《易传》内外篇及《论语详说》,颇有所发明,甚恨未得晤语。谩录去一册,可以见其梗槩。诗二篇,聊发数千里一笑。须近文并字附三轴去,余未暇及,何当防面以慰此怀。临书增情,千万为器业自爱。某唘上
与宋景晋待制书某顿首拜啓,宫使待制执事:南都之别,首尾六年,无从通问,良积向仰。使至伏被翰墨,副以长牋,辞义粲然,所以慰藉良渥,感服何已。窃审履兹新春,台▯多福,为慰。区区无似,当靖康初,荷渊圣特达之知,审观夷狄凭陵中国之难未巳,愿効微力。盖恐桑梓翦为龙荒,正犹救焚得受芘赖,岂敢言焦头烂额之功耶?异意者沮之,动失机防,谗间百端,竟以罪逐。其后都城失守,銮舆逺狩,每一念之,未尝不痛心而泣血也。建炎龙飞,首被抡选,疎拙寡助,自度终不足以副委任责成之意,亟丐罢归,而啧有烦言,殊骇闻听。仰頼睿明,有以察其无他,姑从逺斥,海峤逾年,濵死屡矣。旣蒙恩宥,许以生还,又荷湔洗,尽复旧秩。永惟天地之徳,何以论报?然连年奔走,缭络万里,深冒瘴氛,疲病有不可胜言者。近自江东携家以居闽境,跧伏深僻,庶防少安。而还邑羣盗蜂起,殊未奠居,廹不得巳,又须逺适,茫然未知税驾之所,忧患之余,何以堪之?承来诲,乃知从者亦因冦攘屡更迁徙。嗟乎,每读前史,当乱离之际,抚巻而永叹者,不谓身见之也。垂示龙徳亲笔石刻,伏读流涕,方议奉迎,盖有难其行者,所以力请而不顾,正欲解纷释疑,两宫安则天下安矣。幸如所愿,而谗夫因以媒蘖,且为进身之资,所以不能少安于朝者,盖造端于此。迨突骑临城,渊圣感悟,知所疑之不然,始出耿聂而罢唐恪,然亦已晚矣。拳拳孤忠,天实临之,此盖执事之所亲见闻者,故敢因诲谕辄及,皇恐皇恐。建昌方扰,虽村落间,恐非可安之地。承欲趣漳泉间,甚善,亦谋此行,第道阻未果,姑少迟之耳。无官守者,何往不可,而任责者不然,近世以一槩处之可乎?未缘承晤,临书增怀,千万良食自重。门中均庆,闻太冲寓止相近,因见烦道意,廹冗上状不宣。
与周元中书某顿首,元中贤契执亊:崇阳之别,忽忽渉四年矣。自适岭海,无由通问,每深懐仰。已酉之秋,尝得李道夫书,言足下欲相从于鲸海之上,意谓聊复尔耳。今奉来教,连幅陈义粲然,乃知果蹈前约,徃返数千里,冒犯瘴疠,间闗险阻,亦已勤矣。虽道途相失,荷意之厚,何以当之?嗟乎,仆逺谪,虽平生亲旧有不复相闻者,而足下眷眷于我如此,当于古人中求,然不免为今人所笑,奈何?兼审行李已逹温陵,即日体气胜常,为慰。仆前年春,闻有万安之徙,未受命即行。夏秋之交,次雷阳,适海南黎冦猖獗,未敢南渡。其冬官军破贼,乃乘桴次琼筦,两日而徳音至,蒙恩许自便,留十日复渡海而北。徃来皆便风,无惊涛之恐,岁尽抵容南。传报敌骑深入江湖间,大扰道塞不可行,宿留至春暮,得冦退报,且知家寓鄱阳属邑,幸无虞,乃由藤梧康端广惠循梅以趣临汀,意欲身留建劔间,遣子弟挈家来防。适有王▯溃军之变,不果,因自盱江访家于山谷中,幸骨肉长少无恙。留两月与姻戚防聚,始得扶老携防归寓昭武之泰宁,盖乡邑也。地僻民淳,方且安之。偶邻境盗起,连破数县,环视皆战区,势不可处,则又冐险迁徙,得逹长乐,才数日耳。奔走五年间,缭络万里余,幸且顽健,又防上恩悉还旧职,近复窃禄宫祠,侥幸多矣。以足下眷眷于我,故详布之。自温陵至此六驿,愿即命驾见过,徐议所适可也?在海上了,得《易传》内外篇,颇究圣人立象立意之防,冀足下来一观,有以订正之。行即抃防,希慎爱。灯下草草,不宣。
译《与萧建功书》某启告懋德承务执事:崇阳分别,忽然已经三年。自从到了岭海,不再同中原士大夫通问,久未接到您的音信;但怀念仰慕之情从未稍稍忘却。专程来人远道而来,承蒙您赐下书信,实在感谢您眷顾不忘的心意;又知道您的近况,更加感到欣慰。春天将深,近来身体气力胜过平常吗?我在南渡途中到达琼管,蒙恩获准回归,实在出乎意料,只能深深感动流泪;海路往返幸而没有忧患。去年岁末行至容南,正想打听渡口,到五羊渡过庾岭,经江西回到浙中,忽然传来金兵南下、江湖纷扰、道路阻塞的消息,只得稍稍停留。接着又听说洪州、抚州失守,各郡望风而降,实在惊骇错愕。峡江深僻,应当没有兵火之忧,想来或许也随着各地受到惊扰。如今已经安定了吗?远方很久听不到行在的近况,这种心情可以想见。早晚或许取道闽中回去;如果江西已经平静,也未必不能借道经过。世事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心。承蒙抄录李先之的著述,又赠送笔墨,我在海上已经一年多,感激不已。他写成的《易传》内外篇以及《论语详说》,颇有发明,十分遗憾未能与他会面交谈。现冒昧抄录一册寄去,可以由此看见大概。两首诗,姑且让相隔数千里的您一笑。近来的文章以及字幅,应当一并附在三轴中寄去,其余还没有空闲顾及,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来安慰这份思念呢?临写此信,思念之情更加增添,千万为自己的器业珍重自爱。某启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与宋景晋待制书》某叩首拜启:宫使待制执事:南都分别,前后已经六年,没有办法通问,实在积存了很多思念仰慕之情。使者到来,拜读您的书信,又附有长笺,文辞义理灿然,慰问深厚,我感激佩服不已。听说已经到了新春,敬想您的尊候多福,令我欣慰。某人没有什么才能,靖康初年承蒙渊圣特别知遇,察觉夷狄凌辱中原的灾难还没有终止,愿意贡献微薄力量。只是担心桑梓之地被剪除而变成龙荒,正如救火时只求得到荫庇,哪里敢谈什么焦头烂额的功劳呢?意见不同的人阻挠我,使我每每失去机会和防备,又制造各种谗言离间,终于以罪名把我逐出。后来都城失守,皇帝车驾远行,每想到这些,我没有一次不痛心流血泪。建炎年间皇帝即位,我首先蒙受选拔;但我疏拙而少有助力,自料始终不足以符合委任责成的期望,急忙请求罢职归去,却招来纷纷非议,实在惊骇闻听。仰赖皇上圣明,察知我并没有别的意图,姑且把我远远贬斥;在海边一年多,屡次濒临死亡。既蒙恩赦,允许活着回来,又承蒙洗雪罪名,完全恢复旧日官秩。永远想到天地般的恩德,用什么来谈报答呢?然而连年奔走,辗转万里,深受瘴气侵袭,疲惫和疾病多得难以尽言。近来从江东带着家人迁居闽地,藏身在偏僻深处,希望能够稍稍安定。可是回来后各县群盗蜂起,实在没有安定居住的地方,迫不得已又要远行,茫然不知道该在哪里停留;经历忧患之后,怎么承受得了?承蒙来信教诲,才知道您也因为盗乱而屡次迁徙。唉!每次读前代史书,在乱离之际抚卷长叹,却没有想到自己会亲身经历这些。承蒙您示以龙德亲笔石刻,我恭敬拜读而流泪。当时正商议迎奉皇帝,实在有难以实行的地方,所以竭力请求而不顾一切,正是想要解除纷乱和疑惑;两宫安定,天下才能安定。幸而如愿,但谗人却因此借题发挥,把它作为进身的资历,所以我不能在朝廷稍稍安定下来,大概祸端就是由此开始的。等到金兵逼近城池,渊圣醒悟,知道先前的疑虑不对,才起用耿聂而罢黜唐恪,但也已经晚了。拳拳的孤忠,确实有上天在监察;这些都是您亲自见闻的,所以我冒昧因您的教诲提及,实在惶恐。建昌正受到扰乱,即使村落之间,恐怕也不是可以安居的地方。听说您想赶往漳泉之间,这很好,我也谋划走这条路,只是道路阻隔未能成行,姑且稍稍迟延罢了。没有官守职责的人,哪里都可以去;但负有责任的人却不是这样,近世可以把两者一概而论吗?没有机会承蒙会面,临写此信更加思念,千万保重饮食、自我珍重。家门中都平安喜庆。听说太冲寄居的地方在附近,因此托您代为转达心意。事情急迫繁忙,匆匆写到这里,不宣。《与周元中书》某叩首。元中贤契执事:崇阳分别,忽然已经四年。自从到了岭海,没有机会通问,每每深深怀念仰慕。己酉年秋天,曾收到李道夫的信,说您想来鲸海与我相从,我以为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如今承蒙您的来信,连续数幅陈述义理,文辞灿然,才知道您果然履行了先前的约定,往返数千里,冒犯瘴疠,经过艰险阻隔,也已经劳苦了。虽然途中彼此错过,但承蒙您情意深厚,我如何承受得起?唉,我被远远贬谪,即使平生亲友中也有从此不再相闻的人;而您这样殷勤对待我,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可惜不免被今人讥笑,又能怎么办呢?又听说您的行李已经到达温陵,近日身体气力胜过平常,这使我欣慰。前年春天,我听说将迁往万安,还没有接到命令便先行出发。夏秋交替时走到雷阳,恰逢海南黎族盗乱猖獗,不敢向南渡海。那年冬天官军击破盗贼,才乘船到琼管;两天后诏书传来,蒙恩允许自便,停留十天又渡海北行。来回都遇顺风,没有惊涛的忧惧,年末抵达容南。传来消息说敌骑深入江湖一带,大肆扰乱,道路阻塞不能前行,于是留宿到春末;得到盗寇退走的消息,又知道家人寄居在鄱阳所属县,幸而没有灾祸,便从藤、梧、康、端、广、惠、循、梅前往临汀,原意是自己留在建、剑一带,派子弟带家人来会合。恰好发生王▯溃军之变,没有成功,于是我从盱江进入山谷寻找家人,幸而家中老少都平安无事。留下两个月和姻亲相聚,才得以扶老携幼回到昭武的泰宁寄居,那里本来就是我的乡邑。地方偏僻,百姓淳朴,正打算在那里安定下来。偶然邻境盗贼兴起,接连攻破几个县,四周看去都是战区,形势不能居住,于是又冒险迁徙,抵达长乐,才几天罢了。五年之间奔走辗转一万多里,幸而还算强健,又承蒙皇上恩典全部恢复旧职,近来又侥幸领取宫祠俸禄,所受的幸运已经很多了。因为您对我如此眷顾,所以详细告诉您这些情况。从温陵到这里有六驿,希望您立即驾临相访,我们再慢慢商议今后去哪里,可以吗?我在海上已经得到《易传》内外篇,颇为探究圣人建立卦象和确立义理的方法,希望您来看看,加以订正。等您来时我就欢喜迎候,希望谨慎保重。灯下草草写成,不宣。
与李泰发待制书某顿首启,防发知府待制执事:久不承动静,正此懐仰。季弟至自浙西,辱书所以劳诲,良渥慰佩。亡谕岁暮苦寒,比来为况何似?伏惟台▯万福。区区徙家闽岭,虽颇深僻,然狗偷鼠窃,蜂屯蚁结,所至纷然,未知得安居否?流行坎止,姑随缘耳。伏承峻陟从班,殊副士论。临安重寄,非宣城比,以偏垒尝试之效,当方面可为之时,宜贤者之所优为。去就之谕,第恐不能如雅懐也。尝爱贾生有言曰:「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公耳忘私,国耳忘家。利不茍就,害不茍去,唯义所在。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禝;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圉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彼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俱安。自古以来,未有不如此而能立国者。」然守圉扞敌之臣所以死城郭封疆者,岂徒然哉?平居闲暇之时,讲明扞守之防,内告于朝,外施于事,在我者尽矣。一旦有不虞之患,则死之,此之谓死职。若夫告于朝而不从,施于事而不可,则所谓有官守者不得其官则去者也,岂可顾恋宠禄,舍所重而取所轻哉?近日习俗颇与此异,正頼贤者有以振之耳。忧患之余,血气益衰,痼疾间作,不复有意于世。扶危拯溺,未坠此道,非公辈而谁?故敢尽告。正阻承晤,临书増懐,千万为国自厚。谨启布问,不宣。某顿首啓。
与许振叔徽猷书某顿首拜啓,振叔提宫徽猷执事:虎丘之别,迨今五年。自适岭海,无縁通问,第深翘跂。季弟还自浙西,逺辱教贶,且闻动静之详,感慰无量。嵗晏苦寒,迩来为况复何似?伏惟台候多福。区区防恩,北归继复旧秩,皆出望外,慙荷何言。秋半次鄱阳,初冬携家还乡,目前粗安,流行坎止,姑随縁耳。末由承晤,敢冀以时自重。谨奉状不宣。某顿首拜启。别幅某悚息相别,五年之间,王室变故,土宇分裂,生灵流离,一至于此,念之心折。浙河繁防之地,闻尽为瓦砾之塲,田园虽有存者,讵复敢保?前此不敢自爱,愿出一手,正惧桑梓剪为龙荒,不谓事与愿违,虽欲为焦头烂额之客而不可得,身蹈大祸,几不脱垂涎之口。囬顾澘然,夫复何道?见季弟言,从者所居幽胜可人意,颇安之。今日之事,犹之棊然,宜观局势,不当留滞一隅以贻后悔也。无官守之责,何所不可?愿详处之,辱爱念及此,悚悚。某悚息。
译《与李泰发待制书》某叩首启告:防发知府待制执事:很久没有承蒙您的问候,正深深怀念仰慕。季弟从浙西回来,承蒙您写信慰劳教诲,情意深厚,感慰佩服。岁末严寒,不知近来情况怎样?敬想您的尊候万福。我们迁居闽岭,虽然地方颇为偏僻,但盗贼像狗偷鼠窃一样,到处蜂聚蚁结,所到之处都纷纷扰乱,不知能否得到安居?时行时止,姑且随缘罢了。承蒙听说您升任从班,实在很符合士大夫的舆论。临安是重任所在,不是宣城可比;凭借治理偏僻军垒的成效,正当可以治理一方的时候,正是贤者最适合大有作为的地方。关于进退的谕示,只恐怕不能如您的本心。我曾经喜爱贾谊有句话说:“做人臣的,要以君主为重而忘掉自身,以公事为重而忘掉私事,以国家为重而忘掉家族。利益不能苟且求取,祸害不能苟且逃避,只看义理所在。因此,父兄一类的臣子,确实应当为宗庙而死;执掌法度的臣子,确实应当为社稷而死;辅佐君王的臣子,确实应当为君主而死;守卫边防、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应当为城郭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城,这就是这种事、这种志向。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存在;他们将为我遭受危险,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安定。自古以来,没有不这样做却能够建立国家的。” 然而,守卫边防、抵御敌人的臣子之所以要为城郭疆界而死,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平时闲暇时,就应当讲明防守的办法,对内报告朝廷,对外付诸实行;自己能做的已经全做到了。一旦发生意外的祸患,就为此而死,这叫作死守职分。至于已经向朝廷报告却不被采纳,已经付诸实施却无法实行,那就是所谓有官守的人,不能尽职便离去;难道可以留恋宠禄,舍弃重要的东西而取轻微的东西吗?近来的习俗很有些不同,正要依靠贤者来振作改变它。忧患之后,血气更加衰弱,痼疾时常发作,我已不再有意于世事。扶危济溺、使这条道路不致坠失,若不是诸公还会是谁?所以冒昧把这些全部告诉您。正阻隔着不能承蒙会面,临写此信更加思念,千万为国自我珍重。谨写信问候,不宣。某叩首启。《与许振叔徽猷书》某叩首拜启:振叔提宫徽猷执事:虎丘分别,至今已经五年。自从到了岭海,没有机会通问,只深深仰望您。季弟从浙西回来,远道承蒙您赐教,又听到您的详细近况,感慰无量。岁末严寒,近来情况又怎么样?敬想您的尊候多福。某人蒙恩北归,接着又恢复旧日官秩,这些都出乎意料,惭愧感荷,无从言说。秋季中旬走到鄱阳,初冬带着家人回乡,目前大体安定;时行时止,姑且随缘罢了。没有机会承蒙会面,恳请您随时自我珍重。谨奉此状,不宣。某叩首拜启。别幅 某战战兢兢地说分别以来五年间,王室发生变故,国土分裂,百姓流离,竟到了这种地步,想到这些便心如刀割。浙河是繁华富庶之地,听说已经全成了瓦砾场;田园即使还有保存下来的,哪里还敢保证呢?在这以前我不敢爱惜自身,愿意贡献一己之力,正是害怕桑梓被剪除而变成龙荒;没有想到事情同愿望相反,即使想做一个焦头烂额的客人也不可得,自己遭遇大祸,几乎逃不出垂涎者的口中。回头想来悲伤不已,又能说什么呢?听季弟说,您所居之处幽静优美,很合人意,颇为安适。今天的事情,就像下棋一样,应当观察全局形势,不应当滞留一隅而留下后悔。没有官守职责的人,哪里去不得?希望您详细斟酌处置。承蒙您爱念我至此,我实在惶恐。某战战兢兢。
与秦参政书某顿首拜啓,参政太中台座:初夏清和,不审动静何似?伏惟翊赞多暇,神所听劳,钧▯万福。靖康间,幸获承晤,方事之丛,不果欵奉,迨今慊然。建炎初次南都,闻公当朝廷变故之际,精忠许国,临大节而不可夺,随奉銮舆北狩沙漠,私窃慕仰。未防丐罢机政,退藏山林,人言防来,继谪湖海。当是之时,南北阻絶,意谓无复有通问之期,况得窥寻声光耶?去秋防恩,还自海上,访家江南,闻公脱身敌帐,归次行在,惊抃交集。求之载籍,盖亦罕有,非忠贯金石,神明扶持,何以得此?念欲具尺牍以通勤拳之意,时方挈族如昭武,席未及暖,羣盗纷起,势不得安,复徙长乐,转侧兵火间,无复须防宁,以故稽缓负负,无可言者。伏承膺受眷知,进参大政,士大夫交庆,而区区之懐,至于喜而不寐者,正人在朝,善类有依,公道既伸,天将悔祸,盖为宗社计也。方今天歩艰难,国势削弱,外有彊敌之凭陵,内有猾贼之纷扰,兵骄财匮,士气益衰,愿公勿滞一隅目前之安,而观天下之形势,岂不深可寒心哉?惟公直谅公忠,久孚中外,进用廊庙,适当国歩艰难之秋,窃计宻侍帷幄,嘉言谠论,启沃帝心,知无不言者,故未易缕数。窃愿以一言为献者,杜子美所谓「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而已」,天下之祸多出于大臣顾宠禄而保身,故李林甫荐蕃将帅边利,其无入相之资,而启安史之乱;王黼起燕山之役,为固宠之谋,而致金人之变,事若出于一辙者,保身之智周也,保身之智周则谋国之术疎,许国之诚笃则谋身之计拙,二者不可以兼得。然自营之私,虽若甚巧,而身卒不能保者多矣。以公灭私外其身而身安者,老子所谓「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者」是也。公生明,偏生暗,以公用心则一切法成,以私用心则一切法壊,故人臣极位以公名之,眷注之隆,早晚当正钧轴。摄念如此,天下幸甚。区区比年以来,遭歴忧患,伤罹谗谤,皆人之所骇闻者。自非荷上恩覆察其无他,终赐保全,则虽欲视听食息于今日,岂可得哉?自适瘴疠之乡,血气日衰,志虑凋耗,疾病相仍。今一臂重痹,几不能举,恐终为明时废人矣。跧伏山林,保养余龄,志愿止此,岂敢复论天下事?然在畎畆而不忘君,非特激于忠义,利害休戚,实相与同之。朝廷安则天下安,天下安则此家此身始有容处,以此又未能恝然于心。今日之事,念之熟矣,眷照之素,辄敢及之。僭易僭易,正阻参承,敢冀上为宗社善衞,生经伫膺大祥,以福天下。谨奉启布执事,不宣。与吕相公别幅伏审介圭入觐,涣号诞敷,陞亚保之崇资,付冡司之魁柄,防惟欢庆。平章仆射少保相公,秉心克一,经徳不回,励忧国爱君之诚,精忠自许,膺出将入相之任,文武兼资。一人眷注之隆,四海具瞻之切,老成登用,中外交欣。矧兹衰病之余,素荷照知之厚,其为忭跃,倍万常情。辄裁短启,以叙庆贺之意,伏幸鉴察。昨者率易以拙篇见意,方惧冒昧,伏防不鄙,特赐属和。句法之工,窃用叹服,许与之厚,何以仰承?谨当藏之箧笥,永以为好。传示云来,有荣耀焉,不胜感佩之至。伏承埀诲,能平内冦,然后可以御外侮,此言尽当今之要务矣。建炎初,亦尝以此意具奏,以谓盗贼皆吾之赤子,调防失所,故至于此。招抚以为我用,其利甚漙。光武之用铜马,曹操之用黄巾,皆得其力。然威令不神,而徒以区区姑息之恩结之,非徒不得为用,而患难之兴未艾也。是时李昱鸱张于山东,杜用窃发于淮右,叛兵溃卒蚁结于黎驿、鱼台,皆去行在无二百里。命将四出,不旬月间,斩馘平殄殆尽。其余巨冦以次招降,使之渡河,故一时盗贼稍遂宁谧者,以上意明断而不疑也。今江湖间巨冦以十数,多者众至十余万,跨据州县,如来教之所谕,非以宿将重兵临之,岂易控制哉?州县不得施其政,士民不得安其业,内不宁而欲求外患之弭,难矣。愿公为上建明,条陈盗贼之当讨者,命张韩之流总兵捕逐,以次削平。其就降者,必覊縻酋首,分散徒党,择其精锐者别命将以统之,使为我用,乃可。自江以南盗贼既平,财货可通,生民有蘓息之期,中兴之业可振起也。因诲谕故,敢僣易及此,皇恐皇恐。伏承诲谕,祖宗军旅将佐旧制,与近年开端而难继者,非诚心体国,何以及此?不胜仰服。自兵兴以来,如此之弊不可胜数。今少保相公当国,洞见弊源,正当权之以术,销之以渐,使得复其旧,天下幸甚。骤而革之,则物情骇矣。愿深留意于此。然区区之愚,窃愿有献者:振起中兴之功,当以明功罪,别邪正,内君子,外小人为先。根本既固,则枝叶自茂;元气既正,则疾病自痊。此在公度内,而輙敢以告,恃照有素,且当世务莫急于此也。僭易皇恐皇恐。
译《与秦参政书》某叩首拜启:参政太中台座:初夏清和,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敬想您辅佐朝政而有许多闲暇,精神足以承受劳苦,尊候万福。靖康年间,有幸承蒙会见,正值事务纷繁,没能从容奉访,直到今天仍感到遗憾。建炎初年到南都,听说您正处在朝廷发生变故之际,以精忠报国,面对大节不可改变,随后随从皇帝车驾北狩沙漠,我私下里仰慕不已。没想到您请求罢去机密政务,退居山林;人们的议论接连而来,后来又被贬到湖海之间。那时南北隔绝,我以为再也不会有通问的机会,何况还能探访您的声望和风采呢?去年秋天我蒙恩从海上回来,到江南寻访家人,听说您脱离敌人的营帐,回到行在,惊喜交集。查考史籍,这种事大概也很少见;若不是忠诚贯通金石、神明扶持,怎么能做到这样?本想写信表达深切殷勤的心意,当时正带着家人前往昭武,席子还没坐暖,群盗便纷纷兴起,势必不能安居,又迁往长乐,辗转在兵火之间,再也没有片刻安宁,因此耽搁至今,实在无话可说。承蒙您受到皇上的眷顾知遇,进而参与大政,士大夫交相庆贺;而我个人的心情,竟至于高兴得不能入睡,正因为正直的人在朝廷,善类有所依靠,公道已经伸张,上天将要悔除祸患,这都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如今国步艰难,国势削弱,对外有强敌凌辱,对内有狡猾盗贼纷扰,军队骄惰、财用匮乏,士气更加衰落;希望您不要停留在一隅眼前的安逸中,而要观察天下的形势,难道不令人深深寒心吗?只有您正直宽厚、公正忠诚,长久以来得到朝廷内外的信任,如今进入朝廷任用,正当国步艰难的时候;我私下料想您在帷幄之中密切辅佐,进献嘉言谠论,启发润泽皇帝的心意,知无不言,这些事情不是容易一一列举的。我私下想献上一句话,就是杜子美所说的“您如果登上辅弼之位,面对危难不要爱惜自身”罢了。天下的祸患多半出自大臣顾惜宠禄而保全自身,所以李林甫推荐蕃将,认为有利于边疆,却没有入相的资质,因而开启了安史之乱;王黼发动燕山之役,作为巩固宠信的谋划,却导致了金人入侵。这些事情似乎出于同一套路,正是因为保全自身的智谋太周密了;保身的智谋周密,谋划国家的办法就疏略;报国的诚意深厚,谋求自身的计策就笨拙。这两者不可能同时得到。然而私下经营自身利益,虽然看似十分巧妙,最终却不能保全自身的人很多。像您这样灭除私心、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能够保全自身,正是老子所说的“难道不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能成就他的私事”。公正便能产生明察,偏私便会产生昏暗;用公心办事,一切法度都能成就;用私心办事,一切法度都会败坏。所以臣子的最高职位以“公”来命名,皇上的深厚眷注,不久应当会使您位居宰辅。如果您这样思考,天下就太幸运了。某人近年来遭受忧患,受到伤害和诽谤,都是人们听来会惊骇的事情。若不是承蒙皇上恩德覆盖、明察我没有别的意图,最终赐予保全,那么即使想在今天还能保持视听、饮食和呼吸,哪里能够呢?自从到了瘴疠之乡,血气一天天衰弱,志虑逐渐耗损,疾病接连不断。如今一条手臂严重麻痹,几乎不能举动,恐怕终究要成为圣明时代的废人了。藏身山林,保养残年,志愿只是如此,哪里还敢再谈天下之事?然而身在田野却不忘君主,并不只是受到忠义激发;国家的利害、安危、祸福,实在都和我们相连。朝廷安定,天下才安定;天下安定,这个家庭和自身才有容身之处,因此又不能把它全然置之不理。今天的事情,我已经反复考虑熟了;平素承蒙您的眷顾照察,所以冒昧提及。言语冒昧,言语冒昧。正阻隔着不能参见请教,谨希望您向上为宗社妥善守卫,活着经历而承受大祥,以福佑天下。谨奉此启陈述于执事。不宣。《与吕相公别幅》敬闻您持着介圭入朝觐见,发布诏令广泛施行,升任亚保这一尊崇的官位,授予冢宰之首的权柄,私下唯有欢欣庆贺。平章、仆射、少保相公,您秉持的心志能够专一,奉行德行而不改变,激励忧国爱君的忠诚,以精纯忠心自许,承担出将入相的重任,文才武略兼备。皇帝一人的深厚眷注,四海之内殷切仰望;老成之臣得到任用,朝廷内外都交相欣庆。何况我在衰病之后,向来承蒙您照察知遇深厚,这份欢欣跳跃,超过平常情感万倍。我特意写这封短启,叙述庆贺之意,恭请您鉴察。前些天冒昧以拙劣诗篇表达心意,正害怕失礼,没想到您不嫌弃,特意赐诗相和。诗句格法精工,我私下叹服;您给予的厚意,我拿什么来承受呢?谨当把它收藏在箱笥中,永远以此保持友好。传说您示以云来,我很感到荣耀,感佩之至。承蒙您赐教,说能够平定内部盗寇,然后才可以抵御外来的侮辱,这句话完全切中了当今的要务。建炎初年,我也曾把这个意思写成奏章,认为盗贼都是我们的百姓,只因调遣防守失当,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招抚他们使其为我所用,益处很大。光武帝任用铜马军,曹操任用黄巾军,都得到了他们的力量。然而威令不能显著有效,只用微薄的姑息恩惠来结交他们,不但不能使他们为我所用,而且祸患的兴起也不会停止。当时李昱在山东张狂,杜用在淮右突然起事,叛兵溃卒像蚂蚁一样聚集在黎驿、鱼台,都离行在不到二百里。朝廷命将领四处出兵,不到一个月,斩杀平定殆尽。其余大盗依次招降,命他们渡过黄河,所以一时盗贼稍稍得到安宁,是因为皇上的意旨明断而不疑惑。如今江湖间的大盗有十几个,多的部众达到十多万人,跨州占县,正如您来信所说,如果不是派老将率重兵前去,哪里容易控制呢?州县不能施行政令,士民不能安居乐业;内部尚且不安,却想求得平息外患,困难了。希望您替皇上明确提出意见,分条陈述哪些盗贼应当讨伐,命张、韩一类的将领总领军队捕捉驱逐,依次削平。对于愿意投降的,一定要羁縻其首领,分散其党羽;选择其中精锐的,另外命将领统率,使他们为我所用,这才可以。江以南的盗贼平定以后,财货可以流通,百姓有苏息的时期,中兴的大业就可以振兴起来。因为承蒙您的教诲,所以冒昧说到这里,实在惶恐。承蒙您教诲,说祖宗时代军队中将佐的旧制度,以及近年开创却难以继承的制度,若不是诚心体察国家,哪里会谈到这些?我仰慕佩服不已。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像这样的弊病数不胜数。如今少保相公主持国政,洞察弊病的根源,正应当权衡运用办法,逐渐消除弊端,使制度恢复旧日状态,天下就幸运了。若突然改革,人心就会惊骇。希望您对此深加留意。然而我个人愚见,私下还想有所进言:振兴中兴的功业,应当把明辨功罪、区别邪正、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放在首位。根本稳固,枝叶自然茂盛;元气端正,疾病自然痊愈。这些都在您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却冒昧告诉您,是仗恃您一向的照察,而且当今政务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冒昧而惶恐,冒昧而惶恐。
窃观自昔有为之相,遭时遇主,共济艰难者,必先为之规模。譬犹大匠之作室,门庑堂奥,皆巳素定于胷次,鸠工抡材,积日累功,而后大厦成。
书曰:「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功以志崇者,其规模也;业以勤广,则有积累之绩焉。所志者小,而责以大功,固不可得;规模既定,而欲求效扵旬月之间者,亦未见其可也。建炎之初,规模在于两河。两河者,中原之屏蔽也。既失之矣。今日之防,规模在扵淮甸、荆湖。淮甸、荆湖者,江左之屏蔽也,讵可后哉?六朝之所以能保江左者,以藩篱在淮甸,而荆湘上流皆有彊藩巨镇,以为控扼。李唐所以能都建康者,以有淮南;其后淮南归于周,则有豫章之徙,势使然也。为今之计,保有江左,恢复中原,莫若以料理淮南与荆湖上流为先。命大将总重兵,据形势,务屯田,招集流亡,且耕且战,外捍彊敌,内靖羣盗,积谷通货,养士训兵。一二年间,藩篱之势成,国势既定,事力有余,然后可以议进取。此今日之时务也。时变不同,而欲以昔之防施于今,是犹胶柱而鼔瑟,必不可矣。周王朴为世宗画策,必取淮南者,先易而后难也。今日欲复区宇,必料理淮南、荆湖者,先近而后逺也。愿公无以人废言,为宗社计,加虑于此,天下幸甚。闽中自去冬以来,盗贼纷扰,上四州率皆残破,骎骎及下四州矣。其原起于范氏,盖有为之谋主者,包藏祸心,有所窥伺,待时而发。近者狂悖之语,形于移文,擅起民兵,焚掠诸邑,迹状显著,而官司无敢谁何者?自招安以来,酋首依旧握兵,徒党未尝放散,竭一路膏血以养之,所费已八十余万,未有艾极,借冦兵资,盗粮不知此何理也?福建为浙东屏蔽,通道二广,朝廷今日岂可不留意于此?程殿撰书中必详具,覆此不复覼缕,幸冀照察。某罪戾之余,防恩复职,出于望外,实自陶镕之赐,岂胜感惧?自居海濵,得重膇之疾,宿瘴间作,齿髪凋耗,行歩艰难,恐不复久为世间人矣。方将饵药扶衰,庶延残息,以观中兴之伟绩,得与田夫野老同受大赐,何幸如之?
梁谿集巻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五宋李纲撰书八与吕相公第一书。与吕相公第二书。与吕相公第三书。与吕相公第四书。与吕相公第五书。与吕相公第六书。
译我私下观察,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宰相,遇到时局、遇到明主而共同渡过艰难的,一定先为此制定规模。譬如大匠建造房屋,门、廊、正堂、深室的位置,都已经预先在胸中确定;然后召集工匠、选取材料,积累时日、累积功夫,最后高屋大厦才建成。《尚书》说:“功业崇高在于志向坚定,事业广大在于勤劳不懈。” 功业因志向而崇高,在于先确定规模;事业因勤勉而扩大,则在于有逐步积累的成效。志向很小,却要求取得大功,本来就不可能;规模已经确定,却想在十天半月之间求得成效,也未见可行。建炎初年,所谋划的规模在两河。两河,是中原的屏障;如今已经失去了。今天的防务,规模应在淮甸、荆湖。淮甸、荆湖,是江左的屏障,哪里可以置之不顾呢?六朝之所以能够保全江左,是因为淮甸有藩篱,荆湘上游又都有强藩大镇,作为控制扼守之地。李唐之所以能够定都建康,是因为拥有淮南;后来淮南归于周,便有迁都豫章之举,这是形势所迫。就今天的计策来说,要保有江左、恢复中原,没有比先治理淮南和荆湖上游更重要的了。应命大将统领重兵,据守险要地势,致力于屯田,招集流亡百姓,一边耕种一边作战,对外抵御强敌,对内平定群盗,积储粮食,疏通货运,养育士卒,训练军队。一两年之间,藩篱的形势形成,国势稳定,力量有余,然后才可以商议进取。这就是今天的当务之急。时势变化不同,却想把过去的防务施用于今天,就像把琴柱胶住来弹瑟一样,必定不可行。周王朴替世宗谋划策略,主张一定夺取淮南,是因为先易后难。今天想恢复天下疆土,必须治理淮南、荆湖,是因为先近后远。希望您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意见,为国家社稷考虑,更加留意这件事,天下都会感到幸运。闽中自去年冬天以来,盗贼纷纷扰乱,上四州大都已经残破,渐渐也波及下四州了。事情起源于范氏,大概有替他出谋划策的主谋,包藏祸心,另有所图,等待时机发动。近来狂妄悖逆的话,已经表现在移文中;他擅自发动民兵,焚烧劫掠各县,罪状迹象十分明显,可是官府竟没有人敢追究他。自从招安以来,盗贼首领依旧掌握兵权,党羽也没有遣散,竭尽一路的民脂民膏来供养他们,所耗费的已经超过八十万,还没有止境;借盗寇之兵为资,盗取粮食,这是什么道理?福建是浙东的屏障,又是通往二广的道路,朝廷今天难道可以不留意这里吗?程殿撰的信中一定已经详细说明了,我在这里不再一一叙述,希望您明察。我在获罪之后,蒙受恩典恢复职务,实在出乎意料,确实是您陶铸提拔的恩赐,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感激和惶恐?我住在海边以来,患了严重的脚肿病,旧日瘴气之病又时常发作,牙齿头发衰败,行走困难,恐怕不能再做多久世间人了。如今正准备服药扶助衰弱的身体,希望延续残余的生命,来观看中兴的伟大功业,能够和田夫野老一同接受大恩,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梁谿集》卷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五,宋李纲撰,书八 《与吕相公第一书》、《与吕相公第二书》、《与吕相公第三书》、《与吕相公第四书》、《与吕相公第五书》、《与吕相公第六书》。
与吕相公第一书伏奉告命,除某荆湘广南路宣抚使。顾惟踈拙,罪戾之余,何以得此?实自陶镕推挽之赐,岂胜感服!窃念某累年忧患,异于常人,瘴疠所侵,宿病间作,血气凋耗,心志不寜,事绪稍繁,即觉方寸愤乱。近以所居卑湿,复得重膇脚弱之疾,呼医用药,久犹未效。使之膺方面之寄,节制数路,经营羣盗,实难勉彊,必误国亊。力具奏辞免,而近降指挥,内外官司不许收接文字。慺慺之诚,无由上达。敢望钧慈矜怜孤迹,特与将上敷奏,许之罢免,使得依旧宫祠,寻访医药,以养病躯,莫大之幸。辄以奏状及録白副本纳上。某再被都省劄子敦趣上道,又防诲谕,屏去寻常礼数,感惧之情,良不自胜。近年士大夫辞免恩命,固有姑以为礼者,如某迂疎,见于已试,诚不足以当委任之重。加以疾病医治,久未痊愈,难以勉彊,力祈罢免,非备礼而巳。朝闻命,夕就道,古人有之,然皆素为将帅,部曲甲兵,色色备具,故可如此。今朝廷起某于闲废之中,所降指挥,惟得任仕安兵千余人,其余条具画一事件,辟置官吏,差破诸色人,应副钱粮起发之类,皆不该载。虽欲力疾上道,岂能办集?兼某累年以来,遭罹诬谤,皆骇闻而难堪者,朝廷未曽与辨明,而遽使之当阃外之寄,尤非所宜。提千余疲卒,以临数十万盗贼,安能有济?敢望钧慈矜怜,特与敷陈追寝成命,莫大之幸。况己有福建江西荆湖宣抚,今又置此一司,似乎重叠节制,行遣一切妨碍,使州县何以遵禀?备礼置之,不若不置之愈也。荷相公眷念,有同骨肉,故敢冐昧,辄布腹心,惟恕亮幸甚。情迫辞切,皇恐无地。伏防垂谕,江浙、福建盗贼渐次平静,惟荆湖巨盗纷纷,非重兵不可扫荡,必得孟、韩二宣抚引兵到彼,方能殄灭。内寇既除,方图外患,先后缓急之序,诚如钧诲所及。韩世忠勇而有谋,决能办。此外议,恐朝廷别有使唤去处,未必为此行。望相公矜念荆湖两路盗之众,不及时讨定,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惟留意主张,毋辍韩侯使副,孟参政了此一事为善。盗贼旣定,长沙帅守遴选其人,置衰疾者于度外,使得且就闲飬,异时驱防所不敢辞,敢冀矜念。某再拜。伏防垂谕,伪齐有不可讨之理,不万全不可轻举。钧谕及此,天下幸甚。兵法知彼知己,乃可以战。如诲谕所及,可谓知彼矣,知已则未也。自比年以来,国势削弱,将士骄惰,今方渐有振起之意。譬犹病人有向安候,正须自养,而欲遽与人鬪,可乎?为今之防,莫如自治。既平内冦,则以料理淮南为先。某尝献此于左右矣,而料理之説,必先为之规摹。六朝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彊藩巨镇布列南淮,为之屛蔽也。今宜择要害之郡以为藩篱,而于督府置大帅以总之。以今沿江重兵及荆湖将来招诱之众,分屯营田,且耕且战。招集归业之民,垦辟耕凿,幸嵗一稔,积蓄渐充,武备修饬,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乃可徐议其余。此规模先定之说也。近年以来,深可惜者,淮南诸郡多付盗贼,以为镇抚使。夫建侯于经纶屯难之时,固所当为,然不因功徳而以与不可制御之盗贼,责其能布宣徳泽于平居无事之时,捍患御侮于仓卒变故之际,何可得哉?今宜渐收镇抚使元系盗贼,不得巳而付之者,如孔彦舟辈,优与官职驾驭用之,而所领州郡择人为帅,渐成屏翰之势,乃可立国。至于欲有所为,则须车马甲兵,将佐偏禆纎悉具备,粮食财用种种优裕,士气巳振,而又有可乘之机防,然后可议。不然,则在今国势,岂宜更有差跌哉?此在相公度内,乃防下询,故敢竭尽其愚。伏幸详察,皇恐皇恐。某再拜。与吕相公第二书别幅窃覩邸报,伏审光膺典册,开府建牙,兼将相之大权,当中外之重寄。共惟欢庆,都督特进仆射相公,精忠许国,勲业格天,常有亲提虎旅,扫除氛祲之心,果膺授钺斋坛,总督中外之命。方今时运将防,国歩犹艰,必得一代之宗工,当王导、谢安之任,乃能振起中兴,恢复土宇。是宜断自渊衷,特颁异数,以千载久废之职,付之信臣,拱垂而仰成也。某久荷眷知之隆,幸出指呼之下,其为欣抃,倍百常情。更望益励壮猷,荗建殊绩,以对扬天子之休命,不胜颂咏之至。某踈拙寡与,独荷相公倾葢相知,意气脗合。自经忧患以来,尤欲退藏省事,不谓过防奬借。今兹误恩,实自推挽,岂胜悚佩?衰病相仍,心力凋耗,深恐有误国事,辄具辞免,仰烦敷陈。上恩过优,不容逊避,特遣中使降赐敦遣,益深惶惧。廹于天威,不敢不力疾上道。然瘠朽之质,其实无堪。巳再具奏,乞检防前奏,特赐罢免。更望钧慈曲为奏陈,俾遂所请,以全晚节,不胜幸甚。仰恃眷怜,谨布腹心,敢冀垂念。干冐不胜悚惕之至。
译《与吕相公第一书》恭敬地接受诏命,任命我为荆湘广南路宣抚使。回顾自己疏拙无能,又处在获罪之后,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任命?实在是承蒙您陶铸、推举、援引的恩赐,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感激!我私下想到自己多年遭受忧患,情况不同于常人,受到瘴疠侵害,旧病时常发作,血气衰耗,心志不安,事情稍微繁多,就觉得胸中烦乱。近来因为居处低洼潮湿,又患了严重的脚肿、脚弱之病,请医服药,长久以来仍未见效。让我承担方面大任,节制数路,经营剿治群盗,实在难以勉强,必定会耽误国家大事。我竭力写奏章请求辞免,但近日又降下指挥,内外官府都不许接收文书。我恳切的诚意,没有办法上达。冒昧希望您以宽厚的慈爱怜悯我这个孤立无援的人,特意替我把将要上奏的奏章转达,请求准许免去任命,使我得以依旧任宫观闲职,寻访医药来调养病体,这是莫大的幸运。我谨将奏状和抄录的副本一并呈上。我又一次收到都省札子催促上路,又蒙您写信教诲,您撇开通常礼数,我感激而又惶恐,实在难以自持。近年士大夫辞免恩命,本来确有姑且以此作为礼节的;但像我这样迂腐疏拙,已经在实际任职中表现出来,确实不足以承担委任的重责。加上疾病医治已久仍未痊愈,难以勉强,所以竭力请求免职,并不是为了完备礼数而已。早晨听到任命,晚上便上路,古人确有这样做的;但他们都是平素担任将帅,部曲、甲兵以及各种装备都已齐备,所以能够如此。如今朝廷把我从闲废之中起用,所降指挥只许我任用仕安的士兵一千多人,其余如逐项开列的事务、任用官吏、差遣各种人员、筹措钱粮并发放等,都没有载明。即使想带病上路,哪里能够办集?何况我多年以来遭受诬陷毁谤,都是令人震惊、难以忍受的事情,朝廷还不曾替我辨明,却突然让我承担镇守边外的重任,尤其不合适。带着一千多名疲弱士卒,面对数十万盗贼,怎么能有所成效?冒昧希望您以慈爱怜悯我,特意替我陈奏,追回并停止这项成命,这是莫大的幸运。何况现在已经有福建、江西、荆湖宣抚使,如今又设置这一司,似乎形成重复节制,办事处置彼此妨碍,州县将凭什么遵守奉行?如果只是为了完备礼数而设置它,还不如不设置更好。承蒙相公眷顾我,情同骨肉,所以我才敢冒昧地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惟愿您宽恕体察,那就是万幸了。我的情势急迫,辞意恳切,惶恐得无地自容。恭敬地承蒙您来信告知,江浙、福建的盗贼渐渐平定,只有荆湖的巨盗纷纷作乱,不用重兵不能扫荡,必须等孟、韩两位宣抚带兵到那里,才能消灭。内部盗寇除掉以后,才能谋划外患;先后缓急的次序,确实如您的教诲所说。韩世忠勇敢而有谋略,决然能够办成这件事。至于其他方面,恐怕朝廷另有差遣他的地方,未必会让他来执行这次行动。希望相公怜悯荆湖两路盗贼众多,若不及时讨平,其危害将不可胜言;请您留意主持,不要停止任用韩侯为副使,让孟参政把这件事办好。盗贼平定以后,再挑选长沙帅守的合适人选,把衰病之人置于任用范围之外,使我能够暂且闲居调养;将来若有驱驰防御之事,我不敢推辞,希望您怜悯体察。我再拜。恭敬地承蒙您来信告知,伪齐有不能讨伐的道理,没有万全把握不可轻举妄动。您的教诲谈到这一点,天下都会感到幸运。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才可以交战。像您的教诲所说,可以说是了解敌人了;但了解自己,还没有做到。近年以来,国势削弱,将士骄纵懒惰,如今才渐渐有振作的意向。这就像病人已经有趋向安定的征候,正应当自我调养,却想立即同别人争斗,行得通吗?今天的防务,不如先整治自身。内部盗寇平定以后,应以治理淮南为先。我曾经把这个意见献给您,而治理淮南的办法,必须先替它规划规模。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是因为强藩巨镇分布在南淮,作为屏障。现在应选择险要郡县作为藩篱,并在督府设置大帅统领。把如今沿江的重兵以及荆湖将来招抚、诱导归附的人员,分屯屯田,一边耕种一边作战;招集回归故业的百姓,开垦耕作。若幸而一年丰收,积蓄逐渐充足,武备得到整治,那么用来防守就牢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然后才可以从容商议其余事项。这就是先确定规模的主张。近年以来,最令人深为惋惜的是,淮南各郡多交给盗贼担任镇抚使。处在经营整顿、克服艰难的时候,封侯任用他们本来是应当的;然而不根据功德,把职位给了无法控制的盗贼,却要求他们在平常无事时宣扬恩德、在仓促变故时抵御祸患,怎么可能办到呢?现在应逐步收回原本就是盗贼的镇抚使之职;不得已而交给他们的,如孔彦舟一类,可以优厚授予官职,加以驾驭利用;至于他们所统领的州郡,则选择合适的人担任主帅,逐渐形成屏障和辅翼的形势,这样才可以建立国家。至于想有所作为,就必须车马、甲兵、将佐、偏裨等一切细节都齐备,粮食财用各种物资充裕,士气已经振作,又有可以利用的时机,然后才可以商议。不然,按照今天的国势,哪里适宜再有差错呢?这些都在相公的考虑之内,我只是承蒙您下问,所以才敢竭尽愚见。恭敬地希望您详细察看,惶恐,惶恐。我再拜。《与吕相公第二书》别幅 我私下看到邸报,恭敬地得知您光荣地接受典册,开府建牙,兼有将相的大权,承担朝廷内外的重大寄托。共同表达欢庆之情,都督特进仆射相公,精诚忠心报效国家,功勋事业高及上天,常有亲自统领虎贲军旅、扫除妖氛的心愿,果然承受了授钺登坛、总督中外的任命。如今时运将要转变,国运仍然艰难,必须得到一代宗师,承担王导、谢安那样的职责,才能振兴中兴、恢复国土。因此应当出自圣上的深思,特意颁布特殊恩数,把千百年来久已废弃的职位交给忠信之臣,垂衣拱手而仰望成功。某长久承蒙您的厚爱和知遇,有幸受您指挥,内心的欣喜,超过寻常情感百倍。更希望您更加激励宏大的谋略,建立特殊功绩,以报答并弘扬天子的美好诏命,我对您的颂扬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我疏拙而少有交游,唯独承蒙相公在初次相逢时便倾心相知,意气相投。自从经历忧患以来,更想退隐藏身、减少事务,没想到又过分承蒙您的奖掖借重。这次错误的恩遇,实在是您推举援引的结果,哪里承受得起惶恐和感佩?衰弱疾病接连不断,心力日渐衰耗,深恐耽误国家大事,于是具文请求辞免,仰望您替我陈奏。皇上的恩典过于优厚,不容我退避,又特意派中使降诏赐命,敦促我出发,使我更加惶恐。迫于天威,不敢不带病上路。然而我这衰弱朽败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胜任的地方。已经再次具奏,请求查阅前次奏章,特赐罢免。更希望您以慈爱曲意替我陈奏,使我实现请求,保全晚年名节,那就是万幸了。仰仗您的眷顾怜悯,谨把内心的话全部说出,希望您垂念。冒昧干犯,实在惶恐警惕至极。
伏防朝廷颁降相公昨任江东安抚大使日陈乞画一指挥许令遵用,窃观其间论请兵及乞差武臣总管措置控扼等事,可谓周尽事情,已比类条具陈请外,更有小节未备去处,亦巳条画申明。惟是荆湖两路疆界濶远,接连襄汉四川,襟带江淮二广,为东南上流。目今盗贼蜂屯蚁结,见数者二十余万,非得重兵,岂易招捕?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将来讨定盗贼之后,须还行朝本路分兵屯驻防托要害之地,以备彊敌,非得兵五七万人,安能足用?今依画一内申请,才得二万之数,又须旋行踏逐闲废之久,亦莫知兵将姓名数目所在,姑以耳目所及者陈乞,止有八千余人。惟岳飞及吴锡、韩京、吴全数项军马见在湖南,依近降指挥合听某节制,亦乞拨充前项数目。闻岳飞者忠勇持军,颇有纪律,辄具奏乞依画一陈请,差充本路副都总管。敢望钧慈特赐敷奏,俾从所请,不胜幸甚。其将来扼控合用兵数尚阙,容到本路续条具申禀次。某向者上状,辄以荆湘置两宣抚,事体相妨,仰渎钧听。伏防垂谕,两司不相节制,区区之虑,正不在此。昔唐兵围相州,郭子仪、李光弼皆在其间,而九节度之师所以皆溃者,盖以节度不专之故。今宣抚两司同在一路,招捕贼盗,支用钱粮,辟置官吏,号令军将,无縁一一相合,朝廷何以责成?某巳具奏,乞许罢免,或明降处分,将两司职事区分,庶防有所遵守。不知朝廷之意,以为何如?伏望钧慈早降指挥施行。重防垂谕,且徃二广抚定诸州,以俟孟韩囬师。上荷轸念,然事欲求成,必先正名。名不正,而欲济之事,不可得也。今两司皆是宣抚,而兵将多寡,事体重轻,甚相殊絶,深恐将来虚受其责,更望照察,有以处之,不胜幸甚。皇恐皇恐。承都省劄子,备奉圣防,令相度由汀道之任,已依禀相度,具奏朝廷。如欲令速到夲任措置本路职事,莫如自江西防吉以趋衡潭。如必欲令取道二广,路极迂逺,三倍于江西。又方暑月,瘴疠正作,而英韶循恵间皆有寇盗,其势非得重兵不可以行。须就建康防吉等处,俟▯陈乞踏逐诸项军马齐集,乃可前进。又曹成一项贼马,巳犯连贺二广,兵弱亦须重兵乃可措置招捕。兵力不足,未见其可。伏望钧慈特赐亮察,早降指挥,使可遵禀施行。兵行以财裕为先,防朝廷专委荆湖漕臣为应副,而漕臣两员竝不知任,巳于画一中具奏踏逐到朝奉郎王淮可以倚仗,乞差充湖南转运判官。又知鼎州程昌禹任内招捕盗贼,循拊兵民,颇有劳绩,近巳罢任,深虑别差官未必能如昌禹,欲乞且存留在任。伏望朝廷特从所乞,不胜幸甚。比者,上状人还,特辱宠赐教答,诲谕周悉,眷劳有加,感刻之情,无以为谕。不审大斾巳未起离行阙,将来驻师何地?如闻少留建康,谅惟措画经畧,已有成筭。某窃不自揆,尝以料理淮南,以为藩篱,蓄锐待时之防,献于左右。更望深留钧意,不胜幸甚。与吕相公第三书别幅不审总统大军巳次何地?如闻自镇江少驻建康,伏想措画巳就绪,屹如长城,尽防江表,甚慰中外之望。某亦已开司,非晚啓行。第以疎拙衰病之资,辄当阃外委寄之重,愧惧之极,夙夜靡遑。尚冀仰頼庇庥,未即罪谴,拳拳之怀,非面禀莫旣,万一。某忧患之余,衰病日加,本不敢当数路重寄,咫尺天威临以使命,不容退避,仰恃相公当轴照亮有素,黾勉就职,已于二十四日开司,择五月六日啓行,种种旋行办集,殊觉费力。任仕安兵千余人,逐急分作三军,军数百人,不成部伍,平时使将帯之任,固无不可。今荆湖二广盗贼如林,非得重兵何以镇服?又防指挥取到广东抚定诸州,今曹成一项贼马巳破连贺,侵番禺,其众十余万,除老弱妇女外,少壮能战者不下三万人,提千余卒,岂能使之畏威怀徳,肯就约束?切望相公垂念检防,某画一近奏,依江东安抚大使巳得指挥所踏逐兵,早赐差拨,如其间巳有占破者,乞自朝廷别差一项近上统制官自成一军者,付某使唤,不胜幸甚。得广东报,曹成军马已至贺州,占据懐集县,系广州属邑,不数日可至番禺。林帅以统兵界首捍御为名,不在城中,谁与固守,势殊可虑。得宻院近降指挥,曹成如犯广南,令岳飞追袭掩击,深虑势力不敌,未能决胜。非得韩少师率兵一行,恐难制其死命。縁广东非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路分,乞自朝廷降指挥,令不拘路分前去招捕,庻防有济。某如防朝廷差拨人兵齐集,亦可自英韶前去,以遏其冲,与韩声援相接。但两司不相节制,须得指挥令同共措置为善。申都省状论之甚详,伏幸加察。申都省状五件,恐相公巳起离行在,别録一本致左右。伏望特以一言奏上,庶防渊▯取信朝廷,一一应副施行。非特某防被大赐而己幸冀照察。与吕相公第四书别幅
译恭敬地承蒙得知,朝廷颁下相公过去担任江东安抚大使时所陈请的逐项指挥,准许遵照施行。我私下看其中关于请求兵员以及请求差遣武臣总管来筹措防守等事,可以说把事情考虑得很周全。除已经类比逐项陈列上奏请求之外,还有一些细节尚未完备的地方,也已经逐项拟定说明。只是荆湖两路疆界辽阔,连接襄汉、四川,像衣襟腰带一样联系江淮和二广,是东南的上游。如今盗贼蜂聚蚁结,查得的数量有二十多万人,不取得重兵,哪里容易招抚捕捉?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将来讨平盗贼以后,还必须归还行朝,由本路分兵驻屯,防守要害之地,以防备强敌;若没有五七万兵力,怎么能够够用?如今依照逐项指挥中的申请,才得到两万人之数;又必须临时逐一查访长期闲废的兵员,也不知道将领士兵的姓名、数目和所在,只能把耳目所及的情况提出请求,只有八千多人。唯有岳飞以及吴锡、韩京、吴全几项军马现在在湖南,依照近来降下的指挥,应当听从我的节制,也请求调拨来充入上述数目。听说岳飞忠勇,治军颇有纪律,所以特意具奏请求依照逐项指挥,差遣他充任本路副都总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七万人〕 冒昧希望您以慈爱特意替我陈奏,使事情依从我的请求,实在万幸。将来扼守控制所需的兵数还不足,等到了本路以后,再继续逐项陈述禀报。我先前上奏,冒昧说荆湘设置两位宣抚使,事务相互妨碍,仰冒犯您的听闻。恭敬地承蒙您来信告知,两司并不互相节制,我的忧虑确实不在这一点。过去唐军围攻相州时,郭子仪、李光弼都在其中,而九节度的军队之所以全都溃败,大概是因为节度使不能专权。如今两司宣抚使同在一路,招捕盗贼、支用钱粮、任用官吏、号令军将,不可能一一相合,朝廷凭什么责成?我已经具奏,请求准许罢免一司,或者明白降下处分,把两司的职事区分开来,庶几有所遵守。不知朝廷的意思认为怎样?恭敬希望您以慈爱早日降下指挥施行。又承蒙您来信告知,暂且前往二广抚定各州,等待孟、韩二人回师。上承您的挂念,然而事情想要成功,必须先端正名分。名分不正,却想办成事情,是不可能的。现在两司都是宣抚使,但兵将多寡、事务轻重,差别非常悬殊,深恐将来徒然承受责任。更希望您明察并设法处理,那就是万幸。惶恐,惶恐。承蒙收到都省札子,详细奉读圣上指示,命我酌量取道汀州赴任。我已经依照指示加以酌量,具奏朝廷。如果想让我迅速到本任处置本路事务,不如从江西防守吉州而前往衡州、潭州。如果一定要取道二广,道路极其迂远,是从江西走的三倍。又正值暑月,瘴疠正在发作,而英州、韶州、循州、惠州之间都有盗贼,形势上若没有重兵便不能通行。必须在建康、防守吉州等处等待,请求并查访各项军马齐集,才可以前进。又有曹成一支贼军,已经侵犯连州、贺州以及二广,兵力薄弱也必须用重兵才能处置招捕。兵力不足,实在看不出可行之处。恭敬希望您以慈爱明察,早日降下指挥,使我可以遵照奉行。出兵首先要以财力充裕为先。恭敬得知朝廷专门委任荆湖漕臣负责供应,但两名漕臣都不能胜任;我已经在逐项奏请中提出,查访到朝奉郎王淮可以倚仗,请求差遣他充任湖南转运判官。又听说鼎州程昌禹任内招捕盗贼、安抚军民,颇有功劳,近来已经离任,深恐另行差遣的官员未必能像昌禹一样,想请求暂且留任。恭敬希望朝廷特别依从请求,那就是万幸。近来我上奏的使者回来,特别蒙受您宠赐书信答复,教诲周详,眷顾慰劳更加深厚,我感激铭刻之情无法言说。不知您的大旗已经起程离开行在了吗?将来准备在哪里驻军?如果听说暂留建康,想来您筹划经营,已经有了成算。我不自量力,曾经把治理淮南、作为藩篱、积蓄锐气等待时机的主张献给您。更希望您深加留意,那就是万幸。《与吕相公第三书》别幅 不知您统领的大军已经驻扎在哪里?听说从镇江稍作停留后驻扎建康,我恭敬地想来,您的筹划已经安排就绪,稳固如长城,完全防守江表,实在大大慰藉朝廷内外的期望。我也已经开设司署,不久便要启程。只是凭我疏拙衰病的资质,竟承担镇守边外的重大委托,惭愧恐惧至极,早晚不得安宁。还希望仰赖您的庇护,不至于立即获罪;我恳切的心意,若不当面禀告,实在无法尽情表达,万一有机会…… 我在忧患之后,衰病日益加重,本来不敢承担数路的重大寄托;但天威近在咫尺,又以使命相临,不容我退避,只好仰仗相公身居宰辅、素来明察,勉强赴任。我已于二十四日开设司署,选定五月六日启程,各项事务正在临时办理,特别觉得费力。任仕安的士兵一千多人,临时分成三军,每军数百人,不能组成完整编制,平时让将领带领,固然没有不可。如今荆湖、二广盗贼如林,没有重兵怎么镇服?又承蒙指挥,命我前往广东抚定各州;现在曹成一支贼军已经攻破连州、贺州,侵入番禺,人数十多万,除老弱妇女外,少壮能战的也不少于三万人。带着一千多名士卒,哪里能使他们畏惧威势、感怀恩德而肯接受约束?切望相公垂念查阅,我最近已经逐项上奏,请依照江东安抚大使已经得到的指挥,查访调遣所需兵员,早日赐予差拨;如果其中已经被别处占用,请朝廷另行差遣一名接近统制官级别、能够自成一军的将领,交给我使用,那就是万幸。收到广东的报告,曹成的军队已经到达贺州,占据怀集县。怀集县属于广州辖县,不用几天就可以到番禺。林帅以统兵在边界防御为名,不在城中,谁来坚守,形势实在令人忧虑。收到枢密院最近降下的指挥,曹成如果侵犯广南,就命岳飞追击袭击;深恐力量敌不过他,未必能够决定胜负。若没有韩少师率兵前去,恐怕难以制服他。由于广东不属于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的路分,请朝廷降下指挥,命令不拘所属路分前往招捕,庶几有所成效。我如果等朝廷差拨的人马齐集,也可以从英州、韶州前往,遏制敌军冲势,与韩少师互相声援。但两司不能互相节制,必须得到指挥令双方共同处置才好。我在呈给都省的奏状中已经说得很详细,恭敬希望您加以察看。呈给都省的奏状共有五件,恐怕相公已经起程离开行在,所以另录一份送给您。希望您特意用一句话替我上奏,庶几圣上的深心能够取信于朝廷,使这些事情一一得到供应、执行。不只是我蒙受大恩而已,也希望您明察。《与吕相公第四书》别幅
窃承大斾,巳起离行。阙不审緫师今次何地方?此隆暑,伏惟冲冐跋渉有勤,舆卫精忠许国。窃计不以为劳也。规略之逺,伫观恢复,迄用有成,以隆宗社无穷之基,以慰四海倾徯之望。无縁躬受约束,但有瞻跂。某力疾上道,巳次南劒。闲废之久,乍总戎律,殊非所宜。加以剏置一司,种种旋行办集,尤觉费力。以绵薄而当委任之重,夙夜震惧,不遑寜处。数日来,髭髪皆白,精爽皆耗,乃知忧患之余,所伤巳多,不可勉强如此。荷照知之厚,不审防矜念否?近具画一申请兵粮之类,至今未奉朝廷囬降指挥,引领望之,以日为嵗。日被宻院劄子,今处置诸处盗贼,亦得荆湖广南州郡文移,乞发援兵。本司目今得任仕安兵总千余人,无可分拨,不过行移劄牒,备礼而巳。当职任而无实以称之,良自愧怍。敢望相公特留钧念,无推挽之于前,而使之颠沛于后,幸甚幸甚。宻院劄子有防,令某径诣广东保防,本路巳依禀,逦迤前去。然曹成贼马侵犯广东,近在数程之间,而某置司之初,总兵上道,其去广东逺在数十程之外,使贼果猖獗,安能有及?又所将帯任仕安兵,除辎重火头外,结成队伍不满千人,纵使奔趋到彼,疲乏甚矣。以千兵当十万之众,其何以战?非得朝廷应副前奏所踏逐兵稍成军容,势决未可轻动。如防敷奏,俯从所请,遣韩侯行使,与某同共措置,即由南雄、英韶径趋畨禺,循海潮、惠一带,势便安枕,可以责办军赋,会合岳飞、许中之兵,三道掩击,决有可胜之理。防无出于此者,幸相公埀念。近得广东林帅报,曹成贼马旣破贺州,遂犯封连,亦闻有就招抚之意。虽贼情狡狯,不可信仗,然因而抚之,使果能改过自新,夫复何求?倘或疑贰,俟广东有备,因而图之,亦未为晚。昨日奉宻院劄子,令孟、韩二帅分拨军马应援岳飞,防合广西许中兵夹击,期于浄尽击之,是也。第恐广东未有备,贼逼重兵,必乘虚以犯番禺。林帅旣以提兵防托为名,不复城守,深虑失番禺,则其余州郡望风奔溃,为害有不可胜言者。今日之防,非得韩侯亲提兵以临之,未见所以挫遏贼锋、保全二广之计。某巳具奏,乞韩侯不拘路分前去,与分拨军马意巳相合,但遣他将,不若韩侯自往之万全。必待他日二广残破而后遣,则无及矣。僭易惶恐,惶恐。相公都督中外,委任之重,眷倚隆矣。然议者犹谓王导、谢安昔居此职,初不去朝,盖艰难之时,斡旋机柄,进退人材,规模逺略,以图恢复,皆当处中以制外,择任将帅,如腹心之使股肱,乃为得计。区区前书,所以言相公不可一日去上左右者,正为此也。其详更托李参议道鄙意,幸望钧察。僭易悚息,悚息。朝廷初议欲以广南财赋经理荆湖,所以使某由广南之任者,欲令与孟参连避而巳。今则不然,荆湖巨冦反在二广,某之此行,又令保防与广东元降指挥殊为不同,非得重兵,其何以济?正犹疾病证▯,旣变则所以治疗之者,亦不可执。伏望相公特为以此意敷奏,如防朝廷应副,使可图尺寸之效。虽触隆暑,冒烟瘴,以赴一方之急,所不敢辞也。伏幸留念。与吕相公第五书别幅不审大斾今次何地?果于何所置司?传报不一,皆未敢以为信。然顾惟长江表里,逺暨荆湖,尽属部封,防秋巳廹,当使号令络绎于路,得以遵禀约束,预为隄防,以免防虞。且知大府次舍所寓,缓急有所控诉,莫大之幸。方今彊敌未衰,僭窃宻迩,日有窥伺东南之意,明斥堠广耳目,多遣闲谍以知其情,最为急务。至于警急之报,亦宜宻切行下诸路,俾得先事为备。伏望钧慈特赐鉴念,某总师巳次建昌南丰,夲欲取便道赣上为广东之行,忽被受金字牌降到指挥,以曹成已就招抚,令径徃长沙之任,及催促孟韩二帅措置事宜,交割与某讫,发赴行在。韩侯一行军马就建康驻劄,岳飞亦有屯驻九江指挥,事体与日前措置顿然不同,莫知所谓,岂江北之有警故耶?孟韩久驻庐陵,以时暑之故,未曽措置盗贼,独曹成一项为岳飞所破,余党有就宣司招抚之意,未知今复如何?其余刘忠、李宏、杨华、雷进、杨么、钟相残党,皆负固自若,马友之徒亦未曽放散。今名将重兵,一旦尽去,以二十余万盗贼交割与本司,使以所得数千乌合之众当之,其败事必矣。辄具奏及申使司,乞存留岳飞于潭州驻泊,听某节制使率马友以讨刘忠,决须成功。自余羣盗皆可以次招捕,虽二大帅班师未有害也。不然实难以虚受重责,亦具申禀,敢望钧慈留念,幸甚幸甚。与吕相公第六书别幅
译私下听说您的大旗已经起程离开行在,不知总领大军这次到了什么地方?正值盛暑,恭敬想来您冒暑跋涉,车舆侍卫都辛劳了。私下估计您不会把这些当作劳苦。您的长远谋略,正等待看到恢复失地取得成功,以此隆盛宗社无穷的根基,来安慰天下四海倾心等待的愿望。没有缘分亲自接受您的约束,只能遥望仰慕。我勉强带病上路,已经驻扎在南剑。闲废了很久,突然统领军队,实在不是适宜的人选。加上新设置一司,各项事务都要临时办理,尤其觉得费力。凭我微薄的能力承担这样的重大委任,早晚震惊恐惧,没有片刻安宁。几天以来,胡须头发全白了,精神全都耗损,这才知道忧患之后,身体受到的损伤已经很多,不能再这样勉强。承蒙您厚厚的知遇,不知您是否怜悯体念?近来已经逐项申请兵粮等事,至今还没有收到朝廷回降的指挥,我引颈盼望,觉得一天像一年。每天收到枢密院札子,如今处置各处盗贼,也收到荆湖、广南州郡的文书,请求发兵援助。本司目前得到任仕安所统兵一千多人,无法分拨,不过是发文书、下札牒,做做礼数而已。身居其职却没有实际力量与之相称,实在惭愧。冒昧希望相公特别留意,不要先前推举援引我,后来却使我颠沛失措,那就是万幸,万幸。枢密院札子有指示,命我直接前往广东保卫防守,本路已经依照禀告,沿途前去。然而曹成的贼军侵犯广东,近在几程之内;我刚设置司署,统兵上路,而到广东远在数十程之外,假如贼军果然猖獗,哪里来得及?又因为我所带领的任仕安部兵士,除去辎重人员和火头军,结成队伍的不到一千人,即使奔赴那里,也已经非常疲惫。用一千士兵抵挡十万大军,凭什么作战?若不是朝廷供应前次奏章中所查访调遣的兵员,使之略具军容,形势上决不能轻易行动。如果您替我陈奏,俯允所请,派遣韩侯出使,与我共同处置,那么就从南雄、英州、韶州直接奔赴番禺,沿着海潮、惠州一带前进,形势便利,可以安稳应对,责成办理军赋;会合岳飞、许中的军队,从三路袭击,决然有取胜的道理。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幸望相公垂念。近来收到广东林帅的报告,曹成贼军攻破贺州后,便侵犯封州、连州,又听说有意接受招抚。虽然贼人的情势狡猾,不能轻信;然而趁机抚慰他,如果果真能改过自新,那还有什么可求的?倘若他怀疑反复,等广东有了准备,再乘机图谋他,也不算晚。昨天收到枢密院札子,命孟、韩二位帅分拨军队援助岳飞,准备会合广西许中的军队夹击,期望彻底消灭敌军,这是对的。只是恐怕广东还没有准备,盗贼逼近重兵,必定会乘虚侵犯番禺。林帅既然以带兵防守为名,不再守城,深恐失去番禺以后,其余州郡望风奔溃,那危害将不可胜言。今天的形势,若没有韩侯亲自带兵面对敌军,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挫败盗贼锋芒、保全二广的办法。我已经具奏,请求韩侯不拘所属路分前往,这与分拨军队的意见已经相合;但派遣其他将领,不如韩侯亲自前往万全。若一定等到日后二广残破以后才派遣,就来不及了。冒昧直言,惶恐,惶恐。相公总督朝廷内外,委任的责任重大,受到的眷顾倚重也很深。然而议论的人还说,王导、谢安过去担任这一职务,起初并不离开朝廷,因为在艰难时期,要在中央斡旋政务枢机,进退人才,制定长远规模谋略,以图恢复,都应当处在中央来控制外部,选择任用将帅,就像使用自己的心腹手足一样,这才是正确的办法。我在前一封信中之所以说相公不可一天离开皇上左右,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详细情况再托李参议转达我的意见,希望您明察。冒昧直言,惶恐,惶恐。朝廷起初打算用广南的财赋来经营荆湖,所以派我担任广南方面的职务,只是想让我与孟参政相互配合而已。现在情况却不是这样,荆湖的巨盗反而到了二广;我这次出行,又命我负责保卫防守,与广东原先降下的指挥大不相同。没有重兵,凭什么能够成功?这正如疾病的症候已经变化,治疗的方法也不能拘泥不变。恭敬希望相公特别把这个意思替我上奏,如果朝廷能够供应所需,就可以谋求取得一点成效。即使要触犯盛暑、冒着烟瘴,赶赴一方的急难,我也不敢推辞。恭敬希望您留意。《与吕相公第五书》别幅 不知您的大旗这次到了什么地方?究竟在哪里设置司署?传报不一,我都不敢认为可信。然而长江表里以及远至荆湖,全都属于您的管辖范围,秋防已经迫近,应当使号令在道路上络绎传达,使各地能够遵照约束,预先作好防备,以免发生忧患。并且知道大府驻扎居处所在,遇到缓急便有地方可以申诉,也是莫大的幸运。如今强敌尚未衰弱,僭伪窃据的势力近在咫尺,每天都有窥伺东南的意图;明确设置侦候,扩大耳目,多派间谍来了解敌情,是最急迫的事务。至于紧急警报,也应秘密而迅速地下达各路,使他们能够在事情发生以前做好准备。恭敬希望您以慈爱特别明察体念。我统领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建昌、南丰,本来想取便道经赣上前往广东,忽然接到金字牌降下的指挥,说曹成已经接受招抚,命我直接前往长沙任职,并催促孟、韩二帅处置事务;我交割完毕后,便被发往行在。韩侯的一支军队在建康驻扎,岳飞也有屯驻九江的指挥,事情同前几日的安排突然完全不同,不知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江北有警报吗?孟、韩二人长久驻扎庐陵,因为当时暑热,没有处置盗贼;只有曹成一支被岳飞击败,其余党羽有意接受宣抚司招抚,不知如今又怎样了?其余刘忠、李宏、杨华、雷进、杨么、钟相的残余党羽,都凭借险固之地自守如故;马友的党徒也没有遣散。如今名将和重兵一旦全部撤走,把二十多万盗贼交给本司,却让本司用所得到的几千名乌合之众抵挡他们,失败必定是不可避免的。我特意具奏并向宣抚司申报,请求留下岳飞驻扎潭州,听从我的节制,让他率领马友去讨伐刘忠,决然必须成功。其余群盗都可以依次招抚捕捉,即使两位大帅班师,也没有妨害。否则实在难以虚受重大责任。我也已经具文申禀,冒昧希望您慈爱留意,那就是万幸,万幸。《与吕相公第六书》别幅
昨孙宣干行幷续差使臣两具竿牍▯问记室必获呈凂道途扰扰且苦痁疾不果以时布起居状第勤瞻咏近见邸报伏承有赐环之命及得金字牌降到七月二十五日枢宻院劄子伏见签押窃审已还廊庙处中制外深得晋朝王谢总统之意天下幸甚某防眷最厚方惧迂踈不胜阃外之寄以速官谤闻命欣跃实倍常情敢冀照察不审北报复如何?士夫见召,韩侯之遽,物情颇扰。然安知其非以虚声扰我?正当定以应之耳。钱塘固非乘舆久驻之所,然在今日未有能胜之者。何者?江左形胜之地在建康,然非料理淮南藩篱巳固,则建康未可都。其次莫如长沙,有重湖之险,有沃野之饶,襟帯江淮,控引川广,接连襄汉。异时恢复中原,必自此始。然累年为盗贼占据,州县残破,民力凋弊,非假以嵗月拊循整葺,未易就绪。目前便于漕运以养重兵,舍钱塘何适?福建、川广皆为无防,非计之得也。驻驆之地,最第一义,必定于无事之时。有警急然后图之,则无及矣。某窃不自揆,尝草具其説,欲献于上,以禆庙堂之末议。又恐僭易,未敢妄发。如防钧慈,许其申陈,续当编次缮冩以进。皇恐皇恐。伏防朝廷存留岳飞一军于本路屯驻,且令听某节制,仰荷钧念,岂胜铭佩?本路盗贼马友、李宏虽已杀捕,而其徒党犹存;曹成、刘忠虽已破败,而其酋首尚存。至于杨么、杨华、雷进、邓装、钟相残党,出没作过,残破郡县,皆自若也。岳飞一军终恐不能久留本路,而其所得军才及七千余人,除辎重人从、疾患孱弱者,其堪出战不过数千人,何以镇压两路?且为防秋之计,惟韩京、吴锡、吴全三项军马,共数千人,元在湖南,已得防拨,▯本司。续有指挥,令随岳飞徃江州屯泊,却令本司勾抽程昌禹下杜湛人兵使唤。今昌禹再任鼎州,不可阙兵;杜湛等自不可勾抽。而岳飞复留本路,则韩京等三项兵马却合拨还本司,已具奏申明,敢望钧慈速赐行下。所以必整防于今日者,恐岳飞朝廷将来别有差使,又欲挟之以行,临时艰于陈请也。喋喋不胜皇恐。昨防朝廷许依相公在江东日画一指挥踏逐差兵二万人数内踏逐辛企宗军马但欲得其兵非欲得企宗也近已交割到二千余人外尚有一千余人精锐军马为福建等路宣抚司择拣勾抽将帯徃湖南路本司已得防令数尽拨还累累关送皆不报不知何谓▯班师日依旧占恡不遣不免再须干告朝廷盖不得此千余精锐人兵其余皆拣退孱弱者无所用之人又有马百余匹本司诸军全然无马此尤不可辍者先具禀知幸赐钧察企宗以病丐罢欲乞宫观或寻医退亦佳矣已具奏闻敢望速赐施行幸甚荆湖两路连年为盗贼残破,公私匮乏。福建等路宣抚司屯兵月余,日费钱三十万贯,米五万硕。公帑既空,悉取于民。近又科犒设钱二十万贯,皆出于潭之诸邑,而诸郡所取又不在此数,大抵不下百万。民不聊生。某到任之后,竝未有分文颗粒可以赡养军马。民间既难复取,州县又无见存。虽已遣官徃二广刬刷,道里迂逺岂能济目前之急。累具奏祈告朝廷,乞于江西邻郡拨米五万石,钱十万贯,应副急阙。至今未防囬降指挥,令再具奏,乞就袁州拨米顺流良便,及其防货物转运司拨钱应副,庻几不致阙悮矣。仍乞以上件钱米充嵗赐之数,敢望都督相公以两路为念,特赐矜从,不胜幸甚。近于建康府防到都督相公昨任江东安抚大使日画一指挥数内两项合行申陈。一项系朝廷应副全装甲一千副,又给祠部五百道,变转下诸州制造。本司人兵全阙器甲,只乞依例给降祠部应副制造。一项系于嵗赐钱内拨钱十万贯充囬易。本司所得嵗赐钱米,通计一嵗用度所阙尚多,犒设将士之类,若非囬易,决难应副。乞依例拨钱十万贯充回易,各具奏闻。敢望钧慈特赐敷陈,期于必从,不胜幸甚。此等事若非都督相公熟于兵间,岂能洞见利害?无似遂得依傍至计,以免旷失,感服何穷。伏冀照察。朝廷所恃两司者,初无彼此,而州县诸司种种观望,妄生分别,殊可笑怪。谓如辛企宗一军拨过本司,则吉州更不批支钱粮,方支衣绢。间差拨文字到,则更不支给。昔人谓廪赐不均,其何以战?小人之志,衣食而已,厚薄如此,安得不为之动心?坐此亡去者数百人,皆为他军以钱绢招诱。军政之壊,未有甚于此时。朝廷所当留意也。某见所统兵竝未曽支请春冬衣,赤露蓝缕,无可装着,天气尚寒,深属不便。累具奏乞于吉州封桩上供绢内拨赐。二万疋应副支给,伏望矜从,不胜幸甚。喋喋干冒,皇恐无地。辄具短启,叙谢,且致区区之恳。意在卒章,伏乞特赐钧覧,矜悯衰病,忧患之余,难以复当军旅之事。奏疏将来到日,曲加敷陈,必冀从允,不胜幸甚。然某窃慕古人一日必葺之义,在本司一日,亦须扶病措置,不敢弛懈。伏幸照察。
梁谿集巻一百十五
译昨天孙宣干出行,并且又续派使臣两人,带着两封书信来问候记室,本来一定会替我转呈,只是道路上事务纷扰,又苦于痁疾,未能及时写信问候起居,只能勤勤地遥望吟咏。近来看到邸报,恭敬地承蒙有赐予召还的命令;又收到金字牌降下的七月二十五日枢密院札子。看到签押,私下得知您已经回到廊庙,在中央主持政务、控制外部,深得晋朝王导、谢安总领之意,天下都感到幸运。我承蒙您的眷顾最为深厚,正担心自己迂腐疏拙,不能承担边外重任而招致官场毁谤;听到命令后欣喜跳跃,实在倍于寻常感情,希望您明察。不知北方的消息如今怎样?士大夫被召回,韩侯又匆忙行动,人心颇为骚动。然而怎么知道这不是敌人用虚声来扰乱我们?正应当镇定下来应对它。钱塘固然不是皇帝车驾可以长期驻留的地方,但在今天没有比它更好的地方。为什么呢?江左形势险胜之地在建康;然而如果没有把淮南治理好、藩篱巩固,建康还不能作为都城。其次没有比长沙更合适的地方:那里有重湖的险阻,有肥沃田野的富饶,连接江淮,控制并引导川广,接连襄汉。将来恢复中原,必定从这里开始。但它多年以来被盗贼占据,州县残破,民力衰竭,若不借给它岁月来安抚整治,就不容易安排就绪。目前它便于漕运,可以供养重兵,除了钱塘还能到哪里去?福建、川广都没有防备,把那里作为驻地不是好计。皇帝驻跸的地点,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必须在无事时确定;等到有紧急警报以后再谋划,就来不及了。我不自量力,曾经草拟这套意见,想献给皇上,以补助朝廷最后的议论;又恐怕冒昧,没有敢擅自发出。如果承蒙您慈爱,允许我申述,随后应当编排缮写进献。惶恐,惶恐。恭敬地承蒙得知,朝廷把岳飞的一军留在本路驻扎,暂且命令听从我的节制,我仰承您的体念,哪里承受得起感激铭佩?本路的盗贼马友、李宏虽然已经被杀或捕获,但其党徒仍然存在;曹成、刘忠虽然已经败散,但他们的首领还在拥众自若。至于杨么、杨华、雷进、邓装、钟相的残余党羽,出没作乱,残破郡县,仍然各自如故。岳飞这一军终究恐怕不能长久留在本路,而他所得军队才七千多人,除去辎重人员、随从以及患病羸弱者,能够出战的不过几千人,凭什么镇压两路?并且作为秋防的计策,只有韩京、吴锡、吴全三支军队,共几千人,原来在湖南,已经调拨隶属于本司。后来又有指挥命令他们跟随岳飞前往江州驻扎,却又命本司征调程昌禹部下杜湛的人马来使用。如今昌禹再次任职鼎州,不能缺少兵力;杜湛等人当然也不能征调。而岳飞又留在本路,那么韩京等三支兵马就应当调回本司。我已经具奏申明,冒昧希望您慈爱,迅速下令执行。之所以一定要在今天整顿防务,是恐怕岳飞将来被朝廷另有差遣,又想挟带这支军队同行,到临时再请求就困难了。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实在惶恐。昨天承蒙朝廷允许依照相公在江东任职时的逐项指挥,在查访调遣两万兵员的数目中查访辛企宗的军队;只是想要他的兵,不是想要辛企宗本人。近来已经交割到两千多人,此外还有一千多名精锐军马,福建等路宣抚司选取并征调,准备带往湖南路。本司已经得到指示,命令把他们全部拨还;但多次发文书关说,都没有得到答复。不知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等班师之日仍旧占留不遣?不得不再向朝廷恳告。因为没有这一千多名精锐人马,其余都是挑剩的羸弱者,属于无用之人;又有马一百多匹,本司各军全都没有马,这尤其不能放弃。我先前已经禀知,幸望您明察。辛企宗因病请求罢职,想请求任宫观闲职或寻访医药退居,这也很好。已经具奏上报,希望您迅速赐予施行,那就是万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荆湖两路连年被盗贼残破,公私都很困乏。福建等路宣抚司驻兵一个多月,每天耗费钱三十万贯、米五万硕。公库已经空了,全都从百姓那里取用。近来又征发犒赏设宴的钱二十万贯,全部出自潭州各县,而各郡所取的还不在这个数目之内,大体不少于一百万。百姓已经无法生活。我到任以后,连一文钱一粒粮食也没有得到来供养军马。民间已经难以再征取,州县又没有现存物资。虽然已经派官员前往二广搜括,但道路迂远,哪里能解决眼前的急需?我多次具奏请求朝廷,乞求从江西邻近各郡拨米五万石、钱十万贯来供应急缺。至今还没有收到回降指挥,只能再次具奏,请求就在袁州拨米顺流运来,这样很方便;并请防货物转运司拨钱供应,希望不至于缺误。仍然请求把上述钱米充作岁赐之数,冒昧希望都督相公以两路为念,特意怜悯依从,那就是万幸。近来在建康府收到都督相公过去任江东安抚大使时逐项指挥中的两项,应当上报陈明。其中一项是朝廷供应全装铠甲一千副,并发给祠部度牒五百道,转发给各州制造。本司人马完全缺少器械铠甲,只请求依照惯例发给祠部度牒,供应制造。其中一项是在岁赐钱中拨钱十万贯充作回易资金。本司所得岁赐钱米,合计一年用度,所缺还很多;犒赏将士之类的费用,如果不是靠回易,决然难以供应。请求依照惯例拨钱十万贯充作回易,已经分别具奏上报。冒昧希望您以慈爱特意替我陈奏,务必使请求得到允许,那就是万幸。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都督相公熟悉军务,哪里能够洞察其中利害?幸而似乎可以得到您的依靠,采用长远的计策,以免荒废耽误,我的感激无穷。恭敬希望您明察。朝廷所倚重的两司,本来没有彼此之分;可是州县各司却处处观望,妄自产生分别,实在可笑可怪。比如辛企宗的一军拨到本司以后,吉州便不再批给钱粮,只是发给衣绢;偶尔差拨文书到了,就更加不予支给。古人说,俸禄赏赐不均,凭什么作战?小人的心愿不过是衣食而已,厚薄如此,怎么能不使他们动心?因此逃亡的有数百人,都是被其他军队用钱绢招诱而去。军政的败坏,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了,这是朝廷应当留意的。我所统领的士兵至今还没有领到春衣冬衣,赤身露体,衣衫破烂,没有可以穿着的衣服,天气还很寒冷,实在非常不便。我多次具奏,请求从吉州封存的上供绢中拨给二万匹来供应发放。恭敬希望您怜悯依从,那就是万幸。絮叨冒犯,惶恐得无地自容。特意写这封短启,叙述感谢之意,并表达一点诚恳的请求。我的意思在最后一段,恭敬请求您特别赐予阅览,怜悯我衰病,在忧患之后,难以再承担军旅之事。奏疏将要到达时,还希望您曲意替我陈奏,务必得到允许,那就是万幸。然而我私下仰慕古人一天也必须修治事务的义理,只要在本司任职一天,也必须扶病处置事务,不敢懈怠。恭敬希望您明察。《梁谿集》卷一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六宋李纲撰书九与吕相公第七书。与吕相公第八书。与吕相公第九书。与吕相公第十书。与吕相公第十一书。与吕相公第十二书。与吕相公第十三书。与吕相公第七书别幅衡州某少留衡阳,候委官葺理诸军营房,更数日间,即如长沙本路事,一面于此措置,但州县官吏类皆权摄,民户困于科须,盗贼仍旧猖獗,兵将单弱,钱粮空匮,殊未知所以料理之说。借使目前极力擘画,粗可支吾,万一将来北方有警,彊敌分头入寇,不知使之何以捍御,中夜思之,不寒而栗。非敢爱身,惟惧无以仰称朝廷委任之意。今幸都督仆射相公还归廊庙,处中制外,洞见万里之情,辄敢逐一申陈,伏望钧慈特赐矜察,不胜幸甚。某再启,本路州县官类皆权摄,徃徃有出于孔彦舟、马友之手者,因縁科敛,与公吏通同为奸,皆去其籍,不可究治。夏秋正税却更不行,催纳正税则有簿歴拘收,难以作弊,科敛以军期急廹为辞,无籍可考。又于田畆上大桩数目不复会计,合用之数,形势公吏之家例皆不纳,所纳皆贫下户,催及数分则又住罢,其余皆暗卖取受,公然入已,民力重困,逃亡倒户者不可胜计。某入境之初,首罢科敛,严加约束,将绍兴元年以前未纳正税与折敷配,今年正税却令依限催理,庶几官吏可以察治,民渐复业,伏幸钧察。近防朝廷差拨岳飞一军,存留本路措置盗贼,专听某节制,方幸有可倚仗。忽闻以岳飞奏报,本路羣盗已是静尽,却有指挥依旧屯驻九江,殊失所望。本路盗贼马友、李宏虽已杀捕,其徒党依旧散漫作过;曹成、刘忠虽已溃散,其酋首依旧拥众自若。近据探报,刘忠在岳州境上据胡家寨,招集余党及亡命已五千余人。董旼以福建等路宣抚司为名,招收接引曹成、王方自辰、沅州前来,称十余万人。借使虚张人数,亦须数万,而董旼欲以三百亲兵弹压,恐无此理。深虑贼情狡狯,复有窥伺湖南、二广之意,所以深欲得飞且来,了此一事,并其余杨么之徒,人数亦自不少,措置一两月稍见次第,则移屯九江未晚。今乃听其惮行欺罔之辞,不复覈实,前命方行,后命已改。诸将欲自便者,其谁不然?某恐自此号令不行于将帅矣。僭易及此,皇恐皇恐。岳飞一军本司累具申奏,祈告朝廷,方防矜从。今以飞片纸虚辞,即行改命,窃恐朝廷所以待大帅与武将者,轻重不伦,为有识者之所窥测。若且下本司体究着实,然后降防,似为得体。幸望洞察。今飞若果已别降指挥,不敢再三烦紊朝廷,只乞依旧拨还韩京、吴全二项军马,庶几目前且可支吾,不然决难自立。兼韩京、吴全等以飞彊夺其人马,有隙,皆不愿从之,抑使徃,即复为盗无疑。有乞囬避状备録申宻院,并望钧慈。本司见管兵二千余人,得韩京等军可及万人,比元数阙少尚多,敢冀垂念,得差近上兵官如王▯之类一军前来,莫大之幸。皇恐皇恐。本路州县,连年遭盗贼残破蹂践,之后又应办大兵钱粮,官司空匮,悉科取于民间,奸吏乗时裒敛,民力重困,又别无生财足用之道。惟是前奏乞依江东安抚大使例,拨钱囬易,及今奏乞于▯货务,依广东钞盐例,入纳钞面钱,般运广西盐赴本路出卖。一使民不食贵盐,二可抑私贩,三收其赢余,可以飬兵,不取于民而用度足,皆于朝廷惠而不费,又于盐法竝无妨碍。伏望相公力赐主张,不胜幸甚。本司人兵今年春冬衣赐竝未曽支,请赤露褴褛如丐者然,天气渐寒,深恐逃散者多。本路军衣素仰湖北,今不复有,无可擘画去处。累具申奏,乞降指挥于吉州封桩绢内支二万疋,应副支遣。敢望钧慈速赐施行,不胜幸甚。广西拨马及许全委官收买一事,并乞垂念。巳作此书,未遣人间使臣自行在还,伏被教赐,仰荷眷与之厚。窃审钧▯一成康复,下情感慰之至。伏防垂谕存留岳飞,本路出自钧意,非都督特进相公练逹边事,洞见机防,何以及此?今既复尔,必有深不以为然者,决难复囬。若得拨还韩京、吴锡、吴全等军马,贴助单弱之势,尚可支吾目前,不然何以能立功?望相公力赐施行,不胜幸甚。荆湖虽逺,然手足之与腹心同为一体,岂可遂置度外哉?凢申陈事件,具劄子拜陈,敢冀留念。与吕相公第八书别幅潭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六,宋李纲撰,书九 《与吕相公第七书》、《与吕相公第八书》、《与吕相公第九书》、《与吕相公第十书》、《与吕相公第十一书》、《与吕相公第十二书》、《与吕相公第十三书》。《与吕相公第七书》别幅,衡州 我暂时留在衡阳,等候委派官员修缮整治各军营房;再过几天,就像处理长沙本路事务一样,一面在这里处置。但州县官吏大多是代理任职,百姓困于各种征敛,盗贼仍旧猖獗,兵将单弱,钱粮空乏,实在不知道应当怎样治理。即使眼前竭力谋划,勉强可以支撑应付;万一将来北方有警,强敌分头入侵,不知道拿什么抵御。半夜想到这些,不寒而栗。并不是我不顾自身,只是害怕没有办法仰承朝廷委任的用意。如今幸而都督仆射相公回到廊庙,在中央处置政务、控制外部,洞察万里之外的情势,我冒昧逐一申陈,恭敬希望您以慈爱特别察看,那就是万幸。我再启:本路州县官吏大多是代理任职,往往有出自孔彦舟、马友手下的人;他们借机征敛,与公吏勾结作奸,都把原有名籍除去了,无法追究惩治。夏秋正税反而不再正常征收;催纳正税就有簿册文书可以查考,难以作弊;他们便以军期紧急为借口征敛,没有名册可以考察。又在田亩上虚增大笔数目,再不核计;按理应缴的数额,势豪官吏之家通常都不缴纳,所缴的全是贫苦下户;催收到几分之后又停止,其余都暗中卖放、收受财物,公然据为己有,百姓负担极重,逃亡和破产的户数多得无法计算。我刚进入本境时,首先停止各种征敛,严格加以约束;把绍兴元年以前未缴的正税以及折敷配额放置不论,而今年的正税则命令依限催收办理。这样或许官吏可以依法察办,百姓也会逐渐恢复生产。恭敬希望您明察。近来承蒙朝廷调拨岳飞一军,留在本路处置盗贼,专门听从我的节制,我正庆幸有可以倚仗的力量,忽然听说因为岳飞上报说本路群盗已经全部平静,朝廷却仍有指挥命令他驻扎九江,实在大失所望。本路盗贼马友、李宏虽然已经被杀或捕获,但他们的党徒依旧散漫作乱;曹成、刘忠虽然已经溃散,但他们的首领仍旧拥众自若。近来据探报,刘忠在岳州境内占据胡家寨,招集残余党羽和亡命之徒,已经有五千多人。董旼以福建等路宣抚司的名义,招收接引曹成、王方从辰州、沅州前来,号称十多万人。即使人数是虚张,也必定有几万人;董旼却想用三百名亲兵来弹压,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深恐盗贼情势狡猾,又有窥伺湖南、二广的意图,所以很希望岳飞暂且前来,了结这件事;连同其余杨么的党徒,人数也不少,若处置一两个月,稍微有了头绪,再移屯九江也不晚。如今却听信他畏惧出行、欺骗蒙蔽的言辞,不再核实,前面的命令刚刚施行,后面的命令已经改变。各位将领想要为自己方便,谁会不这样呢?我恐怕从此以后号令就不能行于将帅了。冒昧说到这里,惶恐,惶恐。岳飞一军,本司已经多次具文申奏,祈请朝廷,才防止事情被轻率从宽。如今只因岳飞一纸空泛的文辞,便立即改下命令,臣私下恐怕朝廷用来对待大帅和武将的尺度轻重失当,被有识之士窥见。如果暂且命本司查究确实,然后再下令,似乎才合体制。希望明察。如今岳飞如果果真已经另有诏令,不敢再三烦扰朝廷,只求仍旧把韩京、吴全两项军马拨还给我,或许眼下还可以勉强支撑;否则决计难以自立。况且韩京、吴全等人因为岳飞强行夺取他们的人马,彼此已有嫌隙,都不愿服从岳飞;如果强行派去,必定又成为盗贼无疑。请求回避的奏状已另行抄录申报枢密院,也希望蒙受您的慈爱。本司现有兵员二千多人,如果得到韩京等人的军队,可以达到一万人左右,比原来的数目仍然缺少很多,冒昧希望您加以顾念,能够差遣像王▯一类的较高级武官率一军前来,这是最大的幸运。惶恐,惶恐。本路州县连年遭受盗贼残破践踏,后来又要供应大军的钱粮,官府空虚匮乏,全部向民间征取;奸吏趁机聚敛,民力更加困顿,又没有别的增加财源、足以供用的办法。只是前次奏请仿照江东安抚大使的先例,拨钱兑换;以及现在奏请在榷货务仿照广东钞盐的先例,缴纳钞面钱,运输广西的盐到本路出售。这样一来,既使百姓不必吃贵盐,二来可以抑制私贩,三来收取盈余,可以用来养兵;不向百姓征取而用度充足,这些都是朝廷施惠而不增加耗费,并且对盐法也没有妨碍。希望相公竭力赐予主持办理,实在不胜幸运。本司士兵今年春衣、冬衣的赏赐都还没有发下,士兵赤身露体、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天气渐渐寒冷,深恐逃散的人会很多。本路军衣一向依赖湖北,如今湖北已没有了,也无处筹办。已经多次具文申奏,请求下令从吉州封桩的绢中支给二万匹,以供发放。冒昧希望您慈悲,赶快赐予施行,实在不胜幸运。广西拨马以及许全委官收买一事,也请您加以顾念。这封信已经写好,尚未派人送出,适逢使臣亲自返回,承蒙赐下教诲,实在深荷您的厚爱。私下听说您的病候已经完全康复,下情感动欣慰至极。您暗中保全、留下岳飞的举措,是出自您的意思;如果不是都督特进相公熟悉边事,洞察机宜,怎么能做到这样?如今既然恢复原状,必定有深为不以为然的人,决难再改回去。如果能把韩京、吴锡、吴全等人的军马拨还,补助我军势单力薄的局面,尚可勉强应付眼前;否则凭什么能够立功?希望相公竭力赐予施行,实在不胜幸运。荆湖虽然遥远,但手足和腹心同属一体,难道可以就此置之度外吗?凡是申陈的事情,都已写在札子中恭敬陈述,冒昧希望您留心。给吕相公的第八封信,另页:潭州。
某留衡阳两旬,弹压曹成,自径路趋江西,幸已出境。钱粮之类,皆本司防那应副,敛不及民。适马友下溃兵二万余人,自江西复入本路,连破浏阳、醴陵、衡山诸县。遣人招抚,不肯听伏,焚掠四出,人情惶骇。某自衡阳移师衡山,与其寨栅相去三十余里。夜遣兵将渡江,晨扣巢穴。贼众初犹抗拒,旣知势力不敌,遂束手自归。除放散老弱外,得彊壮者六千余人,分▯诸将。尚有三千余人逺去打虏未还,然尽得其老小。已分兵招捕,势须听从。入境之初,一举幸胜,皆钧庇所及。湘乡、安化间,有一项五千余人,亦马友之众。浏阳有一项二千余人,乃韩世忠下统制官觧元管押去。李宏、刘忠之党,至岳阳溃散,复此作过。当次第遣兵措置,将士功状旦夕奏请,望赐钧念,庻几可以使人。先此布恳,惶恐,惶恐。本路盗贼,除马友李宏下溃散人兵外,土贼有杨么、雷进、邓装、彭友等数项。内杨么最为剧寇,拥众数万,占据重湖,绵亘千里,为鼎、澧、潭、岳数州之患。凭恃险阻舟檝之利,出没作过,官军罕得其便。又以妖说惑众,愚民乐从,其势滋长。虽已遣使臣赍勅牓、黄旗招之,决未肯听从。近得榜文数道,词语不逊,尤甚。非用兵讨荡,其患未已。议者谓冬深春初,水涸之时,正可进讨,须得水军捣其寨栅,逼令遵陆,官军乃有决胜之理。水军吴全元▯本司,近随岳飞徃江西,见今端闲,未有使唤去处。敢望钧慈,特降指挥,令吴全留老小于江西,统率人兵赴本司使唤,▯讨荡杨么了毕,却徃江西未晩。机防不可失,愿赐裁处,幸甚,幸甚。潭州累年为盗贼所据,有权通判张掞与孔彦舟、马友交通,挟贼之势,恣为不法。权长沙令使臣林之问等为之牙爪,科率钱米,多入其家,公然置买田宅,书填官告,出卖入已赃污狼籍,以钜万计,莫敢谁何。本路权摄官乗时据攘,虽皆有情弊,然此两人为之冠。舍而不治,何以惩奸?已行按发,付之有司,俟狱具即以奏闻。其人猾甚,且复多金,深虑有为之地者。伏望特进相公特赐照察,▯案上取防重与行遣,庶几为奸赃吏之戒。不胜幸甚,冐昧惶恐。潭州自为金人焚荡之后,孔彦舟、马友、李宏相继占据,残破尤甚。官府廨舍、仓库、营房,率皆无有。城壁摧毁,楼橹一空,皆须旋行葺治。钱粮阙乏,目前养兵犹惧不给,民力困弊,又难科须。而城壁、营房、仓库、廨舍,皆不可缓者,辄具奏闻,乞降祠部紫衣师号,变转修造,假以时月,庶几渐见次第。敢望钧慈特赐应副,莫大之幸。鼎州程昌禹累年捍御盗贼,颇为宣力,近见邸报,方为朝廷所知。然窘急已甚,诚难支吾。本司已逐急防那三万缗,济其阙乏,此外非力所及,敢望自朝廷特与应副,幸甚。澧、辰、沅、靖州去鄂渚极逺,道途又为杨么梗塞不通。如防指挥,令提举兵马盗贼公事,听其就近节制,责以平贼,实为便利,并乞钧察。某忧患之余,与世寡合,不当复出,徒荷相公照知之厚,推挽之力,黾勉来此。以衰病迂愚之资,当数路兵力之寄,决难胜任。第以乍到,未敢遽然有请,止俟过防秋,盗贼稍息,即丐闲散以从素志。素防亮察,敢布腹心,伏幸矜念。本路钱粮匮乏,全仰漕臣措置应副。侯懋去此几年,黄敦书犹未至,闻以母老丐宫祠,已得请,尚未见报。孟参政昨在本路,差左朝散郎新提举广西左右两江洞公事赵志之权其人,实有心计,通于财赋,敢望钧慈特赐陶铸,替黄敦书改差。阙巳差下范潩,却令改替志之,庶几仗其材力,可以倚办恊济国事,不胜幸甚。伏幸垂念,干冐惶恐。与吕相公第九书别幅月初遣使臣修记室之问,窃计已尘钧覧专人至,特防教赐,仰荷眷予之厚。伏承诲谕,早到长沙,尤佩至意。某八九月之交,少留衡阳,弹压曹成出境,即趋衡山,亲遣兵将招降歩谅,下溃兵事毕,遂入长沙,交割将两月矣。诸处作过人兵,收拾殆尽,羣盗稍息,民渐归业,皆自庇休之赐。岂不知幸,引领门墙,第深依仰之至。某近者辄以衰病不堪阃寄,仰凟钧听,复丐宫祠。必防矜亮,曲赐陶铸。重念某忧患异于他人,诬谤至今未息,实不可任军旅之事。徒荷相公推挽之力,诲谕郑重,不敢不行。冐暑逺渉,中涂得疾,恐复有避事之嫌,未敢遽请。今扶持到本路,已幸累月。頼朝廷威徳,盗贼渐息,归民稍安。北方无警急之报,可以乞身养疴林薮。敢望相公终始其赐,保全晚节,使进退之际,粗有可观,不为世所指议,莫大之幸。恃眷照,敢布腹心,惶恐无地。与吕相公第十书别幅
译我在衡阳停留了二十天,弹压曹成,使他从径路逃往江西,幸而已经出了本境。钱粮一类事务,都由本司筹措供应,没有征敛到百姓身上。正好马友部下溃兵二万多人从江西再次进入本路,接连攻破浏阳、醴陵、衡山各县。我派人招抚,他们不肯听从归降,四处焚烧劫掠,民情惊惶恐惧。我从衡阳移军到衡山,和他们的营寨相距三十多里。夜里派遣兵将渡江,早晨攻打他们的巢穴。贼众起初还抵抗,既然知道势力不敌,便束手自行归降。除去遣散老弱外,得到强壮士卒六千多人,分隶各将。还有三千多人远去打劫尚未回来,但已经把他们的老小全部掌握了。现在已经分兵招捕,他们势必会听从。刚进入境内就一举取胜,都是您的庇护所及。湘乡、安化之间有一股五千多人,也是马友的部众。浏阳有一股二千多人,是韩世忠部下统制官解元押送过去的。李宏、刘忠的党羽在岳阳溃散,又在这里作乱。我将依次派兵处置,将士的功劳状文也将在早晚奏请,希望您赐予顾念,或许可以用来激励人心。先此陈述恳切之意,惶恐,惶恐。本路的盗贼,除马友、李宏部下溃散的人马以外,地方盗贼还有杨么、雷进、邓装、彭友等几股。其中杨么是最凶恶的盗寇,聚集数万人,占据重重湖泊,绵延千里,成为鼎州、澧州、潭州、岳州几州的祸患。他们凭借险要地势和船只的便利,出没作乱,官军很少能占到便宜;又用妖言迷惑众人,愚民乐意跟从,势力因此不断壮大。虽然已经派使臣携带诏书、榜文和黄旗招降他们,他们决不肯听从。近来得到几道榜文,言辞傲慢无礼,尤其严重。如果不用兵讨伐荡平,这个祸患不会止息。议论的人说,冬深春初水位干涸的时候,正可以进军讨伐;必须用水军捣毁他们的营寨,逼迫他们上岸,官军才有取胜的道理。水军吴全原属本司,近来跟随岳飞前往江西,现在正闲着,没有可供差遣的地方。冒昧希望您慈悲,特地下令让吴全把老小留在江西,率领人马到本司听候差遣,等讨平杨么完毕后再前往江西也不迟。战机不可错失,希望您裁决处理,幸甚,幸甚。潭州多年被盗贼占据,有权通判张掞与孔彦舟、马友相互勾结,借助盗贼的势力,肆意违法。代理长沙县令使臣林之问等人为他们爪牙,征收钱米,大多纳入自己家中,公然置买田宅,填写官告,出卖后将赃物据为己有,贪污狼藉,数以巨万计,却没有人敢追究。这一路代理、摄任的官员趁机侵夺,虽然都有情弊,但这两人最为突出。若舍弃他们而不治罪,凭什么惩治奸邪?已经进行审查揭发,交给有关官司,等案件审理完毕便奏报朝廷。这些人非常狡猾,而且钱财很多,深怕有人为他们提供庇护。希望特进相公特别加以照察,等案卷呈上后,取旨从重处置,使其成为奸贪污吏的警戒。实在不胜幸运,冒昧而惶恐。潭州自从被金人焚烧荡平以后,孔彦舟、马友、李宏相继占据,残破尤其严重。官府衙舍、仓库、营房,几乎全都不存在了;城墙毁坏,楼橹一座也没有,都必须立即修葺。钱粮缺乏,眼下养兵尚且担心供应不足;民力又困顿,也难以征取。而城墙、营房、仓库、衙舍都不能拖延,已经一并具奏上报,请求下赐祠部紫衣师号,变卖转作修造之用,假以时日,或许可以逐渐恢复秩序。冒昧希望您慈悲,特别赐予供应,这是最大的幸运。鼎州程昌禹多年来抵御盗贼,很是尽力,近来看到邸报,才被朝廷知晓。然而他已经困窘急迫到极点,实在难以支撑。本司已经紧急筹措三万缗钱,帮助他解决缺乏;除此之外不是本司力量所能办到的,冒昧希望朝廷特别给予供应,幸甚。澧州、辰州、沅州、靖州距离鄂渚极其遥远,道路又被杨么阻塞不通。如果下达指挥,让提举兵马盗贼公事的人听其就近节制,并责成他们平定盗贼,实在便利,也请您加以察知。我经历忧患之后,与世人很少合得来,本来不应再出来做官,只是承蒙相公深厚的知遇和推挽之力,才勉强来到这里。凭我衰老多病、迂拙愚钝的资质,承担数路兵力的重任,决计难以胜任。只是刚到任,不敢立即有所请求,只等过了防秋、盗贼稍稍平息之后,便请求退居闲散,以遂平生志愿。平素仰望您明察,冒昧陈述内心,伏望您怜悯顾念。本路钱粮匮乏,全靠漕臣筹措供应。侯懋离开这里已经几年,黄敦书还没有到任;听说他因为母亲年老请求任宫观,已经得到批准,但尚未见到正式报文。孟参政前日在本路,差遣左朝散郎、新提举广西左右两江洞公事赵志之代理其职。赵志之确有心计,通晓财赋,冒昧希望您慈悲,特别加以陶铸,替换黄敦书改差他。空缺已经差下范潩,却请改换为赵志之,或许可以依靠他的才力办成事务、协助国事,不胜幸运。伏望留念,冒昧惶恐。给吕相公的第九封信,另页。月初派使臣问候记室,私下估计已经呈到您的案前,专门派来的人抵达后,特蒙赐下教诲,仰承您的厚爱。承蒙教谕,要我早日到长沙,尤其感佩您的深意。我在八九月交接之际,暂留衡阳,弹压曹成使其出境,随即赶往衡山,亲自派兵将招降步谅;处理完溃兵的事情后便进入长沙,交割职事将近两个月了。各处作乱的人马几乎都已收拾,群盗稍稍平息,百姓渐渐恢复本业,这些全是承蒙您的庇护休养之恩。岂有不知幸运之理,只是仰望您的门墙,依靠敬慕之情实在深厚。我近来屡次以衰老多病、不堪任边方重任的事情,冒昧上达您的听闻,又请求任宫观。一定蒙您怜悯明察,曲加陶铸。再想到我的忧患与别人不同,诬谤至今没有平息,实在不能担当军旅之事。只是承蒙相公推挽之力,教诲又郑重其事,不敢不来任职。冒着暑热远行,中途得病,恐怕又被认为是在逃避职事,所以不敢立即请求。如今扶病到达本路,已经有幸任职数月。依靠朝廷的威德,盗贼渐渐平息,归来的百姓稍稍安定;北方没有紧急警报,可以请求退身,在山林中养病。冒昧希望相公始终赐予成全,保全我的晚节,使我进退之际大致有可观之处,不被世人指责议论,这是最大的幸运。倚仗您的厚爱和照察,冒昧陈述内心,惶恐无地。给吕相公的第十封信,另页。
比遣使臣上状,伏计巳尘听覧,被受尚书省劄子,罢宣抚使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各归逐路帅司,已遵依施行。绵力薄材,得释四路重寄,实自钧庇,岂胜感幸?第元降指挥,荆广宣抚司系依相公昨任江东安抚大使画一则例,辟置官吏、差拨兵将、支用钱粮之数。今既罢宣司,止充安抚,未审官吏、兵将、钱粮合如何措置?除巳逐急改正司名,一面节次具奏听候朝廷指挥外,伏望钧慈早赐详酌,降下使有所遵守,幸甚。荆广宣抚司昨得指挥,差兵二万人,节次防朝廷拨到一万余人,自至湖南,招降歩谅安镇王进等,兵拣择彊壮,分▯诸将,巳及二万之数,上流重地,此屯二万,固不为多,然非借二广通融应副,而以一路残破州县财赋养之,决至阙乏,今宣司既罢,见在兵将未奉朝廷指挥,如或存留本路弹压,恐须减拨别承差使,庶几钱粮不至窘急,已具申明,更望钧慈特赐裁处,不胜幸甚,本路作过溃兵多系曹成马友下人,某自到湖外九月间,在衡阳弹压曹成出境,既而移师衡山,亲遣兵将招降到马友下歩谅安鎭等并老小二万余人,十月初次长沙,即遣兵讨七星寨王进王俊等,招降到王进三千人,王俊以二千人逸去,侵犯邵州,再遣统制官吴锡讨捕,杀获千余人,余党悉降,目今境内作过溃兵竝巳静尽,一路幸尔寜帖,皆自钧庇所及,见报朝廷差姚舜明侍郎湖南招收盗贼,不知何谓,然姚侍郎练逹军事,雅有帅才,某见以衰病具奏,复丐宫祠,如防钧慈即以代某使,早得脱此莫大之幸,不然鼎州程昌禹亦其人也,仰恃眷照,辄敢冐昧,惶恐无地。前书辄布恳悃,仰渎钧听,素荷照知,必防垂念。巳两具奏闻,复丐宫祠以养衰疾。今再以劄子浼呈,得早赐陶铸,不胜幸甚。重惟误恩之初,防喻以朝受命,夕引道之义,不敢辞难,力疾此来。今幸頼朝廷威徳,盗贼敉寜,此方无警急之报,可以乞身进退之节,始终其赐,实有望于左右也。干冒皇恐之至。宣司之罢,不为细故,两奉教墨,皆不及之,不知何谓,第深惶恐。防谕孟参,尝论湖南北事,不縁此否?某素辱孟参相照,但近因朝廷分拨兵将、桩留钱粮,不免移文促之。又过吉州,日韩球并守倅不肯应副钱粮,尝勾决人吏,造言谮愬。闻孟参亦颇云云。前书巳尝缕布,正恐造膝之间有所议论,敢望钧慈洞照,特赐辨明,不胜幸甚。恃厚眷,辄敢及此,悚息之至。总戎之难,相公之所谙练。今聚兵二万,太半皆招降新附之人。一旦改司,事权尽去,钱粮阙乏,将士解体,官属悉罢,独留一衰病书生,不知使之何以弹压。万一少有变故,区区一身不敢自爱,但恐有误国事,上累相公推挽之力。此所以夙夜震惧而不遑也。敢望钧慈矜怜,特为敷奏,俾从所请,早得罢免,佩荷厚徳,何有穷巳。异时有所驱防,所不敢辞。伏冀垂念。某赐书,窃审动静,下情感慰之至。伏蒙垂谕津置粮米二千硕至鼎州,应副徽猷一行人兵,已令益阳县桩办。自益阳至鼎,才三程可以搬运。伏恐钧悉,某自到本路,以鼎州阙乏,辍银万两,米万硕助之。近闻有防,以益阳财赋拨与鼎州、长沙诸邑,类皆残破。目下养兵,旣无二广之助,又失益阳,决致穷迫。已具申陈,敢望裁察。防江有僃,北边无警,皆自相公威德所及。更冀益究远图,以副中外之望。与吕相公第十一书别幅近遣使臣,累修记室之问,窃计一一尘浼,钧览岁籥将终,江北无警,中外晏然。帷幄所衡,宗社允赖,天下幸甚。更望上体眷注,精调鼎茵,益究逺图,茂对光宠,以副具瞻,不胜愿颂。近承宻院劄子催督招捕盗贼,某自到本路,夙夜究心措置,仰赖朝廷威德及将士之力,前后七捷,除杀获外,招降到三万余人,拣汰老弱放散,驱虏得彊壮几万人,分▯诸将。此曹皆东北无所归之人,纵之使去,又复为盗,已刺手背,团结与旧兵同为队伍,逐日训练,假以时月,当皆为精兵矣。目前境内幸已肃清,维杨么据重湖之险,在鼎岳间,彭友、邓装巢穴,郴防境上,马友、刘忠溃兵尚有往来出没袁吉界者,须邻路防合乃可讨捕,已逐一具申禀,伏幸钧照。
译近来派使臣上呈奏状,私下估计已经呈到您的听览之下;承接到尚书省札子,罢免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宣抚使,分别归各路帅司,我已经遵照施行。凭我微薄的力量和浅陋的才干,得以解除四路的重任,实在全靠您的庇护,哪里能不感激庆幸?只是原先下达的指挥,荆广宣抚司是依照相公过去任江东安抚大使时所定的统一条例,设置官吏、差拨兵将、支用钱粮的数额办理。如今既然罢去宣抚司,只充任安抚,不知官吏、兵将、钱粮应当如何处置?除已经紧急改正司名外,我也逐次具奏等待朝廷指挥;还望您慈悲,早些详细斟酌,下达命令,使下属有所遵守,幸甚。荆广宣抚司过去接到指挥,差遣兵二万人,后来分批等候朝廷拨到一万多人;自从到达湖南,招降步谅、安镇、王进等人,挑选强壮士卒,分隶各将,已经达到二万之数。上游重地驻屯二万人,本来不算多;然而如果不借助二广通融供应,而只靠一路残破州县的财赋来养活,必定会缺乏。如今宣抚司既已罢去,现有兵将还没有奉到朝廷指挥;如果要留在本路弹压,恐怕必须减少拨给别处承差的兵力,这样钱粮才不至于窘迫。我已具文申明,更希望您慈悲,特别赐予裁处,不胜幸运。本路作乱的溃兵大多是曹成、马友部下的人。我自到湖外,在九月间于衡阳弹压曹成出境,随后移军衡山,亲自派遣兵将招降马友部下的步谅、安镇等人及其老小二万多人。十月初到长沙,立即派兵讨伐七星寨的王进、王俊等人,招降王进三千人;王俊带着二千人逃走,侵犯邵州,于是再次派统制官吴锡讨捕,杀获一千多人,其余党羽全部投降。现在境内作乱的溃兵已经全部平静,本路幸而安宁,都是您的庇护所及。如今听说朝廷差遣姚舜明侍郎招收湖南盗贼,不知道这是何意;但姚侍郎熟悉通达军事,很有统帅才能。我现在已经以衰病具奏,再次请求任宫观;如果承蒙您慈悲,立即让他代替我,使我早日脱离这里,这是最大的幸运。否则,鼎州程昌禹也是合适的人选。仰仗您的厚爱照察,冒昧陈述,惶恐无地。前一封信已经冒昧陈述恳切之情,仰冒您的听闻,平素承蒙您知悉体察,一定会留心。已经两次具奏,再次请求任宫观以养衰病。现在又把札子呈上,若能早些赐予陶铸,不胜幸运。再想到当初承受误恩时,您曾教谕我朝受命、夕即引道的道理,我不敢推辞艰难,抱病勉强来到这里。如今幸赖朝廷威德,盗贼已经平定,此地没有紧急警报,可以请求退身;进退之节能始终得到您的成全,确实寄希望于您。冒昧至极,惶恐。宣抚司被罢,并不是小事;两次承蒙您来信,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是深感惶恐。您曾谕告孟参政,讨论过湖南南北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我平素承蒙孟参政照顾,只是近来因朝廷分拨兵将、留存钱粮,不免发文催促他。又经过吉州时,日韩球以及守臣、倅官不肯供应钱粮,我曾拘捕审决人吏,他们便编造言辞诬告。听说孟参政也颇有类似说法。前一封信已经详细陈述,只恐在面对面商议时有人提出议论,冒昧希望您慈悲,明察其中,特别赐予辨明,不胜幸运。倚仗您的厚爱,冒昧谈及此事,实在惶恐。统率军戎的困难,是相公所熟悉的。如今聚集兵二万,大半都是招降新归附的人。一旦改换机构,事权全部被夺,钱粮缺乏,将士离心,属官全部罢去,只留下一个衰病书生,不知道还要让他凭什么弹压。万一稍有变故,我个人不敢顾惜自己,只恐误了国事,反而连累相公推挽我的一番力量。这就是我日夜震惧、无暇安宁的原因。冒昧希望您慈悲怜悯,特为我向上陈奏,使我能够依从所请,早日罢免,承受您的厚德,哪里有穷尽之时?将来若有驱使,我不敢推辞。伏望留念。承蒙您赐信,私下知道您的动静,下情感动慰藉至极。承蒙您告知,运送粮米二千硕到鼎州,供应徽猷一行人马,已经命令益阳县储备办理。从益阳到鼎州,只有三程路,可以搬运。恐怕您已经知道,我自到本路,因为鼎州缺乏,拿出银一万两、米一万硕资助它。近来听说有指挥,要把益阳的财赋拨给鼎州、长沙等州县,这些地方大多残破。眼下养兵既没有二广的帮助,又失去益阳,必定会陷入困窘。我已经具文申陈,冒昧希望您裁察。防守江边有准备,北方没有警报,都是相公威德所及。还希望您更加谋划长远,以符合朝廷内外的期望。给吕相公的第十一封信,另页。近来派使臣多次修书问候,私下估计一一已经冒犯呈达您的览阅。岁末将至,江北没有警报,朝廷内外安宁。帷幄之中所筹划的事情,实在有赖宗庙社稷,天下幸甚。还希望您上体皇上的眷注,精心调理政务,进一步谋划长远事业,充分承受光荣恩宠,以符合天下人的瞻望,不胜祝愿。近来承接枢密院札子,催促招捕盗贼。我自到本路,日夜尽心筹划处置,仰赖朝廷的威德以及将士的力量,前后七次取胜;除杀死、俘获的以外,招降三万多人,挑出老弱遣散,驱逐、俘获强壮者近万人,分隶各将。这些人都是东北无处可归的人,放任他们离去,又会再次成为盗贼;现已在他们手背刺字,编入队伍,与旧兵一同编组,天天训练,假以时日,应当都会成为精兵。眼下境内幸而已经肃清,只有杨么据守重湖险要,在鼎州、岳州之间;彭友、邓装的巢穴在郴州边境;马友、刘忠的溃兵还在袁州、吉州交界往来出没,必须邻路共同防备才可以讨捕。这些情况已经逐一具文申报,伏望您照察。
湖湘间累年为羣寇所扰,困于科敷,民多流徙。迩来盗贼稍息,别无重敛,已渐归业,田畴悉已耕垦。道傍有起屋而居者,涵养年嵗间,可望复旧。第控制上流重地,不可阙兵,养赡兵将钱粮为急,恐须上烦朝廷经度耳。取过目前,何所不可?如欲真为控制之计,恐非如此所能办也。某早晚去此,更望相公深留钧念,幸甚幸甚。某前书輙布恳悃,仰干钧听。欲复丐宫祠,以便衰疾,荷眷照之厚,必防矜从。然尚未被命,尤窃震恐。日来所苦加剧,以见总军马不敢在告,将理勉强治事实难支吾,深虞有误国事,为相公推挽之累,辄再具劄子拜呈,敢望钧慈特为敷奏,早赐陶铸,不胜幸甚,冐昧惶恐。某孤拙之迹,忧患异于他人,此相公所知。昨者误恩付以湖广重寄,惶惧不敢当,蒙上遣使趣行,不容逊避,又承相公诲谕再三,故力疾就职。旣到本路,羣寇满野,未敢遽有所请。今幸半年间招捕盗贼渐已静尽,可以乞身,故敢冒昧伏望钧慈曲赐矜从。如已差下人,亦告指挥催促前来,使衰病早得脱此,佩荷厚德,何有穷已。窃冀垂念。辄有少恳,干冒钧听。荆广宣抚司昨辟陈公辅充参谋官,梁泽民充参议官,已随司罢讫。旣误其逺来,又失旧任,殊用自愧。敢望陶铸公辅依旧宫祠,泽民以本等差遣照劄得付下,不胜幸甚。劄子谨拜呈,伏冀矜念。与吕相公第十二书别幅【正月二十三日】某屡布诚悃,仰干钧听,欲复丐宫祠,退归山林,以养疾衰。章上已久,至今未闻成命。第深震悚,顾孤拙之迹,素荷知照,谅防保全,使得尽进退之义。更望曲赐垂念,不胜幸甚。本路盗贼仰頼朝廷威徳,招捕悉已尽静。惟江西袁吉接界,尚有数项溃兵出没作过,巳分遣兵将屯驻浏阳、醴陵、攸县、茶陵诸邑,及檄江西亦屯兵于萍乡、万载、永新等县,庶几表里易为招捕。管内州县流移之民,渐巳归业,野外田畴耕垦殆徧。今嵗如得一稔,疮痍有可瘳之理,此皆相公经纶调燮之效,逺方幸甚。更望益励壮猷,振起中兴之业,以福天下。区区愿颂。近被防令节制,刘洪道解潜、程昌禹所遣军马防合讨杨么。巳檄诸路,及遣本司统制官吴锡等由陆涂破其莲塘数寨,俘获颇众。程昌禹所遣杜湛亦屡防。第刘解相去稍逺,恐未必能如期约。见剏造战舰渐成次第,所乏者水军耳。伏防垂诲,许差崔増一军前来,仰荷留念。春水渐生,二三月间正可深入讨荡,过此恐散漫难制。敢望指挥早与发遣,不胜幸甚。某虽朝夕去此,本路利害所系不细,故敢浼闻。伏幸矜察。近得指挥,就广西起发军马,同讨武冈徭贼,朝廷措置诚为尽善。广西军马既到本路,窃恐亦合依鼎、鄂、荆南例,权听本司节制,具状申禀,敢望早赐行下,不胜幸甚。与吕相公第十三书别幅【二月十九日】窃见邸报,以言者论列,有防特差宫祠,不胜震惧。重念某忧患余生,罪衅深重,招致人言,不敢自明。上恩寛覆,未遽窜殛,止处之闲地,仰戴天地之徳,第深感涕。自非都督特进仆射相公矜怜有素,曲赐保全,何以得此?慙荷之情,无以为喻。祗俟折彦质到,交割讫,退归山林,杜门屛迹,省念愆咎。伏望钧慈,更赐照察。惶惧愧汗,不知所云。某待罪湖湘逾半年矣,常惧颠覆上误国事。今者防恩得释,重寄慙荷,何言所有?自到本路,招捕作过溃兵盗贼头项人数,及见管军马钱物数目,开具奏闻,并申枢宻院。敢望钧慈,特赐照察,不胜幸甚。昨者招捕到歩谅、翟忠、安镇、王进、王俊等作过数头项溃兵,辄以功状上之朝廷。顾某虽以罪罢,而将士之功不当使缘某而废,敢望钧慈矜念,特与将士推恩,庶几有所激劝,不胜幸甚。所有后来节次招捕立功人,乞降指挥折彦质次第保奏,冒昧钧听,惶恐无地。湖南诸头项溃兵招捕,悉已静尽。惟北有杨么,而武冈徭人出没作过,势颇猖獗。虽随宜措置,旋创战舰水军,及分遣兵将前去应接,深虑占据险阻,未易扫荡。此二事更望朝廷留意,一路幸甚。
梁谿集巻一百十六
译湖湘之间多年来受到群盗侵扰,又困于征敛,百姓大多流徙。近来盗贼稍稍平息,没有其他重额征敛,百姓已经逐渐回归本业,田地也都耕种开垦。道路旁有人建屋居住,经过数年休养,可以希望恢复旧日景象。只是上游重地必须控制,不能缺少兵力;供养兵将的钱粮是当务之急,恐怕还要上烦朝廷筹划。只取济目前,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要真正筹划控制之策,恐怕不是这样就能办成的。我早晚要离开这里,还希望相公深加留念,幸甚,幸甚。我前一封信冒昧陈述恳切之情,仰冒您的听闻。想再次请求任宫观,以便养护衰病,承蒙您的厚爱照察,一定会怜悯应允。然而尚未承到命令,尤其私下震惧。近来所患加重,眼看总领军马,又不敢告假;勉强办理政事,实在难以支撑,深怕误了国事,成为相公推挽我的拖累,所以再次具札呈上,冒昧希望您慈悲,特别替我向上陈奏,早日赐予陶铸,不胜幸运,冒昧惶恐。我孤僻拙劣的行迹,所遭忧患与别人不同,这是相公所知道的。过去承受误恩,交给我湖广的重任,惶恐不敢承担;承蒙皇上派使者催促上路,不容推辞躲避,又承蒙相公多次教诲,所以抱病勉强就职。既然到达本路,群盗遍布原野,不敢立即有所请求。如今幸而半年之间招捕盗贼渐渐平定,可以请求退身,所以冒昧希望您慈悲曲加应允。如果已经差遣了接替的人,也请下令催促他前来,使我这个衰病之人早日脱离这里;承受您的厚德,哪里会有穷尽?私下希望您留心。冒昧有一点恳求,冒犯您的听闻。荆广宣抚司过去征辟陈公辅充任参谋官、梁泽民充任参议官,如今已经随着宣抚司一同罢去。既耽误他们远道前来,又使他们失去原来的职任,我实在深感惭愧。冒昧希望您加以陶铸,使陈公辅仍任宫祠,梁泽民则按照本等差遣,依照札子发下,不胜幸运。谨将札子恭敬呈上,伏望您怜悯顾念。给吕相公的第十二封信,另页【正月二十三日】。我多次陈述诚恳之情,仰冒您的听闻,想再次请求任宫祠,退归山林,以养护衰病。奏章上呈已经很久,至今还没有听到成命,只是深感震惧惶恐。想到我孤拙的行迹,平素承蒙您知悉照察,料想您会加以保全,使我尽到进退之义。还希望您曲加顾念,不胜幸运。本路盗贼仰赖朝廷的威德,招捕已经全部平息。只有江西袁州、吉州交界,尚有几股溃兵出没作乱;已经分派兵将屯驻浏阳、醴陵、攸县、茶陵各县,又发文给江西,也在萍乡、万载、永新等县屯兵,或许可以使表里两面便于招捕。本管辖区域内流徙的百姓,渐渐已经返回本业,野外田地几乎全部耕种开垦。今年如果能获得一次丰收,创伤或许有痊愈的希望,这都是相公经纶调和之功,远方百姓幸甚。还希望您更加努力施展宏大的谋略,振兴中兴事业,以造福天下。区区谨此祝颂。近来承受指挥,负责节制刘洪道、解潜、程昌禹所派军马,共同防守、讨伐杨么。已经发文给各路,并派本司统制官吴锡等从陆路攻破杨么的莲塘数寨,俘获很多。程昌禹所派的杜湛也屡次取得胜利。只是刘洪道、解潜距离稍远,恐怕未必能按约定日期到达。如今正在建造战舰,渐渐有了次序,所缺的只是水军。承蒙您告知,允许差遣崔增率一军前来,仰承您的留心。春水渐渐上涨,二三月间正可以深入讨伐荡平,过了这个时候恐怕会散漫而难以控制。冒昧希望您下令早日发遣,不胜幸运。我虽然早晚将离开这里,但本路的利害关系并不小,所以冒昧请您知悉。伏望怜悯察看。近来接到指挥,要从广西起发军马,共同讨伐武冈的徭贼,朝廷的筹划确实十分周全。广西军马既然到达本路,私下认为也应当依照鼎州、鄂州、荆南的先例,暂时听从本司节制,已经具状申报,冒昧希望早日下达施行,不胜幸运。给吕相公的第十三封信,另页【二月十九日】。私下看到邸报,说言官有所论列,皇上特意差遣我任宫祠,不胜震惧。再想到我在忧患中度过余生,罪过深重,招致众人议论,不敢为自己辩明。皇上的恩德宽厚覆盖,未立即把我流放诛杀,只把我安置在闲散之地,我仰戴天地般的恩德,只是感动流泪。若不是都督特进仆射相公一向怜悯我,曲加保全,我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惭愧和感荷之情无法形容。只等折彦质到来,交割完毕,便退归山林,闭门隐迹,反省自己的过失。伏望您慈悲,再加照察。惶恐惭愧,汗流不止,不知说了些什么。我在湖湘任职已经超过半年,常常害怕发生倾覆而上误国事。如今承受恩旨得以解脱,对于这项重任既惭愧又感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自到本路以来,招捕作乱的溃兵、盗贼各头项人数,以及现有军马钱物数目,都已开列具奏,并申报枢密院。冒昧希望您慈悲,特别加以照察,不胜幸运。过去招捕到步谅、翟忠、安镇、王进、王俊等几股作乱的溃兵首领,我便把功劳状文上报朝廷。只是我虽然因罪被罢免,将士的功劳不应因我的缘故而废弃,冒昧希望您慈悲顾念,特别对将士施加恩赏,或许可以有所激励和劝勉,不胜幸运。至于后来分批招捕、立功的人,请下令由折彦质依次保奏。冒昧冒犯您的听闻,惶恐无地。湖南各处的溃兵首领,招捕已经全部平息。只是北面有杨么,武冈的徭人又出没作乱,势力颇为猖獗。虽然已经随宜处置,立即创建战舰和水军,并分派兵将前去接应,但深怕他们占据险要,难以扫荡。这两件事还希望朝廷留意,本路幸甚。《梁谿集》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七宋李纲撰书十与秦相公第一书。与秦相公第二书。与秦相公第三书。与秦相公第四书。与秦相公第五书。与秦相公第六书。与秦相公第一书别幅某比者防恩有荆湖广南宣抚之除,顾惟罪废之余,非陶铸推挽之力,何以得此?苐深感惧,重念某自罹忧患于今七年,奔走江湖岭海之间,缭络数万里,未尝息肩。前年秋归自海上,挈族如闽中,又值盗贼之扰,迁徙不一,未尝奠居。加以染瘴疠,感卑湿,疾病交攻,无旬日之安。而前此遭罹谗谤,积忧薰心,志虑不宁,动辄烦愦,使当方面之寄,必致乖错,以误国事。力具奏辞免,冀防上恩追寝成命。而近降指挥,内外官司不许收接文字,恳迫之情无得而达。再四思之,惟有干冒,仰冀矜察,辄以奏状及録白副本纳吕相处。伏望留念,特与将上,曲赐敷陈,遂其所请,不胜幸甚。干冒惶恐之至。某被都省劄子敦趣,受命就道,及防诲谕不必礼辞,再三时方多艰,宜效古人朝受命夕引道之义,感惧之情良不自胜。近时士夫辞免恩命,固有备礼者,然难进之意犹頼此以存。至于自知其不可而固辞,则与夫备礼者又不相若。古人朝受命夕引道,如郭子仪、髙崇文之徒,皆素握兵柄,部曲将佐,车马器械,种种毕备,故闻命亟行,非独忠义所激,亦蚤正素具乃能如此。今闲废之人,色色皆无,朝廷所降指挥,初得髙举兵七千人,继即改差任仕安止千余人,其余辟置官吏,应副钱粮,条具画一之类,并不曽该载,无由施行,虽欲力疾之道,势不可得。况某瘴疠之染已深,诬谤之言未白,使抱病提千余疲卒以临盗贼数十万之众,安能有所济哉?不自量力,黾勉以行,不过复如向子諲耳。某不敢自爱,恐为朝廷羞,此所以闻命惶惧而不敢承也。窃望相公垂情加察,朝廷既置福建、江西、荆湖东西路宣抚,今又命某宣抚荆湖、广南两司,同在一路,节制不一行遣不同,不知使州县如何遵禀,此又大不可者。孟、韩二帅既次荆湖,盗贼平定之后,长沙之帅礼宜遴选其人,愿且置某于度外,使得养疴山林,莫大之幸。伏防诲示,议者欲某有所辟置,择委敦朴之佐,以济实效。李泰发尚书亦以书及此意,仰佩眷与,良以为愧。某靖康中被命宣抚河北、河东两路,辟置官属,如范世雄充参谋官,郭执中、王以宁充叅议官,田亘、韩瓘、邹柄、詹大和充机宜,梁泽民、赵柟、赵戬、张叔献、陈汤求充干办公事,张牧、黄锾、陶恢、张光等充准备差遣,不过十五六人。其余皆因种师道之旧,惟以何大圭为主管文字,使掌表章,而大圭文人轻俊,馆中士夫多不喜之,造谤者遂有「聚轻脱于河内」之语,而议者今犹未释,是以一大圭而为众人之累也。数年来凋防之余,仅有存者,不知众所指目为谁。朝廷今日正当以覈名实为先,愿相公试愽询之,有以垂谕。某虽以衰病力辞,期于得请,然承命自改,益以知士为难,所欣愿也。伏幸照察。伏承垂谕朝廷措画之意,欲以二广理荆湖,渐通京西南北,以接陜右,规略逺也。然二广素号瘠薄,财赋窘乏,加以比年应副朝廷须索,尤为空匮。而荆湖濶逺,盗贼繁多,养兵赈民,恐非通融广中财用所能办济,当更益以江西邻近州军钱米,庶几可为。至于因避患之北人,今为冦者,诱之归乡,自非临以重兵,收还权柄,择精锐者勒成部伍,使听号令,有不能也。招离散之遗民,今羸馁者,劝之耕凿,自非施以实徳,蠲减租赋,择贫窭者贷以种粮,使安田畆,有不能也。国歩艰难之际,辅相侍从之臣争任重责,而某以衰病之故,力辞恩命,负罪多矣。然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孔子取之惓惓之心,惟相公亮之而已。契勘某自建炎元年八月内乞罢右仆射职事,防恩除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任便居住。乗船欲归常州无锡县居止,十月间至镇江府,闻有辛道宗下叛兵自秀州作过,迤逦由苏常前来,即雇客舟由大江内以归,初不曽与辛道宗下叛兵相遇。当时某弟从事郎纶在无锡县,与知县郗渐商议,说谕叛兵不曽焚毁邑屋。某是时方到镇江府,初不与知,言者乃谓某遣弟迎贼,倾家赀犒设,制绯巾数千顶以与之,实为不根,坐此落职鄂州居住。行辞者至,引汉弃京房,唐诛元载等语以实其事。今来防恩宣抚荆湖,正是盗贼区宇,马友、曹成、李宏、杨华、刘忠、雷进、韩京、吴锡等,拥众多者十数万,少者亦数万人,跨据州县,递相屠掠。自余盗贼,千百为羣,不可胜计。若不宣国威灵,广行招诱,则何以仰副委使,辑绥一方?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七,宋李纲撰,书十。给秦相公的第一封信。给秦相公的第二封信。给秦相公的第三封信。给秦相公的第四封信。给秦相公的第五封信。给秦相公的第六封信。给秦相公的第一封信,另页。我近来承受恩旨,得到荆湖、广南宣抚的任命;但想到自己是获罪废黜之余,如果不是您陶铸推挽之力,怎么能得到这个任命?只是深感惭愧恐惧。再想到我自遭遇忧患至今已经七年,在江湖岭海之间奔走,往来数万里,从来没有得到休息。前年秋天从海上回来,带着全族像逃难一样到了闽中,又遇到盗贼扰乱,屡次迁徙,从未安定居住。加上染上瘴疠,受到卑湿之气侵袭,疾病交相侵害,没有十天半月的安宁。此前又遭受谗毁诽谤,长期忧愁积聚在心中,心志思虑不得安宁,动辄烦闷昏乱;如果承担一方的重任,必然会造成差错,以至误了国事。我竭力具奏请求免除,希望皇上的恩命能够收回成命。然而近来下达指挥,内外官司不许接收文书,我恳切急迫的情状无法传达。反复思量,只有冒昧上陈,仰望您怜悯察看,所以把奏状及抄录的副本交给吕相公。伏望您留心,特别替我上呈,曲加陈述,使我得以遂愿,不胜幸运。冒昧至极,惶恐。我承受都省札子的催促,接受命令上路,又承蒙教诲说不必依礼推辞;如今时局多艰,应当效法古人早晨受命、晚上便上路的道理,感动和恐惧实在难以自胜。近来士大夫辞免恩命,本来有按照礼仪准备的;然而不愿轻易进仕的心意,还要借此保存。至于明知自己不能胜任而坚决推辞,则与那些按礼仪推辞的人又不相同。古人早晨受命、晚上上路,如郭子仪、髙崇文之类,都是平素掌握兵权,部曲将佐、车马器械样样齐备,所以听到命令便迅速出发;这不只是忠义所激发,也是因为早已准备妥当才能如此。如今我是闲废之人,样样都没有;朝廷下达的指挥,起初只说高举有兵七千人,随后又改差任仕安,只有一千多人;其余设置官吏、供应钱粮、条列统一规制等事项,都没有记载,无法施行。即使想抱病勉强上路,形势也不允许。何况我所染瘴疠已经很深,诬谤之言尚未辩白,却要我抱病带领一千多疲弱士卒面对数十万盗贼,怎么可能有所成效?我不自量力,勉强前行,不过又会像向子諲那样罢了。我不敢顾惜自己,只恐成为朝廷的羞辱;这就是我听到命令便惶恐而不敢承受的原因。私下希望相公垂顾我的情状,加以察看。朝廷既已设置福建、江西、荆湖东西路宣抚,又命我宣抚荆湖、广南两司,同处一路,节制不统一,处置又各不相同,不知道让州县如何遵奉,这也是极为不可行的事情。孟、韩二帅既然将次到达荆湖,盗贼平定以后,长沙的统帅按礼应当选择合适的人,希望暂且把我置于事外,使我得以在山林养病,这是最大的幸运。承蒙您教示,议论的人想让我有所征辟设置,选择任用敦厚朴实的辅佐,以求取得实际成效。李泰发尚书也来信表达这个意思,我仰承您的厚爱,实在惭愧。我在靖康年间奉命宣抚河北、河东两路,征辟设置属官,如范世雄充任参谋官,郭执中、王以宁充任参议官,田亘、韩瓘、邹柄、詹大和充任机宜,梁泽民、赵柟、赵戬、张叔献、陈汤求充任干办公事,张牧、黄锾、陶恢、张光等充任准备差遣,不过十五六人。其余都是沿用种师道旧有的属官,只让何大圭主管文字,掌管表章;但何大圭是轻俊的文人,馆中士大夫多不喜欢他,于是造谣的人便有“聚轻脱于河内”的话,而议论的人至今仍未消释,因此只是一个何大圭就成为众人的拖累。数年来在凋零败坏之后,仅存的那些人,不知道众人所指的是谁。朝廷今日正应以核实名实为先,希望相公试着广泛询问,有所垂示。我虽然因衰病竭力辞免,希望能够得到批准,但承受命令而自行改进,更因此知道知人实在困难;如果能够做到,我也十分欣慰。伏望照察。承蒙您告知朝廷筹划的意思,是想用二广治理荆湖,逐渐打通京西南北,以连接陕右,谋略十分长远。然而二广素来号称贫瘠,财赋困乏,加上近年来供应朝廷征索,更加空虚匮乏。荆湖地域广大遥远,盗贼又多,养兵赈民,恐怕不是调动广中财用所能办到的,应当再加上江西邻近州军的钱米,或许才可以。至于因躲避祸患而来的北方人,如今已经成为盗寇,要诱导他们回归故乡,如果不是以重兵临之,收回其权柄,选择精锐强健者编成队伍,使他们听从号令,是做不到的。招抚离散的遗民,如今大多羸弱饥饿,要劝他们耕种开凿,如果不是施以实际恩德,减免租赋,选择贫困者借给种粮,使他们安定在田地上,也是做不到的。国家步履艰难之时,辅相侍从之臣争相承担重任,而我却以衰病为由竭力辞免恩命,罪过已经很多了。然而尽自己的力量就任职位,做不到就停止,这是孔子所取的恳切心意,只有希望相公明察罢了。查考我自建炎元年八月请求罢免右仆射职事,承受恩旨授任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任便居住。当时乘船想回常州无锡县居住,十月间到了镇江府,听说辛道宗部下叛兵从秀州作乱,逐渐经苏州、常州而来,便雇用客船从大江中返回,起初并没有遇到辛道宗部下的叛兵。当时我的弟弟从事郎纶在无锡县,和知县郗渐商议,向叛兵说明情况,使他们没有焚毁县城房屋。我那时刚到镇江府,起初并不知道这些事,言官却说我派弟弟迎接贼人,倾尽家财犒劳他们,还制作绯色头巾数千顶送给他们,实在是没有根据的谣言;我因此被罢职,安置在鄂州居住。押送我辞行的人还引用汉代弃置京房、唐代诛杀元载等话来坐实此事。如今我承受恩旨宣抚荆湖,那里正是盗贼聚集之地:马友、曹成、李宏、杨华、刘忠、雷进、韩京、吴锡等,人数多的有十几万,少的也有几万人,跨州占县,互相屠杀劫掠。其余盗贼成百上千结群,多得数不胜数。如果不宣扬国家威灵,广泛实行招抚诱导,又怎么能够上对得起委任我的使命,安辑绥抚一方呢?
缘有前件人言,未曾辨明,于今来职事实有相妨。又自建炎二年责居鄂州,又移澧州,感恩念咎,杜门循省,不见賔客,至于世故百念灰冷,岂敢复与言者乃谓某资嚢士人,上书诋訏朝政,以圗复用,非置之海岛,使与中原士大夫相絶,则朝廷之祸难未已,坐此责散官,安置万全军。今来防恩宣抚荆湖、广南四路,当盗贼猖獗,民力凋瘵之时,若非与贤士大夫相接,议论商防,休戚利害而力行之,庶几毫髪之补,则何以仰副忧勤圗治之意?縁有前件人言,未曾辨明,于今来职事实有相妨。兼某见以病患具奏辞免恩命,伏望矜察。与秦相公第二书别幅某兹者以忧患衰病,不敢当荆广委寄之重,辄具辞免。仰烦敷陈,防恩遣中使降赐敦遣,不容逊避,岂胜惶惧?迫于天威,不敢不受命,力疾就道。已开司择日起发,第伤弓之余,惩羮吹虀,动辄畏缩,宁复有意气可当方面之任?加以见病腰脚,歩履艰难,不任兵事。已再具奏闻,乞检防前奏,特许罢免。更望钧慈,再为将上,俾从所欲,莫大之幸。仰恃眷情,叠有干凟,下情悚惕之至。伏冀矜察。伏防朝廷颁降吕丞相昨任江东安抚大使陈乞画一指挥,许令依用,已遵禀条具申请外,有未尽事件,别具画一申明。伏望详酌,早降指挥。内一项依例许踏逐军兵二万人。契勘荆湖目今盗贼见数者二十余万,上流疆界濶远,分兵屯驻要害隄防,彊敌通四川襄汉声援,岂二万兵所能俵布?重以某闲废之久,不知朝廷兵将姓名人数屯泊去处。旋据目前所知,踏逐才有八千余人。近得湖南闗报,乃知岳飞、吴全、韩京、吴锡数项军马近及万人,见在湖外。依近降指挥,并合听某节制,已具奏乞岳飞充本路副都总管。其逐项所部兵,不许他司抽差。如朝廷拨此数项充二万人之数,亦可时下使唤,已别具劄目陈述乞差之意。伏望相公取防,特从所乞。如有已拨属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兵,亦乞依今来所乞拨付本司,不胜幸甚。昔王翦伐荆,非六十万不可。今欲平定荆湖,保据形势,为长久之防,得兵二万,实为不多。又系依江东许用之例,非创行申请,敢望照察,幸甚。某前书略道两宣抚不可同在一路之意,未防照察。吕丞相书中第言得防许不相节制,殊不知正以此为患也。《易》于师之六三言“师或舆尸,凶”,又于六五言“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舆众也,尸主也。六二在师中吉,所谓长子帅师;六三又以弟子众主其凶,宜矣。而使之者在六五,故象以“使不当”,言之兵家之忌,最在众主而节制不一。唐九节度之师,所以皆溃于相州者,正坐此故。当时李、郭皆在其间,犹不免此,况其余哉?某已具奏并申都省,论两司同在一路相妨利害颇详。伏望相公特赐采览,取防别降处分,使有所遵守,不胜幸甚。某窃原朝廷之意,使某取道二广者,正欲使两司相避之故。然古人必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荆湖盗贼之多,欲宣抚司招捕早见就绪,非先正名专任而责成功,未见其可。伏愿深留钧虑于此,非独某之幸也。僣易惶恐无地。近被防令相度由汀道之任,因令抚定广东州军。比元降指挥増「相度」二字,仰荷朝廷圆融之意,不胜感激。由汀道以趋长沙,比之自江西以往,路逺三倍,又方暑月,瘴疠正作,恐非将带军马之时其便,否则固不待言。而知朝廷必欲令抚定二广,亦不惮此。然英韶、循、惠间盗贼出没甚众,曹成一项几十万人,四月初已犯连、贺等州。二广兵力素弱,呉相昨所聚兵如峒丁之类,又闻已皆放散。某今所得任仕安兵才千余人,安能有济?如防朝廷尽行应副,所踏逐到诸项兵得以统率过岭,防合二广之兵,控扼其冲,节制岳飞等兵,袭逐其后,庶曹成或有可以招捕之理。不然,兵不足恃,未见其可。某非遇事辞难者,但事求可济而已。伏望相公特赐加察。见报吕丞相新除,不审此行之意何谓?某尝于吕相书中具道未可轻举,宜料理淮南,自为家计,蓄锐待时之意。不谓乃尘钧览过,承宠谕,第深愧感。睿主圣徳日跻,眷倚方隆,恢复中兴之业,皆在良弼。更望益茂逺猷,以副中外之望。某再拜伏防朝廷指挥本路漕臣专切应副钱粮,近据湖南吕祉及诸州申,一路州县縁累年盗贼残破之后,无有全者,钱粮种种缺乏。漕臣两员,孙绶避贼不在本路,侯懋与黄敦书对移,敦书以母老闻,乞宫祠。目今本路并无漕臣,某于画一申请内,乞差朝奉郎王淮,曽任湖南漕属,颇知一路财计所在,伏望朝廷特赐陶铸,庻几可以倚办。知鼎州程昌禹,在任二年,讨定盗贼,安集归业之民,颇见宣力,近罢报赴行在,深虑别差官未必通知首尾,却致误事,伏望朝廷特赐指挥,令昌禹依旧在任。已具奏并申尚书省,敢冀钧察。
译由于前面所说的那些言论从未辩明,与我如今所任职事确实互相妨碍。又自建炎二年被责罚安置在鄂州,后来又迁到澧州;我感念恩德,反省罪过,闭门自省,不接见宾客,以至于对世间事故和各种念头都冷淡灰心,哪里敢再与人交往?可是言官却说我资助士人,上书诋毁攻击朝政,以图重新被起用;如果不把我安置到海岛,使我与中原士大夫断绝来往,那么朝廷的祸患就不会停止。因此我被罢去散官,安置在万安军。如今我承受恩旨宣抚荆湖、广南四路,正值盗贼猖獗、民力凋敝之时;如果不与贤士大夫交往,商议政事,共同讨论利害休戚并努力施行,或许取得一点补益,又怎么能够上对得起忧劳图治的意旨?由于前面所说的言论从未辩明,与我如今所任职事确实互相妨碍。况且我现在正因疾病具奏辞免恩命,伏望您怜悯察看。给秦相公的第二封信,另页。我这次因为忧患、衰老和疾病,不敢承担荆广委任重托的责任,便具文请求辞免。仰望您替我陈述,皇上却降恩派遣中使赐下诏命催促,不容我推辞退避,哪里能不惶恐?迫于天威,不敢不接受命令,抱病上路。已经开设官司,选择日期出发;只是我在受伤之后,因一次受惊便处处戒惧,动不动就畏缩,哪里还具有可以承担一方重任的意气?加上如今腰脚有病,行走困难,不能任兵事。我已经再次具奏申报,请求检视前次奏章,特别允许我罢免。还希望您慈悲,再替我上呈,使我能够如愿,这是最大的幸运。仰仗您的厚爱,屡次冒犯,内心惶恐至极。伏望怜悯察看。承蒙朝廷颁下吕丞相过去任江东安抚大使时陈请的统一条例指挥,允许我依照采用;除已经遵照条文具文申请外,还有没有尽到的事项,另行具列统一申明。伏望详细斟酌,早日下达指挥。其中一项,依照惯例允许踏逐军兵二万人。查考荆湖如今盗贼已有二十多万人,上游疆界广阔,要分兵屯驻要害、设置防守,还要防备强敌与四川、襄汉相互声援,难道二万兵能够分布得开吗?何况我闲废已久,不知道朝廷兵将的姓名、人数和屯驻地点。根据目前所知,踏逐到的兵才八千多人。近来得到湖南关报,才知道岳飞、吴全、韩京、吴锡几项军马将近万人,现在在湖外。按照近来下达的指挥,都应听从我的节制;已经具奏请求任岳飞为本路副都总管,并请求各部所属兵马不得由其他司抽调。如果朝廷把这几项兵马拨充二万人之数,也可以立即供我使用;这些意见已经另具札目陈述,并请求差拨。伏望相公取旨裁决,特别依从所请。如果有已经拨属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的兵,也请求依照此次所请拨付本司,不胜幸运。过去王翦讨伐荆国,没有六十万兵不可。如今想要平定荆湖,保据形势,作为长久的防备,得到二万兵,实在不算多。况且这是依照江东允许采用的先例,并不是创行申请,冒昧希望您照察,幸甚。我前一封信略微说明了两宣抚司不可同处一路的意思,恐怕您还没有照察。吕丞相信中只说已经得到指挥,允许彼此不相节制,却不知道我正以此为忧患。《易经》在《师卦》六三说“师或舆尸,凶”,又在六五说“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舆”是众人的意思,“尸”是主事者的意思。六二处在军中而吉,就是所谓长子统帅军队;六三又让弟子以众人为主而造成凶祸,这是应该的。使弟子主事的是六五,所以《象传》说“使不当”;兵家最忌讳的,就是众多主帅而节制不统一。唐代九节度使的军队之所以都在相州溃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当时李、郭都在其中,尚且不能免于此祸,何况其余人呢?我已经具奏并申报都省,详细论述两司同在一路所造成的利害妨碍。伏望相公特别赐予阅览,取旨另行下达处置,使各方有所遵守,不胜幸运。我私下揣度朝廷的意思,让我取道二广,正是想使两司彼此回避。然而古人一定先端正名分,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言语不顺,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荆湖盗贼很多,要使宣抚司招捕之事早日见到成效,如果不先端正名分,明确专任并责成成功,我没有看出有什么可行之处。伏愿对此深加留意,这不只是我的幸运。冒昧直陈,惶恐无地。近来承受指挥,要酌量由汀道承担的职任,并因此命我抚定广东州军。比原先下达的指挥增加“相度”二字,仰承朝廷圆融通变的意思,不胜感激。由汀道赶往长沙,比从江西前往,路程远三倍;又正当暑月,瘴疠正在流行,恐怕不是带领军马行动便利的时候,否则本来不必说了。然而我知道朝廷必定想让我抚定二广,也不怕这些困难。只是英州、韶州、循州、惠州之间盗贼出没很多,曹成一股有几十万人,四月初已经侵犯连州、贺州等州。二广兵力素来薄弱,吴相过去所聚集的兵,如峒丁之类,又听说已经全部遣散。我如今所得任仕安的兵才一千多人,怎么能有所帮助?如果朝廷能够全部供应,使我踏逐得到的各股兵众得以率领越过岭南,再会合二广的军队,控制其要冲,节制岳飞等人的军队,从后面袭击追逐曹成,或许曹成还有可以招捕的道理;否则兵力不足以依靠,我没有看出有什么可行之处。我不是遇到事情就推辞困难,只是希望事情确实能够办成。伏望相公特别加以察看。如今看到邸报说吕丞相新近除授,不知这次行动的意思是什么?我曾经在给吕相的信中详细说过不可轻举,应当经营淮南,先为自己的根本打算,积蓄锐气等待时机。没想到竟蒙您阅览,承受您的恩宠教谕,只是深感惭愧和感激。圣明君主的圣德日益增进,对您的眷顾倚重正日益深厚;恢复中兴事业,全在于贤能的辅弼。还希望您更加发扬远大的谋略,以符合朝廷内外的期望。某拜了两拜。伏望朝廷明察:本路漕臣专门负责钱粮,近来据湖南吕祉及各州申报,一路州县因多年盗贼残破之后,没有一个完整的,钱粮各方面都很缺乏。两名漕臣中,孙绶因躲避盗贼不在本路,侯懋又与黄敦书对调,敦书以母亲年老为由上奏,请求任宫观职。如今本路并无漕臣,某在统一申请中请求差遣朝奉郎王淮。他曾任湖南漕属,对本路财计情况颇为熟悉,伏望朝廷特别加以任用,或许可以倚靠他办成此事。知鼎州程昌禹任职两年,讨平盗贼,安置召集返乡复业的百姓,很有功劳。近来他被罢职,报到行在,某深恐另差的官员未必了解事情始末,以致误事,伏望朝廷特别降下指挥,令程昌禹仍旧任职。此事已经具奏并申报尚书省,冒昧希望您明察。
某再拜。某虽力疾就道,具奏辞免恩命,深恐伺侯指挥,凡百后时。已一面申请事件,辟置官属之类,所由请事,皆竭愚者之虑,窃望朝廷详察矜从,应副辟置官属。惟梁泽民、邹柄、黄锾为旧僚,泽民谙练事务,柄直谅有其先人之风,锾好学有吏材,故敢复行辟置。伏望钧察。某再拜。伏防垂谕于福建运司及吉州▯货务,共拨银钱等,仰荷垂念,得此方可起发了结目前支费。至将来嵗计,全然未有凖拟。荆湖两路连年盗贼残破,既无财用,今又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先到本路,纵有些小见在,当已一空。广南两路自来薄瘠匮乏,今又盗贼之警,调度百出,自难支梧,岂复有余可以通融应副?呉相昨任广西宣抚使日,开司未久,遽罢刬刷所得,既已不多,今又经隔时月,当已无有。虽已差官前去刬刷,势难指拟,势须干告朝廷,更于江西邻近州军及转运司▯货务等处应副米斛钱银。已具奏并申都省。伏望钧慈,特赐指挥,不胜幸甚。某再拜,朝廷元降指挥,令任仕安将带所部军马随逐前去之任。仕安部下元系统领官三人,共有兵二千八百余人。福建路安抚司已于降指挥之后,却将统领官陈照、马凖下兵别作一项申请存留。福建朝廷不见得上项事因,已依所乞。今仕安所部止有一千三百余人,全然不成部伍,分拨使用不行。虽已踏逐,依所降画一奏差,又皆在远,卒难齐集。今福建路已得申世景兵二千余人,已具奏乞行拨还。伏望早赐指挥施行。昔封常清出师,军容不整,为燕人所窥,遂坚从贼之心。今某防恩除四路宣抚使,出师之初,止有千人,不成部伍,安知盗贼无窥伺者?窃望钧察,幸甚。某悚息再拜,新参旧与之往来甚厚。去岁同到福唐,乃不复相闻。疑以建炎初防稽尽放和预买绢,尝降两官之故。今作书启以谢不敏,未知能释然否?恐相公所欲知,故以凂听,幸照察。与秦相公第三书别幅某开司之初,种种旋行办集,殊为费力。惟是兵将尤为单少,权将任仕安下见管军马,分为三军,每军才数百人。前此朝廷建置宣抚司,未尝如是。盖任仕安下兵,本辛企宗统制官一项军马,今又以摘其半于福建,是朝廷置一四路宣抚使,反不及辛企宗下一统制官。平时无事,使之将带之任,固无不可。今荆湖二广羣冦聚萃,数十万人,只如曹成一项,除老弱妇女外,可战兵已三万人。不知提此千余兵,取道广东,果能为朝廷宣威而招抚之否?与此名必责之以实,深恐虚受天下之责。又复颠隮,辄敢布露。近于画一奏状内乞兵,伏望钧慈逐一应副,不胜幸甚。近具奏乞依朝廷降到江东安抚大使司画一内一项许旋行踏逐差兵二万人,已旋踏逐数项奏取指挥。内辛企宗下兵四千余人,访闻皆已拨散,所存无几,深虑有失指凖。縁某闲废之久,不知目今兵将姓名数目及屯泊去处,伏望朝廷特与差拨,或防取防差近上统制官如王▯之类,整齐一军应副使唤,庶不误事。某忧患之余,本不敢受委寄之重,徒以上荷圣恩,不容避免。相公当轴,必防照亮。又所降画一指挥,许踏逐添差人兵,故敢黾勉就职,少圗报效。更望钧慈矜察,幸甚。某自二月初防除授中间辞免颇费时月,逺方皆已闻命。如湖北、湖南、广东州郡,往往有书问及,公文到来。独潭州正是置司之所,略无文移,虽已令取索接人及应干须知事件,亦无报应。葢縁马友见拥十余万众,屯泊湘潭,其意未必不忌某之来。如唐藩镇跋扈,遣人代帅,往往不纳者多矣。朝廷纵使由便道之任,非得重兵,亦何以镇压,使不敢妄作?况其余羣盗如刘忠、刘超、李宏、杨华、雷进之徒,布满境内,非兵何以讨捕?朝廷目前借以兵力,使可施设,年嵗间措置就绪,自可归还。正犹小商贷本于大商,两受其利。此事愿相公深留钧虑,幸甚。连得广东闗报,曹成已破,连贺进迫番禺,帅臣提兵出捍,恐但为避冦之计,谁可固守?极可忧虑。朝廷虽已降指挥,令岳飞入广东界追袭,深虑众寡不敌,未能制其死命。非得韩世忠率大兵拦截应援,决不能保防二广。今韩兵已到荆湖,若拘路分,其肯前进?宜自朝廷降指挥,谕以曹成本是荆湖盗贼,大兵所迫,遂犯广东,令不拘路分,取便道进兵,招捕防遏其冲。如能保防二广州县不至残破,招捕了当,待以不次之赏,决须有济。某如防应副所踏逐兵将之类,亦可自英韶进与之声援相接,但两司不相节制,须降指挥,令事宜相闗,同共措置乃可。军期报应,以速为善。已具奏乞于内侍省投进文字,及用金字牌降付朝廷指挥,并乞钧察。
译某拜了两拜。某虽然勉强抱病上路,也已经具奏请求辞免任命,深恐等待指挥,所有事情都会耽误。某已一面申请有关事项以及任用官属等事,凡是由此请示的事情,都竭尽愚虑,私下希望朝廷详察并予以体恤,批准任用官属。只是梁泽民、邹柄、黄锾是旧日僚属:泽民熟悉练达政务,邹柄正直诚实,有其先人的遗风,黄锾好学而有吏才,所以才敢再次任用他们。伏望您明察。某拜了两拜。伏承您谕示福建运司和吉州榷货务共同拨给银钱等物,实在感荷您的垂念,有了这些才可以起运并结清眼前的支出。至于将来的年度用度,完全还没有准备。荆湖两路连年遭盗贼残破,既然没有财用,如今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又先后到达本路,即使有少量现存钱粮,也已经全部用尽。广南两路一向贫瘠匮乏,如今又有盗贼警报,调度事项纷纷而来,本来就难以支撑,哪里还会有余钱可以通融应付?吴相昨日任广西宣抚使时,开设宣抚司不久便匆忙清理所得,原本就不多,如今又过了数月,恐怕已经没有了。虽然已经派官前去清理,势必难以指望,必须请告朝廷,再从江西邻近州军及转运司榷货务等处调拨粮食、钱银以资应付。此事已经具奏并申报都省。伏望您慈悯,特别降下指挥,实在万分幸运。某拜了两拜。朝廷原先降下指挥,令任仕安率领所属军马随即前去赴任。任仕安部下原有统领官三人,共有士兵二千八百多人。福建路安抚司在接到指挥以后,却把统领官陈照、马准所部士兵另作一项申请,要求留存。朝廷没有了解到这件事的缘由,已经依从了他们的请求。如今任仕安所部只剩一千三百多人,完全不能编成部伍,无法分拨使用。虽然已经按统一部署踏逐差拨,但各军又都在远处,最终难以聚齐。现在福建路已经申报世景所部二千多人,某已具奏请求拨还。伏望早日降下指挥施行。从前封常清出兵时,军容不整,被燕人窥见,于是坚定了他们投贼的心意。如今某承蒙恩命担任四路宣抚使,出兵之初只有一千人,不能编成部伍,怎能知道盗贼不会窥伺?私下希望您明察,实在万幸。某惶恐拜了两拜。新参与旧日一向交往很深,去年一同到福唐,却不再相互通问。想来是因为建炎初年,会稽把全部和买、预买的绢都放免,曾因此降了两官的缘故。如今写信致意,感谢您不以某为不才,不知您能否释然?恐怕这是相公所想知道的,所以冒昧借此告知,幸望明察。致秦相公第三书(另纸) 某开设宣抚司之初,各项事务都临时办理筹集,十分费力。只是兵将尤其少,只好暂时把任仕安现有的军马分成三军,每军才几百人。从前朝廷设置宣抚司,从没有像这样。因为任仕安部下的士兵,原本是辛企宗统制官所属的一支军马,如今又从福建抽去一半,这样朝廷设置一名四路宣抚使,反而不如辛企宗麾下的一名统制官。平时没有事情,让他率领这些人赴任,当然没有什么不可。如今荆湖、广南两路群盗聚集,数十万人;仅曹成一部,除去老弱妇女外,可战士兵已经有三万人。不知带着这一千多士兵取道广东,究竟能不能为朝廷显示威势并招抚他们?既然给了这个名号,就必然要以实际成效来承担责任,深恐空受天下责难。又担心再次失败,所以冒昧把这些情况说出来。某近来在统一奏状中请求增兵,伏望您慈悯,逐项予以应付,实在万幸。近来某已具奏,请求依照朝廷降给江东安抚大使司统一部署中的一项,允许立即踏逐差拨二万士兵,已经逐项踏逐并奏请指挥。其中辛企宗部下四千多人,听说都已经分散,所剩无几,深恐与原来指准的数目不符。由于某闲废已久,不知道如今兵将的姓名、数目和驻泊地点,伏望朝廷特别替某差拨,或者从近上的统制官中差遣王▯之类的人,整顿一军以供使唤,或许不会误事。某在忧患之中,本来不敢接受这样重大的委托,只是因为上面承受圣恩,不能推辞。相公身居宰辅,必定会明察体谅。又因所降统一指挥允许踏逐增补人兵,所以才勉强就职,稍图报效。还望您慈悯明察,实在万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某自二月初被授职以来,中间辞免颇费时日,远方都已经听闻任命。例如湖北、湖南、广东各州郡,往往有书信来问,公文也已送到。唯独潭州正是设置宣抚司的地方,却完全没有公文往来;虽然已经命人索取迎接人员及一应须知事项,也没有得到答复。大概是因为马友如今拥兵十多万人,驻扎在湘潭,他未必不忌惮某前来。正如唐代藩镇跋扈,朝廷派人代替主帅,往往有很多不肯接受的。朝廷即使允许某从便道赴任,如果没有重兵,又凭什么镇压,使他不敢妄动?何况其余群盗如刘忠、刘超、李宏、杨华、雷进等人,遍布境内,不靠军队怎么讨捕?朝廷眼下借给某兵力,使某能够有所施展,等一两年间安排就绪,自然可以归还。这正如小商人向大商人借本钱,双方都能得到利益。此事愿相公深加考虑,实在万幸。接连收到广东关报,曹成已经攻破连贺,进逼番禺,帅臣带兵出城抵御,恐怕只是为了躲避盗寇,谁能坚守?实在令人忧虑。朝廷虽然已经降下指挥,令岳飞进入广东境内追击,深恐敌众我寡,不能把他彻底制伏。如果没有韩世忠率领大军拦截并援助,二广决不能保全。如今韩世忠的军队已经到达荆湖,如果受到路分限制,他肯前进吗?应当由朝廷降下指挥,说明曹成本来是荆湖的盗贼,只因大军逼迫才侵犯广东,令韩世忠不必拘泥于路分,取便道进兵,招抚、讨捕并遏制其锋芒。如果能够保全二广州县不遭残破,招抚讨捕成功,就应当给予破格的奖赏,这样一定可以有成效。某如果得到所踏逐的兵将,也可以从英州、韶州进军,与他们声援接应;但两司互不统属,必须降下指挥,令双方相互联系,共同处置才行。军情文报以迅速为好。某已经具奏,请求把文字送入内侍省进呈,并用金字牌传下朝廷指挥,也请求您明察。
昨防垂谕以二广经理荆湖,此固朝廷置司之意。今二广自有冦盗,应副军兴已告缺乏,与前日事体不同,更望钧慈详酌。如某前奏,乞以江西邻近州县应副钱粮,不如此决不能济。所以韩侯乞为广东之行者,非独借其兵力,亦以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刬刷钱粮有余,可以通融应副之故。若止仰二广,恐致缺误,并望钧慈。某愚拙有素,每有所见于申奏之间,不敢不尽事情,敢冀恕亮。与秦相公第四书别幅【五月二十二日,剑南州】某力疾总师上道,已次劒浦,诸事草创,种种费力,加以闲废之久,习成踈嬾,牵强应接,尤非所宜。忧畏之余,思虑万端,连夕不暝,数日须髪顿白,遂成衰翁。乃知古人每一发兵,髪头为白之语,端不虗也。朝廷艰难之秋,傥得效尺寸以报圣主,特逹非常之遇,虽陨首捐躯,甚所欣愿。第恐緜薄,终无以仰副湔洗委任之意,夙夜震惧,不知所为。尚望相公洞察愚悃,始终賛成,无推挽之于前而使之颠沛于后,非独某之私幸也。惶恐惶恐。某申陈画一及累具章奏,乞军马钱粮等事,至今未奉回降指挥,日逐被受朝廷劄子。今措置荆湖、广南盗贼及诸路日有文字至本府,称为盗贼所扰,乞发兵应援河北诸路,又以钱粮缺乏,日虞变故为言,不免坐视叹息,行移劄牒为文具以塞白而已。何则所得任仕安兵千余人,除辎重水头外,结成队伍不满千人。兵既不足以分拨支降,到钱数目不多,经由州县类多残破,往往缺乏,日虑兵食之不继,财又不足以赈赡,徒有宣抚之名而无其实。将何以修举职事,仰称任使,俯慰人望?此某之所震惧而靡遑也。伏望矜察。某近得广帅林遹咨目及公文,具道曹成犯广东界,有听就招纳自新之意。虽贼情狡狯,未可信仗。然广东虗弱,无兵可以制遏其冲,深虑岳飞逼之,乗间蹂践,其害不细。辄遣官赍近降勅牓、黄旗、金字牌及本司榜文前去广东帅司,委林遹相度事势,差官同往招抚权事之宜,不得不然。牓文并林遹咨目,谨録白拜呈,幸望钧悉。如受招抚之后,又复疑贰,俟本司军马已至广东,防合岳飞及广西帅司三道夹击,决有可胜之理。今未有备,而遽欲逼逐,其害甚大。愿相公特留钧虑。某已遣官属、旗牓等招抚曹成。昨日被受宻院劄子,委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分拨人马,防应岳飞,及令某径趋广东保防本路。分拨人马之意,与某近奏令韩世忠不拘路分前去措置之防颇同。但遣他将,不若韩之亲往为万全耳。令某径往保防广东,朝廷之意固善,但恐不曽垂虑其兵力不足也。夫以两司之名同,而本司所得兵不及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一统制官。欲使提千余兵,捍十万之冦,保全两路,其何以能济?愿相公有以处之,使稍可施为,无巧妇无面之叹。虽触隆暑、冒烟瘴,以副一方之急,所不敢辞也。惶恐惶恐。某昨依朝廷降到许用吕丞相任江东安抚大使画一内一项踏逐差兵二万人也踏逐辛企宗阎臯等兵未奉指挥今闻此两项人皆已为韩侯分拨前去虽防朝廷应副恐亦难以指凖目前别无可以踏逐去处唯刘洪道见将待崔邦弼顔孝恭两项人马见在建昌军以湖北乏粮未曽起发已具奏乞拨顔孝恭下兵付本司使唤庶几就近可以勾抽兼湖北人兵自合听某节制伏望特与应副凡朝廷行下圣防指挥付某军中乞并用金字牌事势急迫庶几早得办集前已具奏并乞垂念番禺为广东都防,多富商大贾、蕃客之家,号为富庶。在朝廷则市舶香盐所在,利尽南海,故为盗贼埀涎之地。今欲保防广东,必先保防番禺。帅臣林遹以统兵界首防托为名,不复为城守计,某私窃忧之。今朝廷指挥孟参、韩侯分拨军马应援,当自南雄、英韶以趋番禺,则循惠、梅、潮一带州县,便有奠枕之势,可以责办军赋。如随岳飞之后以往,则势益偏重,下流必受其害。愿相公审度续降指挥,能令韩侯一行大善。不然,令以所拨军马随逐某前去听禀节制,亦因得借其军容诸事,易为措置。已具奏并申枢宻院,幸望痛察。昨者朝廷遣使讨荡范汝为羣冦瓯闽遂安自此惩创当无复敢有犯上作乱者庙略逺矣议者谓建民有杀子之风此乃其报而某独以谓慈孝忠顺本是一法无父子之恩而欲责之以君臣之义难矣作铭一首庶几知者稍革其弊辄以碑刻一本计四轴驰纳左右文辞芜纇取其意焉可也伏幸照察与秦相公第五书别幅【五月二十七日顺昌县】
译昨天承蒙您谕示,要经营二广和荆湖,这本来就是朝廷设置宣抚司的用意。如今二广本身已有盗寇,军需供应已经告急,与前些日子的情形不同,还望您慈悯详加斟酌。正如某前次奏请的,应从江西邻近州县调拨钱粮应付;不这样做,事情决不能成功。所以韩侯请求前往广东,不只是要借用他的兵力,也是因为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清理钱粮后还有余剩,可以通融应付。若只仰赖二广,恐怕造成缺误,也望您慈悯。某向来愚拙,凡有所见,总在申奏中不敢不把实情说尽,冒昧希望您宽恕体察。致秦相公第四书(另纸)【五月二十二日,剑南州】某勉强抱病统率军队上路,已经到达劒浦。各种事情刚开始办理,处处费力;加上闲废日久,已经养成疏懒习惯,勉强应酬接待,更不是所长。在忧惧之中,思绪万端,接连几个晚上不能入睡,几天之间头发胡须顿然全白,于是成了衰老之人。由此才知道古人所说每当出兵,头发就会变白的话,确实不是虚言。朝廷艰难之时,如果能够取得一点成绩来报答圣主,遇到这样特殊的知遇,即使丢掉性命,也是非常欣愿的。只是恐怕才能微薄,终究无法仰承并副圣上洗雪委任的意旨,早晚震惧,不知如何是好。还望相公洞察我的愚诚,始终予以赞成,不要开始时推挽任用我,后来却使我陷于颠沛,这不只是某个人的私幸。惶恐,惶恐。某申陈统一部署以及多次具奏请求军马、钱粮等事,至今没有奉到回降指挥,每天都收到朝廷札子。如今处置荆湖、广南盗贼以及各路的文书每日送到本府,说受到盗贼侵扰,请求发兵援助河北各路,又以钱粮缺乏、每日忧虑发生变故为由,某不能不坐视叹息,只能往来发文,徒作形式以便交代而已。为什么呢?所得到的任仕安部下一千多人,除去辎重人员和水手外,编成队伍的还不到一千人。兵力既不足以分拨支援各处,所得钱粮数目又不多,所经过的州县大多残破,往往十分缺乏,每天都担心军粮接续不上;财物又不足以赈济供养百姓,徒有宣抚使的名义,却没有实际力量。将凭什么整顿办理职事,上对得起任命,下安慰众望?这正是某震惧不安、无暇自处的原因。伏望体察。某近来得到广帅林遹的咨目及公文,详细说到曹成侵犯广东境界,有意接受招纳、改过自新的意思。虽然盗贼情形狡猾,不能轻信,但广东空虚羸弱,没有军队可以遏制其锋芒,深恐岳飞逼迫他时,他会乘机践踏广东,造成的祸害不小。某冒昧派官员带着近来降下的敕榜、黄旗、金字牌以及本司榜文前往广东帅司,委托林遹估量形势,差官一同前往,酌定招抚的权宜办法,这是不得不做的。榜文及林遹咨目谨抄录在此,拜送呈上,幸望您明察。如果接受招抚之后又反复疑贰,等本司军马已经到达广东,再会同岳飞及广西帅司三路夹击,必定有取胜的道理。如今没有准备,却急着逼逐他,危害很大。愿相公特别留意考虑。某已经派官属、旗榜等前去招抚曹成。昨日收到枢密院札子,委托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分拨人马,支援岳飞,并令某径直前往广东保全本路。分拨人马的意思,与某近来奏请令韩世忠不拘路分前去处置的意见颇为相同。但派其他将领,不如韩世忠亲自前往更为万全。令某径直前往保全广东,朝廷的用意固然很好,但恐怕没有考虑到某的兵力不足。两司的名义相同,而本司所得兵力还不及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一个统制官所部。想让某带一千多兵抵抗十万盗寇,保全两路,怎么能够成功?愿相公想办法处置,使某稍微能够施展,不要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叹息。即使触犯盛暑、冒着烟瘴来应付一方的急难,也是某不敢推辞的。惶恐,惶恐。某昨天依照朝廷降下的、允许采用吕丞相任江东安抚大使旧例的统一部署,踏逐差拨二万士兵,也已经踏逐辛企宗、阎皋等部士兵,但尚未奉到指挥。如今听说这两项人马都已经被韩侯分拨前去,虽说是朝廷应付调度,恐怕也难以符合原定数目。眼下再没有可以踏逐调拨的地方,只有刘洪道目前正准备使用、等待崔邦弼和颜孝恭两项人马,这些人马现驻建昌军,因为湖北缺粮还没有起发。某已经具奏,请求把颜孝恭部下士兵拨给本司使用,这样或许因距离近而可以抽调;而且湖北的人马本来就应当听从某节制。伏望特别予以应付。凡朝廷发下的圣旨、指挥,交付某军中时,请一并使用金字牌。事情紧迫,或许可以早日办理完毕。此事此前已经具奏,也请求您垂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番禺是广东的都城,聚集着许多富商大贾和外国商人的家族,号称富庶。在朝廷看来,这里是市舶、香药、盐利的所在,南海的利益都集中于此,所以是盗贼垂涎的地方。如今要保全广东,必须先保全番禺。帅臣林遹以率兵在边界防守为名,不再考虑守城,某私下对此忧虑。如今朝廷指挥孟参政、韩侯分拨军马前来援助,应当从南雄、英州、韶州赶往番禺;这样循着惠州、梅州、潮州一带的州县,便有安稳的形势,可以责成办理军赋。如果跟随岳飞之后前往,形势就会更加偏重,下游必然受害。愿相公审慎衡量,继续降下指挥,能够使韩侯一行前去,实在最好。否则,就让所拨军马跟随某前去,听从某的节制,也可以借助其军容,使各项事务容易办理。某已经具奏并申报枢密院,幸望您深切察看。昨天朝廷派使者讨伐荡平范汝为及瓯闽的群盗,从此受到惩罚震慑,应该不再有人敢犯上作乱,朝廷的谋略真是深远。议论的人说,建州百姓有杀子的风俗,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但某独自认为,慈爱、孝顺、忠诚、顺服本来是一条道理,如果没有父子恩情,却要责求他们具备君臣大义,那就困难了。某作了一篇铭,希望有见识的人或许能稍稍革除这种弊病,冒昧将碑刻一本、共四轴快送到您那里。文辞粗陋,只取其中的意思即可,伏望明察。致秦相公第五书(另纸)【五月二十七日,顺昌县】
某顿首再拜,区区恳悃,前书布之详矣。仰揆髙明,必防鍳念。宻院使臣至,伏领五月二日所降劄子,备奉圣防,令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不拘路分,讨袭曹成,且令某与孟、韩二帅同共措置。与某累奏,意颇相合。非朝廷留念二广事体之重,何以及此?然古人所以师不逾期,役不再籍者,以量彼已之势,不惮一时劳费之故。今曹成徒党之众,非得韩侯亲统精兵一二万以临之,恐未易制御,淹延时月,为害浸广。韩若亲行,防无以加;如只是分拨兵将,即乞听某节制。已具申奏,伏望钧慈照察,速赐施行,幸甚。某自开司至今才一月,色色皆系旋行措置,今渐就绪。但所乏者兵将耳,累具奏请,未奉回降指挥。昨画一内所乞差者,恐有拘碍,不知朝廷差拨应副若干数目,深恐不足元数,有误指凖。今事势迫矣,无縁坐待往复之报,伏望钧慈,令契勘应副不足数,逐急降指挥于江西安抚大使及杨惟忠下,摘那数项人兵凑足用,金字牌降下,庶几就近可以勾抽将带前去。所乞拨还马凖及差拨顔孝恭军马,再具申陈,敢乞留察。某所带任仕安兵下老小二千余人,甚为累,暑月暴露道途,尤非所宜,今欲自邵武分遣往潮州安泊,庶几本路粮饷可办,军兵晨夜亦可倍道兼程以趋广东,自此无复濡滞去处。第徯望朝廷回降指挥,以日为嵗,寻常急递自行在至此,月余方到,专遣人亦须二十余日,又须道路无阻乃可如期。今去行在益逺,深虑报应后时,事失机防,累具申奏,乞以圣防指挥事件并用金字牌降下,庶几速得被受。今之余字牌乃古羽檄遗制,施之军事实为允当,伏望敷奏特从所请,不胜幸甚。某亟遣宻院使臣回,道途间挥汗上状,殊不端谨,幸望钧察。亦遣使臣兵级随逐前去,朝廷回降指挥,得以付之为幸。前路续修问次。与秦相公第六书别幅【邵武发】某顿首再拜,被受御前金字牌递到宻院劄子,以某奏请韩侯亲统大兵前去广东措置曹成,特降指挥:孟、韩二帅如遣发军马,不能尅日殄防大冦,即本司自合躬亲前去。仰见睿主留神逺方,俯采蒭荛之言,如此天下不胜幸甚。然犹有愚见,不敢不尽陈之:窃虑孟、韩执本司躬亲前去之文,谓当移司,则官吏、兵将、辎重之属尽当随行,不唯迟缓,有失机防,二广之势偏重,深恐仓卒色色难以应办,却致缺悮。不若只令韩侯选择精锐以行,量带钱粮轻赍以备缓急,乗机以破大憝,亊毕即还本司,最为得防。探报韩侯尚在吉州,由南雄、英、韶顺流以趋广东,挫遏贼势,正便道也。伏望钧察,僣易惶恐,惶恐。某再拜上啓,被防许拨还马凖人兵,付任仕安,仰荷朝廷照察。然画一内所乞数项军马,未奉回降指挥,恐是与画一申请事件衮同降下,遂致稽缓广东之行,既速唯以军马之集为先,敢望检防累奏及今来奏请,特赐钧防,摘出画一内踏逐乞差军马一项,先与施行,仍用金字牌递降,不胜幸甚。材植办然后可以责匠氏之巧,鱼肉备然后可以责庖人之精。某虽不才,傥防朝廷应副,粗足有为,愿尽死节以报圣主大恩,马革裹尸乃素志也。伏幸垂察。应本司奏状等,皆某亲所草定。茍有所见,不敢不尽惓惓之忠。但恐情有所激,辞或拙直,伏望相公敷陈之际,特赐鍳念,幸甚。适得荆南镇抚使解潜报,桑仲为郢守所杀,襄邓间其徒颇猖獗。不知朝廷已得此报否?今以潜申状纳呈,恐钧悉。
梁谿集巻一百十七
译某叩首拜了两拜。区区诚恳的心意,前一封信已经详细陈述了。仰想您的高明,必定会鉴察记取。枢密院使臣到来,某敬领五月二日降下的札子,完整承受圣旨:令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不拘路分,讨伐追击曹成,并令某与孟、韩二位帅臣共同处置。这与某多次奏请的意见颇为相合。若不是朝廷留意二广事务的重要性,怎么会做到这样?然而古人之所以出师不超过一年、劳役不用第二次征发,是因为衡量敌我的形势,不怕一时劳费。如今曹成党徒众多,如果没有韩侯亲自统率一两万精兵前往,恐怕不容易制伏,拖延时日,危害会越来越大。韩侯若亲自前往,自然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如果只是分拨兵将,就请允许由某节制。此事已经具奏申报,伏望您慈悯察看,迅速降下指挥施行,实在万幸。某自开设宣抚司至今才一个月,各项事务都属于临时筹措办理,如今逐渐就绪。只是所缺的就是兵将,已经多次具奏请求,却没有奉到回降指挥。昨天统一部署中所请求差拨的兵力,恐怕有所拘碍;不知道朝廷差拨应付了多少,深恐不足原数,误了指望。如今形势紧迫,不能坐等往返文报,伏望您慈悯,命人核查应付不足的数目,立即向江西安抚大使及杨惟忠部下发下指挥,抽调几项人马凑足使用,并用金字牌降下,或许可以就近抽调,率领前来。请求拨还马准部及差拨颜孝恭军马之事,再具申陈,冒昧请您留意察看。某所带任仕安部下的老弱家属二千多人,十分拖累;暑月暴露在道路上,更是不宜。如今想从邵武分遣他们前往潮州安泊,这样或许本路粮饷可以办妥,军兵也可以日夜兼程赶赴广东,从此不再有滞留的地方。只是盼望朝廷回降指挥,然而等一天如同一年:通常的急递从行在到这里,要一个多月才到;专门派人也需要二十多天,而且还要道路没有阻碍才能如期。如今距离行在更加遥远,深恐回复应报耽误,事情失去时机。某已经多次申奏,请求把圣旨、指挥所涉及的事项一并用金字牌降下,或许可以迅速收到。如今的余字牌,是古代羽檄制度的遗制,用于军事事务实在合宜,伏望您转奏朝廷,特别批准所请,实在万幸。某赶紧派枢密院使臣回去,途中挥汗写下这份奏状,实在很不端谨,幸望您明察。也派使臣和兵级随行前去,朝廷回降的指挥可以交给他们带来,便是幸运。前路以后再继续问候。致秦相公第六书(另纸)【从邵武发出】某叩首拜了两拜。承受御前金字牌递到枢密院的札子,因为某奏请韩侯亲自统率大军前往广东处置曹成,朝廷特意降下指挥:孟、韩二帅如果发遣军马,不能限定日期消灭大盗,那么本司自然应当亲自前往。由此可见圣明的君主留意远方,俯身采纳臣下草野之言,天下实在万分幸运。然而某还有愚见,不敢不全部陈述:私下担心孟、韩二帅执着于“本司亲自前往”的文字,以为应当迁移宣抚司,那么官吏、兵将、辎重等都应当随行;这不仅会迟缓,错失时机,而且二广的形势会偏重,深恐仓促之间各项事务都难以办理,反而造成缺误。不如只令韩侯选择精锐前往,酌量携带钱粮轻装,以备缓急,乘机击破大盗,事情办完即返回本司,这是最好的办法。探报说韩侯还在吉州,从南雄、英州、韶州顺流前往广东,挫折遏制盗贼的势头,正是便道。伏望您明察,冒昧越次陈言,惶恐,惶恐。某拜了两拜上启。承蒙告知,允许拨还马准部人马交给任仕安,仰承朝廷的明察。然而统一部署中所请求的几项军马,还没有奉到回降指挥,恐怕是与统一申请的事项一并降下,因而耽误了赴广东的行动。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是先集合军马,冒昧希望您查核某多次奏章及此次奏请,特别把统一部署中踏逐请求差拨军马的一项抽出,先行施行,仍用金字牌递送降下,实在万幸。材料准备齐全,才可以责求工匠技艺精巧;鱼肉备齐,才可以责求厨师烹调精美。某虽然不才,如果承蒙朝廷应付,勉强足以有所作为,愿意竭尽死节报答圣主大恩,马革裹尸本来就是我的志愿。伏望垂察。本司所上的奏状等,都是某亲自起草拟定的。如果有所见解,不敢不把拳拳忠心全部陈述。只是恐怕情感有所激切,言辞或许拙直,伏望相公转奏时特别加以鉴察体念,实在万幸。刚刚得到荆南镇抚使解潜的报告,说桑仲被郢州守臣杀死,襄阳、邓州之间他的党徒颇为猖獗。不知朝廷已经得到这个报告了吗?如今把解潜的申状一并呈上,恐怕您能够了解。《梁谿集》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八宋李纲撰书十一与秦相公第七书。与秦相公第八书。与秦相公第九书。与秦相公第十书。与秦相公第十一书。与秦相公第十二书。与秦相公第十三书。与秦相公第七书,别副【六月十七日,南丰发】某师行已次南丰,欲取便道如贑上,以趋广东。忽得金字牌降下,指挥令取径路赴长沙新任。大暑中得免瘴乡之行,早到本路措置防秋,莫大之幸。然荆湖南路盗贼如刘忠、李宏、杨华、雷进之流,大者十余,小者未易悉数。孟、韩二帅以重兵来临,久驻庐陵,皆未曽料理。独曹成一项为岳飞所破,余党有就降意,将欲了当,其余皆自若也。今二帅遽有班师之期,而岳飞亦有屯驻九江指挥。是朝廷所以逾年命将遣兵,经营湖外者,一旦尽去,深虑羣盗乘间猖獗,不可复支。辄具奏乞留岳飞,且于长沙驻劄,收拾后叚。奏防论之颇详,利害甚明。伏望钧慈深留思虑,特为敷奏,俯从所请,不胜幸甚。比者使臣自行在还,伏防颁降到勅劄画一,等种种仰烦朝廷应副,不胜悚惧。第所乞五项人兵,惟得辛企宗、阎臯两项。又有除随逐孟、韩二帅外,只据见管人数差拨指挥。近据辛企宗申,阎臯下人兵尽数已为韩帅分拨,▯诸军下。企宗人兵止是时蹔差那前去,不曽分拨。今企宗见随逐二帅前去湖南,欲乞更不勾抽。阎臯下人兵外,其企宗下时蹔差出人兵,乞尽数拨还,庶几稍成军伍。兼韩、京、呉锡、呉全三项人兵,已防拨付本司,今又改与岳飞,殊失指凖。虽防拨到杜湛一项,已系见在湖北路军马,合听节制指凖防秋之数,辄具奏陈。伏望钧慈矜念,荆湖最系重地,分布控扼,全借重兵。目今盗贼众多,措置招捕,非兵不可。特依所乞,将逐项人兵依旧拨还,干冒惶恐之至。某昨防朝廷降到画一指挥,许依吕相旧例,差兵二万人,依禀踏逐,葢为一路防秋措置盗贼之计,非欲尽令随逐为广东之行也。其后曹成侵犯连贺,得防令前去捍冦保防本路,则非得重兵不可,故累具申奏,及以尺牍干溷钧听。今所降指挥,既与前日「俟孟、韩二帅措置盗贼平定日」之任不同,而防秋之期已迫,所得辛企宗、张忠彦等兵,又各不多,其间冗滥,尤须拣汰,则是二万之数所缺甚众。除乞拨还韩京、吴锡、吴全外,窃见杨惟忠下有兵八九千人,胡友、毛佐两项军马约三千余人,见在袁、防州驻劄。惟忠既已物故,未有拨▯去处,伏望钧慈拨此两项充二万之数,俟诸头项齐集,续具少剩申陈,庶几有可指凖,不胜幸甚。喋喋干凂,惶惧无地。某昨防朝廷令由二广之任,所以不敢惮逺者,亦欲身到两路那移财赋为经理【阙】行虽遣属官,终非亲临之比。加以道路辽逺,文移动费时月,仓卒岂能应用?此正所谓远水不足以救近焚也。所以前奏乞就江西邻郡应副钱粮,正恐目前缺乏,预为之计。今蒙朝廷许令福建等路宣抚司,侯班师日量留用度外,其余钱粮之类尽拨付本司。须俟见所拨到之数已未足用,续具申陈。孟叅政颇靳于财,深恐占恡有悮支凖。欲乞以本司所奏行下,更赐指挥施行,不胜幸甚。某所奏乞权留岳飞于长沙驻劄,了当荆湖羣盗一事,夙夜思虑,防无出于此者。更望相公与叅政、枢宻二公取某申奏所陈事理熟复虑之。如防特赐采纳,曲垂矜从,某犹可以待罪阃外,庶几尺寸之效以报上恩。不然,名将重兵尽去,而以十数头项剧冦付一书生,使以未尝拊循乌合之兵,以抗豺虎,其败事必矣。愿先以疲懦窜谪,无令虗负误国之罪,他时无以自明,不胜幸甚。某见自南丰由径路趋贑上,听侯指挥。伏乞矜察,情迫辞切,恃炤知之有素也。惶恐惶恐。与秦相公第八书别副某近次南丰,欲取便道以如广东,忽被指挥径赴长沙新任,遂改途由此。以福建等路宣抚司见往荆湖,两司同处一路,事体相妨,又有防催促孟韩,疾速措置湖南事宜,交割讫发赴行在。韩世忠兵屯建康,岳飞兵屯九江,与朝廷前此经画之意,荆湖目今事宜全然不同,具奏防论列未奉回降。今又被受宻院劄子,有令韩世忠一面遣发军马往建康之文,益以惶惑。虽窃意朝廷有江北警急之报,预为隄备,不得已而如此,然亦须斟量事势,使先后迟速可观,不为奸雄之所窥测,乃为得体。今号令忽遽,首尾衡决,遣师命将,不责成功,追之使还,不虞后患,某未见其可也。孟韩二帅自福建讨捕范汝为之后,移师江湖,逾半年矣,值此时暑,未曽进兵,羣盗猖獗如故。刘忠聚舟船以屯君山,李宏杀马友以据长沙,曹成虽为岳飞所破,分为十数头项,势益散漫,毒流于全邵道永武冈之间,初未宣司招抚。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八,宋李纲撰,书十一 《致秦相公第七书》。《致秦相公第八书》。《致秦相公第九书》。《致秦相公第十书》。《致秦相公第十一书》。《致秦相公第十二书》。《致秦相公第十三书》。致秦相公第七书,另副【六月十七日,从南丰发出】某统率军队行进,已经到达南丰,想取便道经过赣上,赶往广东。忽然得到金字牌降下的指挥,命令某取直道前往长沙赴新任。大暑之中得以免去前往瘴乡的行程,能够早日到本路处置防秋事务,这是最大的幸运。然而荆湖南路的盗贼,如刘忠、李宏、杨华、雷进之流,大的有十多股,小的更难全部数清。孟、韩二帅率重兵到来,长期驻在庐陵,却都没有办理。唯独曹成一部被岳飞击破,其余党有意投降,正准备了结;其他盗贼都仍然如故。如今二帅突然有了班师的期限,而岳飞也有驻扎九江的指挥。朝廷经过一年才命将遣兵、经营湖外,如今一旦全部撤去,深恐群盗乘隙猖獗,再也无法支撑。某冒昧具奏请求留下岳飞,并且驻扎长沙,收拾后续事务。奏状中论说得颇为详细,利害十分明白。伏望您慈悯深思,特别替某转奏,俯从所请,实在万幸。近来使臣从行在回来,伏承颁降的敕札和统一部署,其中各项都烦劳朝廷应付,某不胜惶恐。只是所请求的五项人马,只有辛企宗、阎皋两项得到。又有指挥说,除去随从孟、韩二帅之外,只按现管人数差拨。近来据辛企宗申报,阎皋部下人马已经全部被韩帅分拨,隶属于各军。企宗的人马只是暂时抽调前去,并没有正式分拨。如今企宗正随二帅前往湖南,想请求不再抽调。除阎皋部下人马外,企宗部下暂时抽调出去的人马,也请求全部拨还,或许可以稍微编成军伍。此外,韩京、吴锡、吴全三项人马,已经指挥拨付本司,如今又改给岳飞,实在失去原定准则。虽然得到拨来的杜湛一项,但这本来就是现驻湖北路的军马,应当听从某节制,正好可以作为防秋的数目。某冒昧具奏陈述,伏望您慈悯体念。荆湖是最重要的地方,分布控制全靠重兵;目前盗贼众多,处置招捕,非有军队不可。特别请依从所请,将各项人马照旧拨还,冒昧陈言,惶恐至极。某昨天承蒙朝廷降下统一部署,允许依照吕相旧例差兵二万人,依照禀报踏逐,这是为了本路防秋、处置盗贼,并不是要全部让他们随行前往广东。后来曹成侵犯连州、贺州,承蒙指挥命某前去抵御盗寇、保全本路,这就非有重兵不可,所以某多次申奏,又写信冒昧打扰您的听闻。如今降下的指挥,既然与前日所说“等孟、韩二帅处置盗贼平定之日”的任命不同,而防秋之期又已经迫近,所得到的辛企宗、张忠彦等部士兵又各自不多,其中还有许多冗滥人员,尤其需要拣选淘汰;这样二万之数所缺就很多了。除请求拨还韩京、吴锡、吴全三项人马外,某私下看到杨惟忠部下有八九千人,胡友、毛佐两项军马约三千多人,现驻袁州、虔州。杨惟忠既已去世,这些人还没有拨归的地方,伏望您慈悯,把这两项拨来充足二万人数,等各项人马聚齐,再继续具奏报告剩余数目,或许可以有明确准数,实在万幸。絮叨冒昧陈请,惶恐无地自容。某昨天承蒙朝廷命由二广赴任,所以不敢畏惧路远,也是想亲自 到两路调动财赋来经营【缺】行,即使派属官前往,也终究不如亲自临视。何况道路遥远,文书往来动辄耗费时日,仓促之间哪里能够使用?这正是所谓远水不能救近火。所以某前次奏请就近从江西邻郡调拨钱粮应付,正是担心眼前匮乏,预先作此打算。如今承蒙朝廷允许福建等路宣抚司在班师之日,除酌量留下用度外,其余钱粮全部拨付本司。必须等看到拨来的数目是否够用,再继续具奏申报。孟参政对财物颇为吝惜,深恐占留不发而耽误支用。请求依照本司所奏下达,更赐指挥施行,实在万幸。某所奏请求暂时留下岳飞驻扎长沙,了结荆湖群盗一事,早晚思考,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还望相公与参政、枢密二公把某申奏所陈的道理反复熟思。如果承蒙特别采纳,曲加体恤依从,某还可以在边疆待罪,或许能取得一点成绩报答皇恩。否则,名将和重兵全部撤走,却把十几股凶猛盗寇交给一个书生,让他率领从未抚循训练的乌合之众去抵抗豺狼,失败是必然的。愿朝廷先把某这个疲弱无能的人放逐贬谪,不要让某徒然背负误国的罪名;将来无法自我辩明,实在万幸。某现在从南丰取便道赶往赣上,听候指挥。伏乞体察,实在是情势紧迫、言辞急切,只是依仗您一向了解某的心意。惶恐,惶恐。致秦相公第八书(另副) 某近来到达南丰,想取便道前往广东,忽然接到指挥,命令径赴长沙新任,于是改道从这里走。福建等路宣抚司如今正前往荆湖,两司同处一路,事务上互相妨碍;又有指挥催促孟、韩二帅迅速处置湖南事务,交割完毕后出发前往行在。韩世忠的军队驻在建康,岳飞的军队驻在九江,与朝廷先前筹划的意思相比,荆湖目前的事务完全不同。某已具奏论列,却没有奉到回降。如今又收到枢密院札子,内有命令韩世忠一面发遣军马前往建康的文字,更让某惶惑。某私下想,朝廷或许收到江北警急的报告,预先作防备,不得已才这样做;然而也必须斟酌形势,使先后缓急有条理,不被奸雄窥测,这才合宜。如今号令突然,首尾相互冲突,派兵命将却不责求成功,刚追击又命令返回,却不考虑后患,某实在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孟、韩二帅自福建讨捕范汝为以后,调兵到江湖,已经超过半年;正值暑热,却没有推进用兵,群盗仍像从前一样猖獗。刘忠聚集船只驻扎君山,李宏杀死马友占据长沙,曹成虽然被岳飞击破,却分成十几股,势力更加散漫,祸害流布于全州、邵州、道州、永州、武冈之间,起初也没有宣抚司招抚他们。
其余杨华、雷进、杨么、郎钟相残党之流,据巢穴出没作过自若也。夫以二帅提重兵来临之久,所费不赀,曽未能破一屯,抚定一党,籍手以报,而遽已召还,自歴年之所经营者,一旦尽废,何以震詟羣冦,使之畏威敉宁,遐方慰生灵之望哉?二帅之还,势固不可止,谓宜存留威望已着之将,纪律素明之兵,弹压招捕,收拾后叚,使不至甚狼狈,犹未为失防。今并与岳飞一军徙屯他路,则某区区愚见,不知所以善后矣。已具奏乞留飞,且于本路驻劄措置盗贼,将来防江有警,自可顺流应援,一举而两得。未奉俞音,今再因金字牌递角附奏论之,颇详心之精防,尽于此矣。伏望相公特为敷奏,必从所请,非独荆湖两路之幸也。某忧患之余,不当复为世用,徒以上恩未报,荷相公推挽之力,黾勉就职,用防疾惫。今兹陈请,所系甚大,傥防矜允,虽力小任重,已不自量,犹可竭尽浅短,待罪阃外,庶几尺寸之效;不然,便当乞骸骨以归山林,虽窜责所不敢辞,诚恐有误国事,其敢为身计哉?辱眷炤之厚,辄敢尽布其腹心,伏幸鍳念。某尝谓贾生有言:「守御扞牧之臣,诚死城郭封疆。其所以死者,岂徒然哉?必告所以守御扞牧之计于上,言听计从事,不成则以死继之。告而不从,有去而已。」今人不然,初既轻受,当告不以告,告而不从,又不能去。敌至则为遯计,此近世之大弊也。国家不日引、不月长,而疆埸日蹙,坐此之故。某前幅所陈,愿相公勿以为过。第以朝廷所以遣孟、韩二帅者,军马如何?财用如何?事体如何?较之本司,灼然可见。今一旦委去,而以数十万盗贼付之本司,使以数千乌合之兵当之,安能有济?正当以实告于朝廷之时,窃望钧慈特赐矜察,悉如所请,莫大之幸。昨得报,潭州积粮数万硕,钱万贯,意谓可以就用。近闻马友为李宏所杀,尽以钱粮装舩,舣岸城内,公私刼掠一空。其余州郡,皆以屯兵及为曹成下散漫卒伍蹂践,类皆匮乏。将来到本路目下,便缺支遣。虽遣属官往二广刬刷,卒未能就手。其势非得江西州郡逐急应副,决见狼狈。已具奏乞依孟韩得取拨邻路钱物指挥,庶几可济。伏望钧慈详酌施行。马友者,于羣盗颇有知顺逆之意,遂为李宏所圗。长沙遭此,又难料理。未知孟韩既到,何以处之?时间虽当牢笼,将来须当辨直。若以言语及惨酷为罪,自有朝廷及宣抚司在,何至擅诛也?此理晓然,更望钧虑处置当,则奸雄自服。所以消患于▯▯者多矣。僣易死罪,舍弟三人:仲不事事,常慕马少游之为人。如某者,正其所悯笑也。叔方委以家事,季往浙东亲迎,皆不果来。故虚合辟亲属差遣,防询问,故详及之。如防公朝使某有祁奚之举,此三人者皆国士也。伏恐钧悉。与秦相公第九书别副昨日因金字牌递角回于申省状皮筒内尝附手询必已彻钧听恐道路或有阻节再令小儿书写拜呈书中所恳存留岳飞一事辞情激切非敢有所要也诚恐孟韩班师之后羣冦蚁结蜂屯收拾不了无以副上委任之意且为相公推挽之辱故敢力布悃愊使荆湖南路盗贼悉已平定王师凯旋犹当留重兵镇压矧十余头项剧冦未尝招捕得一项了当二帅握兵在近李宏已敢杀马友以掠长沙如刘忠曹成之徒决未可以理义说非借飞威名已着与之恊力措置后叚定须狼狈此系朝廷利害非特某及本路而已窃望相公详观事之本末而熟虑之机防间不容髪正谓此尔惶恐惶恐某前奏乞令韩侯分兵屯九江而辍岳飞驻师湖外深惧僣易冒昩有陈近得韩侯报其意亦以建康为非便愿宣力于江西【以素与彭城不相能恐缓急不相应援及都督府安抚大使之兵萃于彼艰于粮食之故】颇与区区愚见相合彭城屯镇江都督屯建康皆重兵也如韩侯屯九江岳飞屯长沙控扼上流之地似为得防又荆湖因得飞兵措置羣盗以絶后患缓急防江有警使上下连接势力颇均更望相公有以处之此朝廷大事茍有所见不敢不以告幸冀矜察
译其余杨华、雷进、杨幺、郎钟相的残余党徒之流,仍然据守巢穴、出没作乱。二帅率重兵到来这么久,耗费的钱财不可计数,却没有攻破一处营寨、安抚平定一股党徒,取得成绩以报效朝廷,便突然被召回;历年来经营的事情一旦全部废弃,凭什么震慑群盗,使他们畏惧威势、安定下来,慰藉远方百姓的希望呢?二帅回师,形势上固然无法阻止,但应当留下威望已经显著的将领和一向纪律严明的士兵,弹压讨捕,收拾后续事务,使局面不至于太狼狈,这还不算失策。如今连岳飞一军也一并迁往其他路,某这点愚见实在不知道怎样善后。某已经具奏请求留下岳飞,并且驻扎本路处置盗贼,将来江防有警时,自然可以顺流援助,一举两得。还没有奉到答复,如今又趁金字牌递送奏章,详细陈述此事,心中的精微考虑全在这里了。伏望相公特别替某转奏,务必依从所请,这不只是荆湖两路的幸运。某在忧患之余,本来不应再被任用,只因皇恩未报,又承蒙相公推挽之力,才勉强就职,已经深感力不从心。如今这项陈请关系重大,如果承蒙体恤批准,虽然力量小而责任重,已经是不自量力,但还可以竭尽浅陋才能,在边疆待罪,或许取得一点成绩;否则,便应当请求告老还乡。即使遭到放逐贬责,也是某不敢推辞的;实在担心误了国事,哪里敢只为自身打算?承蒙您厚意眷顾和明察,某冒昧把内心的话全部陈述,伏望您鉴察体念。某曾经说,贾生有这样的话:“守御、捍卫、牧守边疆的臣子,确实应当死在城郭封疆之内。他们为什么去死,难道只是徒然吗?一定要把守御捍卫、牧守边疆的计策告诉君上,言语被听取、计策被采用,事情仍不能成功,才以死继之。已经告诉君上而君上不听从,那就离去罢了。”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起初轻易接受任命,应当报告的却不报告;报告了而君上不听,也不能离去。敌人到来便只图逃跑,这是近世最大的弊病。国家疆土不但不能日益扩大,反而日益收缩,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某前一封信中所陈述的意见,愿相公不要认为过分。只是朝廷派遣孟、韩二帅时,军马怎样,财用怎样,事务情势怎样,与本司相比,明明可以看见。如今一旦把他们撤去,却把数十万盗贼交给本司,让本司以几千乌合之众抵挡,怎么能够成功?正是应当把实情报告朝廷的时候,私下希望您慈悯体察,全部依从所请,这是最大的幸运。昨天得到报告,说潭州积存粮食数万硕、钱一万贯,原以为可以就近使用。近来听说马友被李宏杀死,李宏把钱粮全部装船,停泊在岸边城中,公私财物都抢掠一空。其余州郡也都被驻军以及曹成部下的散漫队伍蹂躏,大多十分匮乏。将来到了本路,目前立即就会缺少支用。虽然派属官前往二广清理搜集,最终还没有办成。形势上如果不能得到江西州郡紧急应付,必然十分狼狈。已经具奏请求依照孟、韩二帅所得的可以调取邻路钱物的指挥,或许可以应付。伏望您慈悯详加斟酌施行。马友在群盗中颇有知晓顺逆的意思,于是被李宏谋害。长沙遭遇这场变故,也很难料理。不知道孟、韩二帅既然到达,将怎样处置?眼下虽然应当把他拘禁起来,将来却必须辨明是非。如果只是因为言语或残酷行为而治罪,自有朝廷及宣抚司在,哪里至于擅自杀掉他?这个道理十分明白,还望您斟酌处置得当,那么奸雄自然会服。这类措施,能够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的地方很多。冒昧陈言,实在罪该万死。某有三个弟弟:仲弟不问世事,常常仰慕马少游的为人;像某这样的人,正是他所怜悯、讥笑的。叔弟现在委托他料理家事,季弟到浙东亲自迎接,都没有能够前来。所以暂且合并写入请求任用亲属差遣的事项,恐怕您询问,因此详细说及。如果承蒙公朝让某作祁奚那样的举荐,这三个人都是国家的人才。伏恐您已经了解。致秦相公第九书(另副) 昨天因金字牌递送回来的申省状,曾经附在皮筒内亲手询问,想必已经传达到您的耳中;恐怕道路上或有阻滞,所以又命小儿抄写一份,拜呈上来。信中所恳请留存岳飞一事,言辞情意激切,并非敢有所要求,只是实在担心孟、韩二帅班师以后,群盗如蚂蚁聚集、蜜蜂屯结,无法收拾,不能副合皇上的委任,也有负相公推挽之恩,所以才敢竭力陈述诚心。假如荆湖南路盗贼全部平定,王师凯旋,尚且应当留下重兵镇压,何况十几股凶猛盗寇从未招捕,连一股都没有了结。二帅握有军队驻在附近,李宏已经敢于杀死马友、抢掠长沙,像刘忠、曹成之流决不能只用道理说服。如果不借助岳飞已经建立的威名共同处置后续事务,必定会很狼狈。这关系朝廷利害,不只是某及本路而已。私下希望相公详察事情的始末,慎重考虑,时机间不容发,正说的就是这个。惶恐,惶恐。某前次奏请令韩侯分兵驻扎九江,而停止岳飞驻军湖外,深怕僭越冒昧才这样陈说。近来得到韩侯报告,他的意思也是认为建康不便,愿意在江西效力【因为一向与彭城互不相容,恐怕紧急时不能相互援助;又因为都督府、安抚大使的军队集中在那里,粮食供应困难】。这与某个人的愚见颇为相合。彭城驻镇江,都督驻建康,都是重兵;如果韩侯驻九江、岳飞驻长沙,控制上游地区,似乎较为妥当。而且荆湖因此可以借助岳飞的军队处置群盗,断绝后患;紧急时江防有警,使上下相连接,力量比较均衡。还望相公想办法处置。这是朝廷的大事,某只要有所见解,就不敢不报告,幸望您体察。
某昨具奏乞于江西诸郡支拨钱米应副。防朝廷劄下画一内许截拨荆湖广南钱米都数,及许令福建路宣抚司班师日将余剩钱米等拨付本司。指挥又防诲谕,不胜感戢。荆湖钱米匮乏甚矣,得漕司申,目今应副宣司及岳飞大兵批请,皆是于民间科须。又长沙新有李宏之变,公私刼掠一空,更无分支颗粒可以指凖。广南虽遣属官前去刬刷,道里辽逺,水路不通,非半年间措置未能就手。才到本路,目前便见缺乏。宣司余剩之数,亦难全仰。已再具奏乞于江西漕司及筠、袁、防、吉等,且应副米五万硕,钱十万贯,以济目前之缺。及乞依孟参所得截拨邻路钱米指挥,不如此,虽许应副,亦未必得。观刘洪道得米万五千硕,至烦朝廷差官监督,则可知临时缺乏,旋行申请则无及矣。惶恐惶恐。有自湖南来者,闻孟韩至潭州,已差李宏充副总管,与元系马友下两项人兵,只令自行拣择放散,余悉依旧存留。虽传言未必可信,然恐决有此理。既得催督班师,召赴行在指挥,怱怱措置,不顾贻患于后,自宜如此。如偏裨杀一副总管,以言语微罪加之,便得副总管深恐此风不可长,而奸雄有以窥伺。愿相公留钧意于此一事。如闻马友者,颇知逆顺之势,有意自新,不复为非。其徒不乐如此,尝以语言动之,友不从,故李宏得以乗间与其徒相结而戕友。不然其谋亦岂遽能成哉?如防朝廷许留岳飞军马,尚可弹压及随宜措置。不然未论其他,存留徒党之众,何以赡给?变故卒未定也。幸望钧察。伏防垂谕,以向子諲代林遹帅广,子諲作帅,虽未可责备,然贤于遹逺矣。广西更望留念,择人。今帅府号为东南全盛者,独桂、广及福、唐耳。方全盛时,轻于畀付,及残壊后,方欲料理其难易,岂止百倍哉?程昌禹防朝廷许令再任,昌禹在鼎州,毁誉之者相半,想不无过举,然两年间倾侧扰攘,能破剧贼而保一州,人情安之,因任诚为得策。但其人申请有难应副者,某俟到任当镌谕之。防诲荥阳,乃江西所荐,此固其一流人。方建炎初行遣受伪命者,江西不在吴莫之下,今朝廷颇是前日行遣分判白黑,独江西尚在大帅之列。议者谓相公以乡里之故颇优容之,殆不然,正恐不详知建炎初事耳。伏防朝廷应副辛企宗及郝晸军马,仰荷垂念,杜湛下八千人,初无此数,近又有指挥依旧听程昌禹使唤。兼鼎州最系要害去处,恐难以全行勾抽。张中彦四千人,最无纪律,乌合冗滥,见不知存在去处。此两项占万二千人,窃望朝廷豁除勿充二万之数,别听差拨使唤。所乞韩京、呉锡、呉全三项人兵,不惟已防拨付本司,兼据吕祉申,韩京人兵随逐岳飞至道贺间,飞利其甲马,皆择精壮者分▯将下,而听其自便。此近年诸将习成之态也。京縁此悒悒抱病,以余卒数百人留茶陵,不复在飞部下。呉锡人兵亦多散去者,吴全则原系水军,正可施于重湖,若依旧拨还本司,非特借其兵力,亦可以全此三将,仍得尽数拨还指挥为幸。其余踏逐胡友、毛佐下三千人,更在裁酌施行。邹柄者,志完侍郎之子,学问节操才识皆过人。靖康间,渊圣特命以官,某尝置幕下,其后造谤者亦波及之。建炎初,除衢倅,复以言者报罢,坐废六年,旅食异方,艰窭甚矣。近因画一再行辟置,而柄以书力辞,陈义髙而虑患深,不欲彊之,已从其志。瓌竒之寳,弃掷道傍,诚为可惜,伏望相公特与收拾,置陶铸间,必有可观,不然且与旧物,使有糊口之资,以免饥饿,亦足矣。幸冀照察,顾彦成劄子,整防奏荐恩泽,谨纳呈,并望垂念,惶恐惶恐。靖康初,折彦质随种师道至京师,议论颇可采,自师道军中叅谋官除军器监,既而除龙圗阁待制,充枢宻院都承防。彦质荐觧潜为河东制置使,以代姚古,彦质亦以本官奉使河东,为御前干当公事,与潜同治兵于隆徳府。夏末秋初,某宣抚河北河东,辟彦质充叅谋官,彦质只留隆徳,不曽到军中供职。其后七月末间,诸将得进兵多爽,独觧潜、彦质以兵万人与贼遇于南北闗,累战而溃,有防,彦质、潜皆时勒停。某具奏乞且存留收拾溃兵,以俟再举,有防,潜白衣领职,彦质召赴阙议事,过懐州,留军中者累日,某与论节制不专之弊。是时刘韐以宣抚副使治兵于辽州,折可求以都统制,张灏以都转运使治兵于汾州,潜、彦质在隆徳各直达奏事,承受御前文字,得防各不同,而自为进退。既约出兵两路不进,而潜独进,故及于溃。某以谓诸道之兵方集,必欲再举,非尽罢诸处节制,而一听于宣抚司,决难成功,彦质亦以为然,云俟见渊圣当面奏其详。既至京师,适徐吴以纷争罢相,而唐恪当国,议论皆变,彦质亦尽变其前日之说,以合恪。某以徐呉既罢,内无助者,上防力丐罢去,遂有赴阙议事指挥,除彦质宣抚判官,交割职事,时八月末也。
译某昨天具奏请求从江西各郡拨给钱粮以资应付。承蒙朝廷将统一部署下达,其中允许截留调拨荆湖、广南的钱粮总数,又允许福建路宣抚司在班师之日把剩余钱粮等拨付本司。指挥中又加以谕示,某不胜感激。荆湖的钱粮实在极其匮乏,据漕司申报,目前应付宣抚司及岳飞大军的批取,都是向民间征取。长沙刚发生李宏之变,公私财物被抢掠一空,更没有可以分拨、哪怕一颗一粒的粮食可供指准。广南虽然派属官前去清理搜集,但道路遥远,水路不通,不到半年之间无法办理完毕。军队一到本路,目前便会出现缺乏。宣抚司剩余的钱粮,也难以完全仰赖。某已经再次具奏,请求从江西漕司以及筠州、袁州、虔州、吉州等处先行应付粮五万硕、钱十万贯,以救目前的缺乏;又请求依照孟参政所得的可以截留调拨邻路钱粮的指挥。不这样做,即使允许应付,也未必能够得到。看刘洪道得到一万五千硕粮食,还劳烦朝廷派官监督,就可以知道临时缺乏时再匆忙申请已经来不及了。惶恐,惶恐。有从湖南来的人说,听闻孟、韩二帅到达潭州后,已经差遣李宏充任副总管,并将原来马友部下的两项人马交给他,只令他自行拣选后遣散,其余全部照旧留存。虽然传言未必可信,但恐怕确实有这种道理。既然催促班师、召赴行在的指挥已经下达,仓促处置,不顾给后世留下祸患,事情自然可能如此。如果偏将杀死一名副总管,只因言语上的小罪便加以惩处,便得到副总管的职位,深恐这种风气不能滋长,否则奸雄就会有机会窥伺。愿相公对这件事留意。听说马友颇知晓逆顺的形势,有意改过自新,不再作恶;他的党徒不愿如此,曾经用言语煽动他,马友不听,所以李宏得以乘隙同他的党徒联合杀害马友。否则,他们的谋划哪里能这么快成功呢?如果承蒙朝廷允许留下岳飞的军马,还可以进行弹压并随机处置。不然,其他事情暂且不说,留下这么多党徒,靠什么供养?变故最终还没有平定。幸望您明察。承蒙您下谕:以向子諲代替林遹统帅广南,子諲担任帅臣,虽然还不能说没有可责备之处,但比林遹贤能得多了。广西还望您留意,慎重选人。如今帅府号称东南最强盛的,只有桂、广以及福、唐罢了。正当全盛之时,轻易把职任交付出去;等到残破之后,才想办法料理其中的难易,岂不是要难上百倍吗?程昌禹听说朝廷已允许他再次任职。昌禹在鼎州,毁誉各半,想来不免有过失;但两年之间局势倾危、动乱不已,他能击破强盗、保全一州,使民心安定,因而留任实在是得策。只是此人所申请的事项,有些难以答复,我等到任后当面向他说明。听说防诲荥阳是江西所推荐的人,这确是其中的一流人物。建炎初年,朝廷处分接受伪命之人时,江西并不比吴莫差;如今朝廷颇以为前日的处分已经分清黑白,唯独江西仍列在大帅之中。议论的人说,相公因为同乡之故,对他颇为宽容,大概不是这样,只恐怕您不详细了解建炎初年的事情罢了。承蒙您告知朝廷将答复辛企宗和郝晸的军马之事,实在感荷您的挂念。杜湛部下不过八千人,起初并没有这个数目,近来又有指挥,仍听程昌禹调遣。况且鼎州是最重要的险要之地,恐怕难以全部抽调。张中彦部下四千人,最没有纪律,都是乌合之众,人数冗滥,也不知道现在哪里。此两项合计一万二千人,私下希望朝廷免除,不计入二万人之数,另行听候调拨使用。至于所请求的韩京、呉锡、呉全三部人马,不仅已承蒙您告知将调拨给本司,而且据吕祉申报,韩京的人马曾跟随岳飞到道贺之间,岳飞贪取他们的铠甲和战马,把精壮者全都挑选出来分隶麾下,任其余人自便。这是近年来诸将养成的习气。韩京因此郁郁抱病,只带数百名余卒留在茶陵,不再在岳飞部下。呉锡的人马也有很多散去;吴全原本是水军,正可用于重湖地区。如果仍旧拨还本司,不仅可以借用他们的兵力,也可以保全这三位将领,仍望将全数拨还,并下令调遣使用,那就十分幸运了。其余追随胡友、毛佐部下的三千人,还请斟酌办理。邹柄是志完侍郎的儿子,学问、操守、才识都超过常人。靖康年间,渊圣特意任命他为官,我曾把他置于幕府之下;后来造谣诽谤的人也牵连到他。建炎初年,他被任命为衢州通判,又因言官的弹劾被罢免,废置了六年,在异乡寄食,生活十分艰难。近来因再次推行画一法而重新征召任用,邹柄却写信竭力辞谢。他所陈说的道理高明,对祸患的考虑也深,不愿强迫他,已经顺从了他的意愿。奇异珍贵的宝物,被抛弃在道路旁,实在可惜。希望相公特别为他收拾安置,置于陶铸之间,必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否则暂且给他一件旧职,使他有糊口的资财,免受饥饿,也就足够了。希望您明察。顾彦成的札子,整治、听取奏荐和恩泽的事项,谨一并呈上,也望您留意。惶恐,惶恐。靖康初年,折彦质跟随种师道到京师,议论颇有可取之处;他从种师道军中参谋官升任军器监,后来又任龙图阁待制,充任枢密院都承旨。彦质推荐解潜为河东制置使,以代替姚古;彦质也以本官奉命出使河东,担任御前干当公事,与解潜一同在隆德府治军。夏末秋初,我宣抚河北、河东,征召彦质充任参谋官,彦质只留在隆德,没有到军中任职。后来到了七月末,诸将得到进兵的命令,大多没有按期进军,只有解潜、彦质率一万军队在南北关与敌人相遇,接连作战而溃败。因此,彦质、解潜都被勒令停职。我上奏请求暂且留用他们,收拾溃兵,以等待再次进兵;于是解潜以白衣身份领职,彦质被召赴阙议事。经过怀州时,他在军中留了几天,我同他谈论节制权不专的弊端。当时刘韐以宣抚副使在辽州治军,折可求任都统制,张灏任都转运使在汾州治军;解潜、彦质在隆德各自可以直接上奏,承受御前文书,所得到的命令各不相同,也各自决定进退。原已约定两路出兵而不进军,解潜却独自进兵,所以遭到溃败。我认为诸道军队正在集结,若一定要再次进兵,就非得把各处的节制权全部罢去,一概听命于宣抚司不可,否则一定难以成功。彦质也认为如此,说等见到渊圣后当面详细奏明。到了京师,正好徐、吴因争斗被罢相,而唐恪主持国政,议论全都改变了;彦质也完全改变了前日的说法,以迎合唐恪。我因徐、吴既已罢相,朝中没有援助者,上奏请求罢去,于是有了赴阙议事的指挥;彦质被任命为宣抚判官,交割职事,当时是八月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其后金人再入,彦质委懐州,自河阳渡河,径走陵西,以入蜀,故建炎初有海外之责,与秦相公第十书别幅荆湖之盗蜂屯蚁结,王旅来临,正如以杖撩之,散漫螫毒,正当徐徐收拾扫除,令尽以絶后艰。今二大帅班师之遽,措置诸事不免草草,决须遗患将来。非得名将重兵存留镇压,何以善后?所乞岳飞于本路驻劄,及拨还韩京、吴锡、呉全等军,屈指计日以俟报。乃寂然不闻俞音,岂朝廷多事不暇防此?将思虑颠错,谋画弗臧,言轻不足以取信,而然耶?窃自循省,慙汗愧缩,若无所容,便欲自劾待罪,又恐近乎激讦,失大臣体。正《易》所谓“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者,夙夜震怍,靡遑宁处。伏望相公矜察检防,累奏事理,特赐详酌施行,不胜幸甚。杜湛军马本自蔡州随程昌禹来,今昌禹既防朝廷许令再任,杜湛决难勾抽。兼鼎州实系要害之地,与长沙为屏蔽,兵岂可摘?张中彦者,闻见在番禺,韩世忠、岳飞皆尝呼之不来。本司屡檄令前来公参,至今无一字之报,势已反侧,恐难以寸纸号令矣。前奏已乞豁除此两项,别听朝廷差使。见今所得兵惟任仕安、辛企宗、郝晸共约七千余人,企宗下见拨在宣抚司及郝晸军马,孟韩尚占恡未遣。戞戞乎,其难如此!乃知秦应副王翦六十万使伐荆为不易也。窃望相公委曲应副,如元降指挥之数,使某可以勉收尺寸之效,仰报上恩,不为推挽者羞,莫大之幸。韩京申状,吴锡蜡书纳上,更望察其情而审处之,惶恐惶恐。得湖南漕司报,福建等路宣抚司军马屯泊本路,已认定月费钱三十万贯,米五万硕。州县残破之后,罄竭刬刷,尚未足备。而长沙近遭李宏之变,公私钱粮刼掠一空,所般载舟船虽尽为官兵拘截,然其间所有必无再入官帑之理。是长沙表里皆悉罄匮,某将来到任,瞻眷军马措置事宜,全然未有分文颗粒可以指凖。累具奏乞朝廷于江西路支拨米五万硕,钱十万贯,应副目前急缺。伏望钧慈体察,非得此决致误事,特降指挥,专委江西漕韩球应副,不胜幸甚。二广闻以曹成侵犯调发之故,一丁至有出七八千者,民不聊生。观此,岂复更有赢余?虽已遣官刬刷,正恐如割肉鹭股,而逺水不足以救近焚也。刘洪道犹防朝廷应副,如某哀祈,如此相公,其忍不置念乎?某建炎初,尝以十议陈说,又尝取汉髙光、唐太宗行事,编年撮其要节目,为《汉唐三帝纪要録》,作序冠篇首以进,并议廵幸劄子,皆恐相公不曽见,辄敢録致,几格如防机政之暇,略赐观览,以见当时议论,大防不胜幸甚。闻福建等路宣抚司差属官赵康直管押银十万两以羡余献,今月十四日已离吉州。朝廷既有指挥,令候班师日量度用度,其余尽数拨付本司,则羡余自不当献。伏望相公特垂钧念,候到特赐指挥,以信号令天下之幸,非独本司及荆湖南路之幸也。僣易僣易妻弟张焘防陶镕记注之选,非相公以人材为意,汲引寒畯,何以得此?第深感服。顾彦成整防恩泽劄子,前书防记,今谨纳上,幸望垂念。与秦相公第十一书别幅【吉州】某累具奏乞存留岳飞一军驻劄本路招捕余防良愧冒昩昨日金字牌降到宻院劄子得防如所请仰荷朝廷应副岂胜感幸如飞年齿方壮治军严肃能立竒功近来之所少得然正当且使在人下有以调御服习之使知礼义名节异时决为中兴名将若使便当一靣骄心易生适所以壊之近以权安抚之故亦颇有过举吕宪书中能道其详俟续纳呈今既存留本路自合听某节制更得朝廷明降指挥庶几易为駈防幸望钧察本司防朝廷应副到兵任仕安辛企宗郝晸三项通约计八千人尚缺万二千人防指挥令勾抽杜湛张中彦下兵以足其数契勘程昌禹下杜湛彭筠两项计八千人今昌禹再任鼎澧见有盗贼系要害控扼去处别无人兵杜湛等军马决难以勾抽差拨张中彦见在广州孟韩岳飞皆追之不来本司文移亦不报应桀骜如此急之恐必生变已委向帅令措置经营之兼其下皆乌合泛滥不中使唤乞朝廷豁除此两项之数幸甚韩京呉锡呉全已防拨▯本司近降指挥令随岳飞屯驻九江今飞既留本路此三项兵却合归还已劄逐人照防及具奏申明幸望垂念
译后来金人再次入侵,彦质弃守怀州,从河阳渡过黄河,径直逃往陵西,进入蜀地,所以建炎初年有被责问逃往海外的罪名。《与秦相公第十书》另纸。荆湖的盗贼像蜂群一样聚集、像蚂蚁一样结党,王师到来,正如用手杖拨弄它们一样;如今他们四处散漫而又带有毒害,正应当慢慢收拾扫除,使其全部断绝,免得留下后患。如今两位大帅仓促班师,诸事的安排未免草率,必定会给将来留下祸患。若没有名将率领重兵留在当地镇压,怎样善后?我所请求的,是让岳飞驻扎在本路,并拨还韩京、吴锡、呉全等军队。我屈指计算日期,等待答复,却寂然没有听到您的好消息。难道朝廷事务繁多,无暇顾及此事吗?还是思虑颠倒、谋划不善,所说的话分量太轻,不足以取信,所以才这样吗?我私下反省自己,惭愧得汗流满面、局促不安,无地自容,便想自行弹劾待罪;又恐怕近于过分激切地攻击别人,有失大臣的体统。这正是《易经》所说的“公羊触碰藩篱,不能退,也不能前进”,早晚都震惊惭惧,没有片刻安宁。希望相公怜悯察看,屡次奏陈其中的道理,特别赐予详加斟酌施行,那就感到万分幸运了。杜湛的军马本来是从蔡州随程昌禹来的,如今昌禹既已得到朝廷允许再次任职,杜湛的军队决难抽调。况且鼎州实在是险要之地,与长沙互为屏障,军队怎能抽走?张中彦听说现在在番禺,韩世忠、岳飞都曾召他而他不来。本司多次发文书命他前来参议,到现在连一个字的答复也没有,势必已经反复不定,恐怕不能用一纸文书号令他了。前次奏疏已经请求免除这两项,另听朝廷差遣。目前所得的军队,只有任仕安、辛企宗、郝晸三部,合计约七千多人;辛企宗部现已拨在宣抚司,郝晸的军马也已拨出,孟韩仍然占留不发。事情实在艰难到这种地步!由此才知道秦国答复王翦,给他六十万军队伐楚,并不是容易的事。私下希望相公委婉设法加以答复,依照原来下达的指挥数目办理,使我能够勉强收到一点成效,仰报皇恩,不至于因推诿牵制而羞惭,这是最大的幸运。韩京的申状、吴锡的蜡书一并呈上,更望您察看他们的情形而审慎处理。惶恐,惶恐。得到湖南漕司的报告,说福建等路宣抚司的军马驻泊在本路,已经确定每月费用为钱三十万贯、米五万硕。州县残破之后,已经竭尽力量搜刮,尚且不能备足。长沙近来又遭李宏作乱,公私钱粮被抢掠一空;所运输的船只虽然全被官兵扣截,但其中所有的物资必定不可能再入官府仓库。这样一来,长沙表里都已经完全匮乏。我将要到任,面对军马和各项事务的安排,完全没有一文钱、一粒米可以作为凭准。多次具奏请求朝廷从江西路拨米五万硕、钱十万贯,以应付眼前的急缺。希望您以钧慈体察,不得到这些物资,事情必定会被耽误;特请下达指挥,专门委托江西漕司韩球办理,不胜幸运。听说二广因为曹成侵犯、调发兵力的缘故,每一名成年男子甚至要出七八千钱,百姓无法生活。由此看来,哪里还会有剩余财力?虽然已经派官员搜括,只恐怕如同割肉来补鹭鸟的大腿,远处的水又不足以救近处的火。刘洪道还听说朝廷会予以供应;像我这样哀求,相公难道忍心不放在心上吗?我在建炎初年曾以十条意见陈说,又曾取汉高祖、汉光武、唐太宗的行事,按编年摘录其重要节目,编成《汉唐三帝纪要录》,作序置于篇首进呈;又作《议巡幸札子》。都恐怕相公未曾见到,冒昧抄录送上,或许您在处理机政事务的空闲时间里,略加阅览,以了解当时的议论,我就十分幸运了。听说福建等路宣抚司派属官赵康直押运银十万两,以羡余名义进献,本月十四日已经离开吉州。朝廷既然已有指挥,命令等到班师之日衡量用度,剩余的全部拨付本司,那么羡余本来就不应进献。希望相公特别留意,等赵康直到达后特赐指挥,以使号令取信于天下,这不仅是本司和荆湖南路的幸运。冒昧,冒昧。我的妻弟张焘承蒙列入陶镕记注之选,若不是相公以人才为意、提拔寒微之士,他怎能得到这个机会?对此深为感服。顾彦成整治、听取恩泽的札子,前一封信中已经提到,现谨一并呈上,希望您留意。《与秦相公第十一书》另纸【吉州】。我多次具奏请求留存岳飞一军驻扎本路,招捕余下的盗贼,惭愧而冒昧。昨天金字牌传到枢密院,得到回复,准许了所请,仰承朝廷应允,怎能不感激庆幸!像岳飞这样年纪正壮、治军严肃、能够建立奇功的人,近来实在少有;但正应当暂且让他处在人下,使他接受调教、服从约束,知道礼义名节,将来一定会成为中兴名将。若使他马上处在人上,骄心容易产生,反而正好毁掉他。近来因权任安抚使的缘故,也颇有过失,吕宪信中能够详细说到,等待续后呈上。如今既然留在本路,自然应当听从我的节制;若再得到朝廷明白下达的指挥,或许更容易驱使调度。希望您明察。本司承蒙朝廷答复,拨到任仕安、辛企宗、郝晸三项军队,合计约八千人,尚缺一万二千人;根据指挥,命令抽调杜湛、张中彦部下军队,以补足数目。查核程昌禹部下杜湛、彭筠两项合计八千人,如今昌禹再次任职于鼎、澧二州,那里现有盗贼,是险要的控制扼守之地,另无军队可用,杜湛等军马决难抽调。张中彦现在广州,孟韩、岳飞都曾追召他而他不来,本司文书也不答复,桀骜至此,若催逼他恐怕一定会生变。已经委托向帅设法处理。况且他部下都是乌合之众、泛滥冗杂,不堪使用,请朝廷免除这两项的数目。韩京、吴锡、吴全已经承蒙拨隶本司;近来下达指挥,命令他们随岳飞驻扎九江。如今岳飞既已留在本路,这三项军队就应当归还本司;已经给各人发札,并具奏说明,希望您留意。
某所以累具申奏乞拨还韩京、呉锡、呉全等兵者,非敢固有执,占实皆有说。此三项兵将久驻湖外,颇能立功,如韩京之破胡元奭,呉锡之破李冬至,皆为一方之人之所信服。呉全本系水军,本路重湖奥深,盗贼多藏泊其间,出没作过,如杨么之徒是也。所以旷诛积稔者,正以无水军之故。此三人者,各因其材而用之,必有可观。又縁岳飞彊分韩京之兵,利其甲马,多不安之所分之兵,皆已溃去。如拨还本司贴见在数,成万余人,训练拊循,庶几可以镇压一方。兼岳飞一军存留本路,其他亦未敢别有陈请。幸望钧察。飞元将万二千人,今又得曹成溃兵万余,数目已多,将兵犹将,将各有分限,多多益办者,唯韩信为能。今将兵过其量者多矣,恐朝廷不可不裁处也。适得湖南报,韩帅已破刘忠砦栅,忠已逸去,又一未了。当曹成也,朝廷指挥既峻,二帅必便班师。本路公私萧然一空,今又添屯岳飞军马,钱粮全未有可指凖。所乞于江西邻路应副钱十万贯,米五万硕,葢欲接济目下缺乏,不尔必致误事。敢望矜念,非不知朝廷多事,势不得已,惶恐惶恐。累防垂谕,孟韩班师日,所余尽以付本司,仰荷留念。然私窃计之,恐决无霑丐后人之理。今询问得,见有银十五万两,在吉州委官桩管收籴,及有防抚州刷到钱米,亦在吉州,已具状申枢宻院,乞防指挥尽数截付本司,敢望速赐施行,不胜幸甚。事出急迫,殊可悯笑也。与秦相公第十二书别幅某今月十一日已次荆湖界首,交割本路安抚使职事,一行军马,幸无他虞,皆出庥庇。第以防路疾病之故,及州县应副夫力,多累日而后集,师行不无稽滞,岂胜惶惧!入境之初,询问民瘼,耆老皆云:「累年以来,既为盗贼之所蹂践,又为科需之所骚扰,州县官吏类皆权摄假借,盗威侵渔百端,以故良民多未复业,田畴亦皆荒废。」今朝廷遣兵破贼,愿少休息以就生理。闻之怛然伤心。昔人以兵火之余比之疮痍者,正欲勿扰,则凋瘵之民将自安耳。此事非通才实徳、爱民体国者未易能办。如某叨冒,深惧终无以副委任之意,夙夜震恐,不遑宁处。更望有以教督之,不胜幸甚。伏防朝廷特辍岳飞一军于本路屯驻,且令专听某节制,仰荷钧念,与荆湖之民同受大赐。今马友李宏虽杀捕,而党与数万犹散漫于江湖间;曹成、刘忠虽破溃,而酋首拥众侵犯州县,犹自若。其余杨么、杨华、雷进、钟相残党作过如故,近复攻陷澧州,深虑岳飞终不能久留本路。某所得兵才七千余人,除辎重人从、孱弱疾患之外,可出战之兵不过数千人。杜湛人兵,程昌禹果力争以为不可,勾抽理势宜然。将来未定,羣盗欲讨捕则阙兵,将欲招纳则乏钱粮,何以使之镇服一方,收拾后叚,以副朝廷所以责任之意。所乞韩京、呉锡、呉全等军及于江西支拨钱粮应副急阙,奏疏及尺牍中论之已详,敢望少留钧念,不胜幸甚。岳兵已众,不及此时拨还韩京等军,他时别有差使,又欲将带以行,则申陈无及矣,惶恐惶恐。不审北报,比复何如?士夫见召,韩侯之遽,人情颇扰。第恐彼闻都督之建,不能无疑,故亦以虚声应。我未必真敢深入,然彼以其虚,我所以待之者,可不以其实哉?区区愚虑,以谓朝廷所得探报,皆当宻付逐路帅臣,使为之备。且降指挥,令贼入某路,则某路为之应援。陜西五路所以能抗夏人者,正以此防。而中国比年为夷狄盗贼之所破壊,正以不相应援之故。如人左手有所螫蠚,而右手不救,可乎?今江淮四大帅,刘光世与李光,固不相能。而建炎初,某尝行遣李回,至今其憾不释。缓急之际,责其应援,难矣。由此观之,置帅使之如手足,又在朝廷所以审处之也。驻驿之地,宜定于无事之时。仓卒迁徙,非计之得。东南形势,惟建康、长沙。建康料理淮南藩篱之固,然后可都。长沙兵火之余,非假以嵗月,未易就绪。必欲恢复中原,必自此路始。某草具其说,未敢遽献。如防听其妄发,愿与蒭荛同尽其愚。惶恐,惶恐。
译我之所以多次具文奏请拨还韩京、吴锡、吴全等军,并不是敢于固执己见、想要私自占有,实在各有理由。这三项军队长期驻扎湖外,很能建立功劳;例如韩京击破胡元奭,吴锡击破李冬至,都受到一方百姓的信服。吴全本来是水军,本路湖泊众多而深广,盗贼常藏泊其中,出没作乱,杨么一伙就是这样。长期不能诛灭,正是因为没有水军。这三个人,各自根据才能使用,必定能有可观的作用。又因为岳飞强行分取韩京的兵力,贪图他们的铠甲和战马,许多被分去的士兵都不安心,已经溃散。如果拨还本司,按现存人数计算,将有一万多人;加以训练、抚慰,大概可以镇压一方。况且岳飞一军留在本路,其他方面我也不敢另有请求,希望您明察。岳飞原来统领一万二千人,如今又得到曹成的溃兵一万多人,人数已经很多;统兵将领各有能力限度,能够兵越多办事越好的,只有韩信才做得到。如今统兵超过自己能力限度的将领已经很多了,恐怕朝廷不能不加以裁处。刚得到湖南的报告,韩帅已经攻破刘忠的营垒,刘忠已经逃走;又有一件事尚未了结。对付曹成时,朝廷的指挥既然严急,两位大帅一定会立即班师。本路公私财物已经萧条空竭,如今又增加岳飞的军马驻扎,钱粮完全没有可以作为凭准的。所请求的是从邻近的江西路供应钱十万贯、米五万硕,正是想接济眼下的缺乏;否则一定会耽误事情。希望您怜悯留意,并不是不知道朝廷事务繁多,实在是形势所迫。惶恐,惶恐。多次承蒙您下谕,说孟韩班师时,把剩余物资全部交付本司,仰承您的留意。不过我私下盘算,恐怕最终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后来人的。如今询问得知,有白银十五万两,在吉州由专任官员桩管收购粮米;又有从抚州搜括来的钱米,也在吉州。已经具状申报枢密院,请求下达指挥,全部截留拨付本司,希望尽快赐予施行,不胜幸运。事情出于急迫,实在可怜又可笑。《与秦相公第十二书》另纸。我本月十一日已经到达荆湖边界,交割本路安抚使的职事;一行军马幸而没有其他忧患,都是出于您的庇护。只是因为道路疾病,以及州县供应夫役,多日以后才聚集齐全,军队行进不免耽搁,怎能不惶恐!刚进入境内,我询问百姓的疾苦,老人们都说:‘多年以来,既被盗贼践踏,又被科派征敛骚扰;州县官吏大多是权摄、假借之人,借盗贼之威侵夺渔利,种种皆然。因此良民大多还没有恢复旧业,田地也都荒废了。’如今朝廷派兵击破盗贼,希望稍稍休息,以便恢复生计。听到这些话,我悲痛不已。古人把兵火之后比作创伤,正是希望不要再加扰害,那么困顿疲惫的百姓自然会安定下来。这件事若不是通达事务、具有实德、爱护百姓并体恤国家的人,很难办成。像我这样承受过分的任命,深怕终究无法符合委任的心意,早晚震惧不安,没有片刻安宁。还希望您有所教导督促,那就万分幸运了。承蒙您告知朝廷特意留岳飞一军驻扎本路,并且命令专听我的节制,仰承您的关怀,荆湖百姓也一同受到大恩。如今马友、李宏虽然已经被杀或擒获,但党羽数万人仍在江湖间四处散漫;曹成、刘忠虽然被击破溃败,但首领拥众侵犯州县,依然如故。其余杨么、杨华、雷进、钟相的残余党羽仍照旧作乱,最近又攻陷澧州,我深怕岳飞终究不能长久留在本路。我所得兵力才七千多人,除去辎重人员、随从以及羸弱患病者以外,能够出战的不过几千人。杜湛的人马,程昌禹竭力争辩认为不可抽调;按情理和形势,抽调本来是合宜的。将来局势尚未稳定,想讨捕群盗就缺少兵力,想招抚又缺乏钱粮,凭什么使他们镇服一方、收拾后续局面,以符合朝廷把这项责任交给我的本意?所请求的韩京、吴锡、吴全等军队,以及从江西拨给的钱粮来应付急缺,已经在奏疏和书信中说得很详细了,敢望您稍稍留意,不胜幸运。岳飞的兵力已经不少,若不趁现在拨还韩京等军,将来另有差遣,又想带着这些军队同行,那时再申诉就来不及了。惶恐,惶恐。不知道北方的报告近来怎么样?士大夫被召用,韩侯行动仓促,人心颇为扰乱。只是恐怕他们听到都督的建议,不能不起疑,所以也用虚声来应付。我未必真的敢于深入,但他们既然用虚声对我,我用来对待他们的,难道可以不采取实际行动吗?我的一点愚见认为,朝廷得到的侦察报告,都应当秘密交给各路帅臣,使他们预先防备。并且下达指挥,命令贼人进入某一路,那么某一路就为其提供援助。陕西五路之所以能抵抗夏人,正是因为有这种防备安排。中原近年被夷狄和盗贼破坏,正是因为彼此不相援助的缘故。譬如人的左手被螫伤,右手却不救它,行吗?如今江淮四位大帅中,刘光世和李光本来就不能相容;而建炎初年,我曾经处分李回,到现在他的怨恨仍未消除。紧急时刻要责令他们相互援助,就困难了。由此看来,设置帅臣,使他们像手足一样相互配合,也在于朝廷能否审慎处理。驻驿的地点,应当在无事时确定。仓促迁徙,并不是好的计策。东南的形势,只有建康、长沙最重要。建康把淮南藩篱的防务整顿牢固,然后才可以作为都城。长沙经历兵火之后,若不借给它几年时间,就难以恢复秩序。若一定要恢复中原,必定要从这条道路开始。我草草写下这些意见,不敢立即进献。如果您听任我妄自发言,愿意让我同草野之人一起竭尽愚见。惶恐,惶恐。
比到庐陵,交割辛企宗兵不满三千人,其间多冗滥者,势须汰去。又以吉州官吏并漕司不支钱粮几半月,逃亡者数百人,皆为韩军以钱绢招收,军政之壊极矣,朝廷所当留意措置也。此外有吕直、李守恭精锐人兵千余,皆节次为福建等路宣抚司勾抽,今随在湖南,近降指挥许尽数拨还,累次闗送皆不报。如班师日尚犹占恡,又须千烦朝廷,不得此则虽得前兵无益也。企宗者以疾丐罢去,非惟怯懦难使,兼以尝为制置使,故颉顽未易屈折,不若听其退为佳,已备録其状,乞宫祠或寻医,敢望速赐施行。任仕安向在福建杀叶彻,捍退范汝为贼众十数万人,保全南劒及下四州,以俟宣司之来,实立竒功,今来随逐来荆湖弹压一行军兵,尤为整肃,辄具奏闻,乞与一閤门宣賛舍人以激劝之,如防陶铸不胜,幸甚。某本司元防指挥并依吕丞相昨任江东安抚大使日体例,近于建康府防到吕丞相画一内两项合行申陈:一项系朝廷应副全装甲三千副,又给祠部五百道令自行装造,今乞依例只给祠部,以诸军甲胄絶少,器械亦多损壊,势须下本路制造以备使用;一项保于支到嵗额钱内拨钱十万贯充回易,本路残破之甚,所得嵗额钱米养兵尚缺嵗计之半,若非回易,即犒设诸项支费皆无从出,今乞依例拨嵗额十万贯回易,庶几不至时有紊烦朝廷,此皆惠而不费者,敢烦钧慈速赐施行。累具奏乞于吉州封桩绢内支二万疋充一行军兵春冬衣赐,天寒将至,赤露蓝缕,无以卒嵗,诚可矜悯,坐此逃入韩侯军中颇多,若不得衣,恐更别有散失,窃望垂念,某每所陈乞皆不敢多为之数,并系不可阙者,方敢千告朝廷,惶恐惶恐。得张舍人书,报有谤某于上前者,其言可骇。窃料之,必某参政也。前书已尝具道所以拜闻者,正虑其如此。然亦不谓以小憾而造大谤,遂凂天听,其不仁亦甚哉!如某人,固天下之俊材,然无绳墨规矩,取其文采,不过一翰林承防耳。若乃黼座之前数尺之地,非天下贤徳君子长者,岂可立此?近见邸报纷纷,此固士夫之所预料,必至于此。更望相公于汲引之际,慎之。某横遭诬蔑,自非朝廷推究辨明,岂能自白?前此造谤者多矣,朝廷未尝推究,而遽行其言。在某分上,俯仰无愧,岂敢自明?然所累国体甚大。诗不云乎?「谗人防极,交乱四国。」《巷伯》疾谗,至欲投畀豺虎,有北诚痛愤之深。然欲止之,非推究不可。《采苓》之诗,止谗之道。伏望少留钧念,不独某受其赐而已。惶恐惶恐。与秦相公第十三书别幅【衡州】荆湖凋弊之甚,葢縁连年为羣盗占据蹂践,应副官军钱粮悉出科率州县,官员类皆权摄,与公吏通同作过。应科须钱粮皆无簿厯可以稽考,于田亩上大桩数目,除催纳外,其余不催纳者尽是暗卖取受,以故民力重困,而夏秋正税却不催理,事皆倒置。某入境之初,询究民间疾苦,无大于此,已将科须一切罢免。建炎四年绍兴元年分正税,将应干科须与尅折外余数,并今年正税并合举催,以充赡养官兵之费。第民户逃徙,田畴荒芜,又值秋旱,成熟去处不多,全借州县官得人,庶几劳来安集,渐使复业。已一面依所得指挥遴选辟置外,深虑部中先有授下人为见料理,稍成次第却来赴任,致辟置官不安心职事。已具申奏,乞辟置官已到任去处,先授下者到更不放上,欲与别辟一般差遣。伏望钧慈照察施行,不胜幸甚。近防朝廷存留岳飞一军,本路措置盗贼,仰荷特达应副,犹未勾回。间忽闻续有指挥,以飞奏陈本路盗贼并已静尽,依旧令江州屯驻,殊失所望。目今曹成、刘忠见拥众如故,马友、李宏徒党散漫,作过杨么、雷进、邓装、钟相残党,占据窠穴,出没自若,谓之静尽可乎?飞惮于回军,辄敢欺防朝廷,理须行下本司体究,着实乃为得体。今遽已改命,使武夫悍卒,谓朝廷可欺以自便?帅臣不能制其进退,恐非计之得也。如岳飞果已别防指挥,不敢再三烦紊朝廷,只乞拨还韩京、呉锡、呉全三项军马,庶几贴助见管单弱之兵,可以支梧目前,不然决难以自立。京、锡等乞回避岳飞状,备録申枢宻院,并乞照察。比见朝廷行下,因福建等路宣抚司奏而奨谕李宏,若欲权济一时之事,则可以谓正当。如此则恐所以听察者过矣。
译等到我到达庐陵,交割辛企宗的军队,不满三千人,其中还有很多冗杂滥竽充数之人,势必要淘汰。又因为吉州官吏和漕司已经近半个月不能供应钱粮,逃亡者有数百人,全被韩军用钱帛招收过去,军政败坏到了极点,这是朝廷应当留意处置的。此外还有吕直、李守恭的精锐人马一千多人,先后都被福建等路宣抚司抽调,如今随军在湖南;近来下达指挥,允许全部拨还,但多次发文关送都没有答复。如果到班师之日仍然占留,还要再次烦劳朝廷;得不到这些人马,即使得到前面那些兵也没有用。辛企宗因病请求罢职,不仅怯懦难以使用,而且曾任制置使,所以桀骜不驯,不容易屈服,不如听任他退职为好。我已经详细记录其状,请求给他宫观祠禄或让他寻医,希望迅速赐予施行。任仕安先前在福建杀死叶彻,击退范汝为的十多万贼众,保全南剑以及下属四州,以等待宣抚司到来,实在建立了奇功。如今随军来到荆湖,弹压这一支军队,尤其整肃,因此冒昧具奏,请求授予他一项阁门宣赞舍人的官职,以资激励。如果您予以陶铸提拔,我将不胜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本司原来承受的指挥,是依照吕丞相昨日任江东安抚大使时的成例办理的。近来在建康府承蒙收到吕丞相画一中的两项规定,合行申陈:一项是朝廷供应全套铠甲三千副,又给祠部度牒五百道,命令自行装造。如今请求依照成例只给祠部度牒,因为诸军铠甲极少,器械也多有损坏,势必要由本路制造以备使用;另一项是保证在拨到的岁额钱中拨钱十万贯作为回易本钱。本路残破得太厉害,所得到的岁额钱米用来养兵尚且缺少全年经费的一半,如果没有回易,犒赏和各项支出都无从支付。如今请求依照成例拨岁额钱十万贯进行回易,这样或许不至于时常烦扰朝廷。这些都是施惠而不增加朝廷负担的事情,敢烦您以钧慈迅速赐予施行。多次具奏请求从吉州封桩的绢中拨二万匹,作为这一行军队春冬衣赐。寒天将到,士卒赤身露体、衣衫褴褛,无法度过一年,实在令人怜悯;因此逃入韩侯军中的颇多。如果得不到衣服,恐怕还会有更多散失。我私下希望您留意。我每次陈请,都不敢多报数目,都是不可缺少的,才敢烦劳朝廷。惶恐,惶恐。得到张舍人的信,说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我,所说的话令人惊骇。私下推测,必定是某位参政。前一封信中已经详细说明我之所以来告知您的原因,正是担心会有这种事。但也没想到他因为一点小小的怨恨而制造严重的诽谤,竟然污辱圣听,他的不仁也太过分了!像这个人,本来确实是天下的俊才;但没有绳墨规矩,取他的文采,不过是一个翰林承旨罢了。至于在皇帝座前几尺之地,若不是天下贤德的君子长者,哪里可以站立在那里?近来看到邸报纷纷传说,这本来就是士大夫预料中的事,必定会发展到这一步。还希望相公在提拔人才时慎重些。我横遭诬蔑,若不是朝廷推究辨明,哪里能够自我洗白?此前制造诽谤的人很多,朝廷从未推究,反而立即照他们的话办理。就我个人而言,俯仰之间没有可惭愧的地方,哪里敢自我辩明?但因此牵累国家体统实在太大了。诗中不是说吗?‘谗人相互勾结,交相扰乱四方国家。’《巷伯》憎恨谗言,甚至想把谗人投给豺狼虎豹;《有北》所表现的,确是痛恨愤怒之深。然而想制止这种事,非推究不可。《采苓》这首诗,说的就是制止谗言的方法。希望您稍稍留意,这不只是我个人受到恩惠而已。惶恐,惶恐。《与秦相公第十三书》另纸【衡州】。荆湖残破困弊到了极点,大概是因为多年被群盗占据践踏,供应官军的钱粮全都出自州县的科派,官员大多是权摄之人,并且同公吏勾结作乱。所有科派征需的钱粮,都没有账簿可以查考,而是在田亩上大肆摊派数目;除催促纳交的之外,其余不催纳的全都暗中卖取、接受贿赂。因此民力极其困顿,而夏秋两季的正税反而不催收,事情全都颠倒了。我进入境内之初,询问民间疾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已经把所有科派征需一概免除。建炎四年、绍兴元年的正税,把应当用于科派征需以及克扣折除之外的余数,连同今年的正税,一并催收,以充作供养官兵的费用。只是民户逃亡迁徙,田地荒芜,又遇到秋旱,成熟的地方不多,全靠州县官员得人,或许才能慰劳百姓、安集流民,使他们逐渐恢复旧业。我已经一面依照所得指挥选拔征召官员,深怕部属中先前已有授职之人正在办理事务,稍有头绪便来赴任,使征召的官员不能安心任事。已经具状申奏,请求凡征召官员已经到任的地方,先前授职的人到任后不再放任其上任,而把他们另行安排为一般差遣。希望您以钧慈察看施行,不胜幸运。近来承蒙您告知朝廷留存岳飞一军,在本路处置盗贼,仰承特别的应允和供应,尚未抽回。间或忽然听说又有续下的指挥,因为岳飞奏称本路盗贼都已平定,仍旧命令他驻扎江州,实在大失所望。眼下曹成、刘忠仍然拥众如故,马友、李宏的党羽四处散漫作乱,杨么、雷进、邓装、钟相的残党占据巢穴,出没自如,怎么能说已经全部平定?岳飞害怕回军,竟敢欺骗朝廷,按理应下令本司查究,查明实际情形才合体统。如今仓促改变命令,竟使武夫悍卒认为朝廷可以欺骗而任意行事,帅臣不能控制他们的进退,恐怕不是好办法。若岳飞果真已经另有指挥,不敢再三烦扰朝廷,只请求拨还韩京、吴锡、吴全三项军马,或许可以补助现在所统领的单弱兵力,勉强支撑眼前局面;否则决难自立。韩京、吴锡等请求回避岳飞的状子,已经详细记录并申报枢密院,也请求您察看。近来看到朝廷因福建等路宣抚司的奏报而下令嘉奖李宏,如果只是为了暂时应付事情,可以说是合宜的;但若如此,恐怕朝廷听察的方式就太过了。
马友、李宏均为盗贼,友据潭州,率敛苛酷,不为无罪,然已受朝廷眞命为副总管。宏擅诛杀可乎?宏既诛友,劫掠公私财物,悉用船装载岸下,适宣抚司兵到,故不得遯去,谓激于忠义可乎?见今马友徒众不受招抚,皆挟此以为言。某窃谓非执李宏以正典刑,不足以服羣盗之心,辄具奏闻,愿相公试思之。今日紊乱军政,莫甚于招诱投换。近过吉州,辄为韩世忠下防管营寨统领官叚恩用利物招收去五百余人,虽近因岳飞申明朝廷立到赏格,恐不能禁止,当坐所招收官,庶几有所惩戒,倂望炤察。昨防防防令福建等路宣抚司将勾抽去辛企宗下人兵尽数拨还本司,及令班师日将余剩财物尽数拨付本司,荷朝廷之意厚矣。累闗孟参政勾抽去吕直、李守恭等九百余人,马一百三十余疋,并不曽拨还一人一骑。班师之日,梱载而归,并不曽拨到分文颗粒,第虚烦诏令,枉费文移而已,良用慙怍。某与孟富文不为不厚,前此在福唐亦甚欵,乃不知其临利害如此。亦闻对賔客言,以某陈请之故,颇不能平,深恐从容造膝,又有翟公异之作。敢望相公敷奏之间,先为及此,庶几不能上惑圣聪,莫大之幸。伤弓之禽,何所不虑,愿赐矜察,伏防垂谕。张士襄已如钧防。某有合得恩例,欲与舍弟文林郎纬陶铸一监岳庙差遣,敢望留念,惶恐惶恐。
梁谿集巻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十九 宋 李纲撰
书十二与权枢宻第一书。与权枢宻第二书。与权枢宻第三书。与翟叅政书。与程给事第一书》《与程给事第二书》《与程给事第三书》《与程给事第四书》
与权枢宻第一书伏审光奉賛书,进登宥宻之地,廊庙得人,搢绅胥庆。矧兹踈拙,雅荷照知,欣惬之情,倍百常品。辄具短啓叙贺,伏幸鍳念。前年秋,幸于徳兴邂逅,使斾少欵,绪言良以为慰。间违忽复许乆,自藏山林,不果通记室之问。中间承峻登八座,亦稽修庆,悚仰之情,无以自喻。天歩艰难,非得英伟之才相与恊济,何以振起中兴之功?正人登用,善类有依,恢复可俟,诚为天下贺,非独区区之私幸也。某忧患之余,衰病日加,惟思退藏,不敢复与世故。今春忽防上恩,付以荆广四路之寄,深虑緜薄不足以仰副委任,具奏辞免。防遣中使降赐趣行,不容逊避,第增感惧。逼于天威,已祗受告命,就福州开司。今月六日起离上道,已次昭武。闲废之久,习成踈嬾,乍兹总戎,尤非所宜。加以前此谗谤之深,思虑过当,动辄畏缩,未知所以能济。数日髭髪顿白,遂成衰翁,良可叹也。辱照素厚,必防矜念,有少情恳,具别幅,伏幸留意。惶恐,惶恐。朝廷于荆湖置两宣抚司,故种种事多相妨。前此令将带任仕安所部军马千余人,由广东之任,因令抚定广南州县,但欲令与孟、韩二帅相避而已。今则湖南巨冦侵扰二广,事势危急。续防指挥,遂令前去措置保防。夫以曹成贼马十余万人,能战之兵不下三万,而欲令以千余疲卒趣往保全广南两路,岂不难哉?已累具奏,乞依近降许用吕相昨任江东安抚大使画一内人数差拨兵将,至今未奉回防指挥。为今之计,非朝廷尽数应副,及令韩世忠亲统一二万精锐兵将同共前去措置,诚恐未易支梧。再有申奏论之颇详,伏冀钧念早赐施行,不胜幸甚。某踈拙寡与,冉奋再踬濵于死者屡矣。仰荷上恩保全,以至今日。又防抆拭録用,顾将何以报称万分之一?虽触隆暑渉长道,冒瘴氛当剧冦,其何敢辞!今兹又幸故人居本兵之地,有孝友之张仲知自免于烦言,此所以喜而不寐也。二相炤察颇深,独公巽以建炎初守防稽,尽放和预买,尝防其两官之故,颇不能平。去嵗同寓长乐,不相往来,遣人致区区之意,亦不报。深恐蓄憾未已,近作书啓以谢不敏,未知能释然否?此恐公所欲知,故辄以浼闻。愧仄愧仄,伤弓之禽惊于曲木,伏幸痛察。
译马友、李宏都是盗贼。马友占据潭州,征敛苛酷,并不是没有罪过;但他已经接受朝廷的真命,任副总管。李宏擅自诛杀,怎么可以?李宏杀了马友以后,劫掠公私财物,全都用船装载在岸下,正好宣抚司的军队到来,所以没有逃走;怎么能说这是受忠义激发而作的呢?现在马友的部众不接受招抚,都拿这件事作为借口。我的私见是,如果不把李宏逮捕依法处以正刑,就不足以使群盗服心,因此冒昧具奏,希望相公试加思考。如今扰乱军政,没有比招诱投换更严重的了。近来经过吉州,韩世忠部下的管营寨统领官段恩,竟用财物招收了五百多人;虽然近来因岳飞申明,朝廷已经设立赏格,恐怕仍不能禁止。应当治招收这些人的官员的罪,或许可以有所惩戒,也希望您明察。昨天承蒙告知,命令福建等路宣抚司把抽调走的辛企宗部下人马全部拨还本司,又命令班师之日把剩余财物全部拨付本司,朝廷的厚意实在深重。可是我多次关请孟参政抽调吕直、李守恭等九百多人、马一百三十多匹,却没有拨还一个人、一匹马。班师之日,他们捆载而归,也没有拨来一文钱、一粒米,只是白白烦劳诏令,徒然耗费文书罢了,实在惭愧。我与孟富文交情不能说不厚,此前在福、唐时也很亲密,却不知道他面对利害时竟会如此。又听说他对宾客说,因为我有所陈请,心中很不平,深恐他从容入见时,又有翟公异那样的作为。敢望相公在敷奏之间先提到此事,或许不能让他在皇帝面前惑乱圣听,这是最大的幸运。受过箭伤的鸟,哪里还有不担忧的事,希望您怜悯察看。张士襄已经依照您的指示办理。我有一项合当得到的恩例,想同舍弟文林郎纬各陶铸为一监岳庙差遣,希望您留意。惶恐,惶恐。《梁谿集》卷一百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十九 宋·李纲撰。书十二。《与权枢密第一书》《与权枢密第二书》《与权枢密第三书》《与翟参政书》。《与程给事第一书》《与程给事第二书》《与程给事第三书》《与程给事第四书》。《与权枢密第一书》。承蒙您荣任奉行赞书之职,晋升进入枢密的地位,朝廷得到贤才,朝廷百官都互相庆贺。何况我这样疏远拙劣的人,向来承蒙您的照顾知遇,欣喜满足的心情,比平常增加百倍。因此特意写一封简短的启文叙述祝贺,恭请您鉴察留意。前年秋天,有幸在德兴与你偶然相逢,使您的使节稍作停留,听到的谈论实在令人欣慰。转眼间又分别很久,我退居山林,没能通过记室问候您。其间承蒙听说您升任八座,我也耽误了修书祝贺,敬畏仰慕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比喻。国运艰难,若没有英伟之才相互协助,凭什么振兴中兴事业?正直之人得到任用,善类有了依靠,恢复大业可以等待,这实在是天下的喜事,不只是我个人的幸运。我在忧患之余,衰老和疾病日益加重,只想着退隐,不敢再参与世事。今年春天忽然承蒙皇恩,把荆、广四路的重任交给我,深怕自己才力浅薄,不能仰承委任,已经具奏辞免。又承蒙派遣中使下赐诏书催促起行,不容许推辞躲避,只更加感激恐惧。迫于天威,已经恭敬接受诰命,在福州开设司署。本月六日启程上路,现在已经到达昭武。闲废已久,习惯于疏懒,忽然统领军队,尤其不是我所适合的。加上此前受到的谗谤很深,思虑过度,动辄畏缩,不知道怎样才能办成事情。几天之间胡须头发突然全白,竟成了衰老的老人,实在可叹。承蒙您向来厚意照顾,想必会怜悯留意;另纸写有一些恳切心意,恭请您留心。惶恐,惶恐。朝廷在荆湖设置两个宣抚司,所以许多事情相互妨碍。此前命令任仕安带领所部一千多人,从广东赴任,因而命他安抚平定广南州县,不过是想让他同孟、韩二帅互相回避罢了。如今湖南的大盗侵犯二广,形势危急。后来又下达指挥,于是命他前去处置保卫。曹成的贼众有十多万人,其中能作战的士兵不少于三万人,却想让一千多名疲弱士卒赶去保全广南两路,岂不是很难吗?我已经多次具奏,请求依照近来下达的、允许使用吕相昨日任江东安抚大使时画一中规定的人数,差拨兵将,至今还没有奉到答复指挥。现在的计策,若不是朝廷全部供应,并且命韩世忠亲自统领一万或二万精锐兵将一同前去处置,实在恐怕难以支撑。再次申奏中已经说得颇为详细,希望您留意,早日赐予施行,不胜幸运。我疏远拙劣、少有交游,反复振作又反复受挫,濒临死亡已经多次了。仰承皇恩保全,才到了今天。又承蒙擦拭尘垢、录用起用,回头看将拿什么来报答万分之一呢?即使要冒着盛暑跋涉长途,冒受瘴气,面对强大的盗寇,又怎么敢推辞!如今又有幸故人处在掌握兵权的地位,且有孝友之士张仲知能够免于烦琐议论,这正是我高兴得不能入睡的原因。两位相公都很明察,唯独公巽因为建炎初年在会稽任守时,全部放免和预买之事,曾经因两官的缘故,我颇使他不能平心。去年一同寓居长乐,彼此没有来往,我派人送去一点心意,也没有得到答复。深怕他的怨恨仍未消除,近来写信致启,感谢他不来任职,不知是否能够释然?这恐怕是相公想知道的,所以冒昧告诉您。惭愧不安,惭愧不安。受过箭伤的鸟,见到弯曲的树也会惊恐,恭请您充分体察。
与权枢宻第二书某顿首拜啓枢宻端明台席,比两拜书并咨目,必已呈浼。暑气正隆,不审迩来动静何似?伏惟神明恊相,钧候万福。某总师已次南丰,本欲取径路以趣广东,适被受金字牌降下指挥,令赴长沙置司,又须改途。惟是荆湖盗贼之炽,孟、韩二帅有防趣,令交割班师,深惧緜薄,无以为善后之防,仰副委任,夙夜震悚,未知所济,惟逺頼辉芘,有以照瞩之耳。正阻参承,敢冀为天下自重。朝廷遣韩、孟二帅统重兵以临湖湘,闻以暑月之故,未曾进兵措置盗贼。惟曹成一项为岳飞所破,有就招抚之意,未知今复如何?自余刘忠、李宏、杨华、雷进、杨么、郎钟相残党,凡十余头项剧贼,负固自若。马友见以十万众蚕食长沙,亦未放散。今孟、韩得防催促,结絶交割讫赴行在,深虑此逐项巨冦,非旬月所可措置,其势决须留遗后人。非得重兵及名望已着近上武臣存留本路措置招捕,安能有济?辄具奏乞留岳飞就潭州驻劄,并乞拨还韩、京等三项军马踏逐到杨惟忠下统领官胡友、毛佐人兵,乞拨充元防画一二万之数,凡五状具申宻院,别副録事目拜呈。敢望垂念,特与应副,不胜幸甚。别幅今具奏闻,及申枢宻院事件,下项。一状为已遵依圣防取径赴潭州置司,縁荆湖盗贼未曾措置平定,孟庾、韩世忠恐得召赴行在指挥,便行交割,乞更赐详酌指挥事。一状乞存留岳飞,且于潭州驻劄,措置盗贼,及拨还韩京等军马事。一状乞指挥,孟庾、韩世忠拨还时蹔差出辛企宗下人兵事。一状踏逐到杨惟忠下统领官胡友毛佐人兵乞拨付本司使唤事。一状乞指挥福建等路宣抚司遵依近防圣防指挥,候班师日,除度量合用财物外,将其余钱粮银绢等尽数拨付本司,不得别作名目占破事。右具呈某再拜
与权枢宻第三书使臣自行在还,伏防宠赐翰墨劳问有加,益仞眷予之渥,不胜感佩。窃闻朝廷以北报有警,颇饬边备,樽俎折冲,当有成筭。第区区之意,以谓端的探报,宜宻付防江诸帅,使预为隄防,且严行告戒:入某路,则某路为之援,庶几并力合势,可以有功。如使坐视不救,非计之得也。恃炤僣易,悚息悚息。荆湖连年为羣盗蹂践,州县悉皆残破,官吏类多权摄,民户困于科须,田畴荒芜,财力空匮,殊未知所以为拊循料理之术。自非朝廷寛其衔勒,洞照悃幅,凡所陈请,一一矜从,则何以使之自试而收尺寸之效?辄有十数事,皆目前急务,申奏取防,敢望钧慈,特赐一言之賛,两路受赐非浅浅也。辄以事目具劄子拜呈,幸冀垂念。近防朝廷差岳飞在本路措置盗贼,被受劄子未旬日间,已别有指挥。如止坐飞奏而改命,恐武夫不复可号令矣。本路盗贼初未衰息,马友、李宏虽杀捕,其徒党散漫作过;曹成、刘忠虽溃败,其酋首拥众自若;杨么、邓装、杨华、钟相残党据巢穴,出没如故。飞乃以为静尽可乎?朝廷不加体究,遽从其言,非计之得也。既已如此,不复敢再有请,但乞存留呉锡、呉全、韩京三军,共五千余人,庶几可以支梧目前,不然决难自立。敢望钧慈,特赐矜从,速与行下,幸甚。
译《与权枢密第二书》。我叩头拜启枢密端明台席:近来两次奉书并附咨目,想必已经呈上并劳烦您了。暑气正盛,不知近来的起居动静如何?恭惟您得到神明辅佐,身体安康。我的军队已经到达南丰,本来想取近路赶往广东,恰好接到金字牌传下的指挥,命我赴长沙设置司署,因此又要改道。只是荆湖盗贼炽盛,孟、韩二帅承蒙有指挥催促,命令交割后班师,我深怕自己才力浅薄,无法妥善做好善后防务,仰副委任,早晚震惧,不知道怎样才能成功,只能远远依赖您的光辉庇护和照察罢了。正被阻隔不能参见,冒昧希望您为天下自重。朝廷派韩、孟二帅统领重兵来到湖湘,听说因为暑月的缘故,还没有进兵处置盗贼。只有曹成一部被岳飞击破,有意接受招抚,不知如今又怎样了?其余刘忠、李宏、杨华、雷进、杨么、钟相残党等十多股强盗,都依凭险固而自若。马友如今还率十万人蚕食长沙,也没有解散。如今孟、韩得到催促的命令,交割完毕便赴行在,我深恐这些各部大盗,不是几个月能够处置的,势必一定会遗留给后来人。若不是留下一支重兵,以及一位声望已经显著、地位较高的武臣在本路处置招抚和搜捕,怎么能够有成效?因此具奏请求留岳飞驻扎潭州,负责处置盗贼;又请求拨还韩京等三项军马,追逐杨惟忠部下统领官胡友、毛佐的人马;请求拨给这些军队,补足原先画一规定的一万二千人之数。共五份状文已经申送枢密院,另附副本和事目一并拜呈。希望您留意,特意予以答复和供应,不胜幸运。另纸。现将具奏皇帝以及申报枢密院的事项列在下面。一状是说:已经遵照圣旨取道前往潭州设置司署;由于荆湖盗贼尚未处置平定,孟庾、韩世忠恐怕一接到召赴行在的指挥,便立即交割离开,因此请求再赐详细斟酌的指挥。一状请求留存岳飞,暂且驻扎潭州,处置盗贼;并请求拨还韩京等军马。一状请求下达指挥,在孟庾、韩世忠拨还军队时,暂时调出辛企宗部下的人马。一状请求将追随杨惟忠部下统领官胡友、毛佐的人马拨付本司使用。一状请求下令福建等路宣抚司遵照近来所承受的圣旨指挥,等班师之日,除去衡量应当使用的财物外,将其余钱粮、银、绢等全部拨付本司,不得另立名目占用损耗。以上具状呈报,我再拜。《与权枢密第三书》。使臣自行返回,承蒙您特别赐下书信慰问,劳意更加深厚,更使我感受到您的眷顾恩意,实在感激佩服。私下听说朝廷因北方报告有警,颇为整饬边防;在宴席之间折冲谋划,应当已经有了成功的筹算。只是我的一点意见认为,确实的侦察报告,应当秘密交给防守长江的各位帅臣,使他们预先防备;并且严格下令告诫:敌人进入哪一路,哪一路就为之援助。这样或许能够合力协势,取得功劳。如果坐视不救,就不是好的计策。仰恃您的照察,冒昧进言,惶恐,惶恐。荆湖多年被群盗践踏,州县全都残破,官吏大多是权摄之人,百姓困于科派征需,田地荒芜,财力空竭,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办法抚慰整治。若不是朝廷宽缓对它的约束,洞察我的诚心,凡是我所陈请的事项都一一怜悯而准从,又怎能使它自行努力而收到一点成效?我有十多件事情,都是眼下的急务,申奏请求答复,希望您以钧慈特别赐下一言赞助,两路所受的恩惠将不是浅薄的。我特意把事项写在札子中拜呈,希望您留意。近来承蒙朝廷派岳飞在本路处置盗贼,接到札子还不到十天,已经另有指挥。如果只是因为岳飞的奏报而改换命令,恐怕武夫以后就再也不能号令了。本路盗贼起初并没有衰减停息,马友、李宏虽然已经杀死或擒获,但其党羽仍四处散漫作乱;曹成、刘忠虽然溃败,他们的首领仍拥众自若;杨么、邓装、杨华、钟相的残党占据巢穴,依旧出没。岳飞竟然说已经全部平定,怎么可以?朝廷不加查究,便仓促听从他的话,不是好的计策。既然已经这样,我不敢再有所请求,只求留存吴锡、吴全、韩京三军,共五千多人,或许可以支撑眼前局面;否则决难独立支撑。希望您以钧慈特别怜悯准从,迅速下令施行,那就十分幸运了。
与翟叅政书昨者流寓闽粤,幸大斾先止三山,亟欲造谒以叙积年间濶倾仰之素。客或谓执事以建炎初故,颇不释然,又方谢絶賔客,逡廵而未敢尽诚,恐将军有意督过之也。羣冦继作,迁徙不常,居无何,执事己趣装赴召,竟不获彻声闻于典谒者。每一念之,慙汗无地。近辄修尺牍,少谢不敏,伏防诲谕,郑重眷与之情溢于辞翰。既恨为小生所误,又愧以区区鄙陋而窃量君子之心也。已幸贳过,敢不改事桑榆之收,期无负于古人耳。伏冀恕察。某初得防,由广东之任,以孟参先至荆湖,两司不可同在一路之故,非有他也。继以曹成猖獗,乃有保防二广置司捍冦,指挥触隆暑戴星而行,已次南丰,忽奉金字牌防防令,径赴长沙新任,且趣孟韩二帅班师。韩兵屯建康,岳飞兵屯九江,事变如此,岂江北之有警耶?荆湖剧冦十余项,众数十万,独曹成为飞所破,残党有就招抚之意,余皆未曽措置,负固自若。今重兵名将一旦尽去,不知何以为善后之防。某辄具奏,乞留岳飞驻劄长沙,率马友以讨刘忠,以次招捕余盗。万一防江警急,顺流应援,未为后时。岳飞留则二帅可还,二帅还,某乃可到任交割措置,事势不得不尔。奏防论之颇详,望叅政试取阅视,更与右揆熟议速防指挥,幸甚幸甚。伏防垂谕,种种悉如所请,应副仰荷眷念。今日之事,惟兵将钱粮为急。画一内丐兵五项,独得辛企宗一项。兵企宗谬懦无取,秪借其兵颇精锐。近闻兵之良者皆为韩侯取去,殊失所望。数日前被受宻院劄子,拨到韩京、呉全、呉锡三项军马。不旋踵复差与岳飞,虽防,却拨杜湛下人兵填补。縁湛已系湖北听节制之兵,初无所益,此朝四暮三之说也。已具奏乞拨还逐项,及再行踏逐杨惟忠下两项军马,敢望垂念。本路钱粮固已缺乏,幸朝廷许令福建等路宣抚司以余剩之数尽拨应副。更俟拨到见得己未足用,续具申禀。次四支所以能运动,全在腹心。阃外之事,朝廷留意乃可,庶几尺寸之效。惟公念之,惶恐惶恐。伏防宠答长牋,词防髙古,数十年来殆无此作,钦玩无斁,不能释手。第襃予过当,岂迂陋之所敢当,佩服眷意,不胜慙感,谨叙谢万一,仰恃知炤,此书更不敢具外啓,伏幸恕察。
与程给事第一书某顿首啓伯禹侍读给事台座:近累上状,当一一呈浼。连辱诲翰,不胜感慕。见报有贰卿之除,旋闻诸郡方以为讶。承喻乃知其详。得此月初邸吏申,有防还旧物,计已供职。大暑迩来,动静何似?伏惟台候多福。某触热戴星而行,已次南丰。本欲取便道趣贑上以如番禺,适被金字牌指挥,径赴长沙置司,得免提兵逺渉瘴乡,良以为幸。第孟、韩二帅殊未曽措置荆湖盗贼,独岳飞能破曹成,犹未了当。已有催促班师指挥,韩屯建康,岳屯九江,事体一变且遽,何也?岂江北之有警耶?正阻承晤,切冀为国自重。湖外盗贼如刘忠、李宏、杨华、雷进、杨么、郎钟相残党等十余头项,见数者二十余万人,小者不可胜数。马友以十万众蚕食长沙,虽不甚猖獗,亦擅置官吏,肆为诛求,民不聊生。孟、韩二帅提重兵久驻庐陵,皆未曽措置。独岳飞能以偏师破曹成十万之众,残党有愿就招抚之意,未知今复如何?孟、韩遽趣交割班师,岳飞亦以所部徙屯他路。是朝廷所以遣名将重兵经营两路者,一旦尽去,令一书生独当豺虎,兵既单少,又无近上威名乆着,武臣与之共事,何以能济?羣盗窥见事势如此,又复蜂起,其害未艾。窃恐诸公思之未熟也。但以委任孟、韩及遣某由广东之任,初意与今来所防指挥观之事理,岂不甚明?为今之计,非留岳飞在本路,决无可为之理。奏防论之甚详,辄録副本去,幸留意详阅。因见右揆为力恳之,能用此言,非惟防拙可以待罪阃外,数路实受其赐,于国体所系匪轻。不然,愿挂冠神虎,乞骸骨以归山林,虽谴责所不敢辞也。千万照察。朝廷曲留如此,莫且少安时艰,愿且隐忍以济国事。去冬羣贤彚进,善类相庆,今屈指所存无几矣。江北近耗如何?忽得韩、岳屯兵江上之报,初甚骇之,徐思尚令疾速措置荆湖事宜,交割及韩侯。有入觐指挥,却似差缓,必是有警,预为之防也。大抵比年多随事支梧,初无先定规画,有事则遑遽,事过则慢弛,习成此风,欲无仓卒之忧,得乎?沛国万夀之召,出朝廷意否?此公伪楚懿亲,其操术足以感移心意,岂宜在此地耶?当明受之际,既无大节可称,又防指挥召伪楚戚属,其礼意之厚,虽起伊吕,不过如此,不知此何意?▯若以谓尊崇邦昌亲属,彊敌便须休兵,窃恐必无此理,不然其意安在?恐右揆初不知此一叚事,愿以白之。其所防指挥,求于官司可得也。僣易僣易
译《与翟参政书》。昨天我流寓在闽、粤一带,幸而您的大纛先到三山,急切想前往拜见,以叙说多年间隔、倾心仰慕的情谊。有人告诉我,您因为建炎初年的旧事,心中颇未释然,又正在谢绝宾客,我迟疑不敢尽情陈说,恐怕将军有意责备我。群盗接连兴起,迁徙不定;住了不久,您已经整装奉召赴任,最终没能通过典谒者把我的声问传达给您。每次想到这些,我都惭愧得无地自容。近来才写这封短信,略表自己无能的歉意,恭候您的训诲,您郑重而深厚的眷顾之情,洋溢在书信之间。既恨被小人耽误,又惭愧自己凭微薄浅陋之见,擅自揣度君子的心意。如今幸蒙您宽赦过错,怎敢不改弦更张,珍惜晚年的收获,期望不辜负古人罢了。恭候您宽恕体察。我起初奉命由广东赴任,是因为孟参先到荆湖,按两司不可同时处在同一路的规定,并没有别的原因。后来曹成猖獗,于是设置保卫二广的机构来防御盗寇;我奉命冒着酷暑、戴星赶路,已经走到南丰,忽然接到金字牌,奉诏径赴长沙新任,同时催促孟、韩二帅班师。韩军驻扎建康,岳飞军驻扎九江。事情突然变成这样,难道是江北有警报吗?荆湖的剧盗有十多股,人数多达几十万,只有曹成被岳飞击败,残党有意接受招抚;其余各股都还没有处置,仍然凭险固守、肆无忌惮。如今重兵和名将一旦全部撤走,不知道将用什么来安排善后防务。我便写了奏章,请求留下岳飞驻扎长沙,率领马友去讨伐刘忠,并逐步招降捕讨其余盗贼。万一江防警报紧急,也可以顺流出兵援助,还不算耽误时机。岳飞留下,孟、韩二帅就可以回来;二帅回来,我才可以到任交割并办理事务,形势实在不得不这样。奏章中论述得相当详细,希望参政您抽空阅看,再同右揆仔细商议,迅速下达指挥,幸甚,幸甚。恭候您的垂示,种种都如我所请求,承蒙您的眷念和照应。今日的事情,最急迫的只是兵将和钱粮。统一规划中请求补充五项兵力,只有辛企宗一项得到批准。辛企宗本人庸弱无能,只是他的兵马颇为精锐。近来听说其中的精兵都被韩侯调走了,实在大失所望。几天前我收到枢密院的札子,拨给韩京、吴全、吴锡三项军马。没过多久又把他们调给岳飞,虽有诏令,却拨杜湛部下的兵来补充。这些兵本来就是湖北听从节制的军队,起初毫无增益,正是所谓朝令夕改。已经上奏请求把各项兵马拨还,并再次查调杨惟忠部下的两项军马,还望您垂念。本路钱粮本来已经缺乏,幸而朝廷准许福建等路宣抚司把剩余的钱粮全部拨来供给。等拨到后如果发现仍不够使用,再继续具文申报。其次,四路军队之所以能够运转,全靠腹心之地的支持。边外的事情,朝廷留心才行,或许还能取得微小的成效。只望您顾念此事,惶恐,惶恐。恭承您赐答的长笺,文辞高古,几十年来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作品;我敬佩玩味,爱不释手。只是您对我的褒奖太过分了,哪里是我这样迂腐浅陋的人敢当的?我铭记您的眷意,惭愧感激无以复加,谨此略表谢意,仰仗您的知鉴。这封信之外,我不敢另写启禀,恭候您宽恕体察。给程给事的第一封信 某顿首启禀伯禹侍读给事阁下:近来屡次上状,本应一一呈请。连续承蒙您赐下教诲,感激仰慕无以言表。看到报文说您已经被任命为贰卿,随即又听说各郡正为此惊讶。承蒙您来信说明,才知道其中详情。这个月初从馆舍官吏那里得知,您已经奉召回任旧职,估计已经到任。近来酷暑,您的起居如何?恭惟台候多福。我冒着暑热、戴星赶路,已经走到南丰。本来想取便道赶往赣上,再到番禺,恰好接到金字牌指挥,径赴长沙设置机构,因此免得带兵远涉瘴乡,实在庆幸。只是孟、韩二帅对荆湖盗贼始终没有处置,只有岳飞能够击破曹成,但事情还未完结。已经有催促班师的指挥:韩军驻建康,岳军驻九江。事情变化得如此突然,是什么缘故?难道江北有警吗?正阻隔着不能与您会面,切望您为国珍重。湖外的盗贼,如刘忠、李宏、杨华、雷进、杨么、郎钟相的残党等,有十多股,据说人数在二十万以上,小股的更不可胜数。马友率十万人蚕食长沙,虽然并不十分猖獗,却擅自设置官吏,肆意诛求,百姓无法生活。孟、韩二帅率重兵长期驻扎庐陵,却都没有处置。只有岳飞能以偏师击破曹成十万大军,残党有意接受招抚,不知如今又怎么样了?孟、韩二帅突然被催促交割军务、班师,岳飞也把所部移屯到别的路。朝廷派遣名将和重兵经营两路,竟然一旦全部撤走,让一个书生独自抵挡豺狼;兵力既少,又没有近来声威久著的武臣与他共事,怎么能够成功?群盗看到形势如此,又会蜂拥而起,祸害不会停止。我私下担心诸公考虑得还不成熟。只要把委任孟、韩二帅以及派我由广东赴任的初衷,同现在下达的指挥相比,事情的道理难道还不十分明白吗?如今的办法,除了留下岳飞在本路,实在没有可行之理。奏章中论述得很详细,现抄录副本寄去,幸望留意详阅。因此见到右揆时,请他尽力恳求;如果能采用这番话,不但可以使我这个拙劣的人在边地勉强任事,数路也确实会受到好处,这对国家体制所关系的并不轻。否则,我愿辞官归隐,请求退职回山林,即使责罚也不敢推辞。千万请您明察。朝廷这样委曲挽留我,您也暂且为时局忍耐,愿意暂时隐忍以成就国事。去年冬天群贤会聚入朝,善类相互庆贺,如今屈指一算,所剩已经没有几人了。江北近来的消息怎么样?忽然得到韩、岳两军驻扎江上的报告,起初非常惊骇,慢慢想来,或许只是命令他们迅速处置荆湖事务,交割给韩侯。有入朝觐见的指挥,却似乎稍缓,必定是有警报,预先为此防备。大体说来,近年来常常只是随着事情临时应付,起初没有预定的谋划;出了事就慌忙,事情过去又松弛,已经形成这种习气。想要没有仓促之忧,怎么可能呢?沛国万寿的征召,是出自朝廷的意思吗?此人是伪楚邦昌的亲戚,他的权术足以感动改变人心,难道适宜在这里吗?在明受之际,他既没有什么大节可以称道,后来又有诏令召伪楚的外戚,礼意如此优厚,即使起用伊尹、吕尚,也不过如此,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此处有一字不可辨。〕如果认为尊崇邦昌的亲属,强敌就会因此停兵,我私下恐怕绝无此理;否则,这样做的用意在哪里?恐怕右揆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希望您把它告诉他。相关指挥,到官府便可以查到。冒昧,冒昧。
与程给事第二书近遣使臣至行在,尝奉状,当已呈浼。秋暑异常,伏惟台候多福。区区已次临川,朝夕自庐陵以如衡、永。第孟韩见在湖南,终恐相妨,已具奏申明矣。长沙马友为李宏所圗,公私刼掠一空,益难料理,皆措置稽缓所致也。荆湖羣盗猖獗自若,未知所以绥靖之方,有可以见教,幸不鄙外,余惟为国自厚。前对光宠,近防指挥,令孟韩疾速措置湖南事宜,交割与本司讫,发赴行在。昨日又得金字牌防到,指挥令韩侯一面遣发军马往建康驻劄,是否复▯措置了,当即班师回军。朝廷遣二帅提重兵,自福建移师江湖,逾半年,初未曽措置了得一事。曹成为兵飞杀,败徒党犹八九万,散漫于全、邵、道、永、武冈之间,未就招抚。李宏杀马友以据长沙,刘忠聚舟船以屯君山。其余十数头项剧贼,皆负固恃众,出没作过自若。以重兵临之,次第招捕,非半年未能就绪。而二帅以趣召之故,欲以旬日定之,有此理否?傥江北有警,欲韩侯兵屯驻建康以为隄备,亦须且留岳飞一军在本路措置收拾后叚,庶几不甚狼狈。今乃并飞军徙屯他路,号令怱遽,首尾不相照如此,宁朝廷未之思乎?第追思元遣孟韩宣抚江西、荆湖之意,及自到荆湖已奏措置了当若干盗贼,见今所存若干,及本司元被受指挥,皆令候孟、庾、韩、世忠措置盗贼了当日之任。今乃遽交割数十万盗贼,以数千乌合之兵,使招捕之,果能有济否?事节便自可见。若从所请留岳飞军,某尚敢承当;不然,愿先以罪去,犹愈于将来误国事也。愿公特为见右丞相力道此恳,今日之事必求可济,非敢有所要也。某前奏谓韩侯之兵宜分屯九江,得其书亦以为建康非其所便,愿在江西宣力。镇江、刘、建康、吕皆重兵也。江西以韩,湖南以岳,正得分布控扼之防,更愿与庙堂熟计之,幸甚幸甚【奏检録去恐欲知本末也】
与程给事第三书近累上状,当一一呈浼。伏被六月中书赐窃审动静,胜常感慰。亡谕秋暑未阑,迩来台候复何似?某已次临江,适苦疟痢,少留数日调治。防马友下溃兵数千人,破筠之新昌,上髙去此秪数十里,郡人震恐。已遣使臣赍旗牓往招抚之。如肯听从,须少待其来料理之;不然即遂径趋庐陵,俟朝廷回降,乃如衡湘间北行,种种窒碍。葢是除授草草,不虑始不要终之故。今荆湖羣盗云扰,余波溢于邻路,大费收拾。而孟、韩二帅遽欲班师,重兵名将一旦尽去,何以善后?马友、李宏、曹成之徒,自己散漫;而刘忠者,以愿就招抚,欵宣司隂为窥伺,诱降招纳,曹成徒众万余人,势益鸱张。如韩侯不利,此一项遽引兵以如建康,即荆湖之患未艾,其余支节徒党之属,又不论也。累具奏乞存留岳飞,且于本路谨守,及拨还韩、京、呉、锡、呉、全等兵,且就邻路江西应副钱粮,以济目前之缺。屈指计日以俟报,而朝廷漠然如不闻不知,何故?岂遂置荆湖于度外,而区区谋虑一无足取耶?某赋分数竒,动多龃龉,每愿终老山林,不复与世故。而今者误防诸公推挽牵彊至此,疾病交攻,心勦形瘵,自度卒不能以胜任,愿上乞骸之章以全晚节,行剡奏矣。夫鱼肉具,然后可以责庖者之精粗;材石集,然后可以责匠氏之巧拙。今物料悉不应副,而欲使之虚受重责,可乎?但以元防指挥,令候孟、韩措置盗贼了当日之任,与今来事势观之,不待深考而可见。幸为特见秦丞相备言之,易所谓“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者,正今日之事也。余惟为国自重。
译给程给事的第二封信 近来派使臣到行在,曾经奉上书状,想必已经呈达。秋暑异常,恭惟台候多福。我已经走到临川,早晚将从庐陵前往衡州、永州。只是孟、韩二帅现在湖南,终究恐怕彼此妨碍,已经具奏说明。长沙的马友被李宏图谋,公私财物被抢掠一空,更加难以料理,这都是处置迟缓造成的。荆湖群盗仍然猖獗,不知有什么安抚平定的办法;如果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幸勿以我浅陋而弃置。其余只愿您为国珍重。前次承蒙接见并承受光宠,近来又得到指挥,命令孟、韩迅速处置湖南事务,交割给本司后,发往行在。昨天又收到金字牌,指挥韩侯一面派军马前往建康驻扎,一面等候新的处置,然后立即班师回军。朝廷派两位主帅率重兵,从福建移师江湖,经过半年多,却始终没有处置成一件事。曹成被岳飞的军队击败,残余部众还有八九万人,散处在全州、邵州、道州、永州、武冈之间,还没有接受招抚。李宏杀死马友,占据长沙;刘忠聚集船只,驻扎君山。其余十多股剧盗,都凭险固守、仗恃人多,照旧出没作乱。以重兵压制并逐步招降捕讨,没有半年不能办成。可是二帅因为被催促召回,想在十天内把这些事平定,有这样的道理吗?假如江北有警,想让韩侯的军队驻扎建康以作堤防,也必须暂且留下岳飞一军在本路处置收拾后续事务,这样或许不至于太狼狈。如今却连岳飞的军队也移屯别路,号令仓促,首尾如此不能相应,难道朝廷没有想到吗?再回想当初派孟、韩宣抚江西、荆湖的意图,以及我到荆湖后上奏已经处置了多少盗贼、如今还剩多少,还有本司原先接到的指挥,都说要等孟、庾、韩、世忠把盗贼处置完毕后再任职。如今却突然把几十万盗贼交割给数千乌合之众,让他们招降捕讨,果真能有成效吗?事情的关键一看便知。如果依照所请留下岳飞的军队,我还敢承担;否则,愿先以罪罢去,也胜过将来误国。希望您特别替我向右丞相竭力陈说,今日的事情一定要寻求能够成功的办法,我并不是敢有所要求。此前我上奏说韩侯的军队应分屯九江,得到他的书信后,他也认为建康不适合自己,希望在江西效力。镇江、刘、建康、吕都是重兵驻地。江西用韩军,湖南用岳军,正好形成分布控制的防线,更希望您同朝廷仔细筹划,幸甚,幸甚。〔奏章和检录一并寄去,恐怕您想知道事情的始末。〕 给程给事的第三封信 近来屡次上状,本应一一呈请。恭承您在六月中书写赐示,得知您的起居,感慰超过平常。秋暑还未消尽,近来台候又如何?我已经走到临江,恰好患疟疾和痢疾,暂留几天调治。听说马友部下的溃兵数千人攻破筠州的新昌,向高处逃去,离这里只有几十里,郡中人都震惊恐惧。已经派使臣带着旗榜前往招抚。如果他们肯听从,就须稍等他们前来,再作料理;否则便直接赶往庐陵,等朝廷下达命令,再向衡、湘一带北行,处处都会遇到阻碍。这大概是任命草率,没有考虑到有始无终的缘故。如今荆湖群盗扰乱如云,余波蔓延到邻近各路,收拾起来非常费力。而孟、韩二帅又突然想班师,重兵名将一旦全部撤走,怎样善后?马友、李宏、曹成之徒已经四散;刘忠则假意愿意接受招抚,暗中窥伺宣抚司,诱降招纳曹成一万多部众,势力更加猖獗。如果韩侯失利,这一股势力又突然引兵前往建康,那么荆湖的祸患不会停止,其余支派和党徒就更不用说了。屡次上奏请求留下岳飞,暂且在本路谨慎守备,并把韩京、吴全、吴锡等军队拨还,还请求从邻近的江西路拨付钱粮,以救目前的缺乏。我屈指计算日子等待回复,可朝廷漠然置之,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知道,是什么缘故?难道竟把荆湖置之度外,而我的区区谋划一无可取吗?我的禀赋命运很奇异,行动常常多有抵牾,本来总想老死山林,不再参与世事。如今却因误被诸公推举牵强到这里,疾病交相侵扰,心神憔悴、形体困顿,自己估量终究不能胜任,想上乞骸骨的奏章来保全晚节,剡奏已经起草了。鱼肉具备之后,才可以责问厨师手艺的粗精;材料石块齐备之后,才可以责问工匠技艺的巧拙。如今物资全都不能供应,却想让人凭空承受重责,行得通吗?只要拿原来的指挥——要等孟、韩处置盗贼完毕后才任职——同如今的形势对照,不必深入考察也能看见。幸望您特别向秦丞相详细说明,《易经》所谓“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正是今天的情形。其余只愿您为国珍重。
与程给事第四书比入湖南境,遣人至行在,尝拜状,必已呈逹。使臣还,辱书赐,殊荷郑重之意。秋髙气清,伏惟▯闼多暇,台候康福。区区少留衡阳,先遣葺治诸军营房,非晚即如长沙。始到本路,百事坌集,如治乱丝,已不胜其疲勚矣。目前尚可极力支梧,秋冬之交,万一边报有警,兵力单弱,钱粮空匮,不知何以为防。中夜思之,不寒而栗。未有承晤之期,敢冀为时自厚。谨上状,承动静不宣。本路积弊在于科须官吏通同为奸,皆去其籍,不可稽考,民以重困。入境之初,首先罢之。郤令州县催理正税,以给养兵之费。目前虽觉费力,料理就绪,他时却须见效。有数事不免干朝廷降指挥,如拨嵗额钱回易,运广西盐以足民食,而抑私贩,取其赢余养军,皆惠而不费者,幸借一言使早降指挥,庶几可以趂时措置。其余如乞就广西拨马,吉州拨衣绢,皆决不可缺者,亦幸留念。岳飞闻已别防指挥,章奏累上,仅得之。而飞一奏即免行事,至于此,夫复何言?但得依旧拨还韩、京、呉、锡、呉、全三项军马,庶几目前粗可支吾,不然势决难立。闻诸公似以此方为逺而当缓,殊不知心腹手足同为一体,岂可遂置度外哉!《易》所谓“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者,正今日事也。承谕天下形势在荆南,恐未为确论。今日至要处乃在襄阳,控引川陜,襟带江淮,下临旧都。连年弃置不复料理,失此则中原不复可圗矣。虽然,能立能歩,然后可以趋走。今日国体犹未能立,而欲趋走可乎?近有防令,孟参以勾抽去兵,尽数拨还本司;以班师日余剩财物,尽数拨付本司。意则厚矣,兵未尝拨还一人一骑,财物未尝拨到分文颗粒。虗烦诏令,徒切自愧。奏状检辄纳呈,恐欲备见本末。区区既已到湖外,似非避事。但得一两月间,别无警急之报,措置数处盗贼就绪,便可塞责。丐归山林如伯禹,方当为朝廷判白黑,明是非,使公议有所主盟。求去之坚,非士大夫所望于左右也。勉旃,勉旃。
梁谿集巻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宋李纲撰书十三
与李似表教授书 与马总管书与向伯恭龙圗书。与邹徳久通判书,与张柔直左司书。与吕安老提刑第一书,与吕提刑第二书。与吕提刑第三书,与吕提刑第四书。与吕提刑第五书,与折仲古龙学书。与潘子贱龙圗书。
译给程给事的第四封信 近来进入湖南境内,派人到行在,曾经拜上书状,想必已经呈达。使臣回来,承蒙您赐书,深深感荷您郑重的情意。秋高气清,恭惟您公务清暇,台候康健多福。我暂留衡阳,先派人修治各军营房,不久便前往长沙。刚到本路,各种事务纷至沓来,像整理乱丝一样,已经不胜疲劳了。目前还可以竭力支撑,到了秋冬之交,万一边报有警,兵力单弱,钱粮空乏,不知道用什么防备。半夜想起这些,不寒而栗。还没有会面的日期,冒昧希望您为时局保重。谨此上状,承问起居,不再一一陈说。本路积弊在于科须官吏相互勾结作奸,账籍都被销毁,无法稽考,百姓因此更加困苦。进入境内之初,我首先将其罢除,却命州县催办正税,以供养兵费用。目前虽然觉得费力,等料理就绪,将来却一定能见成效。有几件事不得不请朝廷下达指挥,例如把岁额钱拨回改易,运输广西的盐来充足民食,同时抑制私贩,取其盈余供养军队,这些都是有利而不增加费用的事。幸望借您一言,使朝廷早日下达指挥,或许可以趁时办理。其余如请求从广西拨马、从吉州拨衣绢,都是绝不可缺的,也希望您留意。听说岳飞已经另得指挥,我屡次上章,才得到这些;而岳飞上一奏便免于执行,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只要依旧把韩京、吴全、吴锡等三项军马拨还,或许目前还可以勉强支撑;否则形势决难维持。听说诸公似乎认为这一带距离遥远,应当缓办,却不知道心腹和手足同属一体,难道可以竟然置之度外吗?《易经》所说“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正是今天的事情。承蒙您说天下的形势在荆南,我恐怕认为这还不是确切的论断。今日最要紧的地方在襄阳,它控制连接川、陕,像衣襟带子一样系住江淮,向下可以俯临旧都。连续多年弃置不再经营,失去这里,中原就再也无法谋划恢复了。不过,能够站立、能够行走,才可以快步奔走。如今国家体制尚且不能站立,却想快步奔走,行得通吗?近来有诏令,孟参因为勾抽军队,把全部兵力拨还本司;又把班师之日剩余的财物全部拨付本司。用意虽然厚重,但兵力没有拨还一个人、一匹马,财物也没有拨到一文一粒,只是徒然烦劳诏令,反而使自己惭愧。奏状和检录一并呈上,恐怕您想完整了解始末。我既然已经到了湖外,似乎并不是逃避事务;只要一两个月内没有紧急警报,能够把几处盗贼处置妥当,便可以塞责。像伯禹那样请求归隐山林的人,正应当替朝廷辨明黑白、明辨是非,使公议有所主持。如此坚决求去,并不是士大夫对您的期望。努力,努力。《梁谿集》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宋李纲撰,书十三 给李似表教授的信;给马总管的信 给向伯恭龙图的信;给邹德久通判的信;给张柔直左司的信;给吕安老提刑的第一封信;给吕提刑的第二封信;给吕提刑的第三封信;给吕提刑的第四封信;给吕提刑的第五封信;给折仲古龙学的信;给潘子贱龙图的信。
与李似表教授书某顿首啓:似表教授、学士、亲友、执事:为别忽忽累月,良深驰向。暑溽不审动静何似?伏惟善逹行阙尊候多福。区区旅食,长乐粗遣。三月初遣人投二相书,并以辞免文字托为将上。至今两月余,指挥人尚未还。不知何谓?忧患之余,衰病日加,不惟不敢复当委寄之重,兼元降指挥亦有失于契勘难施行者。谓如既有福建、江西、荆湖路宣抚使,今又置荆湖、广南宣抚司,是两宣抚同在一路,节制不一,郡县如何遵禀?朝廷何以责成?荆湖间羣盗知姓字者三十余万,非压以重兵,岂能招徕使听约束?今才得任仕安兵千余人,能有济乎?自江西趣潭约三十程,取途汀道三倍于此,又皆烟瘴之地,舍近从远,此何理也?若欲捍蔽二广,恐非千人远渉所能办。又自来置司在远方,势难待报,必令依某人已得指挥,有未尽事件续具画一申请,乃可辟置官吏之属。既有官吏兵将,亦须令所在路分应副起发钱粮,乃可行遣。今一切不该载,惟督令即日就道。虽欲力疾,势不可得。向辞免劄子中,惟以疾辞,而二相书中颇道一二,庶几其知,不得不辞之意,并皆未报。不知朝廷未暇及此,惟别有说也。近有来自孟参幕中者云,已有省劄至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令候将来讨定盗贼了毕回军日,以职事交付荆湖、广南宣抚司。是朝廷已悟两司不合并置。如欲措置得宜,不若因仆引疾,且与罢免,候盗贼平定,别议帅守付之后叚,乃为得体。况衰病实不堪此,得且养疴山林,莫大之幸。前书具恳,似矩尚书借一言之助,更烦达此,仍询问与决迟遅之意,因的便报及幸甚。近想已有美除,向热千万为噐业自爱。某再拜。与马总管书【南劒】某咨目拜上总管拱卫团练执事使臣至远辱书翰,佩荷勤意。畏暑比日,想惟动静胜常。区区防恩,付以荆广四路之寄。闲废之久,衰病日加,恐不足以当委任之重,具奏辞免。防遣中使降赐趣行,迫于天威,已力疾总师就道。以被防抚定广东,乃之任。取道颇迂远,至湘潭间,当在秋初也。承过有垂谕,并以长牋为贶,殊深愧戢。自孔彦舟占据长沙,残破湖外,闻执事能明逆顺之势,为朝廷宣力,击败彦舟。其余北来逐项军马将领,多懐反侧,独执事忠义卓然,初终不渝。一方頼以绥定,良用嘉叹。自古名将多出于隠仄之中,转祸为福,书功竹帛以垂不朽者多矣。倔强以茍嵗月,终亦何补,幸深察此,以益励忠诚,以报国家。所以待遇之厚,行即同事,预以欣慰。知近出师讨刘忠堕,贼奸计,兵将颇有溃散者,胜负兵家常事,宜益自治以圗后举。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何晩之有?愿勿以小愤驱将士于必死之地,愤兵必败,古人所戒,切宜慎之。未承晤间,千万为功业自重。
与向伯恭龙圗书某咨目再拜,伯恭安抚龙圗执事:间违滋久,日深懐企。叠辱书贶,乏便不及一一修答,尤用愧仰。畏暑不审,比日动静何似?伏惟台候多福。区区防恩,付以荆广四路之寄。闲废之久,衰病日加,恐不足以当委任之重,具奏辞免。防遣中使降赐趣行,迫于天威,已力疾总师上道,以被防抚定广东,乃之任。取道颇迂远,至湘潭间,当在初秋也。承垂谕,从者昨在曹成军中事体,向已于孟参政处见咨目,公文备知曲折。今曹成已犯广东,得林帅公文,有愿就本司招抚之意,已遣官赍金字牌勅牓黄旗等使往开谕。虽贼情狡狯未可信仗,而权时之宜,不得不然。其余须俟亲到可区处也。承有防赴行在,当不容以补服为辞,伫闻除目以慰士论。某见迤逦前去,听候申明囬降指挥。傥取道江西,遂有承晤之便,所懐非面不尽。万一未间,更冀以时自重,前迓光宠。
与邹徳久通判书某咨目再拜,徳久通判学士执事:专人至,辱书贶辞,意灿然,且审迩来动止之详,感慰无谕。酷暑可畏,伏惟尊候多福。区区总师已次建宁,得防先如广东,当自南丰径趋贑上,度庾岭以之番禺,触热远适,殊非衰病所堪。加以闲废之久,乍总戎律,思虑百端,数日来髭髪之白,不胜其镊。追思洞霄散吏,若仙官然,未易可得也。昨者不揆,輙欲邀致贤者幕中,庶资谋画之益,共济国事,乃防峻拒。所以见谕者,陈义髙而虑患深,读之惘然,良用愧仄。初欲再往,牵彊窃恐,立意已定,不容进说。又亲嫌之谕,尤切事情,故不敢复议。此正犹介甫欲妻王令而防其同姓也,聊发一笑。寻常之渎,不足以容吞舟之鱼,而瓌竒之寳,遗弃路傍,终有识者,岂敢私有之哉。荷照之厚,有可以见教,毋金玉尔音,乃所望于左右也。益远齐馆,此情可量,千万为器业自爱。挥汗布叙,幸枳置路。
译给李似表教授的信 某顿首启:似表教授、学士、亲友、执事:分别忽忽已数月,实在深深思念。暑热潮湿,不知您的起居如何?恭惟善达行阙,尊候多福。我旅居在外,勉强在长乐度日。三月初派人把给二位宰相的书信送去,并把辞免的文字托人代为上呈,至今两个多月,奉命办事的人还没有回来。不知是什么缘故?忧患之中,衰病日益加重,不但不敢再承担委寄的重任,而且原先下达的指挥也有一些因没有查核清楚而难以施行。例如已经有福建、江西、荆湖路宣抚使,如今又设置荆湖、广南宣抚司,两司同时在同一路,节制不一,郡县如何遵行禀报?朝廷又凭什么责成?荆湖一带知道姓名的群盗有三十多万人,若不用重兵压服,哪里能招来他们使其听从约束?如今才得到任仕安的兵一千多人,能有帮助吗?从江西赶往潭州约三十程,取道汀州道路是这里的三倍,而且都是烟瘴之地,舍近求远,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想捍卫二广,恐怕不是一千人远涉所能办到的。况且一向把机构设置在远方,势必难以及时等待回复,必定要依照某人已经取得的指挥,未完事项再逐一具文申请,才可以任命官吏等。既然有了官吏、兵将,也必须让所在路分供应并筹发钱粮,这样才可以行动调遣。如今这些全都没有载明,却只督促我当天上路。即使想勉强带病前往,形势也不允许。此前辞免札子中只以疾病为辞,在给二位宰相的书信中略微说了一两点,希望他们知道我不得不辞免的理由,但这些都没有得到答复。不知是朝廷无暇顾及此事,还是另有说法。近来有从孟参幕府来的人说,已经有省札到福建、江西、荆湖宣抚司,命令等将来讨平盗贼、班师之日,把职事交给荆湖、广南宣抚司。这说明朝廷已经察觉两司不应同时设置。若想处置妥当,不如趁我以病告退,暂且免除我的任命,等盗贼平定后,另行商议主帅和守臣来办理后续事务,这才合乎体制。何况我衰病确实不能胜任,能够暂且在山林养病,是最大的幸运。前信已经详细恳求,希望似矩尚书再借一言相助;还要烦请您把这些意思转达,并询问决定迟速的缘由,若有确切消息便告知我,幸甚。近来想来您已经有美好的任命,天气炎热,千万为事业保重自己。某再拜。给马总管的信〔南剑〕 某咨目拜上总管、拱卫团练阁下:使臣到来,远承您赐下书信,铭记您殷勤的情意。近来暑气逼人,想来您的起居胜常。我蒙受皇恩,托付我荆、广四路的重任。长期闲废,衰病日益加重,恐怕不足以当此重任,已具奏辞免。朝廷派中使降诏催促我上路,迫于天威,只好勉强带病统率军队出发。因为奉诏安抚平定广东,才前往任职。道路颇为迂远,走到湘潭一带,应该已是初秋。承蒙您垂示过错,又以长笺相赠,我深感惭愧而铭记不忘。自从孔彦舟占据长沙、残破湖外以来,听说您能够明辨逆顺形势,为朝廷效力,击败孔彦舟。其余从北方南来的各项军队将领,多有反复之心,唯独您忠义卓然,始终不改。一方百姓依靠您而得到安定,实在令人赞叹。自古以来,名将多出身于隐微卑下之处,能够转祸为福,把功业写在史册、流传不朽的很多。倔强苟且地拖延岁月,最终又有什么补益?希望您深切体察这一点,以此更加激励忠诚,报效国家。朝廷对您的优厚待遇,您此行就将同僚共事,预先替您感到欣慰。听说您近来出兵讨伐刘忠,中了盗贼的奸计,兵将颇有溃散,胜败是军中的常事,应当更加整治自己,以图下一次举动。在东隅失去的,可以在桑榆收回,哪里算晚呢?希望不要因为一时的小愤怒,把将士驱赶到必死之地。愤怒用兵必然失败,这是古人所告诫的,切宜谨慎。还没有会面的日子,千万为功业保重自己。给向伯恭龙图的信 某咨目再拜伯恭安抚、龙图阁下:分别已经很久,日益思念仰慕。屡次承蒙您赐书,只因没有便利,没能逐一修书答谢,更加惭愧仰望。天气炎热,不知近来起居如何?恭惟台候多福。我蒙受皇恩,托付荆、广四路的重任。长期闲废,衰病日益加重,恐怕不足以承担重任,已具奏辞免。朝廷派中使降诏催促上路,迫于天威,只好勉强带病统率军队出发;因奉诏安抚平定广东,才前往任职。道路颇为迂远,走到湘潭一带,应当已是初秋。承蒙您垂示,关于您的随从从前在曹成军中的事情,我已经在孟参政处看过咨目,公文中对曲折经过都知道了。如今曹成已经侵犯广东,我得到林帅的公文,知道他有意到本司接受招抚,已经派官员带着金字牌、敕榜、黄旗等前往开导晓谕。虽然盗贼的情状狡猾,不可完全相信,但权宜应变的办法不得不这样做。其余事情要等我亲自到达后再行处置。承闻您将赴行在,想必不会以服丧未满为辞;期待听到任命来安慰士大夫的舆论。我正迤逦前行,听候申明并等候下达新的指挥。倘若取道江西,便有机会与您会面,心中所想非当面不能尽述。万一尚未能相见,更希望您按时保重自己,以便日后迎接您的光临。给邹德久通判的信 某咨目再拜德久通判、学士阁下:专人到来,承蒙您赐书并赐下文辞,情意灿然;又详细知道您近来的起居,感慰之情无以言表。酷暑可怕,恭惟尊候多福。我统率军队已经走到建宁,得到诏令先赴广东,将从南丰径往赣上,越过庾岭前往番禺。冒着暑热远行,实在不是衰病之身所能承受的。加上闲废已久,突然统领军务,思虑百端,近几天胡须头发白得多了,白发多到无法胜数。回想在洞霄任散吏时,仿佛身处仙官之列,那样的生活确实难再得到。昨天不自量力,想邀请贤者到幕中来,或许借助您的谋划共同成就国事,却承蒙您严词拒绝。您来信所说明的道理高明,对祸患的考虑深远,我读后惘然,实在惭愧不安。起初想再去邀请,但勉强行事恐怕不妥,您心意已定,也不容我再劝说。又承蒙您说明亲属避嫌之事,尤其切合实际,所以不敢再议论。这正像介甫想把女儿嫁给王令,却因为同姓而被阻止一样,姑且说来一笑。寻常的小水沟容不下吞舟的大鱼;奇异珍贵的宝物被遗弃在路旁,终究会有识货的人发现,哪里敢私自占有呢?承蒙您厚意照察,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请不要吝惜您的金玉之言,这正是我对您的期望。距离齐馆更加遥远,这份情意可想而知。千万为事业保重自己。挥汗写成此信,幸望不要嫌弃。
与张柔直左司书某顿首啓,柔直左司郎中执事:昨者闽部少欵,绪言殊慰,景仰违奉,忽复累月,行役倥偬,不果通问。窃计善达行朝久矣,见报承有宰属之除,甚副士论。秋暑未防,比日动静何似?伏惟台候多福。区区行次南丰,被防径赴长沙,遂此改途至清江,适疟痢大作,梗羸劣殆不能支。调治稍安,当自庐陵以趣衡湘,未有承晤之期,第深驰向,敢冀为国自厚。前膺禁近之拜。某再拜,区区忧患之余,衰病日加,岂复可当阃外之寄?上恩不容逊避,黾勉力疾就道,触隆暑,戴星而行,遂成疟痢。加以思虑萦心,夙夜震悚,髭发顿白,非复长乐时矣。朝廷初令取道广东,候孟韩抚定盗贼了日之任,今乃遽趣二帅班师。岳飞一军亦徙屯九江,荆湖羣盗如曹成、刘忠等,拥众如故。马友之党散漫于衡湘间,亦有溢入于江西者。其余土贼杨么、雷进、邓装辈,出没作过自若。而名将重兵一旦尽去,欲使本司以数千乌合之众当之,何以能济?累具奏乞存留岳飞一军,且于本路驻劄,及拨还已▯本司韩京、呉锡、呉全军马于江西邻郡,支拨钱粮应副急阙,皆未得报。今再具奏,辄録奏检去一观,幸为见右相力言之,得速降指挥,幸甚,幸甚。眷集计时,得安?问北耗,迩来如何?趣召二帅并岳飞徙屯,必是有警急之报,然安知非以虚声扰我?能定然后能应,正当斟酌之耳。如岳飞于荆湖驻劄,自于防秋初不相妨。万一防江有警,顺流应援未晩也。此侯威望已着,庶几措置羣盗易为功力。区区言之屡矣,殊不防以为然,深恐大兵一去不可复囬。曹成与刘忠复窥湖湘,即一路生灵将复涂炭,二广又将震扰,虽料理噬脐何及?切冀深照此理而力恳之。荆湖应副孟韩之师,月费钱三十万缗,米五万硕。公帑既竭,敛之于民,又已匮矣。长沙复遭李宏之变,官府民户刼掠一空,将来到任赡养军马,措置事务未有分文颗粒可以指拟。虽以遣官往二广刬刷,远水安能救近焚哉?所乞十万缗、五万硕,殊为不多,但欲接济目前急阙,并幸垂念也。
与吕安老提刑第一书某顿首,使至,连辱书贶,窃审履兹凝寒,动静胜常,为慰。呉锡大破王俊,斩获四百余级,生擒贼将杜赟,获老小六百余人,邵阳遂安,残党走武冈境上,已令穷追,期静尽而后已。锡常有愧,邵人因令立功以葢前愆,果肯尽力,得此一项了,湖南境内粗定。第出没两界首者,势须防托,湘隂、浏阳、醴陵、攸县、益阳皆不可无兵,已议各遣一部五百人更戍。得来谕不约而合,第钱粮日觉窘乏,前所得上江诸州者渐罄,殊未有继者。葢养兵二万人,日费三千缗,月支者又不在此数,自到长沙四十余日,已支二十万缗,诸军衣钱又费十万,降赐库收拾得数万两银,皆尽于此矣。日望二广财赋通融应副,殊未有到者,既有近降指挥,势决不可复得,良可虑也。上流重地屯兵二万,数不为多,既无他路之助,非尽得本路所入,必致缺乏,又恐朝廷见盗贼稍息,便以为无事,版曹督输上供,即养兵之费益无从出耳。刘程二帅日以急缺来煎迫,今得免此甚幸。第以今日之势观之,湖北非借此中以二广应副,安能有济?湖北定,然后可以料理荆南,以通襄阳,渐为恢复之计。今浸失初意,夫复何言?得吕元直书,亦有趣入长沙之语,葢殊不知此间事,答书已具道,且力丐宫祠,已入两章,决期得请,自余非所敢知也。承谕经制银甚荷,既已申明,不若少待,然令拨本路事理则无可疑者,在两路则分彼此,在朝廷岂有彼此之殊哉?万一急缺,虽无指挥,亦须担当,况已得防,利害重则易为人言所▯,愿深思之。所期于左右者甚逺,故不得不告,幸察。嵗晏千万,为器业自重。
译给张柔直左司的信 某顿首启禀柔直左司郎中阁下:昨天在闽地暂作停留,承蒙您略叙近况,实在欣慰;仰慕而不能奉见,不觉又过了数月,旅途匆忙,没能通问。私下估计您到行朝已经很久了,看到报文得知您被任命为宰属,很符合士大夫的期望。秋暑尚未消退,近来起居如何?恭惟台候多福。我行军走到南丰,奉命径赴长沙,因而改道来到清江,恰好疟疾和痢疾大发,身体困弱,几乎不能支撑。调治稍有好转后,将从庐陵赶往衡、湘,还没有会面的日期,只是深深思念仰慕,冒昧希望您为国保重。此前承受入近禁中的任命。某再拜。我在忧患之中,衰病日益加重,哪里还能够承担边外的重任?皇上的恩命不容推辞逃避,只得勉强带病上路,冒着酷暑、戴星赶行,终于患上疟疾和痢疾。又因思虑萦绕心头,早晚都震惊恐惧,胡须头发顿时变白,已经不是在长乐时的样子了。朝廷起初命我取道广东,等孟、韩安抚平定盗贼后再任职,如今却突然催促二帅班师。岳飞的一军也移屯九江,荆湖群盗如曹成、刘忠等,仍旧拥兵自重。马友的党羽散处在衡、湘之间,也有蔓延进入江西的。其余土寇杨么、雷进、邓装一类,仍然出没作乱。而名将重兵一旦全部撤走,却想让本司凭数千乌合之众抵挡他们,怎么能够成功?我屡次上奏请求留下岳飞一军,暂且驻扎本路,并把原属本司、现已拨出的韩京、吴锡、吴全军马拨还江西邻郡,同时拨给钱粮以补急缺,都没有得到答复。如今再次具奏,随信抄录奏章检录,请您过目;幸望替我向右相竭力陈说,使朝廷迅速下达指挥,幸甚,幸甚。眷属们计算日子等待,平安吗?想问北方的消息,近来如何?突然召回二帅并把岳飞移屯,必定是有紧急警报;然而怎么知道不是用虚声来扰乱我们呢?能够先安定下来,然后才能应变,正应当仔细斟酌这一点。如果岳飞驻扎荆湖,原本并不妨碍秋季防守。万一江防有警,也可以顺流援助,并不算晚。岳飞的威望已经建立,或许处置群盗更容易见效。我这样说已经多次了,却很遗憾您似乎不以为然,深恐大军一旦离开就不能再回来。曹成、刘忠重新窥伺湖湘,那么这一道的百姓将再次遭受涂炭,二广又将震动骚扰,到那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切望您深察这个道理,竭力恳求。荆湖供给孟、韩军队,每月耗费钱三十万缗、米五万硕。公帑已经枯竭,从百姓那里征敛,也已经匮乏。长沙又遭李宏之变,官府和民户都被抢掠一空,将来我到任后供养军马、办理事务,连一文一粒都没有可以指望。即使派官员到二广搜取财物,远水哪里能救近火?所请求的钱十万缗、米五万硕,实在并不多,只是想接济眼前的紧急缺额,也希望您垂念。给吕安老提刑的第一封信 某顿首:使者到来,连续承蒙您赐书,私下得知您正处在严寒时节,起居胜常,深感慰藉。吴锡大败王俊,斩获四百多级,生擒贼将杜赟,俘获老幼六百多人,邵阳于是安定;残党逃到武冈境上,已经命令穷追,务必完全平息才停止。吴锡一向有惭愧之心,我便让邵阳人给他立功以弥补从前的过错;如果他肯尽力,解决了这一股盗贼,湖南境内就大致安定了。只是出没在两界交界处的盗贼,势必需要防守;湘阴、浏阳、醴陵、攸县、益阳都不能没有兵,已经商议各派一部五百人轮流戍守。得到您的来谕,彼此不谋而合,只是钱粮日益窘迫,先前从上江各州得到的钱粮逐渐用尽,实在还没有后续供给。养兵两万人,每天耗费三千缗,每月发放的费用还不在此数之内;自从到长沙四十多天,已经支出二十万缗,各军的衣钱又耗费十万,降赐和库中收拾得到的几万两银子,也全都用在这里了。每天盼望二广的财赋融通拨给,却始终没有送到;既然已经有近期下达的指挥,势必再也得不到,实在值得忧虑。上游重地驻兵两万,数量并不多;既然没有其他路的帮助,如果不把本路收入全部用于供给,必然造成缺乏,又恐怕朝廷见盗贼稍稍平息,便以为无事,版曹督促输送上供,那么养兵的费用就更加无从筹措了。刘、程二帅每天都因急缺前来逼迫,如今能够免除这一层,实在幸运。只是从今天的形势看,湖北如果不借助这里、由二广供给,怎么能成功?湖北安定后,才可以料理荆南,打通襄阳,逐渐制定恢复的计划。如今渐渐失去最初的意图,还能说什么呢?得到吕元直的书信,也有催促我进入长沙的话,大概他完全不知道这里的情形;我在回信中已经详细说明,并且竭力请求担任宫祠官,已经递上两章,决心一定要获准,其他事情不敢知道。承蒙您告知经制银的事情,既然已经说明,不如稍微等待;但若拨给本路,事理上没有疑问。处在两路时可以分彼此,在朝廷那里难道还会有彼此的区别吗?万一有紧急缺额,即使没有指挥也必须承担,何况已经得到诏示;利害关系重大,反而容易被人蒙蔽,希望您深思。因为对您的期望很深,所以不得不告诉您,幸望体察。岁末将至,千万为事业保重自己。
与吕提刑第二书某顿首拜啓,安老提刑正言执事:近两奉状,皆以病倦不果亲作,方此愧仰。伏辱手诲,窃审履兹凝寒,台候多福,为慰。区区承乏,粗遣防垂谕乃盛徳事,顾何足以当之?祗佩厚意,无有穷已。浏阳、攸县既防群冦远去,刘超一项复来就招抚,并老小共千五百人,拣放后当不甚多也。郝晸已先遣往郴江,韩京俟茶陵稍定即行。邓装之徒,计不难破。目前境内粗已宁谧,皆将士之力。然所以能致此者,不失机防而已。愚集兵夜渡而歩,谅晓降邵阳兵朝至而王俊暮获招降者,辎重不犯秋毫,杀获者财物尽给将士。新卒可懐,而旧兵有思奋之志者,职此之由,是皆古人已效之术,但恨鲜克用之耳。目今以亲旧人错杂团结训练,数日前按阅已有可观,假以时月,当皆为精兵。向承谕及今日作帅,当以训军伍、治器械为先,诚知言哉。朝廷初意欲以二广经理荆湖,渐为控制襄汉,连接川陜之计,今既不然,殊觉省事亦衰病,可以乞身之秋也。宫祠章再上犹未报,万一未如所请,当遂挂冠以归耳。前日得吕元直书,方渐知自到湖南事有防令,防合刘洪道、程昌禹觧潜兵进讨杨么,权听本司节制。此贼据重湖之险,为数路患,猖獗久矣。今兹水涸,正可掩袭,但恨无水军而战舰未备,已一面制造召募,檄诸道并进,在此一日即为作一日事,此素志也。武冈猺人杨再兴遣人纳欵,虽未可信,然正当不逆诈,已遣使臣赍牓抚之,并牒报诸司,更烦审处,可以即遣行。献嵗秪数日间,无縁防晤,第有驰仰,切冀对时自爱上状不宣【答督捕盗贼奏检纳呈恐欲见也】
与吕提刑第三书某咨目再拜,安老提刑正言执事:数日前遣使臣郭璘至武冈,尝寓书记室,当已呈凂。献嵗发春,伏惟履兹令辰,台候多福。得韩京、郝晸报,已帅师过郴之永兴。近颇闻晸向者尝招收京军中人,京以今听其节制之故,稍理旧事,遂致不恊。深恐非徒不能成功,或致败事,辄欲烦使斾一至郴江,督捕使二将尽听节制。不独两人素服徳望,乐备驱防,可使防其私忿,累年逋冦,决有乗机可擒之理。伏想留意国事,以一方生灵为念,必不惮行。今纳公文去,幸冀照察。今湖南境内頼朝廷威徳,羣盗悉已肃清。惟北有杨么,恃水为险;南有邓装、彭友,巢穴依山;武冈猺人时复出没。攻讨之序固自有次第。近得防节制诸路军马,以讨杨么。乗此春水未生之时,正宜深▯。第此间战舰水军皆旋创置,殊未备就。已檄程昌禹遣兵▯其腹心,而此遣呉锡屯桥口,王俊屯湘隂,李建屯益阳,以备奔冲。及破其比,近陆途可至寨栅,时下措置只得如此。吕元直书中许拨崔増一军来,若得此军船舰粗办,吾无虞矣。邓装、彭友、韩京足以破之,但须得使斾亲临,更与指踪,事可万全矣。至于猺人跳踉,必未至大叚猖獗,此间力亦未能及,姑俟所遣使臣囬,徐圗之未为晚也。不识公意以为如何?元直书报,伪齐诱重兵入闗,以窥四川。觧潜探报亦然。上流重地,朝廷不于无事留意,奈何尚阻参承?千万为国自重,不宣【正月三日】某悚息已作此书,方欲遣人间得嵗前所惠教,审闻动静,下情感慰。示谕武冈事,前幅已道其略,今陈照屯浏阳,焦元屯醴陵,马凖屯攸县,以备江西溃兵;呉锡屯桥口,王俊屯湘隂,李建屯益阳,以备杨么。韩京、郝晸方事邓装、彭友,力有所未暇,及姑少俟于可为之时,一举而定乃佳耳。谭希荘固非将才,姑借其谙知彼中人情,庶几别不生事,聊。复尔耳,张中彦下兵亦何能为?更烦因书喻邵守倅,使不乏其钱粮,足矣。须器甲,此正所缺者。从者如到郴,可檄取郴并桂阳为本司制造;下者逐急应副,示及其数,使事毕归纳可也。十一日,初遣人于朝廷丐宫祠,至今未还。更旬日间须到,所愿一请即遂所欲耳。何当面晤?驰仰,驰仰。
译给吕提刑的第二封信 某顿首拜启安老提刑正言阁下:近来两次奉上书状,都是因为病倦,没能亲自书写,正为此惭愧仰望。恭承您的亲笔教诲,私下得知您正处严寒时节,台候多福,深感欣慰。我承乏任事,勉强支撑,承蒙您来谕赞许,实在是盛德之事,哪里担当得起?只是铭感您的厚意,没有穷尽。浏阳、攸县既已报告群盗远去,刘超这一股又回来接受招抚,连老幼共一千五百人,筛选释放后应当不会很多。郝晸已经先派往郴江,韩京等茶陵稍稍安定后就出发。邓装一伙,估计不难击破。目前境内大致已经安宁,都是将士的功劳。不过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些,只是没有错失机会、适时防备罢了。我集中兵力,夜间徒步渡河;料想天明时投降的邵阳士兵早晨到达,王俊到傍晚便接受招降;辎重一点没有侵犯,杀获所得的财物全部发给将士。新募士卒可以安抚,旧兵中有愿意奋发立功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些都是古人已经验证过的办法,只可惜很少有人能采用。现在把亲兵、旧兵错杂编组,进行团结训练,几天前检阅已经颇有可观之处,假以时日,都可以成为精兵。此前承蒙您说,今天做主帅,应以训练军伍、整治器械为先,实在是知人之言。朝廷起初想借二广经营荆湖,逐步控制襄、汉,连接川、陕,如今既然不能这样办,倒觉得省事;加上我衰病,也到了可以请求退身的时候。宫祠官的奏章再次递上,仍然没有答复;万一不能如愿,我就要挂冠归去了。前些日子得到吕元直的书信,才渐渐知道我到湖南后,朝廷有指挥,命刘洪道、程昌禹会合、刘洪道、程昌禹、解潜的兵力进讨杨么,暂且听从本司节制。这个盗贼占据两湖险要,成为数路祸患,猖獗已久。如今水位下降,正可乘机袭击,只恨没有水军、战船也未备妥;已经一面制造船舰、招募水军,一面檄令各道同时进兵。在这里一天,就办理一天的事情,这正是我的平生志愿。武冈猺人杨再兴派人来纳款,虽然还不能相信,但正应当不拒绝诈降之计,已经派使臣带榜文前往抚慰,并发牒告知各司,还烦请您审察处置,可以立即派人实行。献岁只剩几天,没有机会会面,只有远远思念仰慕;切望您顺应时节保重自己。上状不再详说。〔答督捕盗贼奏检一并呈上,恐怕您想查看。〕 给吕提刑的第三封信 某咨目再拜安老提刑正言阁下:几天前派使臣郭璘到武冈,曾经把书信寄托给您,想必已经呈达。献岁之后春天开始,恭惟您在这美好时节,台候多福。得到韩京、郝晸的报告,已经率军经过郴州的永兴。近来听说郝晸从前曾招收韩京军中的人,韩京因为如今听从郝晸节制的缘故,稍微追究旧事,于是导致不和。我深恐这样不但不能成功,反而可能坏事,因此想烦请您亲自到郴江一趟,督促捕讨,使两位将领都听从节制。不仅两人一向服从您的德望、乐意听您驱使,也可以使他们消除私愤;多年未平的盗寇,肯定有乘机擒获的道理。想来您留心国事,以一方百姓为念,一定不会怕劳苦前往。现把公文一并寄去,幸望明察。如今湖南境内依靠朝廷的威德,群盗已经全部肃清。只是北面有杨么,凭借水势为险;南面有邓装、彭友,巢穴依山;武冈猺人也时常出没。进攻讨伐本来有先后次序。近来得到指挥,节制各路军马,以讨伐杨么。趁着春水尚未上涨,正适宜深入捣击。只是这里的战船、水军都是刚刚创置,远未完备。已经檄令程昌禹派兵捣击其腹心;又派吴锡驻扎桥口,王俊驻扎湘阴,李建驻扎益阳,以防备盗贼奔突。等到击破他们的外围据点,便可以从靠近陆路的地方到达寨栅;眼下的处置只能这样。吕元直的书信中答应拨崔增一军前来,如果得到这支军队,船舰大致办妥,我就没有忧患了。邓装、彭友、韩京足以击破他们,只是必须有您的军旗亲临,再给他们指示踪迹,事情才可以万全。至于猺人跳跃骚扰,必定还没有发展到十分猖獗的地步;我们这里的力量也还顾及不到,姑且等所派使臣回来,再慢慢谋划,也不算晚。不知道您的意见如何?元直来信说,伪齐诱骗重兵进入关内,窥伺四川;解潜的侦察报告也是如此。上游重地,朝廷却不在无事时留意,怎么还阻碍参见承禀?千万为国保重自己。余不宣。〔正月三日。〕我惊惧屏息,已经写好这封信,正要派人送出,恰好收到您岁前赐下的教诲,得知您的起居,内心感到慰藉。您来示谈到武冈的事情,前一封信已经略述;如今陈照驻扎浏阳,焦元驻扎醴陵,马准驻扎攸县,以防江西溃兵;吴锡驻扎桥口,王俊驻扎湘阴,李建驻扎益阳,以防杨么。韩京、郝晸正在对付邓装、彭友,力量还无暇顾及其他;姑且稍等到有可乘之机时,一举平定才好。谭希庄本来不是将才,姑且借重他熟悉当地人情,希望不要另生事端,仅此。也就是这样罢了。张中彦部下的兵又能有什么作为?还请您借书信告诉邵州守臣和通判,使他们不要缺少钱粮,这就足够了。只是器械铠甲,正是目前所缺的。如果您的随从到郴州,可以下令取郴州和桂阳的物资供本司制造;下属方面要按紧急程度供应,并把数目告知他们,事情办完后交还入库即可。十一日,我起初派人向朝廷请求宫祠官,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再过十天左右应该会到,希望所请一次便能实现。什么时候才能会面?远远思念,远远思念。
与吕提刑第四书某咨目再拜,安老提刑正言执事:近累奉状,计已呈凂。使至,连辱书贶,切审迩来台候多福,感慰兼集。须空名告劄,昨荆广宣司初不曽申请降到,惟有韩京缴到数道。今有公文送去,幸照悉。招盗贼以官,出于不得已。今既两路有兵,势穷力蹙,不擒即降,似不须此。待其到军前効用立功,而后官之乃佳。如彭友辈,正当责其反覆失信,不即就招。俟其公参,示以告劄而未为书填,姑俟后効,乃为得策。某自到本路,所招降人并不曽假以名目,虽近上头首,非曽被受朝廷真命,悉降充効用,亦尝具此因依奏闻。诚恐愚民无知,见作盗贼得官,以为仕涂防径,生觊觎之心,则一盗息,一盗兴,无有穷已。前日福建范汝为,乃其验也。更冀熟虑而审处之,幸甚。陈楚南者,豪猾为一乡之患,罪恶贯盈。前此重赏所不能得,宻切捕获见追证根治。若只同十连人押觧逺去,决须窜逸。今纳公文,幸备録囬报棘寺。如必欲得,候其再来追取狱情已圆,可以具情节申奏,乞酌情断遣,可惜止用常法也。千万照察。二防窜囬捕获甚善,此曹如贷其死,便有此患,诚不可恕。昨晚得枢密院劄子,有防就广西差拨兵将来武冈,同讨杨再兴,措置得已,移文许帅矣。醴陵人吏已发遣使斾,想即为郴江之行。刘超者,来日到此,虽止千五百余人,然皆刘忠下所谓花面兽者,闻颇骁锐。俟痛拣决,分▯诸将也。彭友之众皆可放散,独留头首押赴军前为佳。向暄敢冀为国自夀【正月六日】与吕提刑第五书【正月二十日】某顿首啓,使至奉教贶,伏审履兹春寒,台候多常,感慰无喻。区区粗遣送,有一项溃兵犯浏阳,乃杨惟忠下兵,所谓王大刀者,江西帅司遣往防上,叛而归,焚掠筠州,自分宁路来,皂衣白帜,传者遂以为江北冦,遣陈照、李建等御之,已逼逐出境,杀获五十余人,腰间得付身皆江西帅司所给者,乃信传言之妄。又得醴陵探报,萍乡千百为群者凡数项,何其纷纷也?辱来谕知防吉群盗蜂起,又得广东书,循惠间扰扰渐逼番禺,殆将不制,奈何不择帅,不治其微,养成滋蔓,势稍缓则遂以为无事,不复加意,此患殆未已也。韩京虽小衂,然能卒保茶陵,诚为可嘉。第不计粮道,贪利逺追,犯兵家忌,其败固宜。已劄下许其以功赎过,且移文使司根防李端不入贼及鼔扇卖卒先归者,此不可不治也。昨已遣郝晸、马凖助京,致令白徳下兵止在衡州防托,初不知其已在京军前数百里之远,机防间不容髪,岂可持此为溃归之端哉?郝晸已取间应援不速,因依然京既遣之往郴,道里迂囬,文移往返,亦安能责其如期必至?申状元初不及马凖,既頼其防合之力逼贼出境,始还攸县,似不必深诘,公意以为如何?京军初失利,士气未复,欲振起之,当以何术,幸以见告。亲招降人拨▯诸将,只得就近,如京远在数百里外,自不能及。闻张中彦下兵刘崇者颇横,谭希荘弱不能制之,今在邵,亦未能有益于措置猺人,欲拨此一军▯京,如何更烦为熟虑之,仍宻其事为幸。中彦既诛此曹,不能无反侧,然昨已明谕之,近又劄下邵州犒设,聊以慰安其心。韩、郝两军以其暴露,亦与犒设,须烦使司以经制钱支马凖下兵,已令攸县支散矣。伏恐知察,近遣呉锡、李建讨荡杨么、莲塘等寨,杀获颇众,自此其徒不敢复过江南。战舰自十五车以下已制造得十余只,海鳅棹船。之类二十余只,于诸军中选择水军几二千人,杂以民间战船数十只,日逐教习,旌旗戈甲皆一新。春水渐生,可以深捣巢穴,此贼不难破。第衰病归兴日浓,丐于朝者甚力,稽于梦卜,决有脱去之理,恐不能为朝廷了此一叚事,为可恨耳。遣去行朝使臣,计程数日间当还,可见与决。又不知代者为谁,得不俟代而去,乃为幸也。自到本路半年矣,养兵二万,钱粮之类皆躬自料理,均节民不告病。今虽欲去,廪有余粟,库有见缗,亦不至缺乏,贻后人患,当悉具数以告于朝,庶几谤者无所容其喙也。民瞻近曾通问否?闻闽中泉、福间籴极贵,建冦复尔扰扰,殆未有可安处。如何?吴元中遽薨谢,殊可痛悼,其家尤为狼狈,欲归葬三衢,道路梗阻如此,何縁得达?已劝其不若谋葬衡山,未知肯见从否?区区傥尚留此,犹可为出力;不然须烦左右照瞩应副也。未縁披晤,敢冀为国自厚,前迓光宠。与折仲古龙学书【正月三十日】某顿首拜啓,仲古知府安抚龙学台座:近使臣頼充行附状,计已呈达。中春气和,不审动静何似?伏惟台候多福。见报,窃承新命,防拙复有交承之契,何幸如之!使斾已次何地,愿趣驾为望。未承晤间,更冀为国自重。前膺宠数,谨上状不宣。
译给吕提刑的第四封信 某恭敬拜启安老提刑正言执事:近来屡次奉上书状,想来已经呈达。使者到来,又连续承蒙赐书,急切问候近来台候多福,感激慰藉之情交集。关于空名告劄,昨日荆广宣司起初并未申请降下,只有韩京缴到数道。现在有公文送去,幸请明察。招纳盗贼授以官职,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如今既然两路有兵,贼势穷困、力量窘迫,不是擒获就是投降,似乎不必再这样做。等他们到军前效力立功,然后再授官,才是妥善办法。像彭友这一类人,正应责备他们反复无信,不立即接受招降。等到他们正式参见时,给他们看告劄但暂不填写任命文书,姑且等候日后的功效,这才是良策。某自从到本路以来,所招降的人从未借名授官;即使是地位较高的首领,只要没有接受朝廷正式任命,也都降为效用人员,并且曾经把这一缘由详细奏报朝廷。实在担心愚民无知,看见做盗贼可以得到官职,便以为这是做官的捷径,生出觊觎之心,那么一个盗贼平息了,另一个盗贼又兴起,永远没有尽头。前些日子福建的范汝为,就是明证。还望您仔细考虑、慎重处理,幸甚。陈楚南这个人,强横狡猾,是一乡的祸患,罪恶已经满贯。此前用重赏也不能捕获,如今正秘密严密地追捕,收集证据,彻底治罪。如果只同十连人一起押解到远方,必定会逃窜。现在把公文送上,幸请备录后回复棘寺。如果一定要擒获他,等他再次来追取时,案件情状已经查清,就可以把详细情况上奏,请求斟酌情理判决发遣;可惜若只按常法处理就太可惜了。千万请明察。第二,防止逃窜并追回捕获,实在很好。这些人如果宽免死罪,就会有这样的后患,确实不可饶恕。昨晚收到枢密院劄子,说准备在广西调拨兵将来武冈,与杨再兴共同讨伐,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我已移文告知许帅了。醴陵的人和吏员已经发遣,想来就要前往郴江。刘超这个人明日到这里,虽然只有一千五百多人,但都是刘忠部下所谓的“花面兽”,听说颇为勇猛精锐。等仔细挑选裁决后,再分别隶属各将。彭友的部众都可以遣散,只留下首领押赴军前为好。向暄谨敢希望您为国保重。【正月六日】与吕提刑第五书【正月二十日】某叩首启:使者到来,奉读赐书,恭敬问候正值春寒,不知台候如何,伏惟多福,感激欣慰之情难以言喻。区区略为送上近况:有一股溃兵侵犯浏阳,是杨惟忠部下、所谓“王大刀”的兵,江西帅司派他们前去防守上游,他们却叛乱归来,焚烧劫掠筠州,从分宁一路而来,穿皂衣、打白旗,传闻者于是以为是江北的盗寇,便派陈照、李建等抵御,已经把他们逼出境外,杀获五十多人;从他们腰间得到的身分凭证,都是江西帅司发给的,这才知道传言荒谬。又得到醴陵的探报,说萍乡有成百上千、结群行动的盗贼,共有几股,怎么这样纷纷扰扰?承蒙来信告知,吉州防备群盗蜂起;又收到广东的书信,说循州、惠州之间骚扰不安,逐渐逼近番禺,几乎将要无法控制。为什么不选择良帅,不在祸患尚微时治理,反而养成蔓延之势;形势稍缓,就以为无事,不再用心,这种祸患恐怕还没有结束。韩京虽然遭到小挫,但终究保住了茶陵,确实值得嘉奖。只是他不顾粮道,贪图追击远处的敌人,触犯兵家忌讳,他的失败本来就应当如此。已经下劄允许他以功劳赎罪,并且移文给帅司,严密防范李端不要进入贼境,也不要煽动、出卖士卒而先行归来;这些事不可不治罪。昨天已经派郝晸、马凖援助韩京,致使白德部下只停留在衡州防守,起初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韩京军前数百里以外。战机和防务之间一刻也不能耽误,怎么能把这些作为溃兵逃归的借口呢?郝晸已经找机会前去援助,只是行动不快。既然韩京已经派他前往郴州,路途迂回,文书往返,又怎么能责求他按期必然到达?申状最初并没有提到马凖,后来依靠他的防守合击之力把贼逼出境外,才返回攸县,似乎不必深究,您的意见以为如何?韩京的军队起初失利,士气还没有恢复,想要振作起来,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幸请指教。亲自招降的人拨归各将,只能就近办理;像韩京远在数百里之外,自然无法赶上。听说张中彦部下的刘崇很是强横,谭希庄软弱,不能制服他;如今张中彦在邵州,也未能对处置猺人有所帮助。想把这支军队拨归韩京统领,如何处理,还烦您仔细考虑,并请对这件事保密。张中彦既然诛杀了这些人,不能没有反侧不安之心;但我昨天已经明白告谕他,近来又下劄给邵州犒赏军队,姑且用来安慰他的心。韩京、郝晸两军因为在外劳苦,也一并给予犒赏;还须烦请帅司用经制钱供给马凖部下,已经命攸县发放了。恐怕您已经知道,近来派吴锡、李建讨伐扫荡杨么、莲塘等寨,杀获很多,从此这些贼徒不敢再渡过江南。战船中十五车以下的,已经制造了十多只;海鳅棹船 这一类船有二十多只;又从各军中挑选水军近两千人,混合民间战船几十只,每天逐一训练,旌旗、兵器和铠甲全都焕然一新。春水渐渐上涨,就可以深入捣毁贼人的巢穴,这伙贼不难攻破。只是我衰老多病,归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向朝廷请求退职十分坚决;占卜梦兆也显示,必定有脱身离去的道理,只怕不能替朝廷了结这件事,实在令人遗憾。派往行朝的使臣,按路程计算几天内应当回来,可以见面决定。又不知道接替我的人是谁,若能不等候接替者到来便离去,就是幸事了。我到本路已经半年,养兵两万人,钱粮等事都亲自料理,均衡节制,百姓没有因而困苦。如今即使想离去,粮仓还有余粮,库中还有现钱,也不至于缺乏而给后人留下祸患;应当把数目全部列明,报告朝廷,希望这样毁谤我的人便无从插嘴。民瞻近来曾经互通音问吗?听说闽中泉州、福州一带粮价极贵,建州的盗贼又在骚扰,恐怕还没有可以安定的地方。怎么样?吴元中突然去世,实在令人痛惜哀悼;他的家人尤其狼狈,想归葬三衢,但道路如此阻塞,怎么能够到达?我已经劝他们不如设法葬在衡山,不知肯不肯听从?如果我还暂时留在这里,尚且可以替他出力;否则就要烦劳您照料、帮助了。没有机会会面,谨希望您为国保重,前去迎接您的光宠。与折仲古龙学书【正月三十日】某叩首拜启仲古知府安抚龙学台座:近来使臣赖充行附带书状,想来已经呈达。仲春天气和暖,不知近况如何?伏惟台候多福。见到来报,私下听说您接受了新的任命,而我又有机会和贤者交接职务,这是多么幸运!您的使节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希望赶快起程前来。尚未承蒙会面,再希望您为国珍重。谨此奉状,不再一一陈说。
区区抵湖湘间逾半年矣,衰病无堪,日思退缩。去冬亟上疏丐还阃寄,愿置闲散,已有言者论其罪状。仰荷上恩寛覆,复畀祠宫,感涕何已。又幸复与贤者为代,闻已专遣使赍信劄前去,有不许辞免及不候受告等指挥。计已拜命,切望疾驱早临所部,使罪戾之迹得遂脱此,乃故人之大惠也。专人候承动静,俟闻使斾压境,别驰问次,幸冀照察。某悚息再拜,置司之初,防朝廷节次差兵近万人,自抵湖湘,招降溃卒,除拣汰外,得彊壮万余,分▯诸将。目今有兵二万三千余人,将佐多堪使唤者。初至长沙,当马友、李宏变故之后,钱粮缺乏,躬自料理,均节养兵,半年未尝横敛,粗亦足备。目今州县仓有米三十余万硕,库有钱二十余万贯,上江诸州不与焉。朝廷降赐,初止银万两,钱二万贯,逐旋收拾,今有银六万余两,金二千余两,经制囬易钱各五万贯。境内盗贼悉已静尽,流移归业,惟湖北有杨么水冦,近亦破其数寨,见治战舰,水军每日教阅,稍俟其精熟,即可深讨巢穴。北方亦无警急之报,觧罢镇抚,斥候甚明,凡百足可措置。愿以济物为心,逢▯作戯可也。余续具报,幸察。呉元中家必已离桂府,今次何地?昨致书许帅并二漕,得报皆乐应副,必不乏人。全郡已委守倅矣,此已差下五十人,欲俟其家过日,令送至三衢。今得仲古在此,夫复何虑?然切须劝其谋▯衡山之为得,防道阻且长,此岂扶防逺适时耶?妙应闻亦欲由此如浙东,是否因见幸趣其来也?近具奏乞将荆广宣抚司已刬刷下二广钱物并制造器甲等依旧应副本路昨日得劄有防已依所请矣恐欲知
与潘子贱龙圗书某顿首拜啓,子贱提宫龙圗执事:嵗前陈廸功行上状,计已呈凂李漕。至远辱书,赐殊佩郑重之意。初春余寒,伏惟台候多福。窃承戏防,优游闾里,想雅懐甚适。至于见几而作,先众肥遯,则又叹仰之所不能及也。何当防晤,道所欲言者?临书耿耿,敢冀为国自厚,以俟大来。谨奉状,附承动静,不宣。区区自抵湖湘间逾半年矣,頼朝廷威徳与将士之力,招捕羣冦十余头项,逾三万人。拣汰外得精兵万余,分▯诸将,抚之如一,亦颇驯扰。以故境内粗定,流移稍稍归业,田野间垦凿殆遍,有筑室而居者。军食皆躬自料理,亦不至缺乏。第以衰病日思退缩,中冬之初亟上章丐还阃寄,愿置闲散。已有言者论其罪状,痛诋无所不至。仰荷上恩寛厚,畀祠馆,第深感涕代者,乃折彦质,须俟其到方听罢任。今见留广西,已致书促其来。傥得脱此,即径归闽中,杜门循省,余亡足言者。未有承晤之期,可量悁跂。陈国佐不鄙远来,其意厚矣。第以凉薄误其徃返之劳,为媿何言。然平昔服其髙义,未尝相欵,今乃得相从半年余,殊深慰幸,亦似非偶然也。此间事必能具道,不复缕布。泰发得其遗书,知已还防稽,千里闻风可以一笑。因通问,烦为致千万意。续附状次。呉元中无疾一夕而逝。先是妙应师预言其不能过中冬。自桂如郴见之,劝其屏絶人事,专意内观。俟其如期长往而复还,亦一段竒事也。妙应欲自此过浙东,询国佐可知其详?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
译我在湖湘一带已经超过半年,衰老多病,实在无法胜任,每天都想着退避。去年冬天急忙上疏请求归还地方职务,希望置身闲散,已经有言官议论我的罪状。仰赖皇上的恩德宽容覆盖,又让我主管祠宫,感激流泪,哪里有尽头!又幸好再次由贤者来接替我,听说已经专门派使者带着信札前往,并有不得辞免、不得等候接到告身等指挥。想来您已经受命,急切盼望您快马赶来早日到任,使我罪过的踪迹得以脱离,这就是故人对我的大恩。已专门派人等候您的消息,待听说您的使节逼近境界,再另行驰书问候,幸请明察。某惶恐拜谢:本司设置之初,朝廷先后调来兵士近万人。自我到湖湘后,招降溃兵,除去拣选淘汰的,得到强壮士卒一万多人,分别隶属各将。现在共有兵二万三千多人,将佐中大多是可以任用的人。起初到长沙时,正值马友、李宏发生变故之后,钱粮缺乏,我亲自料理,均衡节制,供养军队,半年中未曾横征暴敛,大体也足以供给。如今州县仓中有米三十多万硕,库中有钱二十多万贯,上江各州还不包括在内。朝廷降赐之物,起初只有银一万两、钱二万贯,陆续收集到现在,有银六万多两、金二千多两,经制回易钱各五万贯。境内盗贼都已平息,流离的人渐渐回归本业;只有湖北有杨么水寇,近来又攻破了他的几座寨子,正在制造战船,水军每天操练,等稍微训练精熟,就可以深入讨伐他们的巢穴。北方也没有紧急警报,镇抚司已经解除,侦察非常明晰,各方面都足以安排。愿以救济万物为心,偶尔逢场作戏也可以。其余事情以后再详细报告,幸请察看。吴元中的家人一定已经离开桂府了,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昨天写信给许帅和两位漕官,得到的答复都乐意办理,一定不会缺人。全郡已经委托守臣、倅臣办理;这里已经派下五十人,准备等他的家人经过时,让他们送到三衢。如今又有仲古在这里,还忧虑什么呢?但切切要劝他设法葬在衡山才是妥当,因为道路阻塞而且遥远,这难道是扶柩远行的时机吗?听说妙应也想由此经过前往浙东,是否因为见到他而幸请催促他前来?近来已经具奏,请求将荆广宣抚司已经清理下拨给二广的钱物以及制造的器械铠甲等,照旧供给本路。昨天得到劄子,知道已经依照所请办理了,恐怕您想知道。与潘子贱龙图书 某叩首拜启子贱提宫龙图执事:岁前陈迪功前往上任时,我附上书状,想来已经呈给李漕。远道承蒙赐书,表达特别佩戴、郑重相待的情意。初春余寒,伏惟台候多福。私下听说您戏游游览,悠闲地生活在乡里,想来高雅的心情十分舒适。至于见机而作,先于众人退隐,那又是我赞叹仰慕而不能达到的境界。什么时候才能会面,倾诉想说的话?临写此信,心中不胜牵挂,谨希望您为国保重,等待您大驾到来。谨奉书信,附此问候,不再多说。我在湖湘一带已经超过半年,依靠朝廷的威德和将士的力量,招降、捕获各类盗寇十多个首领,共三万多人。除去拣选淘汰的,得到精兵一万多人,分别隶属各将,安抚他们一视同仁,也颇为驯服安定。因此境内大体安定,流离的人渐渐回归本业,田野间几乎都已开垦,有的人已经筑屋居住。军粮全都亲自料理,也不至于缺乏。只是因为衰老多病,每天想着退避;去年仲冬之初急忙上章请求归还地方职务,希望置身闲散。已经有言官议论我的罪状,痛加诋毁,无所不至。仰赖皇上宽厚的恩德,赐给我祠馆,只是深深感激流泪。接替我的人是折彦质,必须等他到来才听任我罢职。如今听说他留在广西,已经写信催促他前来。如果能够脱离这里,就径直回到闽中,闭门反省,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还没有相会的日期,想来可以衡量我的牵挂盼望。陈国佐不嫌路远前来,他的情意很深。只是因为我情意淡薄,反而使他徒劳往返,惭愧之情哪里说得尽!然而我平日敬服他的高尚义行,从未曾相交,今天竟能相处半年多,实在深感欣慰庆幸,也似乎并非偶然。这里的事情他一定能够全部说明,我不再一一铺陈。泰发得到他的遗书,知道他已经回到会稽,千里之外听到这个消息,也可以相视一笑。借此问候,烦请替我转达无比的情意。以后再附书信详说。吴元中没有疾病,一个晚上便去世了。在此之前,妙应法师曾预言他不能活过仲冬。我从桂州到郴州去见他,劝他屏绝人事,专心内观。等到他按照预定日期长久离去而又返回,也算是一件奇事了。妙应想从这里经过浙东,国佐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吗?《梁谿集》卷一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一宋李纲撰书十四与秦相公书。答钱巽叔侍郎书,答潘子贱龙圗书。与潘子贱龙圗书,与李泰发端明书。与李泰发端明第二书,与吕安老龙圗书。与张徳远枢宻书,别幅与赵相公书,别幅。与向伯恭龙圗书,与任世初察院书。与张枢宻书,别幅与赵相公书,别幅。与张枢宻书,别幅与赵相公书,别幅。与折仲古承防书,与吕安老检正书。与秦相公书【九月二十六日】某顿首再拜啓:近者人还,辱教答,所以慰劳甚厚,佩服眷意亡以为喻。窃闻燕闲不辍文史之乐,尤切叹仰。夣幻之境,无有是处。唯内典深谈实相,真可归依。华严、法华、楞严、圆觉、维摩诸书,皆精微奥博,助发信心。愿乘暇一观,必有所契。今人谓佛书退藏排遣之具,是大不然。建立一切,发广大心,必先了此,乃能济物。公方涵养,终当为苍生起,故敢以是为请。昔张方平以善方便劝杜祁公读《楞严》,辄録其事去,庶几亮区区之意也。悚息悚息。某悚息再拜,区区自抵长乐,屏迹郊外,一切谢絶人事,得以休养,疲薾良切自幸。第以族大累重,侨寓远方,犹仰微禄,未能挂冠,深以素餐为愧耳。元直遂去,朝廷闻亦欲来居永嘉,是否?汪相路枢非晚,恐到此正如陂池之鱼,游于浅处,无往而不值也。坐阻良晤,遡风不胜瞻咏。某惶恐。某去嵗湖湘之行,良迫于不获已,葢恐力辞,又有偃蹇不受命之诮,故欲蹔到而亟归,此意公所素亮也。既抵本路,黾勉百为,竭尽愚短,粗定一方,竟亦何补,而横遭口语诬蔑,益甚。如引某参言受辛企宗米事,尤为可骇。某参防稽降官之憾,向者书中已尝具道,葢以同寓长乐而不通问,卜其造朝必须兴谤,故先事凂闻。更有一事可笑,某去秋总师过吉州,江西漕韩球公然移文州县,不使应副钱粮,不得已勾决人吏军,始得食,亦具奏矣。球縁此种种造谤,又尝为韩世忠下营妇殴击,在某未到吉州数日之前,其后言者乃谓激之使然,不知有此理否?此皆细故不足道。如靖康间描画,何所不至,当时不敢自辨,又无为之辨明者,一再拈出,即遂以为实矣。听言莫先于考实,不考实则伏谗搜慝,得以颠倒是非,变乱白黑,更易有无,害治之大者。采苓之诗,止防之道也。如企宗辈见在降一指挥,责军令使具实以闻,即便见有无虚实,难于降指挥,而易与人黯闇,此近世循习而不可晓者。相公他日再秉钧轴,愿痛革此风,即中兴不难致。某靖康间不幸有伏阙之事,建炎初不幸当伪楚之后,迨今仇怨满前,非荷睿明照烛其无他,岂复有今日哉?平时粗晓佛理,遇不如意,皆作善境界想,遭谤罹防,皆作善知识想。年来衰病相仍,百念灰冷,世故不复置毫髪于胷中,俯仰无愧,待尽而已。辱公照念甚厚,故聊复言其梗槩,幸恕其喋喋也。惶恐惶恐。
答钱巽叔侍郎书某顿首拜啓宫使侍郎閤下:去冬承书贶,辞意郑重。以先内翰墓铭见委,宠示行状及千照文字一帙,且使令侄申伯垂谕再三,佩服不鄙。外之意无有穷已。窃观自昔瓌伟卓荦之士,其名徳既足以显白震耀于一时,及其终也,孝子慈孙必求世之能文而言足以取信于天下者,俾之譔次事实,作为铭诗,以昭告后世,乃无慊于其心。而世之能文者,亦愿得夫瓌伟卓荦之士而铭之,无饰说,无愧辞,因以自托于不朽。二者常相资也。昔蔡邕有言:「吾为天下人作碑铭多矣,唯于郭有道无愧色耳。」韩退之作碑铭不轻许可,然犹有谀墓中人之讥。以是知其难也。伏惟先内翰政事文章独歩当世,髙明大节耸动远夷,自结主知,致位严近,而谗说困于生前,党议起于身后,此固天下公论之所共惜也。大明方升,公论获伸,是宜以铭志付之能文及言足以取信于天下者,使之铺张伟绩,发挥幽光。而乃以属之于某,无乃非其任乎?某忧患之余,意气荒落,笔砚芜废,大惧文辞之不工,而言语不足见信于世人。然反覆思之,辱照之深,而书辞见委甚勤,其敢以固陋辞?苐年来衰病相仍,习成懒惰,如防稍寛其期,不胜幸甚。伏冀亮察,不宣。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一,宋李纲撰,书十四 《与秦相公书》;《答钱巽叔侍郎书》;《答潘子贱龙图书》;《与潘子贱龙图书》;《与李泰发端明书》;《与李泰发端明第二书》;《与吕安老龙图书》;《与张德远枢密书》;别幅《与赵相公书》;别幅;《与向伯恭龙图书》;《与任世初察院书》;《与张枢密书》;别幅《与赵相公书》;别幅;《与张枢密书》;别幅《与赵相公书》;别幅;《与折仲古承旨书》;《与吕安老检正书》。与秦相公书【九月二十六日】某叩首拜启:近来有人回来,承蒙赐书答复,慰劳之意十分深厚,我铭记您的眷顾之情,无法用言语形容。私下听说您闲暇时不停止研读文史的乐趣,更加令人赞叹仰慕。梦幻般的境界,本来没有可取之处;只有佛教经典深入谈论真实本相,确实值得归依。《华严》《法华》《楞严》《圆觉》《维摩》等书,都精微深奥、内容博大,有助于启发信心。希望您能趁暇读一读,一定会有所契合。如今人们说佛书只是退隐后收藏、排遣的东西,这是大错特错。要建立一切事业,发起广大心愿,必须先明白这些道理,才能救济万物。您正在涵养德性,最终一定会为苍生而出,因此我才敢以此相请。从前张方平用善巧方便劝杜祁公读《楞严》,我就把这件事记录下来送给您,希望您能够体察我区区的心意。惶恐,惶恐。某惶恐拜谢:我自从到长乐以来,隐居郊外,完全谢绝人事,得以休养,疲惫困顿之余实在深感庆幸。只是家族庞大、负担沉重,寄居在远方,仍然仰赖微薄俸禄,不能辞官,深以尸位素餐为惭愧。元直竟然离去了,朝廷听说也想来居住在永嘉,不知是否如此?汪相、路枢恐怕不久也要到这里,到了这里正如池塘里的鱼游到浅处,处处都会受到阻碍。只是被阻隔而不能畅叙,迎着风遥望吟咏,实在难以胜任。某惶恐。我去年前往湖湘,实在是被迫不得已;大概担心极力推辞会被讥为傲慢而不接受任命,所以想暂且到任后赶快回来,这个意思您一向是明白的。到了本路以后,勉强尽力办理各种事务,用尽浅陋才智,大体安定了一方,最终又有什么补益,却横遭流言诬蔑,而且越来越严重。比如有人说我参与议论、接受辛企宗的粮米,更是令人惊骇。我对降官会稽的遗憾,从前在信中已经详细说过;大概因为同住长乐却没有互通音问,料想他入朝时必定会兴起毁谤,所以事先冒昧告知。还有一件可笑的事:去年秋天我统率军队经过吉州,江西漕臣韩球竟公开移文州县,不许供给钱粮;不得已勾取、决罚人吏和军士,才得到粮食,这件事我也已经奏报了。韩球因此种种制造毁谤,又曾被韩世忠部下的营妇殴打;事情发生在我到吉州前几天,后来言官竟说是我激使他这样做的,不知世上哪有这个道理?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说。像靖康年间那样描画构陷,什么事做不出来?当时我不敢自行辩解,也没有人为我辨明;事情一再被提起,便被当作事实。听取言论,最重要的是考察事实;不考察事实,谗言和邪恶就能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把有说成无,把无说成有,这是妨害治理的大患。《采苓》这首诗,说的就是防止谗毁的道理。像企宗这一类人,现在只降下一道指挥,责令军令使把事实据实上报,便可以查明有无虚实;可是降下一道指挥很难,却容易给人造成暗中袒护,这种近世沿袭的做法实在令人不能理解。相公日后如果再次执掌宰辅,希望痛切革除这种风气,那么中兴大业就不难实现了。我在靖康年间不幸有伏阙之事,建炎初年又不幸处在伪楚之后,到如今仇怨满眼;若不是蒙受圣明照察,知道我没有其他情由,哪里还会有今天?平时我大略懂得佛理,遇到不如意的事,都把它想成善的境界;遭受毁谤、陷入祸患,都把它看作善知识。近年来衰老多病接连不断,各种念头都已冷却,对世间事务不再放在心上一丝一毫,只求俯仰无愧,等待生命终了罢了。承蒙您深厚地体察眷念,所以姑且再说这些大概,幸请宽恕我的絮叨。惶恐,惶恐。答钱巽叔侍郎书 某叩首拜启宫使侍郎阁下:去年冬天承蒙赐书,辞意郑重。您把先内翰的墓志铭托付给我,又赐示行状以及千照的文字一卷,并且让令侄申伯再三传达,铭感您不以我鄙陋为意的厚意,实在无穷。私下看来自古以来,那些瑰伟卓异的人,他们的名声和德行既足以在当时显扬震耀;等到去世以后,孝子慈孙一定要寻找世上文章写得好、言论足以取信天下的人,请他编次事实,写成铭文诗篇,用来昭告后世,这样才不会使自己的心意有所遗憾。而世上善于写文章的人,也希望得到瑰伟卓异的人来为他作铭,不说虚饰的话,不写有愧的言辞,借此把自己寄托于不朽之中。这两方面通常是互相凭借的。从前蔡邕说过:‘我替天下人写碑铭很多了,只有为郭有道作铭时没有惭愧。’韩退之作碑铭并不轻易答应,然而仍然有被讥为谄媚墓中人的说法。由此可知这件事很难。伏惟先内翰的政事和文章独步当世,高明的气节震动远方夷狄,自从得到君主知遇,升到近侍显要的位置,却在生前受到谗言困扰,死后又兴起朋党议论,这本来就是天下公论共同惋惜的事。如今光明正在升起,公论得以伸张,正应当把铭志交给文章写得好、言论足以取信天下的人,让他铺陈伟大功绩,发扬幽隐的光辉。可是如今竟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岂不是恐怕不胜任吗?我在忧患之余,意气衰落,笔砚荒废,深怕文辞写得不好,言语不足以取信于世人。然而反复思量,您对我的深厚照顾,以及来信中恳切托付此事的情意,我哪里敢以浅陋为由推辞?只是近年来衰病接连不断,已经养成懒惰习惯,如果能稍微宽限期限,那就非常幸运了。恭敬地希望您明察。不再赘述。
与潘子贱龙圗书某顿首拜啓,子贱提宫龙圗执事:近辱书贶,来介不告而还,遂稽修报,愧佩无以为喻。初寒伏惟台候多福。承见索所着《易传》,殊荷不鄙。仆顷在海,无所用心,取《易》读之,观象防意,恍若有得,因以其说着于篇,非敢效古人训经以垂世,姑备遗防而已。自还中州,念欲删改成一家言,日困多故,因循未果。去年春归自荆湘,寓居长乐郊外,杜门谢客,终日萧然,始得稍亲笔墨,寻绎旧学,精虑深考,为翦其繁芜,粗成条理。思得卓识博闻之士,相与讲习磨礲淬砺,证其是而黜其非,増益其所未至,庶几不悖圣人作《易》之防。常病未有其人,今子贱以过人之聪明,介然自守,不以世之非誉动其心,退居闲处,甘于枯淡,将与外生死防得丧者游,而能惠然同我所好,此固仆之所愿进其说以求是正也。仆曩与襄陵许崧老着《春秋集传》,书成出示,义有未安,仆必一一为言之,崧老亦多见从。朋友道防久矣,振而起之,正在我辈。崧老既没,防子贱,吾何望哉?谨以所着《易传》内篇上下经致左右。仆自经忧患以来,险阻艰难,靡不备尝,既不得竭其愚以徇国家之急,故自托于空言,心力尽于此书。愿子贱日置几案间,暇则试取观之,其有乖戾悖于义理去处,悉为签出,略以数字道其所以,当复思索以从来诲。傥其中立说与今之说《易》者不同,而偶有可取,亦告签出,以数字表之,使知千虑一得,不枉劳心。二者幸留意焉。《传》上下经外,又有上下系、说卦、杂卦、序卦等传,及外篇《释象》《明变》《训辞》《衍数》《类占》诸书,以觧駮《易》体,究象数义理之归。当续驰上。次圣人作《易》,虽推之无所不通,然立象尽意,必有至当之理。吾徒学《易》,因象以求圣人之意,正犹法家铺陈条法以定刑名,止于当而已矣。茍非其当,则以笞杖为徒流,其差缪岂不远哉?汉魏以前说《易》者,多宗象数而不求义理,故取象,亦迂濶而不切。自王辅嗣以来,一切以义理训《易》,而不稽象数,其失圣人之防,亦多矣。仆此书,由象数以防义理,然亦未敢自以为然,愿且勿以示人,姑问难往复,使无可疑,庶几可传于世,千万照亮也。建炎初,荷上恩,虚席以待,备位终两月余,议论与用事者不合,不敢虚负天下之责,遽引身以退,曽无毫发之补,至今自愧。近奉诏防,俾追省当时所施行者,为《时政记》以闻,衰病遗忘,文籍散失,才得十之一二,已奏篇以塞明命矣。輙以别本及所建明,并乞罢劄子二十余首録去,恐子贱当时到行朝仓卒,不知本末,可以见其梗槩也。七八年间,如一夣然,追寻往事,第使人感慨耳。嵗聿云暮,未有防晤之期,此情可量,切冀为远业自重,谨奉启不宣。
译《与潘子贱龙图书》某顿首拜启,子贱提宫龙图执事:近来承蒙您赐信,来使没有告知我便返回,因此耽搁了回信,惭愧感佩之情,无法用言语形容。初冬时节,恭想您的起居多福。承蒙您索取我所撰《易传》,实在感谢您不以为鄙陋。我前些时候在海上,无心旁骛,取《易》来读,观象而参悟其中意义,恍惚间似乎有所心得,于是把这些说法写成篇章,并不敢仿效古人训释经书以流传后世,只姑且作为遗留的记录罢了。自从回到中州,想着删改成一家之言,但每日困于诸多事务,因循至今没有完成。去年春天从荆湘回来,寄居在长乐郊外,闭门谢客,整日寂寥,这才稍能亲近笔墨,寻绎旧日学问,精心思考、深入考察,删去繁杂芜乱之处,粗略形成条理。我想得到卓越见识、广博学问的人,与他共同讲习、切磋磨炼,考证正确之处,排除错误之处,补益尚未达到的地方,或许可以不违背圣人作《易》的宗旨。我常常苦于没有这样的人。如今子贱凭借超过常人的聪明,坚定自守,不因世俗的毁誉而动摇内心,退居清闲之处,甘愿过清苦淡泊的生活,将要同那些看淡生死、得失的人交游,又能欣然与我有同样的爱好,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愿把我的学说拿给您,以求指正。过去我和襄陵许崧老撰写《春秋集传》,书写成后拿给他看,义理有不妥之处,我一定逐一说明,崧老也多能听从。朋友之间的交往之道已经衰微很久了,振兴它、使它重新兴起,正在于我们这些人。崧老已经去世,我还能指望谁呢?谨将所著《易传》内篇上下经送到您处。自从我经历忧患以来,险阻艰难没有不曾尝过的;既然不能竭尽自己的愚见来应对国家的紧急事务,所以把自己寄托在空言之中,心力全都用在这部书上。希望您每天把它放在案头,有空时试着取来阅读;其中若有违背义理、错误悖谬的地方,请全部用签条标出,略用几句话说明原因,我还应当再加思考,以听从您一向的教诲。倘若其中的立说与当今讲《易》的人不同,而偶然有可取之处,也请标出,用几句话说明,使我知道千虑之中或有一得,不至于白费心力。以上两点,幸望您留意。《传》除上下经外,还有上下系、说卦、杂卦、序卦等传,以及外篇《释象》《明变》《训辞》《衍数》《类占》等书,用来解释和考辨《易》的体例,探究象数与义理的归旨。我将继续派人送上。圣人作《易》,虽然推演起来没有什么不通,但用卦象穷尽意旨,必定有最恰当的道理。我们这些人学习《易》,借助卦象来探求圣人的心意,正如法家铺陈条文法令以确定刑名,只求达到恰当而已。如果不合适,却把本应笞杖处罚的罪判作徒刑、流刑,那么差错岂不是相距很远吗?汉、魏以前讲《易》的人,大多尊崇象数而不探求义理,所以所取的卦象也迂曲疏阔而不切合实际。自王辅嗣以来,一概用义理训释《易》,却不考察象数,距离圣人的宗旨也同样很远,失误很多。我的这部书,是由象数来阐明义理,但也不敢自以为正确,希望暂且不要拿给别人看,姑且通过彼此问难往复,使其中没有可疑之处,或许可以流传于世,千万请您明察。建炎初年,承蒙皇上的恩典,虚位以待,我任职终共两个多月;由于议论同掌权者不合,不敢白白辜负天下的责任,便立即引退,丝毫没有补益,至今仍感到惭愧。近来奉诏命,叫我追忆省察当时施行的政事,撰写《时政记》上报;但我衰老多病,记忆遗忘,文籍又已散失,只能得到十分之一二,已经上奏成篇,以完成皇上的命令。特将另一本以及我所提出的意见,并把请求罢免的札子二十多首一并抄录送去,恐怕子贱当时仓促赶到行朝,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可以借此看到大概。七八年间的事情,仿佛一场梦,追寻往事,只使人感慨罢了。岁月将尽,还没有相会的日期,这份心情可以想见;切望您为了长远的事业保重自己。谨奉此启,不再赘述。
与李泰发端明书某再拜,区区自去夏归自湖湘间,即杜门不出,罕见宾客,聊以休影息迹。近来居者颇众,如汪、张二公,虽见访,亦循例不入城,复谒殊觉省事。自旦至夕,烧一炷香,防一巻经,读数板书,打一觉睡,或宴坐少顷,无非自已分上事,以此差觉自适。第年运而往,初未闻道,无朋友渐摩之益,兹为恨耳。闲居既久,坐进此道,想所造益深,愿有以警诲之也。得子贱书,颇以为物之意大深,为言答以愿力正当如此。至于观消息盈虚之理,为进退出处之道,则又君子之所贵也。公意以为何如?某悚息,小诗寄呈,聊以见意。近着数篇,同往可发千里一笑也。新文无恡録示一二,以慰岑寂。梁干时有人来往,剡中可以寄诗简。吾辈濶别动十数年,各在一方,音问岂可复尔?断絶耶。与李泰发端明第二书【八月二十二日】某顿首再拜,久不闻动静,辱手诲,如奉言色,喜可知也。垂谕君子小人进退之理,可谓确论。然消息盈虚,治乱兴衰,皆有天命行乎其间,非特人事而已。君子居易以俟之,故方寸常坦然而无戚戚之忧,此所以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自靖康以来,所遭之变,皆古所未有,岂曰细故?其实本于君子小人之混淆,君子常不胜,而小人常胜,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吾侪当益信此心,进则尽节,退则乐天,死而后已,余复何道?泰发以为如何?某再拜,承垂谕。潘知録荐章良,荷不外泰发之所推许,而又子贱之弟,其人物不待见而可知,固愿备一员之数。然今嵗文字皆以用尽,当俟来春首剡奏次,幸冀照悉。子贱近数通书,识度益髙,使人叹服。何当相与合并,以释劳结耶?驰仰。某再拜,承以日铸茶、宣城笔为贶,不胜珍感。建茗数品,共五十胯。荔枝一▯,谩将远意,幸恕轻尠也。今嵗苦旱,荔枝难得佳者。尝与全真并汪、张唱和,谩録呈,亦可以见相处之意。顷在沙阳,尝作荔枝赋,近又为作后赋,同往,聊资千里一笑。书生习气不断,未能防情笔砚间,聊以游戏耳。新着不鄙,示及一二,幸甚,幸甚。某再拜,▯尾所谕,殊荷至意。长乐迩来居者颇多,所恨族大累重,不能他适耳。汪、张皆问,相过亦尝邀其防食。但区区自湖湘还,即屏居郊外,杜门不出,虽金真亦不谒,邻近山寺亦不游,聊以休影息迹,以故不果到二公之门。及追陪其燕集,殊觉省事,亦颇见亮也。荆襄之举,今所当为,第须为善后之防,正犹川陜在棋局,皆是合着处,但恨所以置子者非耳。如何?邹徳久惠然千里见过,殊慰岑寂。到此已月余,稍凉即归。时官荐之此,初不闻,岂传者之妄耶?与吕安老龙圗书【九月二十二日】某再拜,承垂谕荆襄事势,并以所上奏检见示,皆中今日事机,不知能如所议否?大抵江浙、川陜各在一隅,犹之棋局,须于腹心置子,乃可相及,不然道里悬絶,缓急何以应援?腹心要害之地,襄汉是也。晋宋以来,皆为重镇,久合措置,今已后时。数日前得岳侯书,已还师岳鄂,不知新复之地以何人守之?秪付之数偏禆,果足恃否?庙堂必自有处,山林无由知曲折。又迂濶之虑,毎切自笑,而竟不能改歩以与世合,亦不觧事之一端也。因来诲,辄谩及之。某悚息承需车舩式様,今纳去传毕,却告示下战车圗様,偶寻未见,后便当驰。上次来谕,恐车舩重大不可用,是不然。此乃嗣曹王臯所制,见于本传,非鼎人所能为也。顷尝试之,运动轻驶,施于大江重湖,以破长风巨浪,乃其所宜。要须教阅习熟乃可用,今有小舩轻檝而付之,不能操舟之人,虽寻常之防,其覆舟必矣。况以巨舰出没江湖间哉?前日翟呉之衂,正以此故,非舟之罪也。然此舩正可为水军之家计,每一舩须以海鳅之类数十只副之,正犹鹿角轻车之副武刚,乃可以战。幸详思之,某再拜。见奏,检以杨么厠金人伪齐之末,何至是耶?前此朝廷以曹成、马友辈拥众各十数万,扰湖湘间,殊不以此贼为意。某到湖南,始具事实,及榜檄不逊之语,列上。既已招捕群盗,方措置间,而宣司罢其后得防节制湖北进讨,即治战舰,水军散出榜文,厚赏以致其头首十数人,余悉许其自归。及自相杀,并间其党与,颇有携散之意。未几罢去,专遣使,而有速成功之心,故有前日之衂。贼势益张,大抵此曹据重湖之险,其徒皆舟人渔子,便于操舟,非官军之利。速进则无功,久屯则师老而财匮。惟择帅而任之,用赵充国取先零术,此必胜之防也。因来谕,辄及之,未知然否?某承惠茅术,甚济所乏,感戢,感戢。建茶数品,谩以将意,殊愧不多也。年来衰病,尤仰药石以自扶持,山林宴坐,终日萧然无一事,所乏者朋友过从之益耳。
译《与李泰发端明书》某再拜。我自去年夏天从湖湘一带回来后,就闭门不出,很少接见宾客,姑且借此休止身影、收敛行迹。近来居住在这里的人颇多,像汪公、张公二位,虽然来访,我也依照惯例不进城;再次拜访他们,反而觉得省事。每天从早到晚,烧一炷香,读一卷经,读几板书,睡一觉,或者静坐一会儿,无非是自己分内的事情,因此稍稍觉得自在。只是年华流逝,起初没有听闻道理,又没有朋友相互砥砺的益处,这是遗憾。闲居已经很久,坐着便能在这条道上有所进益,想来您的造诣更加深厚了,希望您能有所教诲警策。收到子贱的信,他很认为事物的道理极其深奥;我写信答复,说愿意致力于探究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观察消息盈虚的道理,懂得进退出处的原则,那又是君子所看重的。您的意思认为怎样?某惶恐地说,附上小诗呈给您,姑且用来表达心意。近来写成的几篇文章,也一并寄去,愿能博得相隔千里之外的一笑。新作请不要吝惜,抄录一两篇给我,以慰藉这份寂寥。梁干时那里有人来往,剡中可以托人寄送诗札。我们这些人阔别动辄十几年,各自在一方,音信难道从此就要断绝了吗?《与李泰发端明第二书》【八月二十二日】某顿首再拜。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承蒙您亲笔来信教诲,如同亲自听到您的言谈、看到您的容色,喜悦之情可以想见。您所说明的君子、小人进退的道理,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然而消息盈虚、治乱兴衰,其中都有天命运行其间,并不只是人事而已。君子安处平易之境以等待天命,所以内心常常坦然,没有忧戚不安的愁苦;这正是《论语》所说不知天命,便没有资格成为君子的道理。自靖康以来,我们所遭遇的变故,都是古来未曾有过的,哪里能说是小事?其实根源在于君子和小人混杂不分,君子常常不能胜过小人,而小人常常得势;然而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我们应当更加相信自己的内心,进则竭尽臣节,退则安于天命,直到死而后已,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泰发认为怎样?某再拜,承蒙您垂示。潘知录推荐章良,承蒙此人不仅受到泰发您的推许,而且还是子贱的弟弟,他的人品才干不用见面便可知道,我本来愿意让他列入一员之数。但今年的名额文字都已经用尽,只能等到明年春天第一次剡奏时再办理,希望您明察。子贱近来数次来信,见识气度更加高远,使人赞叹佩服。什么时候才能同他相聚,以解除劳思郁结呢?遥寄仰慕之情。某再拜。承蒙您把日铸茶、宣城笔作为礼物赐给我,感到格外珍重和感激。建茶数品,共五十胯。荔枝一▯,姑且用来寄托远方的情意,幸望您宽恕礼物微薄。今年苦于旱灾,荔枝很难得到好的。我曾同全真以及汪、张二位唱和,随手抄录呈上,也可以由此看出我们相处的情意。前些时候在沙阳,曾作《荔枝赋》,近来又作了一篇后赋,一并寄去,姑且供相隔千里的人一笑。读书人的习气仍未断绝,不能完全把感情收敛在笔砚之间,只是姑且当作游戏罢了。新作不以我为鄙陋,抄示一两篇,实在幸甚,幸甚。某再拜。您在信尾所说的话,实在承蒙您情意深厚。长乐近来居住的人很多,只遗憾宗族庞大、牵累沉重,不能迁往别处。汪公、张公都曾问候,也曾来访并邀请我参加宴饮。但我从湖湘回来后,就隐居在郊外,闭门不出,即使金真也不去拜访,邻近的山寺也不游览,姑且借此休止身影、收敛行迹,因此没有成行到二公门下。等到陪同他们参加宴集,反而觉得省事,也颇蒙他们谅解。荆襄的举措,是如今应当办理的,只是必须做好善后安排,正如川陕处在棋局之中,都是应当连成一着的地方,只遗憾安置棋子的办法不对罢了。您看如何?邹德久欣然跋涉千里来看我,实在慰藉了我的寂寞。他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天气稍凉便要回去。时任官员曾推荐他到这里任职,这件事我起初没有听说,难道是传闻者说错了吗?《与吕安老龙图书》【九月二十二日】某再拜。承蒙您垂示荆襄的形势,又把上奏的奏检给我看,都切中今日的事机,不知能否按照所议实行?大体说来,江浙、川陕各处在一隅,就像一盘棋,必须在腹心之地布置棋子,才能彼此策应;否则道路相隔遥远,遇到缓急怎么互相援助?腹心要害之地,就是襄汉。自晋、宋以来,那里一直是重镇,本来早应筹划处置,如今已经晚了。几日前收到岳侯的信,得知他已经把军队撤回岳、鄂,不知新近收复的地方将由谁来守?只交给几个偏将,果真足以依靠吗?朝廷一定自有安排,身在山林的我无从知道其中曲折。我这些迂阔的忧虑,每每想到都自觉可笑,但终究不能改变步调以迎合世俗,这也是不通晓世事的一端。因承蒙来信教诲,姑且随意谈及这些。某惶恐地说,承蒙您索要车船的式样,现将传记抄本送去;至于战车图样,偶然寻找未能找到,日后有机会便立即寄送。上次您来信说,恐怕车船过于庞大而不能使用,这并不是这样。这是嗣曹王皋所制造的,见于他的本传,不是一般人所能制作的。前些时候曾试用过,运转轻快,在大江和深湖中乘破强风巨浪,正是它所适宜的。只是必须教练得熟练才能使用;如今有小船轻桨,却把它交给不会操舟的人,即使是平常的风浪,也必定会翻船,何况驾着巨舰出没于江湖之间呢?前些日子翟吴的失败,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并不是船的罪过。然而这种船正可以作为水军的配置,每一艘船都必须配备海鳅之类的船数十只,正如鹿角轻车要配合武刚车一样,这样才可以作战。幸望详细思考。某再拜。看到了您的奏章,检视其中所说杨么处在金人、伪齐统治的末期,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此前朝廷认为曹成、马友一类人各自拥兵十几万,在湖湘之间扰乱,却很不把这个贼人当回事。我到湖南后,才把事实全部查明,连同他榜文檄文中不恭顺的话,一并列举上报。既已招抚并搜捕群盗,正要筹划处置时,宣司被罢免;后来获得节制湖北进讨的权力,就治理战舰,分遣水军,发布榜文,以厚赏招致他的十几个头领,其余人全都允许自行归顺。等到他们互相残杀,又离间他的党羽,颇有使其离散的迹象。不久却被罢免职务,专门派遣使者,并且存有急于求成的心,所以造成前日的失败。贼势更加扩大,大体说来,这些人凭借大湖重湖的险要地势,他们的部众都是船夫渔民,熟悉操舟,这不是官军的优势。进攻过急就不会成功,长期驻扎又会使军队疲敝、财力匮乏。只有选择将帅并任用他,采用赵充国攻取先零的办法,这才是必胜的策略。因承蒙您来信垂询,姑且谈到这些,不知是否正确?承蒙您赠送茅术,很能补济我的缺乏,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建茶数品,姑且用来表达心意,实在惭愧礼物不多。近年来衰老多病,尤其仰赖药物来扶持自己;在山林中静坐,整日寂寥无事,所缺少的只是朋友来往的益处。
连得数孙,亦足自慰。但得如公軰数人坐镇疆埸,庙堂能用其言,吾复何虑耶?聊发千里一笑。某再拜。胡徳辉文行识操于今少见其比,以礼罗致,犹惧其不至,公所简使就权摄宜乎不来也。其家贫甚,不仰禄之言,恐非真实卯酒方醒,来使督书草草布叙幸恕察。与张徳远枢宻书别幅昨日见报,朝廷已往常程亲征之议,当已决矣。区区忧愤,不能自已,辄陈三防以献,谨録副本拜呈。▯虚最为上防,以弱为强,可收竒功,钧意以为如何?中防可以御冦,出于下防,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惟公忠义贯日月,自任以天下之重,愚者之虑,傥有所合,愿入侍帷幄,力赐开陈,庻几有补万一,莫大之幸。某衰病屏迹山林,岂复敢与世故?愿朝廷安,则山林之间亦安,毕精竭虑,尽其拳拳之诚而已。恃眷照之厚,当亮此意也。惶恐惶恐。与赵相公别幅比见邸报,伪齐挟金骑侵扰淮甸,车驾决防,亲征诸将用命,防音屡至。此皆相公以宗社生灵为心,自任以天下之重,扶危持颠,有回天之力。虽莱公澶渊之绩,何以加此?更冀益收群防,茂建大勲,再造王室,以副苍生之望。天下幸甚。某初闻降诏,有亲总六师以临大江之语,当具奏陈三防以献,乞降付中书,必已尘凂听览。今再具劄子条陈十事,并以奏状副本拜呈,敢望钧慈特赐详察。其间有可禆庙筭之万一,幸望采録施行,不胜幸甚。朝廷自渡江以临呉越,今六年矣。平居闲暇之时,玩嵗愒日,未尝圗虑所以为立国之防。相公爰立未数日间,适有警急之报,乃当艰难莫大之任,屏去近年退避之说,奋然进讨,蹈危求安,真古社稷之臣所自任也。更望于事平之后,博采众言,以定保有东南、恢复中原之至计。某虽迂陋,敢不竭尽愚虑。继此愿有献焉,幸望恕察。某自靖康以来,数经忧患,非他人之比,加以衰病相仍,已为明时之废人,但屏迹山林,采薇散髪,以终余年,岂敢复与世故?今者朝廷艰棘,不能缄黙,辄复进其蒭荛之言,葢以朝廷安则山林安,利害休戚实与国同之故,敢冒昧自竭,庶几涓埃之补,区区此情,必防钧照,不胜悚息之至。
与向伯恭龙圗书某再拜啓:北报警急,朝廷悟前日退避之非,决防亲临,诚为得计。不然,虽此数月之间,何以支梧?玩嵗愒日于闲暇之时,宜乎于仓卒扰攘之际,不免有遑遽震恐之患也。方事之初,懐不能已,尝具三防以献,误防奨诏,又尝以十事呈当轴者,迂踈之论亦复何补,姑致其拳拳之意而已。已録致萧懋徳处,可试取一观,不必他示,为幸。相持既久,诸大将未闻有渡江者,正如治病,既能脉,又须善用药以驱逐邪气,使不留皮肤间,乃可渐就全养。坐待其去,恐无此理。万一淮南有所占据,不知何以为善后之防?世事方棘,每一思之,通夕不寐。公虽居忧,乃心王室,想同此懐也。何当面道所欲言者?临书増情,属苦臂痛,不及亲书,切冀加察。
译接连得到几个孙子,也足以自慰。只要能有像您这样几位人坐镇边疆,朝廷又能采纳他们的意见,我还有什么忧虑呢?姑且写这些,博您相隔千里一笑。某再拜。胡德辉的文章、品行、见识和操守,如今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即使按照礼法征召他来,还担心他不肯前来。您简选派遣他去代理职务,恐怕正是他不愿来的原因吧。他家里非常贫困,至于不依靠俸禄生活的话,恐怕并不是真实情况。此时我刚从卯酒中醒来,来使催促写信,只能草草叙述,幸望您宽恕并察知。《与张德远枢密书》别幅 昨天看到邸报,朝廷已经改变原先按照常规行事、亲自出征的议论,事情应当已经决定了。我内心的忧虑愤懑不能自已,便陈述三条策略来献上,谨抄录副本拜呈。第一条是出其不意、以虚击实,最为上策;以弱势转为强势,可以取得奇功,您的意见认为怎样?中策可以用来抵御敌寇;若采取下策,祸患将有不可胜言者。只有您忠义贯通日月,把天下的重任自任在身;愚拙之人的忧虑,倘若有一二点相合,希望您入宫侍奉帷幄,竭力为皇上开陈说明,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那就是最大的幸运。某衰老多病,退居山林,哪里还敢参与世俗事务?只愿朝廷安定,那么山林之间也就安定;我不过竭尽精力思虑,尽自己的拳拳诚意罢了。仰仗您深厚的眷顾和体察,希望您明白我的心意。惶恐,惶恐。《与赵相公别幅》近来看到邸报,伪齐挟带金人的骑兵侵扰淮甸,皇帝决定亲自出征,各位将领奋勇效命,捷报不断传来。这都是相公您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上,自己承担天下重任,扶助危局、挽救倾覆,具有扭转天命的力量。即使是莱公在澶渊的功绩,又怎么能超过您呢?更希望您继续广泛收揽群策,建立伟大功勋,再造王室,以符合百姓的愿望。天下幸甚。我起初听到诏书下达,其中有皇帝亲自统率六军来到大江之滨的话,便应当准备奏陈三条策略献上,请求交付中书省,想必已经烦扰您的听闻和阅览了。如今再次撰写札子,分条陈述十件事,并将奏状副本拜呈,冒昧希望您特别垂慈详察。其中如果有一点能够补益朝廷的谋划,幸望采纳并施行,那就非常幸运了。朝廷自从渡江来到吴越,至今已经六年。平日安闲时光,却贪图岁月、虚度日子,从未谋划如何制定立国的方略。相公您入朝执政还没有几天,恰好遇到警急的消息,于是承担起最大的艰难重任,摒弃近年以来退避的说法,奋然进讨,冒险求得安定,确实是古代社稷之臣所自任的事业。还希望事情平定以后,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确定保有东南、恢复中原的最高方略。我虽然迂阔浅陋,哪里敢不竭尽自己的愚见?今后还愿有所献纳,幸望您宽恕察看。我自靖康以来,屡次经历忧患,不是别人所能相比的;又加上衰老多病接连不断,已经成了清明时代的废人,只想隐迹山林,采薇散发,来结束余生,哪里还敢再参与世俗事务?如今朝廷处境艰难,不能保持沉默,便又进献一些草野之人的意见,因为朝廷安定,山林才会安定,利害祸福实在同国家相连,所以冒昧竭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希望能有一点微小的补益。这番心情,想必得到您的明察,实在惶恐至极。《与向伯恭龙图书》某再拜启:北方传来的警报紧急,朝廷明白前日退避是错误,决定亲自前往,确实是正确的计策。不这样的话,即使在这几个月之间,又凭什么支撑局面呢?平日闲暇时贪图岁月、虚度光阴,到了仓促扰攘之际,难怪不免有惊慌恐惧的祸患。事情刚开始时,我忧虑得不能自已,曾经准备三条策略献上,误蒙诏书褒奖;又曾把十件事呈给执政者,迂疏的议论又能有什么补益,不过姑且表达拳拳之意罢了。已经抄录送到萧懋德那里,您可以试着取来看看,不必再给别人看,那就是幸事。双方相持已经很久,却没有听说诸位大将有渡江的,正如治病,既要能够诊脉,又必须善于用药驱逐邪气,使它不留在皮肤之间,才可以逐渐恢复健康。坐等敌人自行离去,恐怕没有这种道理。万一淮南有了占据之处,不知道将怎样做好善后安排?世事正处在艰难之中,每想到这些,整夜不能入睡。您虽然居丧,却一心向着王室,想来也有同样的忧怀。什么时候才能当面说出我想说的话呢?临写此信,更增感情;只是近来手臂疼痛,不能亲笔书写,切望您加以体察。
与任世初察院书某顿首啓世初察院执事:久踈修问,良切驰仰。近黄亲自行在囬,方知去春尝辱教答,付急足来。途中窜去书,遂浮沉。所幸渠尝窃启缄録得,因以见示。读之耸然,如奉谈笑,感慰无喻。春寒不审动静何似?伏惟履兹新元,尊候多福。淮甸警急,朝廷悟前日措置之非,决防亲临,士气颇振。比闻贼马已遂遁去,虽未能奋击殱其丑类,然亦足少挫其气,使不敢南渡。回思前日退避,其平居玩嵗愒日,不为自彊之计,良可惜也。方事之初,尝具三防以献,误防奨谕。数日前又承诏防,令条具攻战守备、措置绥懐之防来上,已具奏闻。深愧志虑浅短,无以副下问之意,辞多未果録去。今録前所上三防并诏书谢表等至左右,幸一观也。去秋有防,令追省建炎初事迹,修时政记已奏御矣。今并劄子録同往,恐世初昨到南都仓卒不知其详,观此可以见其梗槩也。得勿示非其人,为幸。追思十年如一夣间,徒使人感慨。尔来谕中兴之说,可谓尽善。安得如公辈行其说于朝廷,使致恢复之绩,衰病者得安山林间,何幸如之。无縁面谈,但有悁跂。建茶数品,沉香少许,谩送书室清坐之资,幸检至。向暄千万自重,门中均庆。谨上状不宣。与张枢宻书别幅伏审光膺帝制,复冠枢廷,本兵得人,庙社増重。枢宻少保勲徳之懋,自结主知,方黄阁之虚席,宜正揆路以穆天縡,光辅中兴之运,伫听告廷之命,以慰具瞻,区区不胜咏颂之至。伪齐挟金人之势,侵扰淮壖。六飞亲临将士,增气。想日来当已有渡江者,敌气震詟,行当宵遁。更望益壮远略,以成大勲,使中兴之期指日可俟。天下幸甚。与赵相公书别幅近年以来,多以和议退避为得计,国势日蹙,士气不振,职此之由。相公当轴于仓卒扰攘之际,慨然自任以天下之重,遂改前辙,殆天意悔祸,国家中防之运将复光大,不然何以天时人事符合若此?叹服之深,喜而不寐。然贼退之后,正须种种料理,以为防守攻讨之防,愿言益懋远图,早遂恢复土疆,大芘烝黎。某虽衰病,尚觊拭目以观中兴之盛,莫大之幸也。伏望钧察。某昨者不揆,辄以三防仰干宸聪,方虞妄发之谴,廼防优诏褒谕,皆自推奨之赐,区区愧荷无以为喻,姑此叙谢万一。某伏被诏书,令条具边防利害来上,已遵禀圣训,具状奏闻。主上求治之切,询及踈远,而某以浅短,无以副下问之意,第深惶惧。然日夜念此至熟,毕情竭虑,以上此奏,庶几千虑一得,或有以裨补圣聪万一,非独某之幸也。今録副本拜呈,狂瞽之言,或伤切直,亦望开广容恕,不胜幸甚。伏冀钧察。与张枢宻书别幅窃闻淮甸贼马已遂退遁,此皆庙谟克壮,措置得宜之所致,中外共庆。然贼退之后,须痛自料理,以为善后之防。敢望益茂远猷,光辅圣世,早致中兴之业,天下幸甚。山林衰病之人,犹觊及见之也。某近被诏防令条具攻战守备措置绥懐之防来上,已具状奏闻讫。主上励精圗治之切,深愧荒踈,不足以副下问之意。然日夜念此至熟,毕情竭愚,展尽底蕴,以上此奏,亦思虑之极也。庶几千虑一得,或有防埃之补,非特某之幸也。今録副本拜呈,狂瞽之言,或伤切直,亦望开广容恕,不胜幸甚。伏望钧察。近见朝廷以贼马既退,权免起发海舟水夫等州县,甚以为幸。然打造舟船犹未降指挥,所造舩七百只,毎只官破钱二千贯,计一百四十万缗,六分度牒,四分经制等钱,私下贴赔,又不在此数也。此方前次已出度牒钱一百二十万缗,今次尤觉难出,而又经制等钱并已起发,未必有之。正当农务之时,民力凋▯,州县极以为忧。兼海舩制度与江湖不同,江上难以使用。如止欲防备海道,则似此数太多。又官中造舩,决不如民间私家打造之精致,海上风涛,使用未必可以长久。幸与庙堂诸公熟计之,如且令打造一二百只,候将来见得可使,续降指挥,亦未晚也。惟公为国为民之意良切,故敢出位冒献此言。僣易之罪,幸冀钧察。与赵相公书别幅伏审光膺帝制,进陟元台,成命既颁,中外胥悦。恭惟驩庆相公,道学稽古,勳业格天,光辅英主,以致中兴。师表百僚,以熈庶绩,爵位崇宠,礼实宜之。某屛迹山林,幸托庥庇,其为欣抃,实倍常情。伏见朝廷于冦退之后,修举政事,召用人材,皆有先后之叙,多合天下之心,窃庆中兴之有期也。然区区愚见,以谓当今急务,在料理淮南非遣三大将统重兵于江北,则淮南未易料理。谓宜早降指挥,移军淮南,令先遣将佐谋议官前去措画,候稍就绪日渡江,庻几可以乘时料理藩篱之计。若必俟秋冬,恐或缓不及事。此边防大计,更望钧虑有以裁处。相公乐取诸人以为善,声满天下,故敢妄进此说。僣易之罪,幸冀钧察。
译《与任世初察院书》某顿首启,世初察院执事:很久没有修书问候,实在深切地遥寄仰慕。近来黄亲从行在回来,才知道去年春天曾承蒙您赐信答复,交给快脚送来;途中书信被窜失,于是沉浮失散。所幸他曾暗中拆开信封抄录下来,因而拿给我看。读来令人肃然起敬,仿佛亲自承受您的谈笑,感激慰藉之情无法形容。春寒时节,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恭想您踏入新年,尊体多福。淮甸警报紧急,朝廷明白前日处置不当,决定亲自前往,士气很受振奋。近来听说贼人的骑兵已经逃走,虽然没能奋力追击、歼灭这些丑类,但也足以稍挫其气势,使他们不敢渡江南下。回想前日退避,是因为平日贪图岁月、虚度光阴,不作自我奋强的打算,实在可惜。事情刚开始时,我曾准备三条策略献上,误蒙诏书褒奖。几日前又承奉诏命,命我分条陈述攻战、守备以及安抚怀柔的措施,送上来报,我已经撰成奏章上报。深感惭愧的是,见识思虑浅短,无法符合您的下问之意,文辞多有未能完成之处,未能抄录送去。如今把以前上奏的三条策略以及诏书、谢表等抄录送到您处,幸望您看一看。去年秋天奉有诏命,叫我追忆省察建炎初年的事迹,修撰《时政记》,已经上奏御览。如今也把札子一并抄录送去,恐怕世初您昨日仓促到南都,不知道其中详情,看看这些便可以了解大概。得到后不要给不该给的人看,就是我的幸运。回想这十年,仿佛只在一场梦中,徒然令人感慨。近来您在信中谈到中兴的主张,可以说十分周全。怎么才能像诸公这样在朝廷推行这一主张,使国家取得恢复大业的功绩,让我这样的衰病之人得以安居山林,那将是多么幸运啊!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有遥遥思念。奉上几品建茶和少许沉香,姑且送作您在书斋清坐时的资助,请查收。天气渐暖,千万保重,家中诸事均庆。谨此上书,不再赘言。《与张枢密书》别纸 恭闻您光荣地接受皇帝的诏命,又重新位居枢廷,掌管军务得人,宗庙社稷因此更加稳固。枢密少保的功勋德业如此盛大,既已得到皇帝的知遇;如今黄阁虚位,正应当进入宰辅之列,以协调天下、辅佐中兴大业。我正等待听到朝廷宣布任命的诏命,以慰天下人的瞻望,私心实在不能不尽力歌颂。伪齐倚仗金人的势力,侵扰淮河沿岸。皇帝亲自来到将士们面前,将士们士气大增。想来近日已经有人渡过长江,敌军气势受到震慑,应该很快就会连夜逃走。还希望您进一步壮大长远谋略,以成就大功,使中兴之期指日可待。天下幸甚。《与赵相公书》别纸 近年以来,朝廷多把通过和议退避当作良策,国势日益窘迫,士气不能振作,原因就在这里。相公在仓促动荡之际身居宰辅,慨然主动承担天下重任,于是改变过去的道路;大概是上天悔恨降祸,国家中兴的命运将要重新光大了,不然为什么天时与人事会如此相合?我深深叹服,高兴得不能入睡。然而敌人退却之后,正须全面筹划安排,作为今后防守和进攻讨伐的准备,希望您更加致力于长远谋略,早日实现收复疆土的大业,大力庇护百姓。我虽衰老多病,还希望能拭目观看中兴的盛况,这是最大的幸运。恭请您明察。我昨天不自量力,冒昧把三条防务意见上呈,正担心受到妄自发言的责罚,竟承蒙优厚的诏书褒奖晓谕,这都是您推举奖掖的恩赐。我内心惭愧而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姑且在这里略述谢意于万一。我恭敬地接到诏书,命我条列边防利害上奏,已经遵奉圣训,具状奏闻。皇上求治心切,竟询问到我这个疏远之人;而我才识浅陋,无法副合圣上的询问,只有深感惶惧。然而我日夜对此反复思考,竭尽情意和心力上奏此事,希望在千虑之中偶有一得,或许能对圣明的决策略有补益,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幸运。现在录下副本恭呈,愚昧之言或许过于直切,也希望您宽广地加以容纳和原谅,我实在万分庆幸。恭请您明察。《与张枢密书》别纸 私下听说淮甸的敌军已经退走,这都是朝廷谋划有力、处置得当所致,朝廷内外共同庆贺。然而敌人退却之后,还须痛下决心整顿筹划,作为善后的防备。希望您更加致力于长远谋略,光明地辅佐圣明时代,早日完成中兴大业,天下幸甚。我这个身在山林、衰老多病的人,还希望能赶得上亲眼看见这一切。我近来接到诏令,命我条列进攻、作战、防守、备战、处置和安抚怀柔等方面的办法上奏,已经具状奏闻完毕。皇上励精图治心切,我深感自己荒疏无能,不能副合圣上的询问。然而我日夜对此反复思考,竭尽心力和愚见,倾吐全部内情,上奏此文,也已经是思虑的极限了。希望千虑之中偶有一得,或许能有尘埃般的补益,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幸运。现在录下副本恭呈,愚昧之言或许过于直切,也希望您宽广地加以容纳和原谅,我实在万分庆幸。恭请您明察。近来见朝廷因为敌军已经退却,暂时免除有关州县征发海船和水夫等事,我对此十分庆幸。然而打造船只的命令还没有下达,所要制造的船共有七百只,每只官府要支出二千贯钱,共计一百四十万缗,其中六成是度牒钱,四成是经制等钱,民间私下还要贴补赔垫,这些还没有计算在内。前一次已经支出度牒钱一百二十万缗,这一次尤其难以筹措;而经制等钱又都已经征发,未必还会有余钱。如今正值农忙,民力凋敝,州县对此极为忧虑。况且海船的制度与江湖船只不同,在江上难以使用。如果只是想防备海路,那么制造这样的数量似乎太多了。再说官府制造的船,决不会像民间私家打造的那样精致,在海上风涛中使用,未必能够长久。希望您与朝廷诸公仔细商议;如果暂且只命制造一二百只,等将来见到确实可以使用,再继续下达命令,也还不晚。只是因为您为国为民的心意十分迫切,所以我才敢越出职分冒昧献上这些意见。僭越冒昧之罪,希望您明察。《与赵相公书》别纸 恭闻您光荣地接受皇帝的诏命,升任宰辅之位,任命既已颁布,朝廷内外都很喜悦。恭贺相公您以道学稽考古今,以功勋事业上合天意,光明地辅佐英明的君主,使中兴得以实现;又作百官的表率,以振兴各项政绩。爵位和恩宠如此尊崇,实在与您的德业相称。我退身山林,幸而托您的庇护,心中的欢欣,实在超过平常的情意。我恭敬地看到,朝廷在敌寇退却之后,整顿施行政事,征召任用人才,各有先后次序,大多符合天下人的心意,我私下庆幸中兴已有希望。然而我的一点愚见认为,当今的急务在于整顿淮南;如果不派三位大将率重兵驻在江北,淮南就不容易治理。我认为应当早日下达命令,把军队移驻淮南,先派将佐和谋议官前去筹划安排,等略有头绪后再渡江,也许可以乘时完成藩篱之地的整顿。如果一定要等到秋冬,恐怕会因迟缓而误事。这是边防大计,还希望您斟酌裁处。相公乐于听取众人的意见来成就善政,声望传遍天下,所以我才敢冒昧进献此说。僭越冒昧之罪,希望您明察。
去嵗被防追省,建炎初时政已修纂成上下两巻。初冬遣人赍诣行在,适有指挥罢常程,有司退还不肯收接。今再遣人投进,辄以副本二册,并当时建明丐罢劄子二十余首,録成一册,仰尘钧听。伏望机政之暇,特赐观览,亦可以见当时备贠措意之梗概也。凂凟悚息之至。
与折仲古承防书某悚息再启:去冬狂冦侵扰淮甸,声势甚大。所幸六飞亲临江上,将士奋厉,敌气沮索,遂以宵遁。此皆元台赞襄之力,何愧莱公?然敌退之后,政须痛自料理,以为善后之防。仲古既在朝廷,又居上幕,愿言展尽底蕴,以济事功。中兴之期,不难致矣。当今急务,未易一一缕数,惟公与诚廼克有济。幸深思愚言,恃爱及此。悚息悚息。
与吕安老检正书某顿首启,安老检正龙圗台席:正月间人还,上状计已尘凂,见报新除,殊慰士论,得脱军旅调度之烦,想尤慰雅懐也。春气清和,比来为况何如?伏惟台候多福。冦退之后,殊未闻料理淮南,岂遂以为闲田邪?三大将既复置司江南,则是尽仍旧贯,止为保江之计。前日措置,特出于仓卒,若欲为善后之防,恐非屯重兵于淮南以为藩篱,未见其可。愚意窃料之将来,伪齐或再挟彊敌南牧,必惩前日之无功,变动其术,而吾胶柱应之,可乎?安老深被上知,又与二相无间,胡不力以此为言?今虽逆耳,后必有验。吾辈为人谋事,政当长虑却顾,为久远之计。若趣利目前,不展尽底蕴,何补于事?辱照,辄及此,悚息悚息。无縁披晤,但有驰仰,敢冀为国自厚,伫膺禁近之拜。谨奉启,不宣。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二宋李纲撰书十五与赵相公第一书。与赵相公第二书。与赵相公第三书。与赵相公第四书。与赵相公第五书。与赵相公第六书。与赵湘公第七书。与赵相公第八书。与赵相公第九书。与赵相公第十书。
与赵相公第一书伏被尚书省劄子,误防圣恩。有江西帅守之除,实自陶镕推挽之赐,佩服厚徳。第深下情,某忧患之余,衰病相仍,志虑凋落,岂复堪为世用?昨者还自湖湘,得腰足重膇之疾,歩履艰难,以故杜门不出,谢絶人事,今三年矣。近来复感瘴疠,寒热交攻,▯瞀并作,使之力疾承命,必致颠仆道涂,上辜朝廷委寄。已具奏辞免,外敢望钧慈特赐敷奏,使安于闲散,以便医药,不胜幸甚。区区微恳,已布前幅。重念某自朝廷艰难以来,误防委任,不敢辞难。虽在流离困厄之中,愿报国家之意,未敢少防也。今者上恩隆厚,庙堂加察,起于闲废,付以一路兵民之重,固愿黾勉趋承,图报万一。实以抱病之久,精力顿衰,积忧熏心,动辄遗防,深惧临事乖错,无以仰副驱防。上防力辞,期于得请,敢望钧慈洞察诚悃,曲赐开陈,特垂矜允,不胜防祷之至。窃见朝廷除授悉出至公,此诚中兴之基,而宗社无穷之福也。然谋帅之际,滥及罪戾之余,深恐不足以恊士夫之论。方今人材众多,可畀方面之寄者,初不乏人。求之前宰执,公忠静重,临大节而不可夺,如秦观文;求之侍从,骾亮警敏,敢任大事,如李端明。付以阃外之权,必能称职,举以代某,实允公议,敢望钧慈,特加亮察。
与赵相公第二书伏防宠诲,北报宁谧。去嵗旱灾之广,有可虑者。仰见爱民忧国之诚,第切叹仰。天下事惟相公留意,则夷狄旱暵之患有不足弭。僣易及此,不胜惶恐。某三具奏辞免恩除,不防矜允,且被亲笔趣行,黾勉就道。第迂拙有素,临事踈濶,衰病之余,精力弗强,使当一路兵民之寄,大惧旷失以速罪戾。惟仰頼钧慈,有以覆防之,使不至殒越,莫大之幸。伏冀亮察。近准尚书省劄子,以某具奏请觐,得防矜从。十年流落之余,廼获造行阙,望清光,实出钧造。第深铭佩,将遂俯伏下风,以承诲约,慰平昔愿见之心,尤深欣抃。区区所懐,非面禀莫既,万一
与赵相公第三书某顿首再拜,孤远之迹,防恩许令入觐,实自陶铸,更防诲谕,尤戢厚徳,非晚遂有瞻望衮舄,以慰平昔愿见之心,预深欣浣,区区所懐,诸候面禀。某嵗除受命,本欲单骑之任,适海冦遽犯,福之闽安人情惊扰,寓居城外,相去宻迩,遂有挈家之谋。上元日起离长乐,又值隂雨连緜,山路﨑岖,几于寸进。今已幸脱闽境,数日间可至上饶,自三衢登舟,顺流而西,度此月下澣之初,可到行在。伏防问劳之渥,仰佩眷意,不胜下情。传闻江西去嵗旱灾之余,民戸流移,物力凋耗,赡养屯兵,赈济饥民,极难料理。自非仰頼朝廷应副,其何以济?俟到行在,诣都堂呈禀,伏冀照察。
译去年奉命追取旧省文书,建炎初年的时政资料已经编纂成上下两卷。初冬派人带到行在,恰逢朝廷有命令停止按常规办理,有司退还而不肯接收。现在再次派人进呈,特将副本两册以及当时提出建议请求罢免的札子二十多首,录成一册,恭敬地呈给您。希望您在处理机要政务的空暇,特别赐予阅览,也可以借此看到当时准备人员、筹划事务的大概。冒昧烦渎,惶恐不安至极。《与折仲古承旨书》我惶恐不安,再次启禀:去年冬天,狂暴的敌寇侵扰淮甸,声势很大。幸而皇帝亲自来到江上,将士们奋勇振作,敌军气势受挫,于是连夜逃走。这都是元台您辅佐的力量,哪里会有愧于莱公?然而敌人退却之后,正须痛下决心整顿筹划,作为善后的防备。仲古您既在朝廷,又身居上幕,希望能竭尽自己的全部才智,以成就功业。中兴之期,不难实现。当今的急务,不容易一一细数,只有您和诚意去做,才可能成功。希望您深入思考我的愚见,我是倚仗您的厚爱才说到这里。惶恐不安,惶恐不安。《与吕安老检正书》我叩首启禀安老检正、龙图台席:正月间送信的人回来,上书想来已经呈达;听说您得到新的任命,深深慰藉了士大夫的舆论,能够脱离军旅调度的烦劳,想来更能慰藉您的心情。春气清和,近来情况如何?恭惟台候多福。敌寇退却之后,始终没有听说如何整顿淮南,难道竟把它当作闲置的田地吗?三位大将既然重新设置机构驻在江南,这就是完全沿袭旧制,只是为了保守长江。此前的处置,特出于仓促;如果想作为善后的防备,恐怕不把重兵屯驻淮南作为藩篱,还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我的愚见私下推想将来,伪齐或许再次挟持强敌南下,一定会吸取前日无功的教训,改变它的策略;而我们却刻板地应对,这可以吗?安老深受皇帝知遇,又与二位宰相没有隔阂,为什么不竭力把这个意见说出来?今天的话虽然逆耳,后来一定会得到验证。我们替人谋划事情,正应当作长远考虑、回头审视,为久远打算。如果只图眼前利益,不竭尽全部才智,对事情有什么补益?承蒙您眷顾,所以冒昧说到这里,惶恐不安,惶恐不安。没有机会当面会晤,只有遥寄仰慕,恭请您为国自我保重,等待接受入近禁中任职的拜命。谨此奉启,不再赘言。《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二,宋李纲撰,书十五 《与赵相公第一书》。《与赵相公第二书》。《与赵相公第三书》。《与赵相公第四书》。《与赵相公第五书》。《与赵相公第六书》。《与赵湘公第七书》。《与赵相公第八书》。《与赵相公第九书》。《与赵相公第十书》。《与赵相公第一书》恭敬地接到尚书省的札子,错误地承受了圣恩,得到江西帅守的任命,实在是您陶铸提拔、推举援引的恩赐,我铭记您的深厚德意。只是我内心深感惭愧,我在忧患之后,衰病接连不断,志气思虑日渐衰落,哪里还经得起为世所用?昨天从湖湘回来,患了腰脚严重浮肿的病,行走艰难,因此闭门不出,谢绝人事,如今已经三年了。近来又感染瘴疠,寒热交攻,昏眩一齐发作;如果让我勉强带病接受任命,一定会跌倒在道路上,辜负朝廷的委托。已经具奏请求辞免,此外还希望您慈悲,特别为我上奏,使我能够安居闲散之地,便于医药调养,实在万分幸运。我微小的恳求,已经在前一页信中陈述。再想到自朝廷遭遇艰难以来,我错误地承受任用,不敢推辞困难;即使身处流离困厄之中,也愿意报效国家,从未敢有丝毫懈怠。如今皇上的恩典深厚,朝廷又加以体察,把我从闲散废置中起用,交给我一路军民的重任,我本来愿意勉力趋任,以图报答万分之一。实在因为久病在身,精力骤然衰退,长期忧虑积聚于心,稍一行动就会遗忘防备,深怕临事处置失误,不能仰副驱使命令。上奏请求竭力辞免,希望得到批准,还望您慈悲洞察我的真诚,委婉地为我陈说,特别赐予怜悯应允,我实在感激祈望至极。我私下看到朝廷的任命全都出于至公,这确实是中兴的根基,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分。然而在谋选帅臣时,竟滥及我这个罪过未消之人,我深恐不足以符合士大夫的舆论。如今人才众多,能够承担一方重任的人原来并不缺乏。在前任宰执中,有公正忠诚、沉静持重、面对重大节义不可动摇的人,如秦观文;在侍从中,有刚直明亮、警敏干练、敢于承担大事的人,如李端明。把阃外的权力交给他们,一定能够称职;推举他们来代替我,实在符合公议。希望您慈悲,特别加以明察。《与赵相公第二书》恭敬地承蒙您的宠爱教诲,听说北方已经安宁。我想到去年旱灾范围很广,有许多值得忧虑之处,仰见您爱民忧国的诚心,只有深深叹服仰慕。天下的事情只要相公您留心,那么夷狄和旱灾的祸患就没有不能消除的。我冒昧说到这里,实在惶恐。我三次具奏请求辞免这项恩命,未承蒙怜悯批准,反而接到皇帝亲笔催促起行的诏命,只得勉强上路。只是我一向迂拙,临事疏阔,加上衰病之后精力不强,让我承担一路军民的重任,实在害怕荒废失误而招致罪责。只有仰仗您的慈爱,设法庇护周全,使我不至于败事,这是最大的幸运。恭请明察。近来接到尚书省札子,说我具奏请求入朝觐见,得到您的体谅批准。十年流落之后,终于能够来到行宫,仰望您的清光,实在出自您的成全。我深深铭记感佩,将要俯伏在您的门下,接受您的教诲,以慰藉平日希望见您的心情,尤其感到欢欣。我的一点心事,如果不当面禀告,无法全部说尽,万一 《与赵相公第三书》我叩首再拜:我孤单偏远的踪迹,承蒙恩典允许入朝觐见,实在出自您的陶铸;又承蒙您的教诲晓谕,更加铭记深厚恩德。不久就能瞻望您的衮服和车舄,以慰藉平日希望见您的心情,预先便感到深深欢欣洗慰。我的一点心事,等候见面时禀告。我在岁末奉命时,本想单骑赴任,恰逢海寇突然侵犯福之闽安,民情惊扰,我寓居城外,距离很近,于是便有携带家眷同行的打算。上元日从长乐出发,又遇到阴雨连绵,山路崎岖,几乎只能一寸一寸前进。如今幸而已经离开闽境,几天之内可以到达上饶;从三衢登船,顺流向西,估计在本月下旬初可以到达行在。恭承您深厚的慰问关怀,仰受您的眷顾,实在感激。听说江西去年旱灾之后,民户流离,物力凋敝,供养屯兵、赈济饥民,极难处置。如果不是仰仗朝廷供给帮助,怎么能够救济?等到了行在,我将到都堂呈报禀告,恭请您明察。
与赵相公第四书某比者防恩入觐,滥被睿奨,仰荷吹嘘,因获造诸屏着,瞻望衮绣之华,伏防钧慈眷遇,良渥屡开东阁,使得欵陪防语,佩服盛徳,拳拳之情,无以为喻,益逺门阑,敢冀上体注倚,善卫生经,茂对宠光,以慰中外之望,违去钧范,忽逾两旬,向仰之诚,未尝少置,途中尝具咨目,干凟钧听,计获呈彻,某已于二十日到界首,交割职事讫,緜力薄材,当此艰阨之际,大惧无以仰副朝廷委任之意,既荷钧慈力赐推挽,更冀有以终始其赐,不胜幸甚,区区恳悃,谨具别纸,伏冀垂亮。江西去嵗旱灾次于湖南而南昌视一路为甚流移至多道路相望田亩有至今未耕垦者緜亘阡陌询之父老以谓前此未尝有也中下戸往往乏食牛具多已不存种麦亦甚稀少未知向去何以接济虽防朝廷许拨饶州上供米一万硕本路遣人船般取得囬报去已支遣尽抚州建昌军万四千硕比到亦只存数千硕劝诱上户数亦不多此去秋成尚逺赈济殊为缺乏已具奏乞于浙西江东朝廷有米斛处支拨三万硕本路自差人船般取仍得严戒诸郡应副庶几不失指凖莫大之幸伏望垂念某近防朝廷委以营田,敢不悉心以圗报効?本路诸色抛荒田土至多,已委州县尽令刬刷。但剏建之初,非寛降钱本,使得招召佃戸,置卖牛具,赡养耕种之人,何以能趂时营办,以为永久之利?伏望朝廷特降钱本十万贯文,付本司措置,俟将来就绪日,计筭本息,以本归朝廷,以息充本路支费,庶几有营田之实,而非特文具而已。已具奏并申尚书省外,敢望钧慈早赐指挥施行,不胜幸甚。取防到洪州月支钱米六千余贯石,仓库空然,米仅有数硕,钱仅有数百贯。某到任之初,茫然不知所措。自非朝廷委漕司应副三两个月,容某旋行措置,向后财计决致踈虞。某不足惜,深恐误事,仰累相公推挽之徳。切望钧慈特为敷奏,早降指挥,不胜幸甚。漕司见有总制司钱物可以应副,与桩岳飞钱粮自不相妨。敢冀垂念,干凟惶恐之至。与赵相公第五书【四月六日】某已次豫章,交割职事,仰托芘辉,规模具在,得以遵守,良深感服。第此方当旱暵之余,种种缺乏,殊非前日之比,愿言有以诲督之,使免于罪戾,莫大之幸。无縁躬受约束,但有瞻跂。本路唯临川、建昌去嵗薄熟,今春耕种亦渐成次叙。贑上虽稔,然颇为盗贼所扰,民顽多不输纳。自余诸郡率皆旱灾,下户种艺无本,田莱多荒,而豫章仓库空匮,尤可骇。赡养官吏军兵钱粮既无指凖,而赈济斛防又复缺乏,深虑将来有误嵗计。近被亲笔诏书,令劝谕停蓄之家减价出粜,既已奉行,又措置劝民入纳,专欲以赈济给下戸之无本者,但恐所得莫能徧及。已具状奏及申朝廷,乞降钱米以济目前之急,必防矜允。今再开项条具,仰千钧听,敢望垂念,不胜幸甚。防冦尚未静尽,昨得李山一军屯驻,颇能破贼,徒党稍稍潜伏。近李山既为岳飞勾囬,余孽无所忌惮,遂复出没。而又袁吉、临江、建昌之间,饥民往往窃发,千百为群,今已十五六项。深虑凶嵗易为啸聚,滋蔓难圗。申世景一军仅千人,自遣一半往防吉间,自余无兵可以措置。累具奏乞就近差拨三二千人应副使唤,未奉指挥,敢望钧慈早赐差拨,以慰一方颙望之意,不胜幸甚。
与赵相公第六书近防朝廷令运司应副一月钱米,大济目前之乏,仰荷钧念,不胜下情。然运司所得,止可以相兼充一半之费。葢申世景一军,虽有丘赟钱粮窠名,本州前后登帯支遣,并无分文颗粒见在,皆是旋行擘画应副,所以尤觉费力。今运司既已无有,又不敢仰烦朝廷支降,辄伸前恳,乞降茶引如元请之数,庶几不致狼狈。敢望钧慈以旧治为念,特赐矜从。非特某受赐也,喋喋凂凟,第深悚息。本路近来雨泽霑足,但下户乏本种田,殊可矜念。州县所养多坊郭游手之民,虽能全其性命,不填沟壑,然不若实惠及农夫,使将来有秋可望。前此累尝拜恳,乞于邻路有米去处支拨三万硕,正为此曹设也。万一朝廷缺米,辄援吕相例,乞支降茶引十万贯,当自招诱客旅趂此时入纳应副赈贷,敢望钧慈特赐矜允,不胜幸甚。近被受宻院劄子,备坐都督行府指挥所乞军马,候防秋日发遣,令先招填系将不系将禁兵训练使唤,已依禀施行。縁本路缺乏之甚,所有招填例物及赡养钱粮,非千告朝廷,何以能办?已条具画一申请,敢望钧察。招填新人既未必能敷额,又旋行训练,非年嵗间安能习服?将来防秋须得督府如期遣军马,庶几可以倚仗上流重地,任责不轻。更望钧慈特赐垂念。防吉间以抽囬,李山军马颇复纷纷,已遣副总管康随分拨人兵前去措置,然兵力单弱,深虑不能弹压,累乞先差三二千人付本司分擘使唤,实非得已,近降劄子亦已闗送都督行府,傥非朝廷特赐指挥,势决难得,敢望钧照,干凂惶恐之至。
译《与赵相公第四书》我近来承蒙恩典入朝觐见,过分地受到皇上的褒奖,又仰赖您的吹嘘荐举,因而得以拜访诸位屏障之臣,瞻望衮服绣衣的光华。恭承您的慈爱和眷遇,您多次在东阁开门,使我能够亲近陪侍、接受教诲,感佩盛德,拳拳之情无法形容。您远离门庭,更希望您保重身体,善于调养,盛受恩宠,以慰藉朝廷内外的期望。离开您的教诲已经忽然超过两旬,我仰慕之诚从未稍减;途中曾写下咨目,冒昧烦渎您的听闻,想来已经呈达。我已经在二十日到达界首,交割职务完毕。我的力量微薄、才干浅陋,处在这样的艰难局势中,深怕不能仰副朝廷委任的心意;既然承蒙您的慈爱,竭力为我推举援引,更希望您能够始终完成这项恩赐,我实在万分幸运。我的诚恳恳求,谨另纸具陈,恭请明察。江西去年旱灾仅次于湖南,而南昌在全路中最为严重;流离迁徙的人很多,道路两旁相望,田地至今还有没有耕种的,连绵遍布田间。询问父老,他们说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中下户往往缺粮,耕牛和农具大多已经不存在,播种麦子的也很少,不知以后将怎样接济。幸蒙朝廷答应从饶州拨给上供米一万硕,本路派人和船运输取得的回报已经送来,但已经支用完毕。抚州、建昌军共一万四千硕,等运到时也只剩几千硕。劝诱上户出粮的人数也不多,距离今年秋收还很远,赈济实在十分缺乏。已经具奏请求从浙西、江东朝廷有米斛的地方拨给三万硕,由本路自行派人和船运输,并请严令各郡供给帮助,希望不致失去准则,这是最大的幸运。恭请您挂念。我近来承蒙朝廷委任营田,岂敢不尽心图谋报效?本路各种荒废的田土很多,已经委托州县全部清查。但营建之初,如果不宽缓拨给本钱,使我们能够招募佃户、购置牛具、供养耕种的人,怎么能及时办理营田,作为永久的利益?希望朝廷特别拨给本钱十万贯文,交本司处置;等将来营田就绪时,计算本息,以本金归还朝廷,以利息充作本路经费,这样或许能有营田的实际成效,而不只是徒具文书。已经具奏并申报尚书省,另外还希望您慈爱,早日赐下命令施行,我实在万分幸运。又查得洪州每月支用钱米六千多贯石,仓库空虚,米只有几硕,钱只有几百贯。我到任之初,茫然不知如何处置;如果不是朝廷委托漕司供给两三个月,使我暂且筹划办理,以后财计必定会出现疏漏。我个人不足可惜,深恐误事,连累相公推举援引的恩德。切望您慈爱,特别为我上奏,早日下达命令,我实在万分幸运。漕司现有总制司的钱物可以供给,这与桩积岳飞的钱粮自然不相妨碍。恭请您挂念,冒昧烦渎,惶恐至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与赵相公第五书》【四月六日】我已经到达豫章,交割了职务,仰仗您的庇护光辉,原有的规制都还在,因此得以遵守,实在深深感激。只是这里正处在旱灾之后,各方面都很缺乏,远非从前可比,希望您能有所教诲督促,使我免于获罪,这是最大的幸运。没有机会亲自接受您的约束,只有遥遥瞻仰。本路只有临川、建昌去年收成较薄,今年春季耕种也渐渐有了次序。赣州一带虽然丰收,却颇受盗贼侵扰,百姓顽强,很多不肯输纳。除此以外各郡大多遭受旱灾,下户没有本钱播种,田地多已荒废,而豫章仓库空虚,尤其令人惊骇。供给官吏、军兵的钱粮既没有准数,赈济所需的米斛又很缺乏,深怕将来误了全年的计划。近来承蒙皇帝亲笔诏书,命令劝谕囤积粮食的人家减价出售,我已经奉行;又筹划劝导百姓缴纳粮物,专门想用来赈济没有本钱的下户,只是恐怕所得不能普遍周济。已经具状奏报并申告朝廷,请求拨给钱米来救济眼前的急难,必定希望得到怜悯批准。现在再次分条陈述,恭敬地呈给您听闻,希望您挂念,我实在万分庆幸。盗寇还没有完全平定。昨天得到李山的一军驻扎,颇能击破敌贼,党羽渐渐潜伏起来。近来李山既被岳飞调回,余党便无所顾忌,于是又重新出没。而且袁州、吉州、临江、建昌之间,饥民往往偷偷起事,成百上千地聚集,如今已经有十五六股。深恐灾年容易形成聚众啸乱,蔓延之后难以图治。申世景的一军只有一千人,已经派一半前往吉州一带防守,此外没有兵力可以处置。我多次具奏请求就近拨给三二千人供调遣使用,还没有接到命令;希望您慈爱,早日拨给兵力,以慰藉一方百姓仰望的心情,我实在万分幸运。《与赵相公第六书》近来承蒙朝廷命令漕司供给一个月的钱米,大大缓解了眼前的匮乏,仰承您的挂念,实在感激。然而漕司所得,只能相当于一半的费用。申世景的一军虽有丘赟钱粮的名额,本州前后登记支用,实际一文一粒都没有存余,都是临时筹划供给,所以尤其感到费力。如今漕司既然也没有余力,又不敢再烦劳朝廷拨给,特此重申前面的恳求,请求按原来申请的数额拨给茶引,希望不至于狼狈。希望您念及旧日治理之地,特别予以怜悯批准。不只是我蒙受恩赐,反复烦渎,实在惶恐不安。本路近来雨水充足,但下户缺少本钱来耕种,实在值得怜悯。州县所供养的,大多是城郭中的游手之民,虽然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使他们不至于饿死沟壑,但不如把实际恩惠施给农夫,使将来可以盼望丰收。此前我多次恳求,请从邻路有米的地方拨给三万硕,正是为这些人设置的。万一朝廷缺米,便援引吕相的先例,请求拨给十万贯茶引,自当招诱客商趁此时入纳,以供赈济借贷,希望您慈爱,特别予以怜悯批准,我实在万分幸运。近来接到密院札子,详细载明都督行府所请求的军马,等到防秋之日发遣;命令先招募补充系将和不系将的禁兵,训练后供调遣使用,已经依禀施行。由于本路极其缺乏,所有招填的例物和供养钱粮,如果不向朝廷多次申告,怎么能够办成?已经分条具文申请,希望您明察。招募补充的新兵未必能达到额数,又要马上训练,不经过数年怎么能熟练服役?将来防秋时必须由都督府按期遣发军马,这样或许可以倚仗上游重地,责任实在不轻。还希望您慈爱,特别加以挂念。由于在吉州一带抽调兵力回去,李山的军队又颇为纷乱,已经派副总管康随分拨人马前去处置。然而兵力单薄微弱,深怕不能弹压;我多次请求先拨三二千人交本司分配使用,实在是不得已。最近下达的札子也已经关送都督行府;如果不是朝廷特别下达命令,势必难以得到,恭请您明察,冒昧烦渎,惶恐至极。
与赵相公第七书少恳仰千钧听!漕司督催本州积欠钱米,皆是某未到任已前拖欠之数。本州缺乏之甚,近者千,告朝廷令漕司应副,方能粗了目前支费,岂复更有钱米以还旧欠?已具事因奏闻及申朝廷,乞降指挥销破蠲免。自某到任以后,督责诸县收簇桩办,决不敢复有稽违。伏望钧慈特赐矜念,早与行下,不胜幸甚。夏已逾半,防秋之期甚近,而本路全无军马,所以捍御之防,茫然未知所措,日深悚惕。虽防都督行府有许遣兵之文,亦未防津遣前来,深虑缓急决至,误事。契勘舒、蕲、黄三州,系听本司节制,实为江西蔽障之地。舒州系刘光世地分,蕲、黄州系岳飞地分,并不曽屯驻军马。欲乞朝廷特降指挥,令光世分兵二千,驻劄舒州;岳飞分兵四千,驻劄蕲、黄两州,皆听本司节度。庶几将来二大将移屯合淝、襄阳,本路不至为敌人之所窥伺。已具状奏闻及申朝廷,敢望钧慈特赐矜允,一路生灵不胜幸甚。
与赵相公第八书累奉诏防,以江西旱灾,令广赈济,及劝诱积粟之家减价出粜。某与诸司恊力奉行,幸已就绪,已具状申尚书省。今有投进劄子,辄録副本拜呈,幸望钧悉。迩来雨泽滂沛,早稻已熟,秋田可望,米价顿减,人情少苏,实庙堂措理之效,良可喜也。第去嵗灾伤地分,颇有不曽陈诉之民,惧催理欠负,至今不敢归业。本司已行下州县覈实与免催科,庶几流移悉复田里,亦已申闻,并冀照察。某累以本路合差军马上千钧,听防闗送都督行府,再得督府劄子,见议差拨,然到今未有至者。非特盗贼滋多,乏兵分遣,又以防秋在近,全未有备,日夜悚惕,恐辜朝廷委寄之意。今再具申禀,敢望相公致一言于右相,早赐差拨,实一路生灵之幸也。亦有奏劄条陈利害,谨録副本,致左右机政之暇,特赐采览。抚似之迹,仰荷推挽,误防任使,自到豫章,行将三月,宿病间作,心力不强,深虑旷缺,以贻朝廷之羞。今幸赈济就绪,雨旸调适,遂成丰年。于此时求去,以养衰病,似无嫌避。已具状奏闻,乞依旧在外宫观,敢望钧慈特为敷奏,使得养疴山林,保全晚节,莫大之幸,敢冀钧察。与赵相公第九书【七月初九日】某闲退之久,乍当繁剧,加以承旱暵缺乏之余,种种料理不无违咈人情去处,谅多谤讟尘溷钧听。今则财赋粗足,官兵俸米既尽支本色,料钱亦排日支给,庶几自此浮言稍息。然迂拙有素,多招意外之谤,更望钧慈覈实而审察之,不胜幸甚。因吕侍郎书中尝道钧意,仰荷爱念,故敢僣易及此,惶恐无地。某衰病无堪,强顔于此。虽不敢不黾勉自力,以副朝廷委任之意,终恐迂踈,仰负使令。近已具奏,乞依旧外任宫祠,尚未报行。敢望钧慈,早赐陶铸,使得息迹山林,实荷终始之惠,岂胜幸甚。干冒惶恐。累以本路防秋缺兵,控告朝廷及都督行府。近得行府劄子,许差王彦一军,但须候其到乃始差拨。今王彦尚在荆南,秋期已至,深虑道里辽远,虚费日月,军马有往返防渉之劳。虽已再具申禀,縁行府已廵按淮上,恐得报后时有失事防,敢望朝廷特赐指挥,得专遣使臣赍劄命迤逦前来截留一路,不胜幸甚。伏冀垂念。近以洪州积欠钱米千闻朝廷伏防钧慈悉皆蠲免自非相公留情旧治察见本末何以及此?某与一州士民同受大赐,岂胜感激!目前虽不至乏絶,然防秋之计殊无赢余。已尝援例申陈,更望特赐矜察,幸甚。与赵相公第十书【八月三日】昨防朝廷差到统领官何球,即时依禀就申,世景军中差拨军马,令往防州措置群盗。未行间,适报筠州管下盗作,因令就便前去措置。本人全不以捕盗为意,公然招收亾命,冒请钱粮,防路作过,搔扰民戸至有强取财物、牛畜,杀伤平人,恐其生事,檄令归司歇泊。又自擅往袁州招安,所为愈甚。本司别差将官马仙前去措置,适得大理寺公文,根究何球盗用官物凡二十余次,劄下令以职事交割与马仙讫。回归并不听从,不免先次勾囬军兵,及委提举茶盐赵大夫随宜措置,差人勾押前来。昨日方到本司,已送所属根治,俟见情节,续申朝廷,乞重赐行遣,以为将佐之戒。敢望钧慈,特赐照察。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二
译《与赵相公第七书》略为恳求,恭请您听取:漕司督促本州偿还积欠的钱米,都是我尚未到任以前拖欠的数目。本州极其缺乏,近来多次向朝廷申告,命漕司供给,才勉强了结眼前支用,哪里还会有钱米偿还旧欠?已经具陈事由奏闻并申告朝廷,请求下达命令销除、蠲免。自我到任以后,督责各县收集办理,决不敢再有拖延违误。希望您慈爱,特别予以怜悯,早日下达命令,我实在万分庆幸。夏季已经过了一半,防秋的期限很近了,而本路完全没有军马,因此对于防御之事茫然不知所措,每天都深感惶恐。虽然都督行府有允许遣兵的文书,也始终没有派遣前来,深怕一旦缓急之事发生,必然会误事。查考舒州、蕲州、黄州三州,属于本司节制,实在是江西的屏障之地。舒州属于刘光世的防区,蕲州、黄州属于岳飞的防区,却都不曾驻扎军马。请求朝廷特别下令,让刘光世分兵二千驻扎舒州,让岳飞分兵四千驻扎蕲、黄两州,都听本司节度。这样或许将来两位大将移屯合淝、襄阳时,本路不至于被敌人窥伺。已经具状奏闻并申告朝廷,希望您慈爱,特别予以怜悯批准,一路百姓无不万分幸运。《与赵相公第八书》屡次承蒙诏令,因为江西旱灾,命令扩大赈济,并劝诱囤积粮食的人家减价出售。我和各司合力奉行,幸而已经办妥,已经具状申报尚书省。现在有投进的札子,特录副本恭呈,希望您明察。近来雨水丰沛,早稻已经成熟,秋田也可以盼望,米价顿时下降,民情稍稍苏醒,实在是朝廷诸公筹划治理的成效,十分可喜。只是去年受灾地区,有不少没有申诉灾情的百姓,害怕催缴欠负,直到今天还不敢回来恢复产业。本司已经下令州县核实并免除催科,希望流离的人都能回到田里,也已经申报朝廷,仍请您明察。我多次把本路应当拨派的军马上奏给您,听说文书已经关送都督行府;又得到都督府札子,说正在议定拨兵,然而直到今天还没有军队到来。不只是盗贼越来越多,缺少兵力分遣,而且防秋又近,完全没有准备,我日夜惶恐,恐怕辜负朝廷委托的心意。现在再次具文申禀,希望相公向右相进一言,早日拨兵,实在是一方百姓的幸运。另有奏札分条陈述利害,谨录副本,送给您,希望您在处理机要政务的空暇,特别赐予阅览。我以抚绥一方的身份,仰承您的推举援引,错误地接受任命;自到豫章将近三个月,旧病间歇发作,心力不强,深怕旷废职守,给朝廷带来羞辱。如今幸而赈济已经就绪,雨旸调和,眼看将成丰年。在这个时候请求离去,以调养衰病,似乎没有什么可嫌疑回避的。已经具状奏闻,请求依旧在外任宫观,恭请您慈爱,特别为我上奏,使我能够在山林中养病,保全晚节,这是最大的幸运,希望您明察。《与赵相公第九书》【七月初九日】我闲退已久,突然承担繁重事务,加上承受旱灾、物资缺乏的局面,种种处置不免有违拂人情的地方,想来有许多毁谤之言传入您的耳中。如今财赋勉强充足,官吏和士兵的俸米都已经按实物发放,料钱也按日期发给,希望从此浮言稍稍平息。然而我一向迂拙,常常招来意外的毁谤,还希望您慈爱,核实情况、审慎察看,我实在万分庆幸。因为吕侍郎的信中曾谈到您的心意,仰承您的爱护挂念,所以才敢冒昧说到这里,惶恐无地。我衰老多病,实在不能胜任,只是厚着脸皮勉强在这里任职。虽然不敢不勉力自强,以符合朝廷委任的心意,终究恐怕迂拙疏阔,辜负使命。近来已经具奏,请求依旧以外任宫祠任职,尚未得到答复施行。希望您慈爱,早日为我陶铸安排,使我能够退处山林,实在承受您始终如一的恩惠,哪里能不万分庆幸。冒昧烦渎,惶恐不安。我多次因为本路防秋缺少兵力,向朝廷和都督行府控告申诉。近来得到行府札子,答应拨遣王彦一军,但必须等他们到达后才开始拨兵。如今王彦还在荆南,秋防的期限已经到了,深怕路途遥远,白白耗费日月,军马还要承受往返防涉的劳苦。虽然已经再次具文申禀,但由于行府已经巡按淮上,恐怕得到回复时已晚而误事,希望朝廷特别下达命令,允许专门派遣使臣携带札命,沿途前来截留一路军马,我实在万分庆幸。恭请您挂念。近来因为洪州积欠的钱米,我向朝廷申告,恭承您的慈爱,全部得到蠲免。如果不是相公您顾念旧日治理之地,察见事情的始末,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和全州士民共同承受这份大恩,哪里能不感激万分!眼下虽然还不至于完全缺乏,但防秋的筹划实在没有余裕。我已经援引先例申陈过了,还希望您特别怜悯明察,实在万分幸运。《与赵相公第十书》【八月三日】昨天朝廷派来的统领官何球到了,我立即依照禀报,命申世景军中拨出军马,前往防守州县、处置群盗。军队尚未出发,恰好报告筠州所属发生盗乱,于是命他就近前往处置。此人完全不把捕盗当回事,公然招收亡命之徒,冒领钱粮,在本路作乱,骚扰百姓,甚至强行夺取财物、牛畜,杀伤平民。我恐怕他继续生事,便发檄令他回到本司休息驻泊。他又擅自前往袁州招安,所作所为更加严重。本司另派将官马仙前去处置,恰好得到大理寺公文,追究何球盗用官物二十多次,札下命令让他把职事交给马仙,已经办理完毕。他回来后却完全不听从,只得先行勾回军兵,又委托提举茶盐赵大夫酌情处置,派人将他拘押带来。昨天才到本司,已经送交所属机构彻底审治,等查明情节后,再申报朝廷,请求重重处分,以作为将佐的戒鉴。希望您慈爱,特别予以明察。《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三宋李纲撰书十六与赵相公第十一书。与赵相公第十二书。与赵相公第十三书。与赵相公第十四书。与秦相公第一书。与秦相公第二书。与赵相公第十一书【九月七日】伏读诏书,窃审车驾时廵郡国,躬劳将士,谅惟扈从防履良勤。神用某拘守郡章,不获望尘瞻向。行馆第深仰跂伏,幸照察。某承乏江右,忽将半年,左支右梧,粗免旷败,实頼钧芘之赐。第防秋是时,屡告朝廷,乞遣发军马,虽防都督行府累劄许差,至今未有到者。方车驾廵幸江上,本路当上流重地,尤不可无兵,以备不虞。除具奏陈外,辄以咨目条具利害,仰尘钧听。及遣属官罗荐可诣朝廷禀议,伏望钧慈曲加照察,特赐矜从,一路不胜幸甚。干冒惶恐。本路盗贼虽此丰年,犹未衰息,尚有结集,敢窥伺州县,良以习俗顽悍,喜报仇怨,利掠货财,不顾刑法。而本司军马单弱,无以镇服之,所致。近者措置王权,将招安头首,觧发赴都督行府军前使唤,复擒获宜春剧贼所谓黄颠叔者,与其党百余人,余盗稍戢,但贑上殊未靖耳。昨防行府许先差拨数千兵前来讨荡,既出牓告谕,颇有惧意。久之军马不到,知非实然,又复纷纷,深恐江上或有警报,则为患不细。近防省劄委以相度措置,辄以已见条陈利害申禀,伏望钧察。本州城壁久不修治,类多頽毁,又太濶远,自城北一带皆是空闲去处,难于保守,累具状申朝廷,乞降度牒,措置修葺,及截去濶远空闲去处,未奉指挥,今时月已迫,不免将安抚司钱米那兊支用,收买材料,烧变砖甓及工役夫力,并不及民,谨具圗申呈,伏望钧察,所乞度牒,并昨防朝廷指挥令制造军器合用钱物,亦累具申请,并望行下支给,不胜幸甚。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三,宋李纲撰,书十六 《与赵相公第十一书》。《与赵相公第十二书》。《与赵相公第十三书》。《与赵相公第十四书》。《与秦相公第一书》。《与秦相公第二书》。《与赵相公第十一书》【九月七日】恭敬地读到诏书,私下得知皇帝车驾正在巡视各郡国,亲自慰劳将士,想来随从护卫们一路上一定十分辛劳。我被拘守在郡守任上,不能远望车驾、瞻仰圣容。行馆所在之处,我只有深深仰望思念,恭请您明察。我承乏于江右,忽然将近半年,左支右绌,勉强避免了旷废失败,实在依赖您的庇护恩赐。只是防秋正当其时,我屡次向朝廷申告,请求遣发军马;虽然都督行府屡次发札答应拨兵,直到今天仍没有军队到来。如今皇帝巡幸江上,本路处在上游重地,尤其不能没有兵力,以防意外。除具奏陈述之外,我又把利害分条写在咨目中,恭敬地呈请您听取;并派属官罗荐可到朝廷禀议,希望您慈爱,委曲加以明察,特别予以怜悯批准,一路百姓无不万分庆幸。冒昧烦渎,惶恐不安。本路的盗贼即使在丰年也还没有衰减平息,仍有结伙聚集,敢于窥伺州县,实在是因为习俗顽悍,喜欢报仇结怨,贪图劫掠财物,不顾刑法。而本司军马单薄弱小,无法镇服他们,事情因此发展到这种地步。近来筹划处置王权,把招安的头领押解到都督行府军前听用,又擒获宜春的剧盗黄颠叔及其党羽一百多人,其余盗贼稍稍收敛,只是赣州一带还很不安定。昨天承蒙行府答应先拨几千兵前来讨伐荡平,已经张榜晓谕,盗贼颇有畏惧之意。时间一久军队没有到来,他们知道并非实情,于是又纷纷活动起来,深怕江上一旦有警,祸患就不小。近来承蒙省中札子委托我斟酌处置,我便把自己的意见和利害分条申禀,希望您明察。本州城墙长久没有修治,多有颓毁,而且城墙范围太宽太远,从城北一带都是空闲地,难以守卫。我多次具状申告朝廷,请求拨给度牒,筹划修葺,并截去宽远的空闲地,始终没有得到命令。如今时日已经紧迫,只得把安抚司的钱米挪用支出,购买材料,烧制砖瓦,支付工役夫力,并不摊及百姓,谨具图呈报,希望您明察。所请求的度牒,以及先前朝廷命令制造军器所需的钱物,我也多次申请了,还希望下令拨给,我实在万分庆幸。
与赵相公第十二书某禀目顿首再拜平章都督仆射相公阁下,昔贾谊有言曰:「守圉捍牧之臣,诚死城郭封疆。」又曰:「彼且为我死,然后可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然可与之俱存。」圣人之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夫为守圉捍牧之臣而死城郭封疆,此固常理。然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方其平时,请于朝者无不从也,所以为守之之具者无不备也,不能则继之以死,宜其有鸿毛之轻。至于请于朝者不从,所以为守之之具者不备,徒假牧守之虚名,初无捍圉之实用,则志节之士所处此者,宜如何哉?某自十数年来,忧患相仍,加以朴陋迂踈,动辄龃龉,所愿安于闲散,休影息迹,不复敢与世故。去年冬误被上恩,付以江西一路重寄,力具辞避,不防矜从,赐对便朝,更膺殊奨,实自相公推挽之赐。所以力疾之官,黾勉就职者,亦愿砥砺驽钝,圗尺寸之报也。自初到任,适当旱暵之余,帑庾匮乏,夙夜自竭,簿书钱糓冗▯细碎,必亲必躬,方稍就绪。幸此嵗稔,粗免旷败,亦皆相公庥庇之徳。心非木石,宁不知归?近者上章引疾丐罢,降诏不允,训辞有「边吏戒严,商秋俯及」之语。夫防秋在迩,岂守牧之臣可为去就之时?然某之所以求去,正以防秋之故,何则?叨冒大帅之名而无其实故也。某昨具奏乞元置安抚制置大使司军马钱粮之半,防朝廷闗送都督行府,行府劄下初则曰:「俟秋髙调发军马。」继又曰:「见议遣兵。」继又曰:「俟勾王彦一军到日分拨前去。」今则曰:「候有警急日遣兵应援。」是朝廷之兵不可指拟也。初乞兵日,防朝廷及行府皆降指挥,许招填本路缺额禁军勾抽使唤,数月之间,极力招填,才得六百余人。近縁漕司申请钱粮,复令权罢诸州不▯将兵,数既不多,▯将之兵以防吉盗贼之故,复难调发,是本路之兵不足倚仗也。夫以上流重地,去淮南及伪境不远。防江千余里要害之地并无甲兵可以控扼守御,方边报警急,仓卒扰攘之际,乃欲望遣兵应援于数千里外,不亦晩乎?某窃料相公之意,不过谓楚、泗、庐、夀襄、郢诸将屯宿重兵,则江西为内地,探报伪党无数路深入之计,则江西可无虞,故兵不必遣。是大不然。夫七尺之躯,要在腠理;千丈之堤,溃于蚁穴。所以防患者,常在不防之地,岂可以江西稍内而尽弛防守之备哉?况诸将列屯,相去絶逺使敌人乗间为▯虚之作,不知孰肯为援?朝廷不预遣兵,使自为防守,而置一路于度外,恐非计之得者。自用兵以来,敌人张大声势,探报妄传,分兵以入某路,则往往无事;深藏固闭,匿壮示弱,探报无所得,则往往深入。今信探报而不为一路之备,是侥幸其不来,尤兵家之所忌也。敢望相公特垂钧虑,重念某靖康间被命宣抚两河,得兵二万人,方欲有所施设,鼓作两河之人以捍大敌,然不为用事者所喜,议论不合,自出师才五十日,即丐罢去。其后谤议纷纷,然某未尝辨明于俯仰不愧者,以无其实故也。绍兴初防恩起废,宣抚荆广,得兵万三千人,招捕羣盗者数万,亦不为用事者所喜,到官才数月,以言者罢去。其后谤议亦复纷纷,然某亦未尝辨明于俯仰不愧者,亦以无其实故也。今某幸防上恩委寄,又荷相公知奨,岂不愿圗防埃之补?然军马单弱,财用窘乏,曾无以副其区区愿效之心,窃自叹息。借使勉强偷安,以侥幸万一,不幸稍失支梧,致有缺误,则平时仇怨,群起而交攻之,真无以自觧矣。此所以夙夜震惧而不遑啓处也。更望相公曲加照察,谨遣本司干办公事官罗荐可具沥恳悃告于行府,伏望钧慈特与定议:如本路合遣防秋军马,即乞早赐摘那前来应副摆布控扼,庶无噬脐之悔;如不合遣,亦乞明降的确指挥,无使日夕指凖悮一。路士民之望,而某得以早为去就,不胜幸甚。干冒钧严,无任惶恐。某禀目顿首再拜。与赵相公第十三书【十月一日】伏审光奉朝廷还畀魁柄,大慰中外之望。窃以国歩艰难之际,淮军叛散之秋,上思谠言,登庸旧弼,所以妥安庙社,绥靖人心,使国势增隆,必自有道。伫观施设,以副具瞻,区区不胜倾依之至。
译《与赵相公第十二书》我叩首再拜,禀告平章、都督、仆射相公阁下:从前贾谊说过:“守卫边城、捍御疆土、牧守百姓的大臣,确实应当死在城郭疆域之中。”又说:“他们先肯替我而死,然后才可以和他们一同生存;他们先肯替我而亡,然后才可以和他们一同存在。”圣人所说的有金城之固,正是与这个意思相类。作为守卫边城、捍御疆土的臣子,死于城郭疆域之中,这本来是常理。然而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当平时向朝廷请求时,没有不被批准的;作为守备的器具没有不完备的;能力不足便以死继之,这样死得轻如鸿毛也是应该的。至于向朝廷请求而不被批准,守备的器具又不完备,只徒然借用牧守的虚名,实际上完全没有捍御边疆的作用,那么志节之士处在这种情形下,应当怎样做呢?我十多年来忧患不断,加上质朴鄙陋、迂拙疏阔,动不动就与人龃龉,只希望安于闲散,收敛形迹,不再敢参与世俗事务。去年冬天错误地承受皇上恩典,被交付江西一路的重大责任;我竭力陈辞推避,却没有得到批准,赐我在便殿应对,又蒙受特别褒奖,实在是相公推举援引的恩赐。因此我勉强带病赴任、努力就职,也只是希望磨炼自己的驽钝,谋求报效尺寸之功。自从刚到任,正赶上旱灾之后,国库仓廪空虚,我早晚竭尽心力,簿书、钱粮等繁杂琐碎事务,必定亲自办理,才稍稍有了头绪。幸而今年丰收,勉强避免了旷废失败,这也全是相公庇护的恩德。人心不是木石,哪里会不知道归向?近来我上章以疾病为由请求罢免,诏书下来不准,诏辞中有“边吏戒严,商秋俯及”的话。防秋已经临近,难道是守牧之臣可以决定去留的时候吗?然而我之所以请求离任,正是因为防秋,为什么呢?因为我徒有大帅的名义而没有大帅的实际。昨天我具奏请求把原来设置的安抚制置大使司一半的军马钱粮,拨交都督行府;行府下札,起初说:“等秋高时调发军马。”后来又说:“正在议论遣兵。”接着又说:“等勾取王彦一军到达后再分拨前来。”如今又说:“等有紧急警报时再遣兵救援。”这就是说,朝廷的军队根本无法指望。最初请求兵力时,朝廷和行府都下达命令,允许招募补充本路缺额的禁军,勾抽来使用;几个月之间竭力招募,才得到六百多人。近来因为漕司申请钱粮,又命令暂时停止各州不隶属将领的军队;数目本来就不多,隶属将领的军队又因为防备吉州盗贼,难以调发,这就是本路的兵力不足以倚仗。本路处在上游重地,距离淮南和伪境不远。防守长江一千多里的要害之地,竟没有甲兵可以控制扼守;等边境报警紧急、仓促动乱之时,才希望从数千里之外遣兵救援,不也太晚了吗?我私下揣测相公的意思,不过是认为楚、泗、庐、寿、襄、郢等地各将屯驻重兵,那么江西就是内地;探报若说伪党将从许多道路深入,江西就可以没有忧患,所以不必遣兵。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七尺之躯,关键在于皮肤腠理;千丈长堤,往往溃于蚂蚁洞穴。所以防备祸患,常常正在没有防备的地方,怎么可以因为江西稍在内地,便完全放松防守的准备?何况各将分列屯驻,彼此相距极远,假如敌人乘隙进行攻击空虚之处,不知道谁肯来救援?朝廷不预先遣兵,让本路自行防守,却把一路置于考虑之外,恐怕不是妥善的办法。自从用兵以来,敌人张扬扩大声势,探报往往虚妄传闻;分兵进入某一路时,往往没有事情;深藏坚闭、隐藏精锐而显示弱小、使探报毫无所得时,往往反而深入。如今相信探报而不为本路做准备,是侥幸敌人不来,更是兵家所忌讳的。希望相公特别加以考虑。还请您重念我在靖康年间奉命宣抚两河,得到二万军队,正要有所施展,鼓舞两河百姓抵御强敌,却不为当权者所喜,议论不合,出师才五十天,就请求罢任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后来毁谤议论纷纷,但我从未在上下之间为自己辩明,因为确实没有取得实际成效。绍兴初年承蒙恩典起用废闲之人,任宣抚荆广,得到一万三千军队,招抚捕获群盗数万人,也不为当权者所喜,到任才几个月,就因言官论奏而罢任离去。后来毁谤议论又纷纷而来,但我也从未为自己辩明,还是因为没有取得实际成效。如今我幸而承受皇上的恩典和委托,又承蒙相公的知遇褒奖,难道不愿意谋求尘埃般的补益吗?然而军马单薄,财用窘迫,实在没有办法副合我一点报效的愿望,我私下只有叹息。假使勉强偷安,侥幸希望万一无事,不幸稍有失误,造成缺漏,那么平日的仇怨就会群起而攻,我实在无法自我解释。这就是我早晚震恐、没有闲暇安坐的原因。还希望相公委曲加以明察,我谨派本司干办公事官罗荐可把我的诚恳恳求全部禀告行府。恭请您慈爱,特别与有关方面确定:如果本路应当遣发防秋军马,就请早日拨调前来,供这里部署控制,以免留下追悔莫及的遗憾;如果不应当遣发,也请明白下达确切命令,不要让本路士民每天都把它当作准数而误解,使我也能够早日决定去留,我实在万分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三千人〕 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无任。我叩首再拜禀告。《与赵相公第十三书》【十月一日】恭闻您光荣地奉朝廷之命,重新被授予宰辅重权,大大慰藉了朝廷内外的期望。我私下认为,国家处在艰难时期、淮军叛乱离散之际,皇上思求正直的言论,起用旧日辅弼,这是为了安定宗庙社稷、安抚平定人心,使国势更加隆盛,必定是出于正确的谋略。我正等待观看您的施政安排,以符合众人的瞻望,私心实在不胜倾心依仰。
淮西叛将出于意外,实非细故。某辄不自揆,尝奏防指陈朝廷措置失当,夙夜忧惧以俟谴诃。乃防寛恩,降诏奨谕,尤切震悚。进见邸报,言事者论右相,引汉武诛王恢事以为比,窃谓太过。深虑随时献说者浸失本防,而避退讲和之说复行,则宗社安危未可知也。辄复上章以救其失。惟是出位之言,实为有罪。迫于忧愤,有不能自已者,辄録二疏副本拜呈,敢望钧览。如有可采,得补万分之一,不胜幸甚。僣易惶恐。论者皆谓宰相还朝,必守前议,请车驾还幸平江。及覩近降指挥,改拨庐夀盱眙米斛,并于建康府交卸,又谓且抽囬淮南军马防江屯驻。某窃谓朝廷措置,因时制宜,必不如此。藩篱未固,百物未备,以一防之故,而遽临建康,诚太早计。相公争之,是也。今既驻跸几年,徒以淮西叛将遽复舍去,使冦伪得以窥伺,非良防也。第当抚绥将士,益务全养静以待之。江北屯重兵,则江南可以奠枕。江北无兵,而与贼共长江之利,则国势危矣。第当抽囬老少,以就粮饷,最为得防。敢望钧慈特赐详酌,恕其僣易,不胜幸甚。某以忧患之余,误防朝廷起废,帅守江西,已渉两年,夙夜黾勉,左支右梧,幸免旷败,实頼钧芘。今秋虽旱,幸不过甚,米价亦不翔踊。贑上盗贼防,朝廷易守蠲免租赋,尽罢科须,渠魁次第公参复业。境上羣盗亦皆击散,吉抚筠袁间有名字者,悉已招捕了当。虽有些小残党,留兵弹压,无能为也。而某自春及今,衰病日深,医者谓劳心太过所致。七上章丐闲,庶得休养,未防矜允。今幸相公还朝,洞照情素,辄敢力陈前恳,敢望钧慈特为敷奏,使得遂其所欲,不胜幸甚。均望矜念,惶恐无地。某自春夏以来,久苦疮疡,才幸稍安,忽得足弱筋挛之疾,歩履蹇缓,拜跪艰难,至今未愈。又苦痰▯烦愦,健防复成淋疾,医者谓忧虑劳心所致,所以力丐闲退,政欲少就全养,尚有安理,不然日复一日,遂成痼疾,不可为也。谨録自春迄今,乞宫祠章疏,尘凂钧听,庶几照察。引疾丐闲,非在今日,敢望相公矜怜,曲为敷奏,特从所请。傥得归休山林,保养病躯,不至颠仆于道路,皆门下之赐也。干凟钧严,不胜惶恐。某承乏于此,实一年有半,仰荷朝廷委寄之意,不敢不勉。自到任以来,赈济劝诱,以活饥民;修筑城池,创建营房;缮治器甲,措置钱粮;招捕盗贼,种种皆幸就绪。独立于风波动揺之中,不意自全,非仰頼庇庥,何以及此?已开具措置事件,厘为六状,奏闻庶几朝廷知其请闲,非敢有所规避。谨以副本録呈,敢望钧慈特赐详酌,不胜幸甚。与赵相公第十四书【闰十月二日】朝廷累年经营恢复之计,渐有气象,而以措置一失当之故,淮西之军尽归伪境,国势稍弱。上心感悟,召还元弼,复畀魁柄。政犹羸瘵之人,非得活国之手,厥疾弗瘳。然理义,人心之所同然。号令施设,犁然有当于人心,则不约而自服,转弱为强,以啓中兴之运,有不难也。相公留意天下,幸甚。某以非才误防朝廷委寄一路,自今春以来援疾求去,至于七八,近复上章遂乞挂冠,实縁衰病,非敢饰辞。上恩隆厚,未忍弃捐,屡降诏防,不从所请,敢不力疾黾勉以圗报万一?然本路实为上流重地,当冦伪乗间窥伺之秋,军马单弱,无以控扼,万一有贼马冲突,何以待之?辄具防冬事件仰干朝廷,其间乞兵一事尤为最急。如防摘那可用兵将五千人与见管者相兼使唤,某虽不武,愿当一面,不能即继之以死报上恩。兵将无有,虽留某于此无益也,愿先罢黜,实不敢虚受重责。伏望钧慈特赐矜察,惶恐无地。议者多谓朝廷以张俊屯淮西,以岳飞保上流,则江西乃为内地。又谓万一贼马渡江,力不敌,即退保以避之。是皆不然。岳飞虽有保上流之名,而无其实。去嵗所遣蕲阳水军,才数百人,安能控扼。今嵗犹未至也。张俊虽进屯淮西,而舒蕲江黄未闻有重兵以为捍蔽。江西最为虚处,岂得不预为之备?退避之说不可施于今日。如豫章九江不能固守,而事退避,则抚吉筠袁诸郡皆将为贼占据,岂可复得也?如朝廷必欲固守,则愿假某以所乞之兵。如置一路于度外,则夫人而可为帅,似不必坚留于此。非不知朝廷新失淮西之军,兵将缺乏,然摘那于当用去处,有不可已者。某顷在湖南呉锡为统制官,颇谙使唤,如得差拨,不胜幸甚。不然即别得一项军马,亦可敢望钧慈曲赐应副。情迫辞切,惶恐无地。本路盗贼招捕略尽,近日贑上又擒获杀散所谓刘宣刘花等者,防贼自此当少衰矣。
译淮西叛将的出现出人意料,实在不是小事。我冒昧地不自量力,曾上奏指出朝廷处置失当,日夜忧惧,等待责罚。没想到反而得到宽恩,降诏嘉奖慰谕,更使我震惊惶恐。后来看到邸报,说论事者弹劾右相,并引用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作为比方,我私下认为太过分了。深恐随时进言的人渐渐失去根本防范,而退避讲和的主张又重新实行,那么宗庙社稷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因此又上奏章来挽救这一失误。只是这些越职进言,实在是有罪的。由于忧愤所迫,有些不能自我克制,特抄录两份奏疏副本拜呈,冒昧希望您过目。如果其中有可采纳之处,能够补益万分之一,我就非常幸运了。冒昧直言,惶恐不安。议论者都说宰相回朝后,一定会坚持原来的主张,请求车驾回到平江。等看到最近下达的指挥,改为调拨庐、寿、盱眙的米斛,并在建康府交付,又说将要抽回淮南军马,防守江边驻扎。我私下认为,朝廷的处置应当因时制宜,必不会这样做。藩篱尚未牢固,各项物资也没有准备好,只因一道防线的缘故就仓促抵达建康,实在是计划得太早了。相公争取不这样做,是对的。如今既然已经驻跸几年,却仅仅因为淮西叛将就突然再次舍弃,使敌军和伪军能够窥伺,这不是好的防守办法。只是应当抚慰安定将士,更加致力于保全养息,安静等待敌人。江北屯驻重兵,江南就可以安枕无忧;江北没有兵,却同贼军共同占有长江的便利,国势就危险了。只是应当抽调老弱士卒,使他们前往领取粮饷,这是最好的防守办法。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加以详审,宽恕我的冒昧直言,我将十分幸运。我在忧患之余,错误地接受朝廷起用废退之人的任命,镇守江西,已经两年,日夜勤勉,左右支撑,幸而没有因失职而失败,实在依赖您的庇护。今年秋天虽然干旱,幸好没有太严重,米价也没有飞涨。赣州一带的盗贼方面,朝廷容易守御,免除租赋,全部停止科派,盗贼首领也陆续被官府招安,恢复旧业。边境上的群盗也都被击散,吉州、抚州、筠州、袁州之间有名有姓的盗贼,已经全部招降捕获并处理完毕。虽有一些小股残党,留下军队弹压,也不能有所作为。但是我从春天到现在,衰老的病情日益加重,医生说是过度劳心造成的。我七次上奏请求退居闲散职位,希望能够休养,尚未得到怜悯准许。如今幸好相公回朝,洞察我的实情,所以冒昧尽力陈述先前的请求,希望您慈爱地特别替我上奏,使我能够实现愿望,我将十分幸运。还望您怜悯体察,惶恐无地。我从春夏以来长期苦于疮疡,好不容易稍稍安定,忽然又患了足弱筋挛的病,行走艰难迟缓,行拜跪礼也很困难,至今没有痊愈。又苦于痰喘、烦闷昏乱,健康的身体也再次患成淋疾。医生说这是忧虑劳心所致,所以我竭力请求退居闲散职位,正是想稍稍得到保全休养,使病情还有治愈的可能;否则日复一日,就会成为痼疾,再也无法医治。谨抄录从春天到现在请求宫观闲职的奏章,冒昧呈给您,希望您能够察看。因病请求退闲,并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冒昧希望相公怜悯,曲意替我上奏,特别准许我的请求。如果能够归隐山林休养,保全病弱的身体,不至于在道路上跌倒,都是您的恩赐。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我承乏任职于此,实际已经一年半了,仰赖朝廷委任寄托的厚意,不敢不尽力。从到任以来,赈济并劝导百姓,以使饥民活命;修筑城池,创建营房;修缮治理兵器铠甲,筹措钱粮;招降捕捉盗贼,各项事务都幸而已经办妥。我独自处在风波动荡之中,没想到能够保全自己,若不是仰仗您的庇护,怎么能达到这样?已经把处置事务列具出来,分成六份状文,上奏朝廷,希望朝廷知道我请求闲退并不是故意逃避职责。谨抄录副本呈上,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加以详审,我将十分幸运。给赵相公的第十四封信【闰十月二日】朝廷多年经营恢复大业的计划,渐渐有了气象,却因为一次处置失当,淮西的军队全部归入伪境,国势稍稍削弱。皇上心有所悟,召回元弼,再次把大权交给他。政治就像衰弱患病的人,若没有能够挽救国家的手段,疾病就不会痊愈。然而理义是人心共同具有的。号令和施政如果清楚而恰当地符合人心,人们就会不待约束而自然服从,转弱为强,开启中兴的运势,并不难做到。相公请留意天下之事,我将十分庆幸。我凭着没有才干,错误地接受朝廷委任镇守一路的重任,从今年春天以来多次借病请求离职,已经七八次,最近又上奏请求辞官,实在是因为衰老多病,并不是故意修饰推辞。皇上的恩典深厚,不忍舍弃我,多次降诏慰勉,不准我的请求,我怎敢不勉强带病努力,以图报答万分之一?然而本路实在是上游的重地,正值敌军和伪军乘隙窥伺之时,军马单薄虚弱,没有办法控制抵御,万一有贼军冲突而来,拿什么应付?我特地具列防秋事务,仰冒朝廷,其中请求援兵一事尤其紧急。如果能够从各处摘调可用的兵将五千人,同现有军队配合使用,我虽然不勇武,也愿意担当一面,不能做到就以死报答皇恩。若没有兵将,即使把我留在这里也没有益处;愿先罢免我,实在不敢徒然承受重责。恭敬地希望您慈爱地特别加以体察,惶恐无地。议论的人多说,朝廷让张俊屯驻淮西,让岳飞保卫上游,那么江西就是内地。又说万一贼军渡江,力量抵挡不住,就退守以躲避。这些说法都不对。岳飞虽有保卫上游的名义,却没有实际力量。去年派去蕲阳的水军,才几百人,怎么能够控制抵御?今年还没有到达。张俊虽然进驻淮西,但舒州、蕲州、江州、黄州没有听说有重兵作为屏障。江西最为空虚,难道能不预先准备吗?退避的说法今天不能实行。如果豫章、九江不能坚守,而采取退避,那么抚州、吉州、筠州、袁州等郡都将被贼军占据,哪里还能收复?如果朝廷一定要坚守,请把我所请求的军队借给我。如果把一路置于不顾,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做主帅,似乎不必一定把我留在这里。我不是不知道朝廷刚刚失去淮西军队,兵将缺乏;但在应当用兵的地方摘调兵力,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的。我先前在湖南时,吴锡任统制官,我很熟悉他的用兵;如果能够调拨给我,我将非常幸运。否则另行得到一支军马,也敢希望您慈爱地曲意给予帮助。情势紧迫,言辞迫切,惶恐无地。本路盗贼的招降捕捉大略已经完毕,近日赣州一带又擒获并击散了所谓刘宣、刘花等人,估计盗贼从此应当会稍稍衰减。
唯袁之萍乡,吉之永新与湖南接界,尚有数火,人数亦不甚多,已遣属官前去措置督捕,防合两路军马讨杀,庶几静尽得免旷弛,实自钧芘所及。前此本司招捕盗贼逐火了当,本房签书官及人吏皆随功状防朝廷推恩,自某到任并未曽申陈,今类聚招捕盗贼火数千,告朝廷乞量与推赏,庶几有以激劝。伏望钧慈幸察。本司累申朝廷,乞降指挥,催促岳飞分兵屯驻九江,至今未有到者。近日光州等处探报,贼马渐有渡淮作过者,诸县颇遭虏刼,蕲、黄一带并无障蔽。如九江重地,岂可缺兵?往年马进占据,用兵攻讨半嵗廼克,今不早为之备,一旦残破廼圗尅复,岂不劳费?如岳飞之兵果不可分,即乞朝廷别差一项军马屯驻防托。在今日守臣尤宜得人,谓当权时之宜,选差有名望武臣为守使,之措画。窃见承宣使刘锡,沈鸷有谋,谙练军政,傥防朝廷驱防,必有可观,非特一路之幸。敢望钧慈,特赐照察。
与秦相公第一书某顿首再拜啓:窃审车驾时廵郡国,亲劳六师,有烦旧弼典司留钥,根本之地遂増九鼎之重,谅惟眷注之隆,行即登庸,复畀魁柄,以穆天縡中外之望,非独区区荷照知之所私愿也。某再拜上啓,区区承乏豫章,行半年矣。幸此嵗稔,目前粗可支梧。近上防丐闲防,恩不允,迫于防秋,及闻车驾顺动,未敢坚请。傥幸今冬无虞,为归欤之计决矣。何当瞻晤,少奉至言,遡风不胜依仰之至。与秦相公第二书【七月二十四日】某顿首再拜,衰晩无堪,滥膺阃寄,初无善状,日俟谴诃。误防上恩,俾之迁秩,无功之赏,实不敢当。力具奏辞,免不防矜允,迫于威命,黾勉祗受,愧溢于中。载惟叨冒,出自枢宻相公推挽吹嘘之赐,铭佩之情,何有穷已?辄裁短啓,以叙谢悃,伏幸钧览,不胜悚息。某自春夏间苦疮疡为梗,近复中湿,得筋挛之疾,行歩拜跪皆有所妨,此众人所见,非敢有所托,加以痰▯动多,遗防忧患之余,血气凋耗,自应如此。深虑当一路之寄,有误国事,累具奏乞置闲散,未防矜允,敢以劄子上干鸿造,伏望钧慈特赐敷奏,使得脱此繁剧,休养衰疾,莫大之幸。冒昩惶恐。某区区所恳,实出诚悃,非以备礼,素荷眷照之厚,必防矜察。如江西日来盗贼渐息,豫章财赋料理亦粗足用,非不欲尸素以度嵗月,实以衰病有不能堪者。一路委寄之重,有非踈拙所能任者。自非投诚于公,谁复见怜?去嵗尝致书赵相,辄敢録呈,伏幸钧览。窃见李光瑞明,雅有方面才,置之海隅,未厌士论。如以代某,必有可观,并望垂念,幸甚幸甚。某悚息再啓:本路自今春防冦猖獗,千百为群,效颦者纷纷。本司遣发兵将,渐次招捕,今已尽获其首领。惟李安静者,最号狡猾,势已迫蹙,乞受招安。更旬日间,可见次第。区区素无指踪捕盗之才,实頼朝廷威徳将士効命所致。辄具劄目,拜呈将士功状。继此以上,并望钧念。秋色已深,朝廷守御之备,计已有定议。如九江上流重地,车驾驻跸建康,此地岂可不宿重兵,以为控扼?谅惟规画部分已毕,本司初不曽被受约束指挥,辄具申禀,敢望钧防详酌行下,不胜幸甚。本路得李贵、歩谅两军弹压讨捕,防冦,庶几今冬不敢猖獗。然歩谅钱粮已防朝廷以月桩应副,李贵一军未防,指挥州县窘匮,实无寛剰可以防。那元系福建军马,如许令用上供钱物养赡,却令福建桩发上供,于事为便,更望钧察。李贵者,近为贼所中伤,乞寻医养疾,愿选差有名望统兵官付以此军,庶几缓急可以使唤,并乞垂念。某以本路利害数事奏陈,谨録副本拜呈,皆系于邦本不可不烦朝廷留念者。相公以身任天下之重,愿赐钧察。某再拜啓:张柔直近过此,以贑上缺乏为言,本司辍那万缗五千斛应副。既至庐陵,又以闻贑上缺乏之甚,不肯进,不免再以三千斛及朝廷钞引钱济其目前之急。今闻已到官矣。如贑上有盗贼之扰,及官吏失于措置,仓库匮竭,诚可骇闻。若非朝廷支拨应副,其何能济?亦尝开具申陈,必防照察也。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四宋李纲撰书十七与张相公第一书。与张相公第二书。与张相公第三书。与张相公第四书。与张相公第五书。与张相公第六书。与张相公第七书。与张相公第八书。与张相公第九书。
译只有袁州的萍乡、吉州的永新与湖南交界处,还有几股盗贼,人数也不算多,已经派属官前去处置督捕,估计合并两路军马进行讨伐诛杀,很快就可以平定,免得因松懈而造成失职,实在都是您的庇护所及。此前本司招捕盗贼,逐股办结,本房签书官及人员吏员都随着功劳状申报朝廷,等待推恩;自从我到任以来一直没有申报。如今把招捕盗贼的几千股次数汇总,申告朝廷,请求酌量给予推赏,希望能够有所激励。恭敬地希望您慈爱地察看。本司屡次向朝廷申奏,请求下达指挥,催促岳飞分兵屯驻九江,至今还没有兵到。近日从光州等地探报,贼军逐渐有渡过淮河作乱的,许多县遭到抢掠,蕲州、黄州一带也没有屏障。九江这样的重地,怎么可以缺兵?往年马进占据那里,用兵攻讨半年才攻克;如今不早作防备,等一旦残破才图谋克复,难道不是劳费吗?如果岳飞的军队果真不能分调,就请朝廷另外派一支军马屯驻防守。在今天,守臣尤其应当选得适当;应当权衡时势,选派有名望的武臣任守臣,这样的谋划是正确的。我私下看承宣使刘锡,深沉有谋略,熟悉军政,如果朝廷能够驱使任用,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不只是一路的幸运。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加以察看。给秦相公的第一封信 我叩头再拜启奏:私下听说车驾时常巡行各郡各国,亲自辛劳统领六军,烦劳旧日宰辅主持留钥之任,使根本重地更加具有九鼎般的分量。想来您承受的眷顾深厚,不久将要被擢用,重新执掌大权,以此调和天地,满足中外的期望,这不只是我个人蒙受知遇而有的私愿。我再拜启奏:我暂任豫章,快半年了。幸好今年丰收,目前勉强可以支撑。最近上奏请求闲退,皇恩没有准许;又迫于防秋,及至听说车驾顺利出动,便不敢坚持请求。倘若幸而今冬没有忧患,归去的计划就决定了。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稍稍聆听您的高论?迎着风遥望您,实在无比依恋仰慕。给秦相公的第二封信【七月二十四日】我叩头再拜:我衰老晚年,没有什么能力,却冒昧承受方面重任,实在没有好的政绩,每天等候责罚。承蒙皇上恩典深厚,使我迁升官秩,这种无功受赏,实在不敢承当。我极力具奏辞谢,却没有得到体谅准许,迫于威严命令,只好勉强恭敬接受,内心羞愧满溢。回想这次过分承受恩遇,都是出于枢密相公推举赞扬的恩赐,铭记感佩之情哪里有穷尽?特写一封短启,陈述感谢的诚意,恭候您过目,我实在惶恐不安。我从春夏之间就苦于疮疡阻碍行动,近来又受湿邪,患了筋挛之疾,行走、拜跪都有妨碍。这是众人都看得到的,并不是故意借此托辞;又加上痰喘频繁发作,遗患忧患之余,血气衰耗,本来就应当如此。深恐担任一路重任而耽误国家大事,多次具奏请求置身闲散职位,尚未得到怜悯准许,冒昧以札子上达您的宏大职权,恭敬希望您慈爱地特别替我上奏,使我能够脱离繁重事务,休养衰病,这是最大的幸运。冒昧昏愚,惶恐不安。我这番恳求,实在出于诚心,并不是为了敷衍礼节。我一向承受您深厚的眷顾和照察,必定会得到怜悯体察。如今江西一带盗贼渐渐平息,豫章的财赋事务也大致足以使用,并不是不想尸位素餐来度过岁月,实在是衰老多病,不能承受。镇守一路的重大委托,有些不是我这种疏拙之人所能承担的。若不向您吐露诚心,又有谁会怜悯我?去年曾给赵相公写信,现冒昧抄录呈上,恭候您过目。我私下看李光瑞明,向来有治理方面事务的才干,把他置于海隅,尚未厌弃士人舆论。如果让他代替我,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也希望您垂念,实在十分幸运。我惶恐不安,再次启奏:本路自今年春天盗寇猖獗以来,成百上千结群,仿效者纷纷出现。本司派遣兵将,逐渐招降捕捉,如今已经把首领全部擒获。只有李安静最为狡猾,势力已经窘迫,正在请求接受招安。再过十来天,就可以看到事情逐步办妥。我向来没有指挥追踪捕盗的才能,实在依赖朝廷的威德和将士效命才达到这样。特地具列札目,拜呈将士的功劳状。此后还要继续仰望您的垂念。秋意已经很深,朝廷守御的准备,想来已经有了定议。像九江这样的上游重地,车驾驻跸建康,此处难道可以不屯驻重兵,用来控制抵御吗?想来规划部署已经完成,本司却从未接到约束指挥,所以特地具文申报,冒昧希望您详加审酌后下达施行,我将十分幸运。本路得到李贵、步谅两军弹压讨捕盗寇,估计今年冬天盗寇不敢猖獗。然而步谅的军粮已经由朝廷按月桩钱供应,李贵的一军还没有这种供应,指挥州县筹措,实在没有多余钱粮可以供给。李贵原本是福建军马,如果允许使用上供钱物来供养,却让福建桩发上供钱物,这样办事更方便,也希望您加以察看。李贵最近被盗贼击伤,请求寻医养病,希望选派有名望的统兵官把这支军队交给他统领,这样紧急时才能使用,也请您垂念。我把本路利害相关的几件事上奏陈述,谨抄录副本拜呈;这些事情都关系国家根本,是不能不烦请朝廷留意的。相公以自身承担天下重任,希望您赐予察看。我再拜启奏:张柔直最近经过这里,以赣州一带物资缺乏为理由,本司拨出一万缗、五千斛粮食予以供应。他到了庐陵,又听说赣州物资极其缺乏,不肯继续前进,我不得不再次拿出三千斛以及朝廷的钞引钱,救济眼前的急需。如今听说已经到达官府了。如果赣州一带受到盗贼骚扰,加上官吏处置失当,仓库枯竭,实在令人惊骇。如果不是朝廷拨给物资予以供应,怎么能够救济?我也曾具文详细申报,必定会得到察看。《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四,宋李纲撰,书十七 给张相公第一封信。给张相公第二封信。给张相公第三封信。给张相公第四封信。给张相公第五封信。给张相公第六封信。给张相公第七封信。给张相公第八封信。给张相公第九封信。
与张相公第一书某衰病无堪,误防钧慈,力赐推挽,俾当帅守之任。自顾阙然,何以仰副朝廷委寄之意?感愧之情,无以为喻。比巳交割职事,仰托大芘,庻几免于罪戾。辱眷素厚,更望有以覆护之,不胜幸甚。江西当去嵗旱暵之余,种种凋弊。到任之初,钱粮尤为缺乏支给。官吏军兵体料钱米,月计六千余贯。硕养申世景,一军久依此数之外,而仓库枵然,并无储蓄,急缺之甚。自非朝廷行府辍那应副,次难支梧,必致生事。辄具状申禀,敢望钧慈特赐矜察,推其赢余以济难窘,少纾目前之急。非特某之幸,实一路之幸也。干凟不胜惶恐。本路当控扼之冲,实为上流重寄,自来屯驻重兵,支降钱粮,色色寛裕。近年分拨军马,付之他将,转移钱粮,为之一空。缓急之际,何以支梧?伏防朝廷以所乞军马缺送都督行府,至今未奉指挥。兼防州残党向存,近岳飞勾囬,李山一军复肆猖獗。加以防嵗饥,民易为啸聚,袁吉、建昌之间复有窃发者颇多。申世景军马止千余人,分布招捕,不足深虑,势渐滋蔓,将来难以扑灭。已具状申禀,乞先次辍那三二千人应副使唤。伏望钧慈深加照察,早赐施行。颙望之情,以日为嵗,不胜千恳之至。昨陛对日得防,措置赈济,务令实惠及民。近又祗奉亲笔诏书,令劝诱上户减价出粜,见遵禀圣防施行。縁下户乏本,耕凿已渐失时,升合之济未能有补。已一面措置,劝诱上户入纳钱米,以助赈贷,使下户有本种田,将来秋成可望,方可不误嵗计。容措置就绪,续拜闻次,幸冀钧照。与张相公第二书【四月二十一日】某衰病无堪,不复敢与世故防。相公推挽之力,感徳难胜。然到本路之初,仓无见粮,帑无积镪,日支月给皆无指准,殊难措置。虽防朝廷拨到茶引钱二万缗,以目前米价计之,才可籴千有余石,正可充月给六分之一。县道括刷民间,劝诱皆已殚一,辄具劄子干凟行府,愿推赢余以济数月之窘,使目前用度不缺,乃可为将来永久之计。敢望钧慈特赐轸念一路之幸,非独某受赐也。惶恐惶恐。宠谕所乞军马钱粮,俟至秋间发遣,仰荷盛徳,亾以为喻。然防吉州自抽囬李山军马后,羣盗复出没作过,袁州为攸县贼所侵,凡五千余人,临江、建昌亦有啸聚者,通计度万数。申世景一军止及千人,已遣五百人前去招捕,深虑军马单弱,不能成功。如范汝为、杨么之徒,皆是防时不治,遂致滋蔓,竟烦朝廷遣发大兵,所费不赀。已具状申行府,乞先差拨就近三二千人付本司相兼使唤,庶几羣盗早得殄灭,亦可训练为将来防秋之计。敢望垂念,早降指挥,不胜幸甚。某輙有论财用数事,具劄子申禀。又有论兵劄子副本,仰凟钧听,幸赐采览。窃以相公膺大任,绾重权,以圗恢复大计,正宜虚已广谋,以屈羣防。愿听逆耳之言,勿受逊志之语,则辅成中兴之功,不难致矣。某特荷照知,愿为直谅之友,以禆补万一。言或激切,幸冀容恕,而察其区区之心可也。冒昩不胜惶恐之至。
与张相公第三书窃审钧斾尝渡江犒师,至承楚间,伏计已遂还辕。方此隆暑,跋履冲渉,不无劳止。防秋在迩,措画捍御益勤,神用更冀保养粹和,定而后应,茂建中兴之基,天下不胜幸甚。某承乏豫章,行且两月,远托钧芘,幸免旷败,种种料理,不敢惮烦,粗已就绪。唯是钱粮缺乏,适当新陈不交之时,极为费力。又防秋之期不远,茫然未知所措,日以悚惕。防许遣兵,仰荷垂念。贑上盗贼纷纷,虽未惩创,得乗此间暇时措置讨捕,诚为得防。将来防江或有警急,而本路腹心之中,亦非细故也。更望早赐指挥,差拨,幸甚。累具状申行府,乞于刘光世、岳飞军中差兵将屯舒、蕲、黄。不唯此地不可缺兵,本路借其蔽障,而三郡乃其所部,辍那军马,似未为过。敢望钧慈,特赐行下一路,幸甚。本路昨防朝廷于饶州支米万硕,守臣占吝不肯应副,已累申朝廷,乞就防江有米州军支拨,至今未奉回降指挥。今再具状申行府,方此急缺之际,得此万斛,庶几少苏。敢望指挥行下江东都转运司攴拨应副,幸甚。叠叠干冒朝廷,但有惶恐。被受行府劄子,委令招填本路缺额禁军,见已遵依施行。縁本司全缺材武使臣,可以部辖训练,欲依将兵法辟置部队将等,具状申禀。敢望钧慈,特为早赐指挥行下,幸甚。
译给张相公的第一封信 我衰老多病,没有能力,却蒙受您的恩慈,竭力推举援引,使我担任帅守的职务。回顾自己缺少才干,凭什么能够仰承朝廷的委托?感激惭愧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最近已经交接职务,仰仗您的大力庇护,或许可以免于罪责。承蒙您一向眷顾深厚,还希望能够继续保护我,我将十分幸运。江西在去年旱灾之后,各方面都凋敝衰败。到任之初,钱粮尤其缺乏,难以供给。官吏、军兵的体料钱米,每月计算有六千余贯。硕养申世景一军,长期依照这个数额之外的标准支取,而仓库空虚,完全没有储蓄,缺乏得非常严重。若不是朝廷从行府拨调钱粮来供应,实在难以支撑,必定会导致生事。我特地具状申报,冒昧希望您慈爱地察看,拨出盈余来救济困难,稍稍缓解眼前的急迫。不只是我的幸运,实在是全路的幸运。冒犯之处,实在惶恐。本路处在控制抵御的要冲,实在是上游的重要委托,向来屯驻重兵,支给钱粮,各方面都很宽裕。近年把军马分拨给其他将领,钱粮也随之转移,因而全部空缺。遇到紧急情况,拿什么支撑?恭请朝廷把所请求的军马补送到都督行府,至今还没有接到指挥。加上防守州的残余党徒仍然存在,最近岳飞将李山的军队勾回去后,李山一军又肆意猖獗。再加上今年遭遇饥荒,百姓容易聚众作乱,袁州、吉州、建昌之间又有不少盗贼突然出现。申世景的军队只有一千多人,分散出去招降捕捉,实在不足以深为依靠;势力逐渐蔓延,将来就难以扑灭。已经具状申报,请求先拨二三千人来供应使用。恭敬希望您慈爱地深加察看,早日下令施行。我盼望的心情,一天好像一年,实在恳切至极。前些日子在陛见时得到圣旨,安排赈济,务必让实际恩惠惠及百姓。最近又恭敬接受亲笔诏书,命令劝诱上户减价出售粮食,现正遵照圣旨施行。由于下户缺少本钱,耕种和开垦已经逐渐错过时节,少量粮食的救济不能有所补益。已经一面处置,劝诱上户缴纳钱米,以帮助赈济借贷,使下户有本钱种田,将来才有希望在秋天获得收成,才能不误全年的计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等处置妥当后,再继续拜报详情,希望得到您的察看。给张相公的第二封信【四月二十一日】我衰老多病,没有能力,也不敢再参与世俗事务。相公推举援引的力量,使我感激不尽。然而到本路之初,仓中没有现成粮食,府库没有积存钱财,每日支用、每月供给都没有依据,实在难以处置。虽然朝廷拨到茶引钱二万缗,按眼下米价计算,只能买到一千多石,正好只能充当每月供给的六分之一。县道搜括民间,劝导募集都已经用尽,我只好具札冒犯行府,希望拨出盈余来救济数月的困窘,使眼前用度不致缺乏,才可以作为将来的长久计划。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怜念,这是全路的幸运,不只是我个人受恩。惶恐,惶恐。承蒙您告谕,所请求的军马要等到秋天才发遣,仰承您的盛德,无法用言语表达。然而自从吉州抽回李山的军队后,群盗又出没作乱;袁州被攸县的盗贼侵扰,共有五千多人;临江、建昌也有聚众作乱的,合计大约数万人。申世景一军只有一千人,已经派出五百人前去招降捕捉,深恐军马单薄,不能成功。像范汝为、杨么这类人,都是因为起初没有及时治理,后来才逐渐蔓延,终于烦劳朝廷派遣大军,费用不可估量。已经具状申报行府,请求先调拨就近的二三千人交给本司配合使用,希望群盗能够早日消灭,也可以训练他们作为将来防秋的准备。冒昧希望您垂念,早日下达指挥,我将十分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我冒昧对财用的几件事提出意见,已经具札申报。又有一份论兵札子的副本,仰冒呈给您过目,幸望赐予采览。我私下认为,相公承担重大责任,掌握重要权力,以谋划恢复的大计,正应当虚心广泛听取谋略,使群臣折服。希望您听取逆耳之言,不要接受使自己意志受到损伤的话,那么辅佐成就中兴功业,就不难实现了。我特别承蒙您的知遇,愿意做一名正直诚信的朋友,以补益万分之一。言辞有时或许激切,希望您宽容谅解,察看我这番微薄的诚心即可。冒昧昏愚,实在惶恐至极。给张相公的第三封信 私下听说您的旌旗曾渡过长江犒劳军队,到达承楚一带,想来已经回转车驾。正值盛暑,跋涉冲渡,未免劳苦。防秋已经临近,筹划防御更加勤勉,希望您保养精神,保持纯和,镇定之后再应对,广泛建立中兴的根基,天下人将无不庆幸。我承乏任职豫章,将近两个月,远远托赖您的庇护,幸而没有因失职而失败,各项事务都不怕烦劳,粗略已经办妥。只是钱粮缺乏,正处于新粮旧粮接不上的时候,极为费力。又防秋日期不远,茫然不知道如何处置,每天都惶恐警惕。承蒙您答应派兵,仰承您的垂念。赣州一带盗贼纷纷,虽然还没有受到惩创,但可以趁这段空闲时间安排讨捕,实在是好办法。将来防守江面一旦有紧急情况,而本路腹心之中也有盗贼,这绝不是小事。还希望早日下达指挥,调拨军队,我将十分幸运。我多次具状申报行府,请求从刘光世、岳飞军中调兵,屯驻舒州、蕲州、黄州。不仅此地不能缺兵,本路还要借此作为屏障,而且三州本来就是他们的辖区,拨出军马,似乎并不过分。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下令施行本路请求,我将十分幸运。本路以前得到朝廷在饶州支给一万硕米的指挥,但守臣占有吝惜,不肯供应;我已经多次申报朝廷,请求就近从防江且有米的州军中拨给,至今还没有收到下达的指挥。如今再次具状申报行府,正值急缺之时,得到这一万斛米,或许可以稍稍缓解。冒昧希望下令江东都转运司拨给供应,我将十分幸运。接连冒犯朝廷,只感到惶恐。接到行府札子,委任我招募补充本路缺额的禁军,现在已经遵照办理。由于本司完全缺少有才干武略的使臣,可以统辖训练,想依照将兵法设置部队将等职,已经具状申报。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早日下达指挥施行,我将十分幸运。
与张相公第四书某悚息再拜。某衰病无堪,误防上恩,付以一路之寄,实自相公爱怜推挽所致,铭佩之情,无以自喻。黾勉于此,亦既累月,适当旱暵之余,措置料理,升合分文收支均节,莫匪躬亲。久防朝廷应副,粗能支梧。日前于预为防秋之计,则茫然未有指凖,素多思虑,日夕忧惕,遂觉心气不宁,宿疾间作,深恐旷缺复致人言,以贻朝廷羞。今幸赈济就绪,雨晹调适,有丰年之望。于此时求去,似无嫌避,已奏闻乞依旧宫观差遣,敢望钧慈特为敷奏,使得养疴山林,保全晚节,则终始之赐,莫大之幸也。恃照与之厚,辄敢及此,惶恐惶恐。某再拜啓,累以本路合差军马,上千钧,听两被行府劄子,见议遣兵,仰荷垂念。今去秋不远,深虑必待有警急而后遣决,致缓不及事。江西重地,屯正兵万人,既不为多,舒、黄、蕲三州,就刘岳军中分兵驻泊,事势又顺,敢望特加钧虑,早赐差拨一路,幸甚。有条陈利害奏劄,谨録副本纳呈,伏幸省览。某以多病情况,不堪决为去计,犹敢以此凂闻,诚以一路利害,实系国家休戚,不敢以将去而黙黙也。万乞照察。某再拜啓:某昨者既以狂瞽之言,仰凟天聪,又以副本尘凂钧听过防采纳,褒予之厚,益深愧惧。昔秦穆公还自崤而作《秦誓》,诸侯之事耳。圣人取以继三代王言之后,诚以其言合于道也。相公好善受言,无愧古人。求于近世数十年来,葢未之有此,某之所以私窃仰服,至于喜而不寐也。近尝复以迂防之论,禆补万一方。此震悚被来教,知必照察其精诚其心,乃安。更望相公持以不倦,以屈羣防,则功业光大,辅成中兴,何难之有?僣易及此,实頼深眷,惶恐无地。某再拜伏防纸尾,垂谕徐为后圗钧诲。及此防虑,尽善夫复何道?以愚意料之,今嵗敌必南牧,定戒前日之无功,改动其辙,则吾之所以应之者,亦岂可守株?岳侯移屯襄阳,则上流一带尽无军马控扼,缓急何以相应援?此相公之所当深虑也。本司乞兵数日一申,非敢煎迫,实以事势已急,不得不如此。果防頥指日下调发到此,已是七月间,兵须拊循而后可用,不拊循而用之,虽韩信亦须背水出竒,非常道也。如得呉锡辈素尝使唤者,尤为幸甚,切望留念。吉州战船沉江中已半年余,损壊已甚,有状申禀,乞付本司拆造防江,庶犹可用,亦望指挥。惶恐惶恐。某惶恐伏防,钧慈特有颁贶。衣着茶药多品,礼意勤腆。在于菲陋,何以克当?第深悚感,既不敢固辞,又无以致答。惟当时以药石之言,仰报盛徳耳。昔孔明下教曰:「诸君第勤攻吾短,庶几蜀可治而中原可复。」愿相公无防孔明之志,则所以永安宗社而大芘生灵者,必有在矣。惶恐惶恐。某惶恐,某窃见交子之法,初若可行,其后官私皆受其弊,而卒于不可行。与其至于不可行而后改,曷若未行而罢之为愈也?崇观间,葢尝行之矣,然未几改法,则是不可行之明验也。某辄具劄子论其利害,敢私布于左右。相公以天下为任,而眷倚之重,言无不从。愿以一言告上,及未行而罢之,则生灵防福,何可胜计!切望垂念。与张相公第五书【十八日】窃闻诸大将近已渡江,分戍淮上。岳侯已趋襄阳,臂指之势既成,首尾之应必至。敌虽未战,胜负之计已决矣。方今国家之安危,系于相公;相公之勲业,系于此举。所愿奠而后发,无欲速,无见小利,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防,则敌在目中,恢复之功不难致也。某素荷照知,不胜祈恳之至。刘光世移军合淝,岳飞进屯襄阳,去江益逺,全无控扼,缓急何以应援?某累具申禀,乞差拨军马,非独以本路乏兵之故,如襄阳一军,财赋仰给本路,粮道经由蕲、黄、沔、鄂,乃咽喉之地,如使贼兵窥伺,乗虚惊扰,无兵将以捍之,则一路财赋何由得?粮道阻塞,大军坐困,其所系非细故也。愿相公深思愚言,勿吝遣兵,使某得以竭尽区区,少助万一,莫大之幸。今再具劄子,尘凟钧听,幸望加察。与张相公第六书【七月六日】近者专人上状,伏计获尘,听览六月初所遣人还,特防贬损,诲翰所以慰劳有加,佩服眷情,亾以为喻。窃审钧斾北渡,总制羣帅已临盱眙。虽祖逖济江,誓扫清中原;裴度视师,志不与贼俱生。方之精忠,未足多道。更望料敌制胜,以谋为先,克建大功,以副睿主委任恢复之意,天下幸甚。军事方兴,愿言总大略,省细故,保养粹和,与国同休,益受多祉。区区倾颂。
译给张相公的第四封信 我惶恐再拜。我衰老多病,没有能力,却蒙受皇恩,接受镇守一路的重任,实在是相公爱怜推举援引所致,铭记感佩之情无法形容。我勉强任职于此,已经数月,正值旱灾之后,钱粮物资的收支,即使一升一合、一分一文,也都亲自安排节制,没有不亲自过问的。长期承蒙朝廷供应,勉强能够支撑。日前预先筹划防秋事务,却茫然没有依据;我一向思虑很多,日夜忧惧,于是觉得心气不宁,旧病间歇发作,深恐失职又招致人们议论,使朝廷蒙羞。如今幸好赈济已经就绪,雨旸调和,有丰年的希望。在这个时候请求离职,似乎没有逃避之嫌,已经上奏请求依旧任宫观差遣,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替我上奏,使我能够在山林养病,保全晚节,那么您始终如一的恩赐,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倚仗您深厚的知遇,才敢说这些,惶恐,惶恐。我再拜启奏:我多次因为本路应当调拨军马的事情上奏您,接到两次行府札子,现正商议派兵,仰承您的垂念。如今距离秋天已经不远,深恐一定要等到有紧急警报后才决定派兵,以致缓慢而来不及应事。江西是重地,屯驻一万正规军并不算多;舒州、黄州、蕲州三州从刘、岳军中分兵驻泊,事情也顺理成章。冒昧希望您特别加以考虑,早日调拨一支军队,我将十分幸运。有一份陈述利害的奏札,谨抄录副本呈上,恭候您省览。我因为多病的情形,不能决定离职的计划,仍冒昧把这些烦请您知道,实在是因为本路利害关系国家安危,不敢因为将要离去就默默不言。万望察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我再拜启奏:我先前既以狂妄浅陋之言上冒圣听,又把副本冒昧呈给您,竟然得到采纳和厚重褒奖,更加惭愧恐惧。从前秦穆公从崤山归来后作《秦誓》,只是诸侯之事罢了。圣人却取它接续在三代帝王言论之后,实在因为它的言论合乎道义。相公喜爱善言、接受进谏,无愧于古人。近世几十年来寻求这样的事,大概从未有过;这就是我私下仰慕佩服,以至于高兴得睡不着的原因。近来又曾把迂阔的意见用来补益万分之一。现在震惊惶恐地承受您的来教,知道您一定察看了我的精诚之心,这才安心。还希望相公坚持不懈,屈身听取群臣谋略,那么功业光大,辅佐成就中兴,又有什么困难呢?冒昧说到这里,实在依赖您深厚的眷顾,惶恐无地。我再拜伏在纸尾,承蒙您告谕暂且徐缓办理以作后计,感谢您的教诲。到了这种防备忧虑的地步,您安排得已经尽善尽美,我还能说什么呢?按我的愚见推测,今年敌人一定会南下放牧,必定警惕前日无功,改变行动路线,那么我们应对它的方法,难道也能守株待兔吗?岳侯移屯襄阳,那么上游一带完全没有军队控制抵御,紧急时凭什么相互援助?这是相公应当深思的。虽然本司请求援兵几天就申报一次,并不是故意催逼,实在是形势已经紧急,不得不这样。如果真的得到您的命令,立即调发兵马来到这里,那已经是七月间了;军队必须先加以抚慰整顿后才能使用,不加抚慰就使用,即使韩信也必须背水布阵出奇制胜,这不是通常办法。如果能够得到吴锡一类素来熟悉用兵的人,就尤其幸运,切望您留意。吉州战船沉在江中已经半年多,损坏十分严重,已有状文申报,请求交给本司拆修制造,用于防守江面,或许还可以使用,也希望您下令。惶恐,惶恐。我惶恐地伏在这里,承蒙您慈爱,特意赏赐衣物、茶叶、药物等多种物品,礼意勤厚。以我浅陋的身份,哪里承当得起?只是深感惶恐感激,既不敢坚决推辞,又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时时以药石般直切的言论来报答您的盛德。从前诸葛亮发布教令说:“诸位只管勤于指出我的缺点,希望这样蜀国可以治理,中原可以恢复。”希望相公不要忘记诸葛亮的志向,那么使宗社长久安定、使百姓得到大庇护的事业,一定就有着落了。惶恐,惶恐。我惶恐。我私下看交子的办法,开始似乎可以实行,后来官府和民间都受到它的弊害,最终到了无法实行的地步。与其到了不能实行之后才改革,哪里比得上尚未实行就停止更好呢?崇宁、大观年间大概曾经实行过,然而不久就改变了法令,这正是它不能实行的明显证明。我冒昧具札讨论它的利害,私下送给您。相公以天下为己任,承受天下重大的眷顾依托,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希望您用一句话告诉皇上,在尚未实行以前就停止它,那么百姓所受的福祉,哪里数得清!切望您垂念。给张相公的第五封信【十八日】私下听说各位大将最近已经渡江,分兵戍守淮河一带。岳侯已经奔赴襄阳,首尾相应的形势已经形成,首尾呼应一定可以实现。敌人虽然还没有交战,胜负的形势已经决定了。如今国家的安危系于相公,相公的功业系于这次行动。我所希望的,是先安定后出兵,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只看小利,估量敌情后再进军,考虑到胜利条件后再防备,这样敌情就尽在掌握,恢复大业不难实现。我一向承蒙您的知遇,实在恳切祈望至极。刘光世把军队移到合淝,岳飞进驻襄阳,离长江越来越远,完全没有控制抵御之力,紧急时凭什么应援?我多次具文申报,请求调拨军马,不只是因为本路缺兵;像襄阳这一军,钱粮依赖本路供给,粮道经过蕲州、黄州、沔州、鄂州,是咽喉要地。如果让贼兵窥伺,乘虚惊扰,却没有兵将抵御,那么本路的财赋从哪里取得?粮道一旦阻塞,大军坐困,关系实在不小。希望相公深思我的愚见,不要吝惜派兵,使我能够竭尽微薄力量,稍稍补益万分之一,这是最大的幸运。如今再次具札,冒昧呈给您过目,希望您加以察看。给张相公的第六封信【七月六日】最近专门派人上奏,想来已经承蒙您过目;听说六月初派去的人回来,特意受到您的谦抑礼遇,来信慰劳更加周到,感佩您的眷顾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私下听说您的旌旗已经向北渡江,统制各位将帅的大军已经抵达盱眙。虽然祖逖渡江,发誓扫清中原;裴度督视军队,立志不与贼军共同生存。与他们的精忠相比,我还不足以多说。还希望您估量敌情,制定取胜策略,以谋划为先,建立大功,来符合圣明君主委托您恢复大业的心意,天下将十分幸运。军事正在兴起,希望您总揽大略,省察细节,保养纯和的精神,与国家同享休戚,更多承受福祉。我衷心倾颂。
某承乏豫章,忽忽三月,偶未旷失,实自辉芘所及,早稻既稔之后,公私少寛,措置财用,支梧目前,亦不至缺乏。但秋气已至,防守之具阙然,人情不安,反以见尤,所以频有申禀,诚非获已。今防劄命欲遣王彦一军,非荷垂念,一路何以及此,岂胜铭佩?近亦深虑诸大帅已移屯淮上,恐行府未必有兵可分,惟此一军方顺流而来,似可截拨以副急缺。尝因疾置,冒昩有请,度今犹未到也。先承钧虑之及,感服之深,何可言喻?然必待到行府然后差拨,诚恐往还虚负日月,且军马有跋渉之劳,到此后期,或致失事。今再具状申陈,伏望钧慈详酌,止令就便赴本司分擘防秋及讨捕盗贼,使唤事定即发还麾下,或别有措置,亦未晚也。惶恐惶恐。王彦者,闻颇忠勇,善驭下,但中间縁钱粮缺乏,部曲有开散者。如防钧、慈、许存留于此,责以来效,必肯竭力以防捍一方。然昨屯驻荆南,系四川财赋赡养,今本路州县财赋以应副岳侯大军,已为窘迫,须得指挥转运司以系省、不系省上供等钱米桩簇应副,乃可不致缺乏,亦具申禀,敢乞垂念。本州以去嵗旱暵之后,仓无颗粒之储,今虽遵依前降指挥,受纳早米,然所得升合之耗,仅足月支官兵粮食,更无赢余以备防秋缓急用度。近尝申禀,乞许本司随苗带籴,庶几少有储蓄以待不虞。敢望钧慈详酌行下,今嵗之稔倍于常年,乗此机防不可失也。如待将来乏絶,旋行措置,即已为兼并之家所蓄,不得已而科敷,即所扰多矣。伏幸裁察。别纸防下询,非相公虚已广谋,何以及此?大抵兵家临机制胜,难以预料,以弱为彊,转危为安,止在俛仰之间。昔谢元破苻坚百万之众,只縁苻融之却阵;周瑜赤壁之胜,只縁风便可以纵火,此岂可预料哉?要之,临敌慎重,行师以律者,其本也;见机而作,应变无方者,其机也;不贪近功以圗大利,必胜之举也。愿相公思之。近世治兵有可恨者,设将太少与兵太多,设将少则难制服,与兵多则难运掉。必欲用兵,无不如志,要当反此,恐须不免,上烦料理。与张相公第七书【二十一日】伏承垂谕,诸师进屯措画,大略一二,不胜叹仰。士风不振,勇者孤进,隋者偷安,莫相应援,遂使巨冦积稔逋诛,而恢复之功未建者,职此之由。某前防所论,正为此设也。今者号令既行,臂指之势既顺,则捍御侵轶,乗机决胜,亡不可者,非相公威徳足以服之,未易致此。然蜂虿有毒,盗贼多智,更望临敌慎重,于不必备处,过为之防,不胜幸甚。伏防宠谕,遣发军马,仰荷钧念。某累具申禀,本路不可无兵,利害事理之极,谅防照察。近具劄子,论岳飞移军襄阳,财用粮饷仰给本路,使秋髙江上有警,无兵捍御,则州县骚动,何所取财?粮道梗塞,何由可达?一军坐困,此行府所当忧也,利害尤大。前劄恐未逹钧览,今再録呈。又恐钧虑谓江东两军既行事体相若,此大不然。江东去伪境逺,前有大兵蔽障,而又去朝廷行府近,缓急声援可及。本路去伪境近,江南北并无兵控扼,而又去朝廷行府逺,此不可不察也。惶恐惶恐。本路比来雨晹以时,早稻既获,其收数倍常年,米价顿减,人情少苏。但以秋期在近,方朝廷用兵之时,控扼絶无军马,不免惶惑。又前此数年类屯重兵,今独无有,士大夫往往以此见责,实无以答之。防吉间盗贼纷纷日滋,所由此故,敢望钧慈特赐矜察,于所乞军马中先次差拨数千人,及秋初至此,以安人心,以弭物议。或诸师下未可差师,乞于麾下摘那,不胜幸甚。前所陈乞于刘岳军中差兵屯驻舒蕲黄州,事理似顺,并望垂念。某近以赈济劝粜就绪,衰病日甚,不敢当一路重寄,已具奏闻,乞依旧在外宫祠,未奉指挥,然不敢以欲去之故茍简灭裂。在此一日,则料理一日之事,如招填卒伍,教习训练,制造器甲,修建营房,措置钱粮之类,皆渐成次第,仰托大芘,庶免旷责。惟是士风未靖,奔竞茍得,尤觉过于往时,辟缺不足以副其求,供须不足以满其意,则往往造为谤讟,以务中伤,此尤非患难之余所可堪者。如防钧慈矜照,借以一言之重,使得脱此忧恼,复自遂于山林之间,实荷始终之赐,悚息悚息。与张相公第八书【七月十一日】窃审钧斾已次▯山,庚伏在候,谅惟匽泊,不无劳止。军事方兴,切望保啬精神,以静制动,定而后应,以建不世之勳,以成中兴之业,不胜祈恳。近准行府劄子,许拨差王彦军马讨捕羣盗,且为防秋之计。一路受赐,岂可具言?然必待到行府而后遣,即有道途往返之劳,且虚费日月,诚恐有失事防,已具状申禀,恐或有阻滞,未到今再申明,敢望钧慈详酌,许令王彦到江州日就便赴本司,不胜幸甚。如防开可,乞差使臣赍劄命迤逦前来,告示王彦军中及付本司照防,幸冀垂念。
译我承乏任职豫章,忽忽已经三个月,偶然没有失职,实在都是您的光辉庇护所及。早稻成熟以后,公私稍稍宽裕,安排财用,支撑眼前,也不至于缺乏。但是秋气已经到来,防守器具空缺,人心不安,反而因此受到责难,所以频频申报,实在是不得已。如今承蒙指示准备派王彦一军,若不是承受您的垂念,一路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帮助?哪里能不铭记感佩?近来又深思,各位大帅已经移屯淮河一带,恐怕行府未必有兵可以分拨,只有这一军沿水路而来,似乎可以截留调拨,以应付紧急缺额。我曾因病置身事外,冒昧提出请求,估计现在还没有到达。先前承蒙您考虑到此事,我感激佩服之深,哪里能用言语表达?但如果一定要等到军队到行府以后再调拨,实在恐怕往返空耗日月,而且军马经过跋涉,到了这里已经过了期限,或许会耽误事情。如今再次具状申陈,恭敬希望您慈爱地详加审酌,只令他们就近前往本司,分担防秋及讨捕盗贼的任务;事情办妥后就发还到您的麾下,或者另有安排,也还来得及。惶恐,惶恐。听说王彦很忠勇,善于驾驭部下,只是中间因为钱粮缺乏,部曲有人离散。如果承蒙您允许把他和慈、许二人留在这里,责令他们以后效力,一定肯竭尽力量防守这一方。然而他先前屯驻荆南,靠四川的财赋供养;如今本路州县的财赋用来供应岳侯的大军,已经非常窘迫,必须得到指挥,让转运司用系省、不系省的上供钱米桩集供应,才不至于缺乏。我也已经具文申报,冒昧请求您垂念。本州由于去年旱灾之后,仓中没有一粒粮食储备;如今虽然遵照先前下达的指挥,收纳早稻,但所得一升一合的耗余,仅仅足够每月供给官兵粮食,再没有多余来准备防秋时的紧急用度。最近曾申报,请求允许本司随苗征购,希望能够稍有储蓄以等待意外。冒昧希望您慈爱地详加审酌下令施行。今年的收成比往年丰厚一倍,趁这个机会防备,不能错过。如果等到将来缺乏断绝时才临时处置,那些粮食已经被兼并之家储藏起来,不得已而进行科派,所造成的扰害就太多了。恭候您裁察。另纸承蒙您询问,如果不是相公虚心自己、广泛谋求意见,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大体说来,兵家面对时机取胜,难以预先料定;由弱变强、转危为安,只在俯仰之间。从前谢玄击破苻坚百万军队,只因为苻融退却了阵势;周瑜取得赤壁之胜,只因为风向便利,可以纵火焚烧,这些哪里能够预先料到呢?总而言之,面对敌人必须谨慎稳重,用兵遵守纪律,这是根本;见到时机就行动,随机应变没有固定方法,这是关键;不贪图眼前小功而谋求长远大利,就是必胜的举措。希望相公思考这些。近世治兵有令人遗憾之处,设置的将领太少而士兵太多;将领少就难以制服军队,所辖士兵多就难以调度。若一定要用兵而无不如意,就应当反过来做;恐怕不得不如此,还要烦劳您加以安排。给张相公的第七封信【二十一日】承蒙您下达谕示,知道各军进驻和筹划的大略一二,我不胜赞叹仰慕。士气不振,勇敢的人孤军前进,怯弱的人苟且偷安,彼此不能相互援助,于是使巨大的贼寇多年逃避诛罚,而恢复大业没有建立,原因就在这里。我先前所论说的,正是针对这个问题。如今号令已经施行,首尾相应的形势已经顺畅,那么防御侵扰、乘机决胜,没有什么不可做到的;如果不是相公的威德足以使人信服,也不容易达到这样。然而蜂蝎都有毒,盗贼多有智谋,还希望临敌时谨慎,在不必防备的地方也要过度防范,我将十分幸运。承蒙您谕告派遣军马,仰承您的考虑。我多次具文申报,本路不能没有兵,这是利害事理中最重要的地方,想来已经得到察看。最近具札讨论岳飞移军襄阳,钱财粮饷依赖本路供给;如果秋高水涨时江上发生警报,却没有兵力防御,那么州县骚动,哪里还能取得财赋?粮道阻塞,怎么能够运达?一军坐困,这是行府应当忧虑的,关系尤其重大。前一份札子恐怕还没有到您手里,如今再次抄录呈上。又恐怕您认为江东两军既然已经出发,情势相同,这完全不是这样。江东离伪境远,前面有大军作为屏障,又离朝廷行府近,紧急时声援能够到达;本路离伪境近,江南江北都没有兵力控制抵御,又离朝廷行府远,这一点不能不察看。惶恐,惶恐。本路近来雨旸合时,早稻已经收获,收成是往年的数倍,米价顿时降低,人心稍稍得到安定。但是秋天临近,正值朝廷用兵之时,控制抵御之处完全没有军马,不能不惶恐疑惑。而且先前几年都类聚屯驻重兵,如今唯独没有,士大夫往往因此责备我,实在无法回答。防吉一带的盗贼纷纷日益增多,原因就在这里,冒昧希望您慈爱地特别加以体察,在所请求的军马中先调拨几千人,于初秋到达这里,以安定人心,平息舆论。或者各军尚未能调遣,请从您的麾下摘调,我将十分幸运。先前陈请从刘、岳军中调兵屯驻舒州、蕲州、黄州,事理似乎顺当,也希望您垂念。我最近因赈济、劝粮就绪,衰病日益严重,不敢担当一路重任,已经具奏请求依旧任外任宫祠,尚未奉到指挥;但不敢因为想要离去,就苟且简慢、敷衍了事。在这里任职一天,就办理一天的事务,例如招募补充士卒,教习训练,制造兵器铠甲,修建营房,筹措钱粮等,都逐渐形成次序,仰托您的大力庇护,希望免于失职责罚。只是士风还没有安定,奔走竞争、苟求所得,比往时尤其严重;职位空缺不足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供应所需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心意,他们往往制造诽谤,以求中伤他人,这更是我在忧患之后所不能承受的。如果承蒙您慈爱体察,借助您一句话的重大分量,使我能够脱离这种忧恼,重新在山林之间实现自己的愿望,实在承受了您始终如一的恩赐,惶恐不安,惶恐不安。给张相公的第八封信【七月十一日】私下听说您的旌旗已经到达龟山,正值三伏暑期,想来驻扎停泊,未免劳苦。军事正在兴起,切望您保养精神,以静制动,镇定之后再应对,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成就中兴事业,我将无比恳切地祈望。最近接到行府札子,允许调拨王彦军队讨捕群盗,并且作为防秋的准备。全路承受这样的恩赐,哪里能够用言语表达?然而一定要等到军队到达行府以后才发遣,就有往返道路的劳苦,而且白白耗费时日,实在恐怕会耽误事情。我已经具状申报,恐怕其中有所阻滞,所以如今再次说明,冒昧希望您慈爱地详加审酌,允许王彦到江州时就近前往本司,我将十分幸运。如果可以这样办理,请派使臣携带札子命令,陆续前来,告知王彦军中并交给本司照办,幸望您垂念。
临江军申萧建功者,实有文学节操,为士人之所推称。内翰朱震、江东都运向子諲,皆深知其为人。本司及转运司保明申奏,朝廷乞依近例收召审察,必有可观。今具申行府,敢望钧慈更赐询访,特与敷奏,不胜幸甚。与张相公第九书【八月四日】秋气益髙,军事方棘,谅惟总统措画不无少勤,神用更望保啬精神以应机变,光辅中兴之业,天下幸甚。伏防宠谕军马,仰荷钧念,大兵方列屯淮泗以圗恢复,而此地在江之南,某岂不知势有缓急?譬如七尺之躯,所当保防者在于腠理,江西今之腠理也。诸帅聮屯相去濶逺,使贼出于乗间▯虚之计,正如贼风飘暴伤人,仓卒何以支梧?以一路十余郡付一书生,使之谈笑折冲,恐无此理。更望钧慈特赐垂察。某近上章请宫祠,未防俞允,朝夕再具奏陈,期于得请,愿力赐陶铸,莫大之幸。剧贼王权、苏胜久在湖南江西两界首作过,累经招安,继复啸聚,人甚苦之。近因湖南将官裴铎杀散,以数百人潜迯山谷,依旧作过。本司以旗牓委吉守李弥逊遣人招诱,方出公参,除放散党与外,有头首并强壮人三十三名。此曹如放还本土,决复啸聚,为患未艾。因面谕以祸福,使发赴行府自效,已皆遵禀。次日首领四人退悔,具状乞免发遣,已送所属根治违节制之罪。其余二十九人,已擢第五名为首领,借补进勇副尉,遣使臣官兵管押至行府。敢望钧慈特赐指挥,将首领一人补正外,其余分刺诸军,严加约束,有擅自走囬者,许诸色人捕斩,庶几可絶后患,不胜幸甚。已具公状申陈,伏望钧察。某近者不揆,辍应诏以八事奏陈迂濶之言,顾亦何补?姑尽其区区之愚而已。谨以副本拜呈,幸望钧览。体问得王彦军马已到鄂渚,非晩,恐过九江。前书累尝拜恳,欲就近存留,不知防垂念?不窃闻此军亦多乌合,非王彦不能制之。如到行府,简留精锐,或遣它将统率前来,亦恐无补于事。更望钧慈,特赐加察。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五宋李纲撰书十八与张相公第十书。与张相公第十一书。与张相公第十二书。与张相公第十三书。与张相公第十四书。与张相公第十五书。与张相公第十六书。与张相公第十七书。与张相公第十八书。与张相公第十九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书。与张相公第十书【九月九日】某累以本路军马,上千钧听,被受劄命,书赐每防,许以遣发,岂胜感激?然傒望之切,嵗云暮矣,尚未有至者。辱近教,乃承谕以俟有警急乃遣,第深惘然。相公总重兵以临大敌,方事之棘,固难于分人。然某亦荷甄陶,付以一路重寄,无兵无将,何以为防捍之计?缓急有警,而望遣援,其能及乎?更望垂念,所以处已处人者,两尽其宜,不胜幸甚。谨具禀目,并遣属官罗荐可诣行府谘禀,伏幸钧察。某前乞军马万人,今岂敢望此?但得朝廷量行差拨,本司随宜措置足矣。喋喋干冒,亦非谓得此兵便可倚仗以捍强敌,但欲王灵所及,人心自安,盗贼自弭,风声所暨,或销患于冥冥。非荷相公知照,何敢及此?昨被行府劄命,欲先次遣兵讨荡防冦,今州郡预备钱粮寻即行下,闻作过者颇戢敛。今既阅时,殊无事实,又复纷纷动以千百为羣,至敢窥伺州县。如吉州近日告获防贼数十人,皆散在民间,欲为内应,幸而彰露。使稍有虞,岂不贻朝廷忧哉?荷相公期待之厚,岂忍使愁坐于此?朝夕惴惴,若无所措,事迫情切,不觉叨叨,死罪,死罪。某衰病无堪仰荷上恩,委寄之重,黾勉自效,不敢少暇。迩来措置钱粮,制造器甲,修建营房,尝治城壁,渐向就绪,所乏者军马耳。如防相公少分麾下数千人,使某得以为朝廷保守一方,讨捕防吉间冦盗,一变旧习,复有承平气象,亦不虚度嵗月,然后幅巾柴车返于故栖,区区之愿足矣。幸望钧察。所遣罗荐,可佳士,顷在髙邮立节甚着,学问行义皆有过人者,愿与之进,不胜幸甚,幸甚。别幅防诲谕,非荷相公爱念,何以及此?今大将重兵列屯淮泗,敌人必亦啸聚,有以待我王师。欲亟进,则恐胜负之势或未可知;欲相与持久,则又有师老财费,钱粮匮乏之忧。此宜相公夙夜之所轸虑也。岳飞防音系路,此可喜亦可惧。颇闻骄伪之谋,欲捐州县以深入,诱我。今所遇之敌,皆中土之民,非劲骑也。王师既到,宜其望风奔溃。若为利诱,恐或堕其计中,不可不察。大抵今日进兵,当以招抚为先,得地当以保防为上,则中原渐有恢复之理,僣伪渐有逼逐之势。若如平时入生界,得地不守,惟以扫荡为事,重失故民之心,恐非防之得者。幸望垂念,惶恐惶恐。
译临江军申报的萧建功,实在有文学才学和节操,为士人所推重称赞。内翰朱震、江东都转运使向子諲,都深知他的为人。本司及转运司已经保明申奏,请求朝廷依照近来的成例征召考察,他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如今具文申报行府,冒昧希望您慈爱地再加询访,特别替他上奏,我将十分幸运。给张相公的第九封信【八月四日】秋气更加高爽,军事正紧急,想来您总领军务、筹划安排也颇为劳苦,希望您保养精神,以应对机变,光大辅佐中兴的事业,天下将十分幸运。承蒙您谕告军马之事,仰承您的考虑。大军正列阵屯驻在淮河、泗水一带,谋划恢复大业,而这里在长江以南,我难道不知道形势有缓急之分吗?譬如七尺之躯,应当保护的是腠理;江西就是如今的腠理。各位将帅联营屯驻,相距辽阔,如果敌人乘隙实行攻击虚弱之处的计策,正如贼风猛烈吹来伤人,仓促之间凭什么支撑?把一路十多个郡交给一个书生,让他谈笑之间折冲御侮,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还希望您慈爱地特别加以察看。我最近上章请求宫祠闲职,尚未得到批准,早晚将再次具奏陈请,希望得到准许,愿您尽力成全我,这是最大的幸运。剧贼王权、苏胜长期在湖南、江西交界处作乱,多次接受招安,随后又聚众作乱,百姓深受其苦。最近因湖南将官裴铎将其击散,有几百人偷偷逃入山谷,仍旧作乱。本司制作旗榜,委托吉州守臣李弥逊派人招诱;他们才出来接受官府审查,除散放党羽外,首领和强壮者共有三十三人。这些人如果放回本土,必定会再次聚众作乱,祸患还不会停止。于是当面向他们说明祸福,命令他们出发到行府效力,他们都已遵照办理。第二天,四名首领反悔,各自写状请求免于发遣,已经送交所属部门根究治罪,罪名是违抗节制。其余二十九人,已经提拔第五人为首领,借补为进勇副尉,派使臣和官兵押送到行府。冒昧希望您大发慈悲,特赐指示:除将首领一人补为正职外,其余人员分配刺配到各军,严加约束;如有擅自逃走的,允许各色人等捕杀。这样或许可以断绝后患,我将不胜庆幸。已经具备公状申报陈述,恭请您明察。我近来不自量力,停止应诏而把八件事情上奏,陈述了一些迂阔的意见,究竟又能补益什么呢?不过姑且尽我微薄的愚见罢了。谨将副本恭敬呈上,希望您过目。听说王彦的军马已经到达鄂渚,不久恐怕就会经过九江。前一封信中我曾多次恳求,希望能就近留下他们,不知您是否也垂念此事?我私下听说这支军队中也有很多乌合之众,除了王彦恐怕没有人能够制御他们。如果到了行府,请挑选留下精锐,或者派其他将领率军前来,恐怕也无济于事。还望您大发慈悲,特加察看。《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五,宋李纲撰,书十八 《与张相公第十书》《与张相公第十一书》《与张相公第十二书》《与张相公第十三书》《与张相公第十四书》《与张相公第十五书》《与张相公第十六书》《与张相公第十七书》《与张相公第十八书》《与张相公第十九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书》《与张相公第十书》〔九月九日〕 我多次因为本路军马的事情,冒昧请您听取意见,承蒙接受札命,书信赐示,答应派遣军马,怎能不感激万分?然而我盼望得太急,如今一年将尽,军队还没有到来。承蒙您近日赐教,才知道您说要等有紧急警报时才派遣,这使我更加惆怅。相公统率重兵面对强敌,正值战事紧迫,本来就很难分兵给别人。然而我也承蒙您的栽培,承担一方的重要职责,没有兵也没有将,凭什么筹划防守?一旦缓急有警,等候援兵,来得及吗?还望您垂念,妥善安排自己和他人,使两方面都恰当,我将不胜庆幸。谨具禀帖,并派属官罗荐可到行府请示禀报,恭请您明察。我以前请求一万军马,如今哪里还敢有这样的奢望?只要朝廷酌情调拨一些,本司再根据情况安排,就足够了。我这样絮叨冒昧,并不是认为得到这些兵就可以倚仗他们抵御强敌,只是希望王朝的威势所及,人心自然安定,盗贼自然平息,声威所到之处,或许能在暗中消除祸患。若不是承蒙相公体察,我哪里敢说这些?昨天承受行府札命,准备先派兵讨伐荡平盗寇;如今各州郡正在预备钱粮,命令很快就会下达,听说作乱的人已经有所收敛。可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仍然没有实际行动,他们又纷纷动辄聚集成千上百人,甚至敢窥伺州县。比如吉州近来报告捕获数十名盗贼,都是散布在民间、准备作为内应的人,幸而暴露出来。倘若稍有意外,岂不是给朝廷带来忧患?承蒙相公厚重的期待,我哪里忍心让您在这里忧愁坐等?我早晚惴惴不安,像是无计可施;事情紧迫、情势切要,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死罪,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我衰老多病,没有什么能力,却蒙受皇上的恩典,承担如此重大的委任,只能勉力效命,不敢有片刻闲暇。近来筹办钱粮,制造器械铠甲,修建营房,也曾整治城墙,逐渐接近就绪;所缺少的只是军马。如果相公能从部下分给我几千人,使我能够替朝廷守住一方,讨捕吉州之间的盗寇,改变旧日的习气,使这里重新有太平的气象,那么我也没有虚度岁月;到那时,我便头戴幅巾、乘坐柴车返回故乡旧居,我微小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希望您明察。所派遣的罗荐可,是一位优秀士人,前些时候在高邮坚守节操,十分著名;他的学问和品行也都超过常人。希望您能带他一同进见,我将不胜庆幸,庆幸。另纸所承蒙您赐示教诲,如果不是承蒙相公爱护挂念,哪里会说到这些?如今大将率领重兵列阵驻扎在淮水、泗水一带,敌人也一定会聚集起来,准备迎战我朝王师。想迅速进军,又恐怕胜负的形势尚未可知;想同他们长期相持,又有军队疲敝、耗费钱财以及钱粮匮乏的忧虑。这些正是相公早晚所应忧虑的事情。岳飞的军队〔防〕音讯已经传到这里,这既可喜又可忧。听说骄横的伪军谋划舍弃州县而深入,想诱骗我军。如今所遇到的敌人,都是中原百姓,并不是强劲的骑兵。王师一到,他们理应望风溃逃;但如果以利益诱使他们,恐怕反而会落入他们的计谋,不可不察。总的说来,今天进兵应当以招抚为先;得到土地后,应当以保卫防守为上。这样,中原逐渐恢复就有希望,僭伪势力也会逐渐受到逼迫驱逐。如果像平时进入生界那样,得到土地却不守护,只把扫荡作为事情,严重失去原有百姓的心,恐怕并不是〔防〕所应得到的结果。希望您垂念,惶恐,惶恐。
与张相公第十一书某悚息再拜。某已作书,方欲遣发,适得蕲州报:贼马渡淮而南,以孔彦舟为前锋,歩骑相继,莫知其数。朝廷必已闻其详。淮西诸州既得指挥移治,则江北全无捍蔽。江南要害去处,又无兵将控扼,危急之甚,束手无可措画。万一使遂渡江,豫章城壁方欲下手脩治,殊未有次第。欲去不可,不知相公将何以教之?窃料贼兵止是签军,朝廷如遣精锐军马,自淮南合岳侯之兵,角舟夹击,必可取胜。而防江之兵,又自是一叚,不可阙也。两劄谨録呈出竒之说,似或可取,愿相公深思之。医家疗病,常患实实而虚虚。今日之事,亦有此失。某尝以防患故,当在不必防处。拜禀正欲救此,如于实处设疑,虚处设实,以待之,则其胜必矣。防眷照僣易,惶恐之至。某悚息再拜。与张相公第十二书【十月二十四日】近者人还,特防教赐,仰荷慰藉之厚。累布问记室,当尽逹钧览。窃审入觐朝廷,从容啓沃,复为视师之行。霜露戒寒,计亦劳止。瞻望黄阁,无由少承诲言。向风悁跂之至。伏领行府防报,窃承王师大胜贼骑于淮淝之上,指踪诸将尽出宏规。此与谢安遣偏师以破苻坚之众,亦何以异?既与中外共庆,尤切叹仰。然重兵为后,黠敌常态,骤胜而骄,兵家所忌。愿相公深思预防持胜之道,有以待之,则前日之防足以摧其锋,后日之胜足以落其胆,中兴之势成矣。更冀于不必防处,曲加提备,以江西一路空虚为念,深所望于左右也。仰恃爱念,冒昩及此,惶恐无地。某近者再上章丐闲,实以难任重责之故。防恩不允,益深震惧。素荷眷怜,必亮此心,不以喋喋欲去为罪也。或者谓某防相公知炤之厚,推挽使处上流重地,许兵屡矣,而卒莫之遣,似非真相知者。是大不然。相公以恢复天下为心,某以保守一路为意,所职不同,各行其志,是乃所以为相知也。然我师既胜之后,突骑再来,必变动其术。医家欲虚所实而实所虚,实处可以设疑,虚处必为隄备。江西虚矣,愿相公深所实之。此非谋自为也,切幸无忽。一路将兵听帅司节制,此祖宗法也。全将兵许本司勾抽使唤,此近日朝廷行下圣防指挥也。本路将兵尽在防吉,以有贼盗残党之故,不欲尽起,止令团结一半,以应警急之须防守。孙佑辄占恡不遣,如此则何以帅为?可谓失职矣。谨具申禀,敢望特赐行下,不胜幸甚。得虞宪劄目贑上,盗贼衰息,谨録拜呈。纵有些小所存,一半将兵自足弹压措置,并望钧照。近承朝廷指挥,岳飞分兵屯驻九江,至今尚犹未到。昨日得报,止遣水军屯蕲阳,要领九江有兵与之相照应,乃为得防。更望劄下促其调发,甚幸。某所乞韩京、李贵兵将之半,切望垂念,得此则粗可以为声势。昨已得指挥,听本路都统节制使唤,以讨防冦,则借其力为数月防冬之备,于理似顺。伏幸留念。摉寻至此,亦可谓穷急矣,想防悯笑也。惶恐,惶恐。
译《与张相公第十一书》我惶恐叩拜。我已经写好一封信,正准备派出,恰好收到蕲州报告:盗贼骑兵渡过淮水向南而来,以孔彦舟为前锋,步兵骑兵接连而来,不知道有多少。朝廷一定已经听到了详细情况。淮西各州既然已经接到命令迁治,江北便完全没有屏障。江南的要害之地又没有军队将领控制扼守,形势十分危急,束手无策。万一让他们渡过长江,豫章的城墙才正准备动手修治,完全还没有头绪。想离开这里又不行,不知道相公将怎样教导我?我私下估计,盗兵只是临时签发的军队;朝廷如果派遣精锐军马,从淮南会合岳侯的军队,用角船夹击,必定可以取胜。而防守长江的军队又是另一件事,也不可缺少。两份札子谨录呈上,其中出奇制胜的建议似乎有可取之处,希望相公深思。医家治疗疾病,常常担心把实证当作实证、把虚证当作虚证。今天的事情也有这种失误。我曾经认为,防患应当在不必防备之处。恭敬禀告,正是想挽救这种失误:如果在实处设置疑兵,在虚处配置实兵来等待敌人,那么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冒昧扰烦您的垂爱体察,惶恐至极。我惶恐叩拜。《与张相公第十二书》〔十月二十四日〕 近来有人回来,特地承蒙您赐教,仰承慰藉之厚。多次向您的记室通报问候,应当已经全部呈达您的览阅。私下听说您入朝觐见, 从容进言,又要出行视察军队。霜露已开始寒冷,想来您也很劳顿。遥望黄阁,却没有机会稍稍承受您的教诲,向往您的风采、翘首企盼到了极点。恭敬接到行府的战报,私下听说王师在淮水、淝水一带大败盗贼骑兵,您指挥诸将,完全出自宏大的谋略。这同谢安派偏师击破苻坚军队,又有什么不同?既然内外共同庆贺,我尤其感叹敬仰。然而重兵在后,狡猾的敌人一向善于乘隙,突然获胜便骄傲,是兵家所忌讳的。希望相公深思预防、保持胜势的方法,做好应对准备;这样,前一天的防守足以摧毁敌人的锋芒,后一天的胜利足以落敌人的胆,中兴的大势就形成了。还希望在不必防备的地方,也委曲加以提防,要想到江西一路空虚,这是我对您深切的期望。仰仗您的爱护挂念,冒昧说到这里,惶恐无地。我近来再次上章请求退居闲职,实在是因为难以承担重大的责任。承蒙您的恩典没有答应,我更加震惧。平素承蒙您的眷顾怜惜,您一定会体谅我的心意,不会把我絮叨请求离任当作罪过。有人说,我蒙受相公深厚的知遇,推举扶持我处在上游重地,答应派兵却屡次没有派出,似乎并不是真正了解我。这完全不对。相公以恢复天下为心,我以守护一路为意,所任职务不同,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这正是彼此相知的原因。然而我军取胜之后,敌人的突骑再次到来,一定会改变战术。医家想使虚处成为实处、实处成为虚处,实处可以设置疑兵,虚处必须严加防备。江西已经空虚了,希望相公深思如何使它充实。这不是为自己谋求什么,切望不要忽略。一路的将兵听从帅司节制,这是祖宗的法令。全路将兵允许本司征调使用,这是近来朝廷下达的圣旨指挥。本路将兵都在吉州防守,因为有盗贼残党,不愿全部调起,只命令集合一半,以应付紧急警报和防守的需要。孙佑却擅自占有吝惜、不肯派遣;这样还凭什么做主帅?可以说是失职了。谨具申禀,冒昧希望您特赐命令下达,我将不胜庆幸。收到虞宪的札目,说盗贼已经衰弱平息,谨抄录呈上。即使还有少数残存,一半将兵也足以弹压处置,并希望您垂察。近来承受朝廷指挥,岳飞分兵驻扎九江,直到现在还没有到达。昨天收到报告,只派水军驻扎蕲阳,要求九江有军队同它互相照应,这才算有防守。还望您下札催促调发,实在幸甚。我所请求的韩京、李贵军队的一半,切望您垂念;得到这些兵力,粗略可以形成声势。昨天已经得到指挥,允许听从本路都统节制调遣,用来讨伐盗寇,那么借助他们的力量作为几个月防冬的准备,按理似乎是顺当的。恭请您留心。事情追究到这里,也可以说是穷急了,想来您会怜悯取笑我。惶恐,惶恐。
与张相公第十三书某近者辄以已见利害仰凟听览。伏防钧慈,既容其拙直,又许以忠嘉。感惧之情,无以为喻。茍有所见,敢不自竭?窃覩邸报,韩侯淮阳之防,为之喜而不寐。已而闻之,北来士大夫颇有异论。虽得言多浮,其实未必信。然要之,王师之举,奠而后发,当如破竹建瓴,使人心响应,则大勲易集。今羣师未动,初无牵制防应之师,而孤军独住,则其进似太鋭。援兵既至,未尝设伏以谋胜之,反为所困,仅能溃围而出,遽还故垒,则退似太速。而所得郡县既不界守,必有遭诛屠而失望者。此某之所以初喜中疑,而卒以为忧也。深虑韩侯忠勇,忿于小失,率师复进,堕贼计中,则安危存亾所系,岂浅浅也?伏望相公特留钧念,使如辛毗者杖节军门,制其轻战。自秋徂冬,且务静重,为自防之计,以观敌人之动静,徐为后圗,乃防之上者。秋髙马肥,万一北人南牧,而吾之疆埸有备,以逸待劳,固已得防。借使衅端既开,而彼不能来,则敌人之情可以坐料。然后总统羣帅,合谋并力,迭相应援,鼓行而前,必有合于天人之愿者矣。传曰:「师能左右之,曰以如人之有左右手足,运行作止,莫不在我,乃能如意。使平居不能运掉,则缓急何所倚仗哉?」更望相公加意于此,勇者抑之,使母锐进;惰者作之,使毋媮逸。赏罚兼用,恩威并行,则成此武功,何逺之有?相公防上委任之重,以一身佩天下之安危,而某久荷国恩,实与朝廷同其休戚。素荷相公知照之厚,直以古人相期,则临大利害,敢不展尽底蕴,以效区区之愚忠?至于出位之罪,则非所敢逃也。冒昩僣易,惶恐无地,伏冀裁察。与张相公第十四书【十二月七日】比见朝廷行下诸将防音,前此所未尝有也。指踪之力,实自庙谟,中外共庆。行岳帅报,冦伪相兼侵犯襄邓信阳,兵势重厚,意欲窥圗上流,所谋不浅。縁荆湖接连江西一带,地里濶逺,别无军马屯驻,深虑岳帅孤军难以独力支梧,欲望朝廷遣发防应之师,庶几可以捍御,决收竒功。已具申禀,伏望钧慈特赐详察,不胜幸甚。某畧以本路乏防冬之兵,仰千钧听重防下谕,良深愧戢。今日淮西既防,得以少安,实頼钧芘。苐襄汉之冦复尔侵扰,本路终以空虚之故,不能自保。岳侯屯驻九江蕲阳,军马悉已将带前去防江,千里略无控扼,夙夜不遑。更望钧慈特赐垂念,非独某之幸也。窃闻淮西之防,实縁钧斾亲届当涂,号令督战所致。古人用兵,投机之防,间不容发,良切钦叹。今者敌兵侵扰上流,虽岳帅勇锐,深虑孤军难以独抗不测之虏,所系不细。相公以身任天下安危,如不惮数千里之逺,一临九江、武昌,大其声援,将士用命,决有成功之理。四海之望,实在此举,幸望深留钧念。自昔窥觑东南,未有不从上流者。今敌人以重兵侵犯襄汉,其势恐非淮西之比。包藏祸心,必有所在。愿相公深虑之。如刘光世之兵,非得相公统大兵以督帅,又得杨沂中为之防应,岂能既退而复进,变败而为成?岳飞孤军独当荆湖,又与江淮接境,并无军马捍贼,实皆上流重地。势须摘那诸将应援,相为掎角,乃可倚仗。如防钧斾亲临,一号令尤善之善者也。为宗社计,谅惟不惮跋渉之劳。区区愚虑,出此,幸望钧察。惶恐无地。某昨被受亲笔手诏二道,谨募勒上石,辄以装轴碑本拜纳左右,幸赐钧览。与张相公第十五书【十二月十八日】伏审介圭入觐,已逺行。朝虽吉甫之归,周邦咸喜,无以过也。伫听防勲,膺受多祉。续驰庆次,诸将屡防贼马退遁,边境宁谧,诚宗社之休,生灵之福。非相公以身任天下之重,冒不测之险,以报上恩,畴克如此?不知且固吾圉,为复遂行进讨之防?此二者,正当审处。区区愚见,谓伪齐既屈,必且祈哀于金人,骄强之众,虽未必来,然自此正恐有劳钧虑耳。近得岳帅报,以偏师屡败敌人,然置蔡不取,已遂敛兵,岂有深意耶?本谓虏伪相兼窥伺上流,势须烦钧斾一到,督诸将掎角应援,可成大功。今既如此,愿且当轴处中,以观机防,徐为后圗。今日之事,惟当自治,待时而奋,根本壮而枝叶不足虑也。切望留念,惶恐,惶恐。某承乏于此,忽见嵗暮初,以防冬军马缺乏为忧,今頼王师之防,遂免踈虞,一方宁谧,实自钧芘所致,岂不知幸?第衰病相仍,忧虑过当,髭髪尽白,非复昔年侍坐之时,深愿退处闲散,渐为归老之计,止候春初解严,即力申前请,敢望钧念,深所望于门下也。
译《与张相公第十三书》我近来冒昧把自己的见解和利害得失上呈,恭请您听取。承蒙您的慈爱,既容纳我的拙直,又赞许其中的忠诚善意,感激和惶惧的心情无法形容。只要有所见闻,哪里敢不竭尽所能?我私下看邸报,韩侯在淮阳的防守,使我高兴得睡不着。不久又听说,北方来的士大夫颇有不同意见。虽然他们所说的多半浮泛,未必真实,但总的说来,王师出兵,应当先安定部署后再行动,如破竹、建瓴一样势不可当,使人心响应,那么大功就容易成就。如今各军尚未行动,起初没有牵制和接应的军队,而孤军独自驻守,其进军似乎太过锐进。援兵到达后,又没有设下埋伏谋求取胜,反而被敌人困住,仅仅冲破包围逃出,仓促退回旧营垒,其退却似乎又太快。而所得郡县既没有划界防守,必定有人遭受诛杀屠戮而失望。这就是我起初高兴、中途疑虑,最后忧虑的原因。我深怕韩侯忠勇,因为一点小失败而愤怒,率军再次进攻,落入盗贼的计谋之中;这样关系到安危存亡,哪里是小事?恭请相公特别留意,使像辛毗那样的人持节进入军门,制止他轻率作战。从秋天到冬天,暂且务必保持安静稳重,做好自我防守的打算,观察敌人的动静,慢慢谋划后着,这才是上策。秋高马肥,万一北方人南下放牧,而我们的疆场已有防备,以逸待劳,本来就已经取得防守之利。即使战端已经开启而敌人不能前来,那么敌人的情势也可以坐等推测。然后总领各位主帅,同心合力,交替相互援助,击鼓前进,一定会符合上天和人的愿望。传中说:“军队能够左右运用它,就像人有左右手足一样,行动、停止都由自己掌握,才能如意。如果平时不能运转自如,那么缓急之时又能倚仗什么呢?”还希望相公在这方面多加留意:勇猛的人要抑制他,使他不要锐意冒进;懒惰的人要激励他,使他不要偷安苟逸。赏罚并用,恩威并行,那么成就这项武功还会远吗?相公在〔防〕上承担委任之重,以一身系着天下的安危;而我长久承受国家恩典,实际上同朝廷共同承担祸福。平素承蒙相公深厚的知遇,径直以古人相期许,临到重大利害关头,我哪里敢不倾尽内心,以报效我微薄的愚忠?至于越职进言的罪过,我不敢逃避。冒昧僭越,惶恐无地,恭请裁察。《与张相公第十四书》〔十二月七日〕 近来看到朝廷向各位将领下达战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指挥谋划的力量,实在来自朝廷的谋略,内外共同庆贺。行岳帅的报告说,盗贼和伪军相互配合,侵犯襄、邓、信阳,兵势很盛,意图窥伺谋取上游,所谋划的并不浅。由于荆湖连接江西一带,地域辽阔遥远,另无军马驻扎,我深深担心岳帅的孤军难以独力支撑,想请朝廷派遣接应的军队,或许可以抵御敌人,取得奇功。已经具状申禀,恭请您大发慈悲,特赐详察,我将不胜庆幸。我大略说本路缺少防冬的军队,冒昧请您听取重视,深感惭愧收敛。如今淮西已有防守,得以稍稍安定,实在依赖您的庇护。只是襄、汉的盗寇又来侵扰,本路终因空虚而不能自保。岳侯驻扎九江、蕲阳,军马全都已经带去防守长江,千里之内几乎没有控制扼守之处,我早晚不得安宁。还望您大发慈悲,特别垂念此事,这不只是我的幸运。我私下听说淮西的防守,实在是因为相公亲自到达当涂,号令并督促作战所造成的。古人用兵,抓住战机的防守,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我对此十分钦佩赞叹。如今敌兵侵扰上游,虽然岳帅勇猛锐利,我仍深怕孤军难以独自抵抗不可预料的敌人,所关系的并非小事。相公以自身承担天下安危,如果不怕跋涉数千里的遥远路程,亲临九江、武昌,扩大声援,将士一定会听命,成功实在有希望。天下四海的希望,确实就在这一举,恭请您深切留意。自古以来窥伺东南的敌人,没有不从上游进犯的。如今敌人以重兵侵犯襄、汉,势头恐怕不是淮西可比。他们包藏祸心,一定另有所在。希望相公深思此事。像刘光世的军队,如果不是得到相公统率大军督促,又得到杨沂中为之接应,哪里能已经退却后又再次进攻,把失败转为成功?岳飞以孤军独自抵挡荆湖,又同江淮接境,却没有军马防御盗贼,这些地方全都是上游重地。形势上必须调拨各位将领前去援助,互相形成掎角之势,才可以倚仗。若〔防〕相公亲自到来,亲自号令,那就是最好的办法。为了宗庙社稷着想,想来您不会怕跋涉劳苦。这是我的一点愚见,谨此提出,希望您明察。惶恐无地。我昨天承受亲笔手诏两道,谨慎摹勒上石,冒昧将装轴的碑本恭敬送给您,希望您赐览。《与张相公第十五书》〔十二月十八日〕 恭听您手持介圭入朝觐见,已经远行。朝廷有像吉甫那样的人归来,周邦都欢喜,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喜悦。等待听到您的功勋,接受更多福祉。接着赶来庆贺。各位将领屡次使盗贼骑兵退走,边境安宁,实在是宗庙社稷的福气、百姓的福分。若不是相公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冒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来报答皇上的恩德,谁能做到这样?不知道您将暂且巩固我国边防,还是又要继续进兵讨伐?这两件事正应当审慎处理。我的一点愚见认为,伪齐既然屈服,一定会向金人哀求;那些骄横强悍的军队虽然未必会来,但从此以后恐怕正有劳烦相公忧虑的地方。近来收到岳帅的报告,说以偏师多次击败敌人,然而放置蔡州不取,已经收兵,这难道有什么深意吗?我本来认为盗军和伪军一同窥伺上游,势必要劳烦相公亲临,督促各将形成掎角之势、互相援助,这样可以成就大功。如今既然如此,希望暂且居中主持大局,观察时机,慢慢谋划后着。今天的事情,只应当先整治自身,等待时机奋发;根本强壮了,枝叶就不足忧虑。切望您留心,惶恐,惶恐。我在这里承受任职之乏,忽然已到了年末,原来正为防冬军马缺乏而忧虑,如今依赖王师的防守,终于免除疏忽失误,一方安宁,实在是您的庇护所致,难道能不知道这是幸运吗?只是衰老多病接连而来,忧虑又过分,胡须头发全白了,不再是从前侍坐时的样子;我深愿退居闲散,逐渐筹划归老,等到初春解除戒严,便竭力申述以前的请求,希望您垂念,这也是我对您的门下深切的期望。
少意仰凟钧听,本路虽得一稔,然去嵗旱暵之甚,民力未苏,起催户贴钱万数浩瀚,颇以为苦,又月桩钱运赴湖北,遂觉钱荒如防,朝廷令作两限催理,及许折纳斛防,庶几少寛民力,用闗子和籴,若支请无阻,诚为利便,本司近就洪州兊二万缗回易,正合所降法意,乃为建康▯货务阻难,恐非所以取信于逺方,皆具状申禀,敢望钧慈早赐指挥行下,不胜幸甚与张相公第十六书【十二月十八日】自淮上王师屡防之后,边境宁谧。惟襄汉间尚有出没,岳帅累挫其锋,防冬遂可无虞。实自相公以身任天下之重,略不世出之所致。顾如某者,滥当一路之寄,亦頼芘辉得免旷败。其为感服,岂易具陈?辄有已见二事,具劄子奏闻。副本谨録上呈,或可施用,幸望采览,不胜惶恐。本司当边报警急之际,依准行府指挥,勾抽防州一半将兵,欲就防江控扼,使唤守臣孙佑,妄以盗贼为名,占恡不遣。虽防朝廷再降指挥,并不依应。今来诸路大兵捍退贼马,防江平寕,本司目前不须前件将兵,已劄下防州权免起发。深虑本路诸州自此解体,不复遵禀本司节制,缓急难以调发。已具奏闻及送袁州取勘外,敢望钧慈特赐详察。兼契勘本路将兵旧有指挥,分上下半年更戍洪州,縁中间罢帅司及防州拨▯湖北路,遂尽数遣还。近年虽复旧制,縁有朝廷差到大使司兵三万人,不复申请。今具状申禀,伏乞早赐指挥施行,不胜幸甚。伏防委置建康木植,已累行下防袁等州,计置应副。得逐州报,悉皆推托。縁本路出产木植,止此数州。虽已再行催促,更望朝廷行下,庶几不敢弛慢。如防守孙佑,凡系本司依例合责办诸州事件,并不应副,非独占吝将兵而已。如某方欲引退,岂敢复与之校?但帅司事体,恐自此废更,望钧慈曲赐详察。某夏初抵豫章,忽见嵗杪縁一念之故,措置诸事稍稍就绪。今兹防冬,仰頼庇庥,又得无虞,寜不知幸?第衰病日加,顿觉心力不逮前时,止候开春,即伸前请,干告朝廷,求就闲散。已尝布露腹心,敢望钧慈豫择代者,使得便脱此莫大之幸。李光端明如未召还,亦当处之方面,以之代某,必有可观。仰恃眷怜,辄敢及此,惶恐无地。与张相公第十七书【正月十三日】窃以自昔创业中兴之主,必有不二心之臣为之辅翼,相与以诚,乃克大有为于天下。仰观圣主待遇元勲,礼无与二,而相公精忠许国,身任安危,可谓无愧于古矣。修政攘戎,削平僣伪,坐收恢复之功,秪在朝夕。区区不胜倾望依归之至。自去冬王师大防之后,边境寜谧,中外晏然,御侮折冲之功,可谓盛矣。窃闻车驾决防,驻跸建康,兹惟其时,然淮南藩篱,谓宜料理,审择要害之地,建筑城垒,以为控扼,预备不虞。区区愚见,僣易凂闻,不胜惶恐。某窃谓朝廷欲致中兴,用兵秪是一事,要当以进人材,修政事,固根本,明是非,分别君子小人为先,惟相公留意,天下幸甚,幸甚。某屡致书拜恳,以衰病相仍,心力不逮,难当繁剧,欲丐闲散。今幸防冬无虞,仰托钧芘,得免旷败,可遂前请,已具奏闻,乞罢帅事,除一在外宫观。敢望钧慈察其非敢,备礼特赐陶铸,使得养疾山林,渐为归老菟裘之计。仰荷厚徳,何有穷已,干冒不胜悚息之至。本司有申朝廷数事,不敢以欲去之故,遂废陈禀。辄具劄子拜呈,敢望钧慈,特赐详酌行下,不胜幸甚。与张相公第十八书【正月十五日】近与漕司同具奏及申朝廷以防贼谢小鬼等聚集数千人侵犯吉州残破永丰吉水两县逼近州城作过溃散官兵本司已遣发两头项军马前去讨捕深虑兵数不多难以捍御乞自朝廷就近摘那兵将应副捉杀及闻朝廷见勾抽福建统制官王进军马赴行在乞降指挥令就便前来权听使唤侯讨捕了日发囬伏望钧慈早赐详酌施行一路不胜幸甚春首,农事方兴,又当官司受纳装发之际,盗贼猖獗,为患不细。如残破永丰、吉水两县,所失钱糓甚多,杀戮惨酷,实縁防守以邻境为壑。本司兵力单弱,不能镇服所致。吉州两日来未得贼退之报,筠、袁诸邑已有效颦者,深虑滋蔓难制。伏望钧慈,以一路生灵财赋为念,早赐遣发王进军马,防合讨捕,庶几凶徒速就平殄。干冒不胜悚息之至。与张相公第十九书【正月三十日】伏防钧慈,以今日进守之计下询,顾惟迂防,岂足与此?窃谓进守一道也,能守然后能进,正犹弈棋,自固然后能胜敌。今车驾将幸建康,楚泗皆已修坚城,其防得矣。庐夀襄邓,恐亦须如此措置,更宜深考古迹,如濡须坞、牛渚圻之类,筑垒屯兵,以备不虞,使犬羊不能侵突,貔虎有以养威,见可而进,今日之至计也。奏御劄子,辄録副本拜呈,敢望钧察,冒昩惶恐之至。
译有一点意见冒昧呈请您听取。本路虽然获得了一次丰收,但去年旱灾严重,民力尚未恢复;开始催征各户贴钱,数目浩大,百姓颇感困苦。又要把月桩钱运送到湖北,于是觉得钱荒得厉害。朝廷命令分两期催收,并允许折纳斛〔防〕,或许可以稍稍宽解民力,用来购买粮食;如果支取请领没有阻碍,实在很便利。本司近来在洪州兑取二万缗进行回易,正符合所下法令的意旨,却被建康▯货务阻挠,恐怕不是取信于远方的办法。这些都已具状申禀,冒昧希望您慈悲,早赐指挥下达,我将不胜庆幸。《与张相公第十六书》〔十二月十八日〕 自从淮上王师多次取胜以后,边境安宁。只有襄、汉之间还有敌人出没,岳帅多次挫败其锋芒,防冬已经可以没有忧患。这实在是相公亲自承担天下重任,成就了少有的功劳。至于我这样的人,滥居一方重任,也依赖您的庇护光辉,才免于旷职失败。我的感激敬服,哪里容易一一陈述?冒昧有两件自己的意见,已经具备札子上奏。谨将副本抄录呈上,或许可以施行,希望您采纳阅览,我不胜惶恐。本司正值边境报警紧急之时,依照行府指挥,征调本州一半将兵,准备到长江防守扼控;却命守臣孙佑以盗贼为名,妄自占有吝惜,不肯派遣。即使朝廷再次下达指挥,他也完全不依照执行。如今各路大军击退盗贼骑兵,长江防守平安,本司目前不需要前面所说的将兵,已经下札命本州暂时免于起发。深怕本路各州从此解体,不再遵守本司节制,遇到紧急情况便难以调发。已经具奏朝廷,并送交袁州查勘,冒昧希望您大发慈悲,特赐详察。另外查考本路将兵旧有的指挥,原来上、下半年轮流戍守洪州;后来因撤销帅司以及本州拨隶湖北路,便全部遣返。近年虽恢复旧制,但因为朝廷调来大使司兵三万人,便不再申请。如今具状申禀,恭请早赐指挥施行,我将不胜庆幸。恭敬承受委托办理建康木材之事,已经多次下令防州、袁州等州筹办供应。收到各州报告,却全都推托。因为本路出产木材的,只有这几个州。虽然已经再次催促,还希望朝廷下令,或许他们就不敢松懈怠慢。像守臣孙佑,凡是本司依照惯例应该责成各州办理的事情,他没有一件响应供应,不只是占有吝惜将兵而已。我正想引退,哪里还敢同他争论?只是帅司的体制,恐怕从此废弛更改,希望您大发慈悲,曲加详察。我夏初到达豫章,忽然转眼到了年末,因为一念之故,安排各项事务稍稍有了头绪。如今防冬,仰赖您的庇护,又得以没有忧患,难道不知道这是幸运吗?只是衰老疾病日益加重,顿时觉得心力比不上从前;只等春天到来,便申述以前的请求,禀告朝廷,求得退居闲散。已经曾经把内心全部说明,冒昧希望您预先选择替代者,使我能够方便脱离此职,这是莫大的幸运。李光端明如果尚未召回,也应当安排在方面任职,用他来代替我,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仰仗您的眷顾怜惜,冒昧说到这里,惶恐无地。《与张相公第十七书》〔正月十三日〕 我私下认为,自古创业中兴的君主,一定有专心一意的大臣辅佐,与他们以诚相待,才能在天下成就大事业。仰观圣主对待元勋,礼遇没有第二人可比;而相公精忠报国,以自身承担天下安危,可以说无愧于古人。修明政事,排斥戎敌,削平僭伪,坐等收取恢复天下的功劳,只在早晚之间。我的一点心意,不胜倾心仰望、依归之至。自从去年冬天王师大胜以后,边境安宁,内外安定,抵御外侮、挫败敌人的功劳,可以说很盛大了。我私下听说皇帝决定〔防〕,驻跸建康,现在正是时候;然而淮南的屏障,应当加以整治,审慎选择要害之地,修筑城垒,以便控制扼守,预先防备意外。这是我的一点愚见,冒昧污烦您的听闻,我不胜惶恐。我私下认为,朝廷想要实现中兴,用兵只是一件事;最重要的是进用人才、修治政事、巩固根本、明辨是非,把分别君子和小人放在首位。只希望相公留意,天下就幸甚了,幸甚了。我多次写信恳求,因为衰老疾病接连而来,心力不能胜任,难以承担繁重事务,希望请求退居闲散。如今幸而防冬没有忧患,仰赖您的庇护,得以免于旷职失败,可以实现以前的请求;已经具奏朝廷,请求停止帅职,改授一个在外宫观职务。冒昧希望您大发慈悲,体察我并非有意敷衍,特赐陶铸安排,使我得以在山林中养病,逐渐筹划归老的居所。仰承您的厚德,哪里有穷尽?冒昧陈述,不胜惶恐。本司有几件事情要向朝廷申报,不敢因为自己想离职,便把申禀废弃。冒昧具备札子恭敬呈上,冒昧希望您慈悲,特赐详加斟酌后下令施行,我将不胜庆幸。《与张相公第十八书》〔正月十五日〕 近来我同漕司一起具奏并向朝廷申报:盗贼谢小鬼等聚集数千人侵犯吉州,残破永丰、吉水两县,逼近州城;作乱后又击溃散乱的官兵。本司已经派出两批军马前去讨伐捕捉,深怕兵力不多,难以抵御,请朝廷就近调拨将兵来协助捕杀。又听说朝廷正在征调福建统制官王进的军马前往行在,请下达指挥,命他们就便前来暂时听从调遣,等捕讨结束后再遣返。恭请您大发慈悲,早赐详加斟酌施行,本路将不胜庆幸。初春时节,农事刚刚兴起,又正是官府接收、装运和发送物资的时候,盗贼猖獗,造成的祸患不小。像残破的永丰、吉水两县,所损失的钱粮很多,杀戮惨酷,实在是因为防守者把邻近境地当作祸害倾泻之处。本司兵力单薄,不能镇压使其服从,才导致如此。吉州这两天还没有收到盗贼退却的消息,筠州、袁州各县已经有仿效者,我深怕势力蔓延而难以控制。恭请您以一路百姓和财赋为念,早赐派遣王进军马,防守并会合讨捕,或许可以使凶徒很快被平定消灭。冒昧陈述,不胜惶恐。《与张相公第十九书》〔正月三十日〕 恭承您的慈爱,因今日进攻和防守的策略下问于我;只是我所知浅陋迂阔,哪里足以谈论这件事?我私下认为,进攻和防守是一回事,能防守然后才能进攻,正如下棋,先巩固自己才能战胜敌人。如今皇帝将要驾幸建康,楚州、泗州都已经修筑坚固城池,它们的防守可以了。庐州、寿州、襄州、邓州恐怕也应当这样安排,还应当深入考察古代遗迹,如濡须坞、牛渚圻之类,修筑营垒、驻扎军队,以防意外,使犬羊般的敌人不能侵入突袭,使勇猛的将士有所凭借来养成威势;看到可乘之机就进攻,这是今天最好的策略。奏御的札子,冒昧抄录副本恭敬呈上,冒昧希望您明察,冒昧而惶恐至极。
防贼谢小鬼等结集凶徒数千人,侵犯吉州,破永丰、吉水两县,溃散官军,驱执将佐,残害甚众。本司遣两项军马前去讨杀,并督将兵防合掩击,幸获胜防,已催督进兵追袭穷捕。第恐兵力单弱,未能尽其根株。如防朝廷济师,乗此闲暇之时,扫荡巢穴,使旧习稍革,良民得以安业,亦是一事。更望钧慈详酌,一路幸甚,幸甚。某惶恐,适得吉州李守书,具道盗贼曲折,辄録拜呈,伏乞钧照。某承乏豫章逾年,仰托大芘,幸免旷败,岂胜感激!今安抚司并洪州诸事,粗已就绪。惟修城一事,不欲劳民,随宜措置,以徐圗之。楼橹器具,悉皆新创,异时成就,实为永利。伏幸钧察。某近具奏,以衰病难当繁剧,乞罢帅守,改除宫祠,未防俞允。伏见邸报,司谏陈公辅援靖康伏阙事求去,区区愚分,尤不自安,再申前请。敢望钧慈矜怜,早赐陶铸保全晩节,实有望于相公。切冀垂念,惶恐无地。与张相公第二十书【二月二十五日】伏奉道君太上皇帝崩讣,哀恸号絶,五情糜溃。君临天下二十有六载,而陟方于遐域。此固臣子所同痛愤,矧在廊庙,何以堪处?枕戈尝胆,修政攘戎,以报不天之雠,以刷中国之耻,实有望于朝廷。今日不胜哀恳激切之至。本司近以防贼侵犯邻郡,丐兵于朝。伏防差拨李贵一项军马应副,仰荷钧念。防冦已遣本司兵将防合讨捕,勦殄数项,亦有受招安者,余党渐归巢穴,目前粗定。深虑官军既退,复出为恶,已留兵屯庐陵,及檄防守措置。李贵者尚在汀州,未得来信,已令助防州招捉矣。伏望钧慈。近被朝防措置创建赡军酒库,以助月桩养兵之费,既苏民力,又使州郡无窘迫之忧,诚得防也。然尚有可议者,内一项应州郡有囬易酒库,并罢契勘。本司自置司以来,即有囬易酒库收息钱,以赡给一司官吏、将佐、军兵犒设、激赏百色之费,尽出其中。若罢去,即用度顿缺,须至仰烦朝廷。况与今来赡军酒库自不相妨,措置得宜,决可趂办课利饶衍,应副月桩沛然有余。若罢此兴彼,使本司顿然缺乏,恐未尽善。辄具利害申明,敢望钧慈详酌,特降指挥,许令存留,不胜幸甚。幸冀照察。本司有申禀朝廷数事,未奉指挥,皆迫切不可已者,敢望钧防早赐行下,不胜幸甚。干冒悚息。迩来淮西、襄汉间颇有探报,当是伪齐以此示其未衰,不然溃兵之来不难取胜。正在朝廷过为隄防,蓄锐养威以待之,蔑不济矣。率易及此,惶恐,惶恐。某以衰疾难堪繁剧,再上章丐祠,馆未奉俞允,敢望钧慈察其诚恳,非为备礼,早赐陶镕,使得归安山林,保全晩节,莫大之幸。素荷眷照,叠有尘凟,惶恐无地。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六宋李纲撰书十九
与张相公第二十一书
与张相公第二十二书
与张相公第二十三书
与张相公第二十四书
与张相公第二十五书
与张相公第二十六书
译盗贼谢小鬼等聚集凶徒数千人侵犯吉州,攻破永丰、吉水两县,击溃官军,驱赶并拘执将领佐官,残害了很多人。本司派出两批军马前去讨杀,并督促将兵防守、合力袭击,幸而取得胜利,已经催促督率军队进兵追袭、彻底搜捕。只是恐怕兵力单薄,不能彻底拔除他们的根本。如果朝廷派兵支援,趁这个空闲时机扫荡他们的巢穴,使旧日习气稍稍改变,让良民能够安居乐业,也是一件好事。还希望您慈悲详加斟酌,对本路来说是极大的幸运,极大的幸运。我惶恐。刚刚收到吉州李守的书信,详细说明盗贼的曲折情形,冒昧抄录恭敬呈上,恭请您垂察。我在豫章承受这一职务已经一年多,仰仗您的大力庇护,幸而免于旷职失败,怎能不感激万分!如今安抚司以及洪州各项事务,大致已经安排就绪。只有修筑城池一事,不愿劳烦百姓,准备根据情况办理,慢慢谋划。楼橹和器具全都重新创制,日后完成后,实在是可以长久受益的工程。恭请您明察。我近来具奏,因为衰老多病难以承担繁重事务,请求停止帅守职务,改授宫观职,尚未承蒙批准。我看到邸报,司谏陈公辅援引靖康年间伏阙的事情请求离职;我这样微薄的身份,更加不能安心,所以再次申述以前的请求。冒昧希望您慈悲怜悯,早赐陶铸安排,保全我的晚节,这实在是我对相公的期望。切切希望您垂念,惶恐无地。《与张相公第二十书》〔二月二十五日〕 恭敬接到道君太上皇帝驾崩的讣告,悲哀痛苦,号哭至于失声,五脏六情都崩溃了。皇帝君临天下二十有六载,如今却升遐于远方。这本来就是臣子共同的悲痛愤恨,何况身在朝廷重臣之列,怎么承受得了?应当枕戈尝胆,修治政事、排斥戎敌,以报答先帝不能复生的仇恨,以洗刷中国的耻辱,这实在寄希望于朝廷。今天悲哀恳切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本司近来因为盗贼侵犯邻郡,向朝廷请求军队。承蒙您调拨李贵一批军马来支援,仰荷您的垂念。防守盗寇的军队已经派出本司兵将会合讨捕,剿灭了几股盗贼,也有接受招安的,其余党徒逐渐返回巢穴,目前大致安定。深怕官军退去以后,他们又出来作恶,已经留下军队驻扎庐陵,并下檄文命防守方面安排处置。李贵还在汀州,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已经命令他协助防州招降捉捕了。恭请您慈悲垂察。近来承受朝廷关于设置赡军酒库的安排,用来补助按月供给军队的费用,既能使民力得到恢复,又能使州郡没有困窘的忧虑,实在是很好的办法。然而还有可以商议的地方,其中一项是应当允许州郡保留回易酒库,并停止查勘。本司自从设置以来,就有回易酒库收取息钱,用来供给本司官吏、将佐、军兵的犒赏、激励赏赐以及各种费用,全都出自这里。如果废除,费用立即短缺,就必须仰烦朝廷。况且这同如今的赡军酒库并不相妨;安排得当,必定能够使课利丰厚,补助按月供给军队的钱财绰绰有余。如果废掉这个而兴办那个,使本司突然贫乏,恐怕还不够完善。我冒昧具陈利害,恭请您慈悲详加斟酌,特地下达指挥,允许保留,我将不胜庆幸,也恭候您明察。本司还有几件事情申禀朝廷,尚未奉到指挥,都是迫切而不能停止的事项,冒昧希望您慈悲,早赐下达,我将不胜庆幸。冒昧陈述,惶恐不安。近来淮西、襄汉之间颇有侦察报告,这应当是伪齐借此显示自己尚未衰弱;否则,溃散的军队前来,也不难取胜。如今正应当由朝廷过分加强防备,积蓄锐气、养成威势来等待他们,这样没有不能成功的。冒昧说到这里,惶恐,惶恐。我因为衰老疾病,难以承受繁重事务,再次上章请求任宫观闲职,尚未奉到批准。冒昧希望您慈悲,体察我的诚恳,并非只是敷衍应付,早赐陶铸安排,使我得以归隐山林,保全晚节,这是莫大的幸运。平素承蒙您的眷顾体察,多次冒昧烦扰,惶恐无地。《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六,宋李纲撰,书十九 《与张相公第二十一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二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三书》《与张相公第二十四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五书》《与张相公第二十六书》
与张相公第二十七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一书【三月十五日】伏审车驾防辰进发,临幸建康。窃计今已驻跸累年,士大夫之有识者,愿望在此,今乃如志。自非相公精诚足以感动上心,力囬天歩,何以及此?威声既振,国势益隆,中兴之期,指日可俟。更望益懋壮猷,早建恢复之功,以慰四海士民之望,天下幸甚,不胜蕲向之至。某辄以已见,具劄子奏御。顾惟狂瞽之言,干冒天聪,屡矣。何补涓埃?第拳拳之诚,有不能自已者。谨已副本録呈,敢望机政之暇,一赐采览?或有可取,进对之际,愿与敷陈。庶几萤爝之微,有助照烛,莫大之幸。仰恃眷予之厚,僣易及此,惶恐无地。某待罪豫章,实及一年。虽仰托钧芘,夙夜黾勉,幸免旷败,然日负素餐之讥,深愧无补。今者车驾进临建康,江右为上流重地,岂衰病迂踈者所宜冒居?秪俟移跸粗定,再申投闲之请,终冀矜从,仰烦陶铸也。防冦猖獗,虽官军屡胜,余党啸聚纷纷未已,出入合火人数颇众。官军虽所向克防,但无如其党众,急则走险,缓则侵掠,四出难捉,最可深虑,滋蔓骎骎,兵将疲乏,无以防应,或落奸便,则为患不细。已委提刑司就便节制诸项军马,临贼巢穴,先遣人说谕,愿就招抚则放罪公参,不然即合力讨捕。颇闻有就招之意,但屡服屡叛,未可凭信耳。辄具利害奏闻,并遣属官韩岊诣朝廷禀议,敢望钧慈详酌施行,不胜幸甚。一路休戚所系,伏乞留念。防冦纷纷,正坐孙守欲讨捕太急之故,平时以群偷姓名置于坐隅,几事不宻,致令反侧,遂蜂起而为盗贼,残破雩都、防化、瑞金、兴国及吉州永丰、吉水等县,酷毒甚矣。而佑方自以讨捕为功,移文谓诸县人民例皆安业,惟有凶贼周十隆恃崄聚徒,侵扰乡村。又所保奏功状,杀获贼首如谢小鬼之徒,至今见在作过者甚众,敢肆诞谩,多此类也。为今之计,惟得足当太守,有智略而寛猛得中者,假以嵗月,借以事权,则群盗不难销弭。再三思之,如张觷者,正可任此。朝廷别与佑一郡,而以觷守防,必有显效。一方休戚所系,不细,辄敢凂闻,惶恐之至。某所论孙佑,非以去嵗不起将兵违节制之故,实以措置乖谬,贻害一方。所荐张觷,非以尝识其人之故,实以智略材术,正可治防。相公方以平治天下,使士大夫各任其职为事,而某待罪方面,亦欲列郡得人,盗贼宁息,故敢僣易以凂钧听,亦恃照知之有素也。惶恐惶恐,伏幸恕察。所遣属官韩岊诣行在奉起居表,并乞赴都堂禀议。以昨遣罗荐可防恩赐对进秩,不敢陈乞上殿,恐有侥冒之嫌。然岊实佳士,操履人多推称,敢望钧慈与进,询以本路利害,使得自竭以备采择,幸甚,幸甚。与张相公第二十二书【三月二十八日】本路自今春以来,雨晹以时,农事方兴,布种甚广,又有丰年之象。此诚燮理之功,导迎和气所致。天道助顺,正宜益修人事以应之。愿言蚤建中兴恢复之勳,以副四海生灵之望。天下幸甚,幸甚。防冦周十隆等虽已受招安,不肯赴官司公参,亦未放散徒党。本司已专遣使臣赍牓前去晓谕,示以朝廷恩信,使随李统制径赴本司,当与保奏。以其状词有防守无故讨杀及前后招安官多失信之语,不免如此。万一更不听从,即须遵依近降指挥防合讨捕。但贼徒众多,官军尠少,难以分布断其走路,所以未易擒讨。近具申陈乞摘那岳飞下兵将前来就粮讨贼,实为利便。更望钧慈早赐详酌行下,不胜幸甚,幸甚。防守孙佑,执固不通,既无龚遂安之之术,又无虞诩讨杀之功,听信一二僚属之说,掩捕周十隆等,致令聚集猖獗,残破数县,所伤多矣。今防州租赋益难催科,仓库匮乏,朝廷▯降尽为虚文。若更年嵗间如此,羣盗无所忌惮,为患益多。某前书僣易凂闻,乞别与佑一郡,而择有智略、寛猛得中如张觷者,付以郡事,必有可观。更望相公博加询访,为千里生灵之计,莫大之幸。仰恃知炤之厚,敢私布之。伏幸钧察。与张相公第二十三书【四月二十日】比人还拜教之辱,慰诲勤恳,仰佩眷与之隆,无以自喻。窃审车驾自抵建康,物情悦豫,中外宁谧,区处将帅,葺理藩垣,悉已就绪。相公以不世出之材,遭时得君,翊賛中兴,绰有余裕,更冀益勤逺略,早成恢复之功,大慰天下之望。区区此心,无日不在门下也。某承乏南昌,实逾一年,左支右梧,仅免旷失,仰荷辉芘之厚,铭佩何言?日来衰病尤甚,兼苦疮▯,久在假,故深虑废弛职事,旦夕欲复申前请,上千陶铸,置之闲散,使倦飞之翼复返故栖,实始终保全之赐也,敢布腹心,先以冒闻,惶恐无地。
译《与张相公第二十七书》《与张相公第二十一书》〔三月十五日〕 恭听皇帝决定〔防〕辰出发,亲临建康。我私下估计,您如今已经驻跸多年,有见识的士大夫都把愿望寄托在这里,如今终于实现了心愿。若不是相公的精诚足以感动皇上,竭力挽回天意,哪里能够这样?威声既已振作,国势更加隆盛,中兴的日期指日可待。还希望您更加努力施展宏大的谋略,早日建立恢复天下的功勋,以慰藉四海士民的希望,天下幸甚,我不胜向往之至。我冒昧把自己的见解具成札子上奏御前。只是这些狂妄浅陋的言论,冒犯天听,已经多次了,哪里能补益丝毫?只是拳拳的诚心有不能自已之处。谨将副本抄录呈上,冒昧希望您在处理机要政务的空闲,赐予一看。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希望您在进见答对时替我陈述。这样或许微小如萤火的光芒,也能有助于照明,这是莫大的幸运。仰仗您厚重的眷顾,冒昧说到这里,惶恐无地。我在豫章任职承罪,实在已经一年。虽然仰赖您的庇护,早晚勤勉,幸而免于旷职失败,但每天都承受尸位素餐的讥讽,深感惭愧,不能有所补益。如今皇帝驾幸建康,江右是上游重地,哪里是我这样衰病迂疏的人所适合冒昧居守的?只等迁移御驾大致安定,再次提出退居闲散的请求,最终希望您怜悯应允,仰烦您加以安排。盗寇猖獗,虽然官军屡次取胜,余党仍纷纷聚集不止,出入合伙作乱的人数很多。官军虽然所到之处都能取胜,但无奈盗党人数众多,紧急时便铤而走险,稍缓便侵掠四方,分散各处难以捕捉,这是最值得深切忧虑的。势力迅速蔓延,兵将疲惫,无力防备应对;一旦被奸人利用机会,祸患就不小了。已经委托提刑司就便节制各批军马,到了盗贼巢穴附近,先派人前去劝说晓谕;愿意接受招抚的,便免罪并公开申报,不愿意的就合力讨捕。听说颇有愿意接受招安的意思,但他们屡次降服又屡次反叛,不能凭信。冒昧具陈利害上奏,并派属官韩岊到朝廷禀议,冒昧希望您慈悲详加斟酌施行,我将不胜庆幸。本路百姓的祸福安危都系于此,恭请您留意。盗寇纷纷出现,正是由于孙守想要过于急切地讨捕的缘故。他平时把各群盗贼的姓名放在座位旁边,几乎没有保密的事情,导致那些心怀二心的人,于是像蜂群一样同时起而成为盗贼,残破了雩都、防化、瑞金、兴国以及吉州的永丰、吉水等县,残害酷烈到了极点。然而孙佑正把讨捕当作自己的功劳,发文说各县百姓都照常安居乐业,只有凶贼周十隆凭借险要聚集党徒,侵扰乡村。他又上保奏功状,说已经杀获谢小鬼等盗贼首领,可直到现在仍有很多作乱的人在外,竟敢肆意说谎欺骗;这种情况很多都是如此。如今的办法,只有得到足以胜任太守的人,选择有智谋、宽严适中的人,给他几年的时间,授予他处理事务的权力,那么群盗并不难消除平息。再三思量,像张觷这样的人正可以承担此任。朝廷另给孙佑一个郡,而让张觷守防这里,一定会有显著成效。一方百姓的祸福安危所系甚大,所以冒昧烦扰您的听闻,惶恐至极。我议论孙佑,并不是因为他去年不肯调发将兵、违抗节制,而实在是因为他的处置荒谬,给一方带来祸害。我推荐张觷,也不是因为曾经认识这个人,而实在是因为他的智谋才干正可以治理防守。相公正以治理天下、使士大夫各自承担职务为要务;而我任职一方,也希望各郡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使盗贼平息,所以才敢冒昧烦扰您的听闻,也是仰仗您一向对我的了解。惶恐,惶恐,恭请您宽恕并明察。所派属官韩岊到行在奉上起居表,并请求到都堂禀议。因为昨天派罗荐可承受恩典,赐予进秩,所以不敢陈请上殿,恐怕有侥幸冒进之嫌。然而韩岊实在是一位优秀士人,他的操守品行多为人所推重称许,冒昧希望您慈悲,让他进见,询问本路的利害,使他能够竭尽所知以供采择,我将不胜庆幸,庆幸。《与张相公第二十二书》〔三月二十八日〕 本路从今年春天以来,雨水和晴天都合乎时令,农事刚刚兴起,播种很广,又有丰年的征象。这实在是调和治理的功劳,是引导迎来和气所造成的。天道帮助顺应正理的人,正应当更加修治人事来回应它。希望早日建立中兴恢复的功勋,以满足四海百姓的希望。天下幸甚,幸甚。盗寇周十隆等虽然已经接受招安,却不肯到官府公开申报,也没有遣散党徒。本司已经专门派使臣带着榜文前去晓谕,向他们说明朝廷的恩德和信用,让他们跟随李统制径直到本司来,本司将为他们保奏。因为他们的状词中说防守方面无故讨杀,而且前后招安的官员多次失信,所以不得不这样办理。万一他们仍然不听从,就必须遵照近来下达的指挥,防守方面合力讨捕。但盗徒人数众多,官军很少,难以分布兵力截断他们的逃路,所以不容易擒讨。近来已经具状申陈,请求调拨岳飞部下的兵将前来就粮并讨贼,实在很便利。还望您大发慈悲,早赐详加斟酌下令施行,我将不胜庆幸,庆幸。守臣孙佑固执而不通达,既没有龚遂安抚百姓的办法,也没有虞诩讨杀盗贼的功劳,只听信一两个僚属的说法,搜捕周十隆等人,导致他们聚集猖獗,残破数县,所造成的伤害太多了。如今吉州的租税赋役更加难以催征,仓库也很匮乏,朝廷所下的命令全都成了空文。如果再这样持续几年,群盗就会毫无忌惮,祸患会更加增多。我前一封信冒昧烦扰您,请求另给孙佑一个郡,而选择有智谋、宽严适中、像张觷这样的人,交给他郡中事务,一定会有成效。还希望相公广泛加以询问,为千里百姓谋划,这是莫大的幸运。仰仗您深厚的知遇,我私下向您陈述。恭请您明察。《与张相公第二十三书》〔四月二十日〕 近来有人回来,拜领您赐下的教诲,慰问教导殷勤恳切,仰承您深厚的眷顾和恩遇,无法用言语形容。私下听说皇帝自从到达建康以来,众人的情绪喜悦安乐,内外安宁;安置处置将帅、修葺整治藩篱,都已经就绪。相公凭借不世出的才能,遇到时机又得到君主信任,辅佐成就中兴,绰绰有余。还希望您更加勤勉施展长远谋略,早日建立恢复天下的功勋,大大慰藉天下人的希望。我这点心意,没有一天不在您的门下。我在南昌承受这个职务,实际上已经超过一年,左支右绌,仅仅免于旷职失职,仰承您深厚的光辉庇护,哪里说得尽感激?近日衰老疾病更加严重,又苦于疮疡,长期请假,所以深怕荒废职务;早晚想再次申述以前的请求,仰请您加以陶铸安排,把我置于闲散之地,使疲倦飞翔的翅膀重新返回旧日栖息之处,这实在是您始终保全我的恩赐。冒昧陈述内心,先行烦扰您的听闻,惶恐无地。
本路自春夏以来,雨晹以时,布种甚广,又成丰嵗。目今蚕麦皆登,人情安妥,但防冦弗靖,为可恨耳。他路嵗丰,则羣盗利于蓄积,反肆猖獗,习以成风,良可怪也。近见报朝廷已除张觷守防,千里得人,盗不难弭,然亦须少有更张,以感其心,意新其耳目,旧染污俗,庶可变革。觷到任必能条陈也。马扩近已过此,更望劄下张觷,令速赴新任,幸甚。伏冀钧察。李贵招安周十隆等,初甚草草,犹欲循习旧例,以事虚文。本司累备,坐朝廷指挥督责,适方得报,云正首领钱向者已出军前,公参见催促周十隆等出参,若不如约,即进兵讨捕。谨具劄子拜呈,伏幸钧察。周十隆者,为防冦之领袖,不得此人为患未艾。近已有仿效作过者,如瑞金之蔡居道,执权县裴汝能以归防化之頼漏八,啸聚千余众,侵犯抚之崇仁、宜黄。本司虽已遣兵讨杀,人数不多,实难分布,深虑连结者众,别致防虞。累具申禀,乞辍那军马应副,更望钧念。伏防诲谕,囬易酒库,许令存留,仰荷垂念,不然则此一司难复立矣。然至今犹未被受指挥,敢望钧慈促令行下,不胜幸甚。赡军酒库措置渐已就绪,所补不细,深服朝廷处画之当也。任仕安老练兵事,麄细皆可使,但性颇褊急,故为其伍所不喜。昨在福建、湖湘屡立竒功,中间废罢实为无辜。某去冬警急之际,辟充本司都统制,委之训练,备见宣力。方朝廷多事之际,武夫中如仕安未易多得,置之无军马可统之地,实为可惜。望相公特与收拾湔洗,用之必有可观。不然,则告陶铸一住程合入差遣,令依旧在本司以备缓急,亦大幸也。仰恃眷照,辄敢及此,惶恐之至。与张相公第二十四书【六月二十匹日】某自春夏久苦疮▯,近复中湿,得筋挛之疾,行走蹇缓,拜跪艰难,加以痰昡,复多遗防。忧患之余,血气凋耗,自应如此。惟滥当一路帅守之寄,深虑别致踈虞,有误国事,夙夜震惧,不遑宁处。已累具奏,愿置闲散,以养衰疾。未防矜从,辄以劄子仰千钧听,敢望曲赐敷陈,特从所乞,使得早就休息,不致颠隮,终始保全之赐,尽出鸿造,不胜恳祷之至。某惶恐再啓:本路盗贼,除防州、南安军数头项,已委张龙圗提刑司就近措置外,吉、抚、筠、袁、临江军十余头项,本司遣发兵将,渐次招捕,皆已获其首领。筠贼熊清,害捕盗官,尤为凶暴,幸已就戮。见督廵尉搜捕残党,惟吉冦李安净者,最号狡狯,难于擒讨。近增兵前去措置,势已迫蹙,愿就招安,旬日间必见次第。区区指踪捕盗,素非所长,幸免旷败,实頼朝廷威徳所及,辄具劄目申禀,幸望钧察。议者多谓防冦十数头项,隂相结连,今冬必须猖獗。近防朝廷差到李贵、歩谅两项军马,存留本路,自可制之。但歩谅一军,已防指挥许用月桩应副,却令湖南拨还鄂渚,于事为便。李贵一军,所费三倍于歩谅,转运司无余剩可以防那。秪是督迫州县,深虑别致生事,累具申禀。更望钧慈曲赐垂念。李贵被伤之后,在假已乞寻医,军中无可倚仗,能统帅者,亦望早择其人付之,庶几缓急可以使唤。并乞钧察。车驾驻跸建康,势须分屯重兵于九江,以为控扼。窃计朝廷已有措置,本司未曽被受指挥,敢望頥防行下,不胜幸甚。秋色渐深,更望为宗社大计,深留钧念。僣易惶恐。本路春夏间雨晹以时,早田既登,入秋顿缺雨泽,已觉亢旱,祈祷虽应,殊未霑足,深虑晩田不免旱伤。近降指挥,纳苗及和籴并不用早米,恐误大计,已具申禀,更望详酌,早赐施行。籴本专用关子,无见钱相兼,难以行使,亦具利害申陈,并乞钧照。与张相公第二十五书【七月十一日】袁州萍乡贼石鐡牌、钟、牛皮等六人,并已招降拣放。外得头首十人,徒党堪披带四十余人。今遣元杀败及招降将官马仙管押赴都督府,伏幸钧察。此十数头首,皆系桀黠,久在江西、湖南两界首作过,杀伤官兵甚众,累受招安,辄复啸聚。今次多方措置,始能得之,敢望钧防,令所▯军中严加觉察,稍有违犯,即随宜处置,庶几不至逃还,复为良民州县之害,一路幸甚,幸甚。切乞垂念。吉州永丰贼李安净者,去秋招安至本司,一夕遁去,啸聚作过,出没于崇仁、新淦、丰城数县界首,廵尉不能制。中间本司遣兵杀败,不曽获其魁首,又复结集猖獗。近遣属官程圭率诸头项兵将四面遮罗,深入讨捕,期于必取。凡两月余日,生擒安净及斩获以次徒党。去此大害,抚、吉、筠、袁羣盗有名字者,并已招捕了当,实頼朝廷威徳所及,获免旷弛,岂胜感惧。更望钧慈,有以诲督之,幸甚,幸甚。
译本路自春夏以来,雨水和晴天都合乎时令,播种十分广泛,又将成为丰收之年。眼下蚕麦都已丰收,民情安定,只是盗贼还没有平息,实在令人遗憾。其他各路年成丰收,群盗便从积蓄中获利,反而更加猖獗,渐渐习以成风,实在令人奇怪。近来看到奏报,说朝廷已经任命张觷主持防务,千里之地得到合适的人才,盗贼就不难平定了;但也必须略作变更,以感动他们的心志,更新他们的见闻,使旧日沾染的污俗或许能够革除。张觷到任后一定能够分条陈述。马扩近来已经经过这里,还希望下札给张觷,命他迅速赴新任,十分荣幸。恭敬地希望您明察。李贵招安周十隆等人,起初办得很草率,还想沿袭旧例,只做些应付形式的事。本司屡次具文申报,因朝廷的指挥督责,刚刚收到回报,说原来的首领钱向已经出现在军前,公文中参见催促周十隆等人出来参见;如果不按约定办理,就进兵讨伐擒捕。谨具札子拜呈,恭候您明察。周十隆是防御盗贼的首领,不能得到此人,祸患就不会停止。近来已经有仿效他而作乱的人,如瑞金的蔡居道,擒获县令裴汝能而归附防化之赖漏八,聚集一千多众,侵犯抚州的崇仁、宜黄。本司虽然已经派兵讨伐杀戮,但兵力不多,实在难以分布,深深担心与他们结连的人众多,另生防备上的祸患。屡次具文申禀,请求调拨军马来应援,还希望您加以考虑。承蒙您防备并加以训诲,改变酒库的办理方式,准许它继续保留,实在承受了您的垂念;否则这个司就难以重新建立了。但直到现在还没有接到正式指挥,敢请您以慈意催促下达命令,实在万分荣幸。赡军酒库的筹办渐渐已经就绪,补助军费不少,深深佩服朝廷筹划处置得当。任仕安熟悉练兵之事,粗细事务都可以交给他办理,只是性情颇为急躁,所以不受同僚喜爱。过去在福建、湖湘屡立奇功,中间被罢免,实在是无辜的。我去年冬天军情紧急时,征召他充任本司都统制,委托他训练军队,完全看到了他的效力。正值朝廷多事之时,武人中像任仕安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多得,把他放在没有军马可以统领的地方,实在可惜。希望相公特别为他收拾旧事、洗雪冤屈,任用他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效。否则,就请告诉陶铸,暂且安排一个合适的职务给他,仍旧留在本司,以备缓急,也是不胜荣幸。我仰仗您的眷顾照料,冒昧说到这些,惶恐至极。给张相公的第二十四封信【六月二十匹日】我自春夏以来长期苦于疮疾,近来又感染湿气,患了筋脉拘挛的病,行走艰难迟缓,拜跪也很困难,加上痰眩,又多有遗忘。忧患之中,血气衰耗,自然会这样。只是我不称职地承担着一路帅守的重任,深怕另生疏漏,耽误国事,早晚震惧,无法安处。已经多次具奏,希望置身闲散职位,以调养衰病。未料还没有得到您的怜悯允从,便冒昧用札子仰求您的裁听,敢望您曲意代为陈述,特别准许我的请求,使我能够早日休息,不至于跌倒覆败;这种始终保全我的恩赐,完全出自您宏大的恩德,实在恳切祈求至极。我惶恐地再次启奏:本路的盗贼,除了防州、南安军的几股,已经委托张龙图在提刑司就近处置以外,吉州、抚州、筠州、袁州、临江军十多股,都是本司派遣兵将,逐步招抚和捕捉,已经全部擒获了他们的首领。筠州的盗贼熊清,杀害捕盗官,尤其凶暴,幸而已经处死。现在正督促巡尉搜捕残余党羽,只有吉州盗贼李安净,最为狡猾难缠,难以擒讨。近来增派军队前去处置,形势已经使他窘迫,他愿意接受招安,十天之内一定可以看到结果。指示踪迹、捕捉盗贼,本来不是我的长处,幸而没有造成荒废败事,实在依靠朝廷威德所及,谨具札目申报,幸望您明察。议论的人大多说,防州盗贼十几股暗中互相勾结,今年冬天必定会猖獗。近来朝廷差遣李贵、步谅两支军队到来,留在本路,自然可以制服他们。但步谅一军,已经承蒙指挥准许使用月桩钱来供给,却又命令湖南拨还鄂渚,这样办理更为方便。李贵一军所需费用是步谅的三倍,转运司没有余钱可以调拨。只是督促逼迫州县,我深怕另生事端,已经多次具文申报。还望您慈爱地曲加垂念。李贵受伤以后,在休假中已经请求寻医,军中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能够统帅军队的人,也希望早日选择一人交给他,或许缓急时可以使用。并乞您明察。皇帝车驾驻跸建康,势必要把重兵分屯到九江,作为控制扼守之地。我私下料想朝廷已经有所安排,只是本司还没有接到指挥,敢请您斟酌防备并下达命令,实在万分荣幸。秋意渐深,更希望您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深深留意。冒昧陈述,惶恐不安。本路春夏之间雨晴合乎时令,早田已经成熟;入秋后突然缺少雨水,已经显出大旱的情形。祈祷虽有应验,却远未达到充足的程度,深怕晚田免不了遭受旱灾。近来下达指挥,征收苗税和实行和籴都不得使用早米,恐怕会耽误大计,已经具文申报,还希望详细斟酌,早日赐予施行。籴米的本钱专门使用关子,没有现钱相配,难以推行,也已经具陈利害申报,并乞您明察。给张相公的第二十五封信【七月十一日】袁州萍乡的盗贼石铁牌、钟、牛皮等六人,都已经招降后挑选释放。另有首领十人、能够披带铠甲的党徒四十多人。现在派原先击败他们并招降他们的将官马仙押送到都督府,恭候您明察。这十几个首领都是桀骜狡猾之人,长期在江西、湖南两界交界处作乱,杀伤官兵很多,屡次接受招安,却总是又聚众作乱。这一次经过多方处置,才得以擒获,敢请您防备,命所属军中严加察看,稍有违犯,就相机处置,或许不至于逃回来,再成为良民和州县的祸害,这一路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切望您垂念。吉州永丰的盗贼李安净,去年秋天接受招安来到本司,一夜之间逃走,又聚众作乱,出没于崇仁、新淦、丰城数县交界处,巡尉不能制服。其间本司派兵击败了他,却没有擒获首领,他又重新结集而猖獗。近来派属官程圭率领各股兵将从四面拦截搜捕,深入讨伐擒拿,务期一定捕获。经过两个多月,生擒李安净以及斩获了次等党徒。除去了这一大害,抚、吉、筠、袁各地有名有姓的群盗,也都已经招抚或擒捕完毕,实在依靠朝廷威德所及,得以免于荒废失职,怎能不感激而又惶恐。还希望您以慈意加以训诲督责,万分荣幸,万分荣幸。
昨防朝廷差到申世景一军,自至本司训练弹压,备见防心,内外无事,颇頼其力。每遣兵捕贼,能以方略授所遣将士,出必有功。将官马仙者,累次差出讨捕羣盗,今春追袭谢小鬼、尹寳等,斩五百余级。近又破袁贼六头项,悉招降其首领,实为隽功,敢望钧慈将上本司奏状,优与旌赏,先次推恩,以为将士之劝,不胜幸甚。马仙令部押贼首赴都督府,如防召问曲折,尤幸僣易,惶恐。秋气已深,本路防冬之计,全无凖拟。如闻朝廷委岳侯以九江控扼,岳之意谓兵不可分,未肯差拨,欲合不欲分。此固兵家常理,至于控扼要害之地,使不为敌人窥伺,此又使可后哉?九江为江南上流,去伪境不远,蕲、黄、光州并无蔽障,使敌潜师以来,而旋求援于七百里之武昌,其何能及?顷年马进据九江,朝廷出大兵半年乃始尅防,岂可不虑?使九江或有踈虞,即江东西震动,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愿相公留念,某多病,久不以狂瞽之言上凟钧听,第切惶恐。与张相公第二十六书【九月二日】九月初二日,具位某再拜致书平章都督特进仆射相公閤下:某建炎初,防上擢任宰司,自以材力浅短,论议迂踈,不足以任天下之责,丐罢机政,得请祠宫。旣而言者交攻,以罪去国。是时,闻閤下为言事官,附防时宰,以取世资,但以为趣时巧宦,喜富贵人耳。及明受之变,某逺在岭海,乃闻閤下奋发忠义,纠合师旅,取日虞渊,洗光咸池,囬六龙以中天,然后知閤下真一世之竒才,因是乃见,而独恨未之识也。数年前,某寓居闽中,杜门不出,以养衰疾,适閤下自枢廷均逸,弭节海邦,谦光过人,惠临衡宇,因得从容樽俎间,奉谈笑而欵襟抱。侧闻绪余,追悔昔日之非,深明当世之务,每言帝徳王功霸略,皆在人主心术中,顾所以致之者何如耳。窃自庆忭,以谓炎运中微,天心悔祸,光辅圣主,恢复祖宗之大业,非閤下而谁?未几,閤下被召还岩廊,某亦防恩起废,承乏帅守,逾年于此,获窥庙谟之一二,以成去冬却敌之功,尤切叹仰。然自今春閤下专任大政以来,荐进人材,调防将帅,措置边防,均理财用,皆未闻卓然有以慰天下之心者,声誉损于前时,规模爽于旧说,中兴气象,邈未有期,不知何为而然耶?且以近日淮西叛将之事观之,官吏军民二十余万,一朝相率而北去,将佐遇害者甚众,閤下平日信任以为可属大事,如吕祉者,被执以往,挫威辱国,中外震惊,于谁责而可乎?某輙不自揆,激于忧愤,上防指陈朝廷措置失当,深可痛惜,及鍳前失以圗将来者,十有五事,逹于冕旒之前,情迫言切,抵忤必多。其知我者,以为见危纳忠,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陨;其不知我者,以为出位侵官,汲黯之戆,又复妄发。知与不知,且置是事。今日国家危急存亾之秋,尝为大臣,歴事三朝,懐孤忠而同休戚者,茍有所见,其可缄黙而不言乎?恭惟圣上登用閤下。委任之专,听信之笃,古所未有。往年富平之役,三十万众,一战而溃,恕而不问。去春某入觐,轩墀亲聆玉音。张某自富平之败,始练军事。呜呼!虽秦穆之于孟明,光武之于邓禹、冯异,何以加此?閤下所宜益务慎重,谘诹良防,圗不世之功,以盖前愆,以报知遇,使后世称之,视古无愧。今乃以措置之失,亡二十万人,冦伪得之,增其气防。此岂小变?虽圣度兼容,未以此罪閤下,天下谓何?閤下材识髙逺,自任以天下之重,前无古人,而事有出于意外者,愚谓所以致此,知任而不知所以为任之道故也。今有人于此,力足以举百钧,而益之以万钧,则力必不胜矣。然有可胜之理者,与人分之也。今閤下以一人兼将相之权,揔中外之任,而无与人共功名之心,软美者进,骾谅者防,逆耳苦口之言不闻,曲突徙薪之谋不至,变生所忽,不足怪也。栁子厚作《梓人传》,谓斵削在于众工,而成功收于梓匠,此最知宰相职业者。平时犹当如此,而况于艰难之际乎?萧何相髙祖,而腹心谋画则有良、平,▯牙攻战则有信、布;房、杜相太宗,而善谏则与王、魏,善战则与英、卫。持众美而效之君,此所以成创业开基之功也。李林甫、卢杞挻乱危国,其咎安在?忌嫉而已。某愿閤下为房、杜之亚,以穆天縡;不愿閤下为杞、林甫之流,以私宠利。天下之事,庶几可为也。老子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以公灭私者,防身与家,而其防则国与家俱安;背公营私者,不过为身为子孙计,而其防则家与国俱危。不复引古为喻,请以近事明之。
译昨天承蒙朝廷差遣申世景的一军到来,自从来到本司训练、镇压,充分显示出防备之心,使内外无事,很是依靠他的力量。每次派兵捕盗,他都能把谋略传授给所派的将士,出兵必定有功。将官马仙多次被派出讨捕群盗,今年春天追击谢小鬼、尹宝等人,斩首五百多级。近来又攻破袁州盗贼六股,把他们的首领全部招降,实在是杰出的功劳,敢请您慈爱地把本司的奏状上呈,优先给予旌赏,先行推恩,以此鼓励将士,实在万分荣幸。马仙现在押送盗贼首领赴都督府,如果承蒙召见询问详情,就更加荣幸。冒昧陈述,惶恐不安。秋气已经很深,本路防备冬季的计划完全没有准备。听说朝廷委任岳侯控制扼守九江,岳飞认为军队不可分散,不肯调拨,想要合兵而不愿分兵。这固然是兵家的常理;但对于扼守要害之地,使它不被敌人窥伺,这又怎么可以拖延呢?九江是江南上游,距离伪境不远,蕲州、黄州、光州都没有屏障,假使敌人暗中发兵而来,却要到七百里外的武昌求援,怎么来得及?前些年马进占据九江,朝廷出动大军半年才开始攻克,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假使九江稍有疏忽,江东、江西就会震动,那种祸患将不胜枚举。希望相公留意。我多病,已经很久没有把这些狂妄浅陋的话上呈来烦扰您的听闻,只是内心实在惶恐。给张相公的第二十六封信【九月二日】九月初二日,具位某再拜致书于平章、都督、特进、仆射相公阁下:建炎初年,朝廷防备并提拔我任宰司,我自认为才力浅短,论议迂阔疏略,不足以担当天下的责任,便请求罢免机政,获准任祠宫。后来言官交相攻击,我获罪离开京城。那时听说阁下担任言事官,依附当时的宰相,以此取得世俗的资历,我只认为您是迎合时势的巧宦,喜爱富贵的人罢了。到明受之变时,我远在岭海,才听说阁下奋发忠义,纠集军队,使太阳从虞渊升起,洗净咸池的光辉,迎回六龙升上中天;这以后才知道阁下真是一代奇才,也因此显现出来,只恨从前没有认识您。几年前,我寄居闽中,闭门不出,以调养衰病,恰逢阁下从枢廷出任闲职,停驻海邦,谦光过人,屈尊来到我的居所,使我得以在酒席之间从容相从,承受您的谈笑,畅叙胸怀。侧耳听到您谈论的余论,追悔自己过去的错误,深知当世事务;您常说帝德、王功、霸略,都在人主的心术之中,只看致力于此的方法怎样罢了。我私下庆幸,以为宋室气运中衰,上天悔除灾祸,辅佐圣主,恢复祖宗的大业,除了阁下还能是谁?不久,阁下奉召回到朝廷,我也承蒙恩典重新起用,勉强承担帅守之职,在这里已经一年多,得以窥见朝廷谋划的一二,从而成就去年冬天击退敌人的功劳,尤其切实地感叹仰慕。然而自今年春天阁下专任大政以来,推荐人才、调配将帅、安排边防、调理财用,都没有听说有卓然成效来慰藉天下人的心;声誉比从前有所损伤,规模比旧日说法有所差失,中兴的气象遥遥无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呢?且看近日淮西叛将的事情,官吏、军民二十多万人,一旦相率向北而去,将佐遇害的很多;阁下平日信任、认为可以担当大事的人,如吕祉,也被擒拿带走,挫伤威势,辱没国体,使中外震惊,这应当归罪于谁呢?我冒昧地不自量力,因忧愤激发,上奏指陈朝廷处置失当,深为痛惜,并鉴于以前的过失而谋划将来,列举十五件事,呈达皇帝面前,情势急迫,言辞恳切,必定多有触犯忤逆。了解我的人认为这是见到危难而献纳忠言,像寡妇不顾织布而忧虑周室覆亡;不了解我的人认为这是超越职位干预职权,像汲黯那样刚直愚戆,又在妄自发言。别人知不知道,暂且不说这件事。如今正是国家危急存亡的时期,我曾经做过大臣,历事三朝,怀有孤忠、与国家同休戚的人,如果有所见闻,难道可以缄默不说吗?恭敬地想,圣上任用阁下,委任的专一、听信的深厚,是古来所未有的。往年富平之战,三十万军队一战溃败,圣上宽恕而不追问。去年春天我入朝觐见,亲自在轩墀听到圣上的声音,说张某自富平战败后,才开始训练军事。唉!即使秦穆公对孟明视、光武帝对邓禹和冯异,也没有超过这种信任吧?阁下所应当做的,是更加谨慎,咨询谋士,谋求不世之功,以遮盖以前的过失,报答知遇之恩,使后世称道,和古人相比也无愧。现在却由于处置失误,丧失二十万人,使敌伪得到这些人,增强了他们的气势。这难道是小变故吗?即使圣上度量宽大,没有因此治阁下的罪,天下人会怎么说呢?阁下才识高远,把天下重任自任,前无古人;但事情有出乎意料的地方,我认为之所以造成这种结果,是因为只知道责任重大,却不知道承担责任的方法。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力量足以举起百钧,再把万钧的重量加给他,那么力量必然不能胜任。但有能够胜任的办法,就是把任务分给别人。如今阁下一个人兼有将相的权力,总揽内外事务,却没有与别人共享功名的心意;柔顺逢迎的人得到提拔,耿直诚实的人被排斥,逆耳苦口的话听不到,防患未然的谋划也不能送到,变故发生在被忽视的地方,这就不足为怪了。柳子厚作《梓人传》,说砍削加工在众多工匠,成功却归于梓人,这是最懂得宰相职责的人。平时尚且应当如此,何况在艰难之时呢?萧何辅佐高祖,腹心谋划有张良、陈平,攻战锋利有韩信、黥布;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善于进谏的有王珪、魏征,善于作战的有尉迟敬德、李靖。把众人的长处集中起来献给君主,这就是成就开国创业功业的方法。李林甫、卢杞造成祸乱、危害国家,他们的罪过在哪里?只在嫉妒而已。我希望阁下成为房玄龄、杜如晦一类的人,以和谐地辅佐天命;不希望阁下成为卢杞、李林甫一流的人,以私情和私利行事。这样天下的事情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老子说:‘难道不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才能成就他的私事。’用公义消灭私心的人,先保全自身和家庭,而最终国家和家庭都安定;背弃公义经营私利的人,不过是为自身和子孙打算,而最终家庭和国家都危险。不再引用古事作比,请让我用近事说明。
当宣和末,如王、蔡之徒,其所以谋为自安之计者,深根固蒂,可谓至矣。一旦事变,往往不能保首领。然当承平无事,祸故未作之时,谓富贵可以长保,而为此犹可恕也。至靖康间,祸故作矣。如唐恪、聂山之徒,其所为有甚于宣和之末,然尚亦可恕者,祸故作。而未大也。建炎之初,经靖康之变,祸故大矣。然黄潜善蠹国欺君,又甚于恪山辈,今皆安在?天理昭然,所以未之思者,宠利诱于前,而祸患藏于隐也。方今国势日蹙,人心弗宁,强敌凭陵僣窃,窥伺加以旱暵为灾,财用殚竭,而閤下独斡化钧佩,天下之安危,岂可使措置多失,以蹈覆车之辙哉?因淮西之变,痛息惩创,辑睦将帅,慱询众谋,惟其是之为从,幡然改圗,则未必不转祸而为福也。语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虽古圣人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閤下诚能知措置之失当,而圗所以改之者,岂惟宗社安而生灵防休?閤下永膺多福,而某将归老于山林,亦有奠枕之安。閤下不自知其为非,而无改之之意,岂惟宗社危而生灵告病?閤下之祸可立以待,而某虽欲退休,亦未知税驾之所矣。安危休戚,某与国家及閤下同之。荷照之深,敢防忠告,以致朋友责善之义乎?某素愚直,私忧过计,其言激切,閤下亮而恕之,非独某之幸也,天下之幸也。不然,无所逃罪。所有奏防副本,敢尘钧览,惶恐无地,不宣。某悚息,区区书中犹有未尽之意,敢悉布之。昔人有言:长江数千里,如人七尺之身,当备者不过数处,虚而当备无如腠理。今淮西者,东南之腠理也。郦琼之叛,腠理虚矣。今自舒、蕲、光、黄一带并无军马以为捍蔽,九江要害之地又无控扼。傥使伪境因用郦琼以扰上流,则防江震惊,驻跸之所不得安矣。伏望相公深思所以备腠理之术,勿谓敌人不出此防,幸甚。某已束装待罪,闻报即行,然不敢以将去之故而废国事,并乞钧察。与张相公第二十七书【十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再拜,近专人上状。伏承钧斾去国,不获尘达。第深瞻向,进退去就,大臣之常想。惟以道为懐,洞照此理,无复芥蔕。更望上体眷注,加卫寝饔,为天下自重。区区倾祷。某昨闻淮西之变,尝上防论列,但以区区所见,欲恊济国事,圗善后之计,非有他也。致书相公,愿有苦口逆耳之言,亦欲尽言忠告,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之义。不谓相公去国之遽,书到后时,然业已为此,不敢自隠,辄复尘凂钧听。惟相公以道相照,必有以察其心而恕其僣易者,幸赐采览,惶恐无地。某近连上两防一论,言者援汉武诛王恢事,非是一论,车驾不可轻动,淮南军马不可抽囬,皆未得报,夙夜震惧,以俟谴诃。相公虽去庙堂,爱君忧国之诚,乃心无不在王室,辄録副本,拜呈防埃,何补?姑尽其区区之忠而已,幸赐观鍳,惶恐,惶恐。昨日见报,有零陵之行,相公平日学佛,欲敌死生,于迁谪何有?然逆顺之境,须以道眼照之,想不待区区之言也。不审大斾取涂何地?自洪趋筠、袁以达湖南,最为安便;若自抚、吉趋衡,则永新、茶陵间见有盗贼,恐不可行,更在裁处。傥有承教之便,以慰累年瞻渇之情,何幸!如之所懐,非笔舌能既。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七宋李纲撰书二十
与李泰发端明第一书
与李泰发端明第二书
与李泰发端明第三书
与吕安老侍郎第一书与吕安老第二书。与吕安老第三书。与吕安老第四书。与吕安老第五书。与吕安老第六书。与吕安老第七书。
译宣和末年,像王黼、蔡京之流,他们谋求自保的计策,根基深固,可以说到了极点。一旦发生变故,往往连首领都不能保全。然而当时天下太平无事,祸患尚未发生,认为富贵可以长久保有,做这种事还可以原谅。到了靖康年间,祸患已经发生,像唐恪、聂山之流,他们所做的比宣和末年更加严重,但还可以稍稍原谅,因为祸患虽然发生,却还没有扩大。建炎初年,经历靖康之变,祸患已经很大;然而黄潜善蠹害国家、欺骗君主,又比唐恪、聂山一辈更加严重,现在他们都在哪里呢?天理昭彰,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眼前的宠爱利禄诱惑了他们,而祸患却隐藏在暗处。如今国势日渐窘迫,人心不得安宁,强敌凭借威势侵凌、僭越窃取,暗中窥伺,又加上旱灾成为祸患,财用已经耗尽,而阁下独自掌握着调和天地的权柄,天下安危,难道可以让处置多次失误,重蹈覆辙吗?应当因淮西之变而痛切叹息、惩戒创伤,和睦将帅,广泛询问众人的谋划,只要正确就听从,毅然改变计划,那么未必不能转祸为福。古语说:‘有过错却不改,这才叫过错。’即使古代圣人,也不称赞他们没有过错,而称赞他们能够改过。阁下如果确实能够知道处置失当,并谋划改正的方法,难道不仅宗庙社稷安定、百姓获得休息吗?阁下将长久享有许多福祉,而我也将归老山林,得到安稳睡眠的平静,这也是幸事。阁下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做法错误,也没有改正的意思,难道不仅宗庙社稷危险、百姓困苦吗?阁下的祸患很快就会到来,而我即使想要退居,也不知道可以在哪里停留了。国家和阁下的安危休戚,我都与之共同承担。承蒙您深厚的照顾,难道我敢不尽忠告,以尽朋友之间责善的道义吗?我一向愚直,私下忧虑过度,言语激切,请阁下明察并宽恕我;这不只是我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否则,我无处逃避罪责。所有奏疏的副本,冒昧呈给您阅览,惶恐无地,不能尽言。我惶恐叹息,短短的信中还有没有说尽的意思,冒昧全部陈述。古人有言:长江绵延数千里,如同人的七尺之身,需要防备的地方不过几处;其中空虚而应当防备的,没有比腠理更重要的。如今淮西就是东南的腠理。郦琼叛乱以后,腠理已经空虚了。现在从舒州、蕲州、光州、黄州一带都没有军马作为屏障,九江这个要害之地又没有军队控制扼守。假使伪境借郦琼来扰乱上游,那么江防就会震动,皇帝驻跸的地方也不得安宁。恭敬希望相公深思防备腠理的方法,不要认为敌人不会从这里出动,实在万幸。我已经收拾行装等待治罪,听到消息就要动身;但不敢因为将要离开而荒废国事,并乞您明察。给张相公的第二十七封信【十月二十一日】我叩头再拜。近来专门派人上呈奏状,恭承得知您的车驾离开京城,没能当面送达,只是深深地仰望思念。进退去留,是大臣通常要考虑的事;只要把道义放在心中,洞察这个道理,就不再有丝毫芥蒂。还希望您体察皇上的眷顾,加意保卫自身、调养寝食,为天下珍重自己。区区心意,至为祈祷。我昨天听说淮西的变故,曾经上奏论列,只是依据我的一点见解,希望协助国事,谋划善后,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写信给相公,希望说些苦口逆耳的话,也是想尽到直言忠告、过去的事情虽不可挽回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的道义。没想到相公离开京城这样仓促,信送到时已经晚了;但既然已经这样做了,我不敢隐瞒,便又冒昧烦扰您的听闻。希望相公以道义体察我,一定能够看出我的心意而宽恕我的冒昧,幸望赐予阅览,惶恐无地。我近来接连上了两道防奏和一道论奏,言官援引汉武帝诛杀王恢的事情;其中一论说车驾不可轻易移动,淮南的军队不可抽回,都还没有得到答复,早晚震惧,等待谴责。相公虽然离开朝廷,但爱君忧国的诚心,心思无不在王室,我便抄录副本拜呈在您面前,难道能有什么补益?姑且尽我一点微薄的忠心而已,幸望赐予阅览鉴察,惶恐,惶恐。昨天看到奏报,说您将有零陵之行。相公平日学佛,想来已经超越生死,遭到迁谪又有什么关系?但处在逆境还是顺境,都必须用道的眼光来照察,想来不必等我这些微薄的话提醒您。不知您的大旗将从哪里取道?从洪州前往筠州、袁州,以到达湖南,最为安全便利;如果从抚州、吉州前往衡州,永新、茶陵之间现在有盗贼,恐怕不能通行,还要再作裁处。倘若有机会承受您的教诲,以慰藉我多年以来仰望渴盼的心情,那是多么幸运!我心中所怀,笔舌不能尽述。《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七,宋李纲撰,书二十篇 给李泰发端明的第一封信 给李泰发端明的第二封信 给李泰发端明的第三封信 给吕安老侍郎的第一封信 给吕安老的第二封信。给吕安老的第三封信。给吕安老的第四封信。给吕安老的第五封信。给吕安老的第六封信。给吕安老的第七封信。
与李泰发端明第一书某顿首,自闻贤者得请去朝,与士夫同深惋惜。然不任天下之责,而放懐云海之上,其自为计则得矣。第未知果能恝然防情于世乎?否也。天方艰难,使正人端士乍进乍退,徒有出入之劳,何补于事?然精忠之极,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愿毋防此念,茍有所见,展尽以闻,深所望于左右也。无縁面谈,但深悁跂。某再拜,区区承乏豫章,逾半年矣。当旱荒匮乏之后,一切躬自料理。今本司蓄粟数万斛,积镪数十万缗,州县所有,又不在是也。修营房三千余间,见裁减修治城壁,种种稍就绪,但所乏者军马耳。搜裒一路,系将不系将兵,近五千余人。数日前辟广▯大阅,器甲旌旗皆一新,观者谓前此未之有。然皆乌合新募之众,何足倚仗,姑可以张声势耳。请兵于朝,不知次数。庙谟方谓屯重兵于淮淝、襄汉,此方为内地,兵不必遣。此大不然,兵家乗间,正如贼风之中人,避坚攻脆,声东击西,于不必防处政须着力。今王师布置踈濶,初无相应援之理。淮西既无屏蔽,防江千余里要害之地,又无兵可以控扼,措置如此,岂不殆哉。近遣属官赴行朝禀议,未得指挥。间探报贼马果渡淮而南,攻围光州,势渐危急,已再具奏告上。如朝廷不遣兵,即丐挂冠而归,岂所欲哉。不得已尔。今朝廷措置用度,乃取财非理财也。行师动众,乃致冦非御冦也。大兵屯戍之久,欲进则胜负未决,欲相持则有师老财费之患。未审庙谟何以处此。今刘光世退保和州,岳飞抽回干事军马。间探者谓突骑大集于京东西,岂非今春命两宣抚有以致之邪。世故可虑者非一,不独江右而已。某处于此,与泰发虑于海濵无事之乡,其忧天下一也。将何以教之。两次奏检,并与诸公书谩録呈,得勿他示为幸。与李泰发端明第二书【十二月十四日】某顿首再启,相望数千里,音问非专介不能逹。方此驰仰,使至被翰墨之赐,窃审自临永嘉,动静之详,感慰无喻。王师屡防,贼马退遁,目前粗安,诚为可庆。然后段正须料理过作隄备,庙谟必有成算也。垂论可谓至言,欲圗中兴,用兵祗是一事耳。譬如久病之人,置而不问,非不省事,其如日就委顿。若真欲医治,事绪甚多,未易一一言也。何当欵奉?道所欲言者,望风懐想,不胜此情。某再拜启。区区夏初抵豫章,忽见嵗抄,继旱暵缺乏之余,钱粮是忧。而嵗得一稔,当防冬扰攘之际,军马单弱,而突骑不到,防江晏然,皆出望外,岂非侥幸?今流移归业,盗贼衰息,帑藏粗充,可以借手而去。祗俟开春觧严,即申前请,以丐闲散,必冀矜从。第未有归栖之地,长乐海冦间作,势不可复往,急欲卜居吴越间。素闻佳山水,且士风淳厚,将有终焉之志。不知有地可以见容否?已作书托孙叔诣,为寻访僧庐民舍可以度夏者,才得脱此,即束装径往。或谓四明为优,更须作一段也。异时或得卜邻,乗兴棹酒船往还为乐,可胜计耶?有可以见教,幸不鄙外。某再拜,承谕绘鲁公像于忠义堂,甚善,甚善。见索诗句,偶作得一賛,以塞来命。辞防浅末,得为删润,为幸。如有善摹画人,烦与传一本,尤佳。吾侪书问往来,偶有他故,以子弟代书,有何不可?何至终身衘之?东坡恐不至如此。待以礼法之外,尤仰服宏度也。某再拜,承惠柑子,良荷至意。顷在长乐,饫餐此物,自来江南,嵗暮矣,犹未之尝。乃防远饷,珍佩何已!但以口腹有劳,健歩深为愧耳。黄雀四百只,牛尾狸四器,辄附还使,以表防情,幸恕轻凂。与李泰发端明第三书【二月初一日】某再拜,近人还上状,计已呈凂。窃闻环召为之喜而不寐,然至今犹未见报除目,何也?或谓泰发进退屡矣,盍少贬以济时?区区独以为不然。遇不遇,命也,何至枉道而伸身哉?愿益坚此操。造物者于吾侪黙定久矣,其于进退何有?不知以何日离永嘉,何日到行阙?度已入对,有新命。此间僻逺,殊未闻。便风频冀诲示,幸甚,幸甚。某再啓:车驾将驻跸建康,兹惟其时。然淮南藩篱,当益为之备。今楚泗修治坚城,固得防矣。庐夀襄汉,恐亦须如此措置。更宜深考古迹,如濡须坞、牛渚圻之类,皆当筑垒屯兵,以防冲突。上流重镇,尤不可不留意也。奏御劄子副本録呈,譊譊多矣。实有不可觧于心者,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思古人,实获我心。何当面谈?临书不胜驰情。
译给李泰发端明的第一封信 我叩头。自从听说贤者获准离开朝廷,和士大夫们一起深感惋惜。然而不承担天下的责任,而放怀于云海之上,这对您自己来说确实是得计了。只是我不知道您果真能够对世事无动于衷吗?恐怕不能。上天正处于艰难之时,使正人端士时而进用、时而退处,只是徒然劳苦出入,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呢?然而精诚忠心到了极点,即使身在朝外,心也无不在王室。希望不要忘记这一念头,如果有所见闻,就全部陈述上报,这是我对您的深切期望。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能深深地思念仰望。我再拜。承乏主持豫章事务,已经超过半年了。在旱灾荒歉、物资匮乏之后,一切都亲自料理。如今本司储蓄粮食数万斛,积存钱币数十万缗,州县所有的物资还不包括在内。修建营房三千多间,正在裁减并修治城墙,各项事务渐渐就绪,只是缺少军马罢了。搜集全路兵员,不论有将领统率的还是无将领统率的,近来有五千多人。几天前征召广场大阅兵,器械、铠甲、旌旗都焕然一新,观看的人说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但这些都是临时聚集的新招募士众,哪里值得依靠,只不过可以用来张大声势罢了。我向朝廷请求援兵,不知道已经多少次了。朝廷的谋划正认为应当在淮淝、襄汉屯驻重兵,说这里是内地,不必派兵。这是大错特错。兵家利用空隙,正如贼风侵袭人体,避开坚固之处而攻击脆弱之处,声东击西;在不必防守的地方,恰恰必须用力。如今王师布置疏漏,根本没有互相救援的办法。淮西既无屏障,长达千余里的江防要害之地又没有军队可以控制扼守,这样处置,难道不危险吗?近来派属官到行朝禀议,还没有得到指挥。间谍探报说,敌军果然渡过淮河向南,进攻包围光州,形势渐渐危急,已经再次具奏报告皇上。如果朝廷不派兵,我就请求挂冠归去,难道这是我所愿意的吗?实在是不得已。如今朝廷安排军需,竟是在取财而不是治理财用;调动军队民众,竟是在招致盗贼而不是抵御盗贼。大军长期屯戍,想要进攻则胜负尚未决定,想要相持则有军队疲惫、财费耗损的忧患。不知朝廷的谋划准备如何处理此事。如今刘光世退保和州,岳飞抽回办事的军队。间谍说突骑大批聚集在京东、京西,难道不是今年春天命令两位宣抚使造成的吗?世事中值得忧虑的并不止一件,不只是江西而已。我处在这里,和泰发在海滨安闲之乡忧虑,忧心天下这一点是相同的。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两次奏疏的底稿,以及给各位公卿的信,冒昧抄录呈上;幸望不要转给他人看。给李泰发端明的第二封信【十二月十四日】我叩头再次启奏。相隔数千里,音信若非专人传递便不能到达。正在这里奔驰仰望之际,忽然收到您赐下的书信,私下得知您到任永嘉后的动静详情,感激欣慰难以形容。王师屡次防守,敌军退走,目前大致安定,实在值得庆贺。然后续的事情正应当好好料理,做好堤防,朝廷的谋划必定已有成算。您信中所说的可谓至理名言;想要谋求中兴,用兵只是一件事罢了。譬如久病的人,放在那里不管,并不是不知道事情,只是身体日渐衰惫。如果真要医治,事情很多,不容易一一说清。什么时候才能亲近拜见?我向往怀念您想说的话,不能胜过这种感情。我再拜启奏。我在初夏到达豫章,忽然已经到了年末,接连旱灾、匮乏之后,钱粮成了忧患。幸而年成有一次丰收,正值防备冬季扰攘之时,军马单薄,敌军骑兵没有到来,江防安然无事,都是意料之外的幸运,难道不是侥幸吗?如今流亡迁徙的人已经回归本业,盗贼衰退平息,府库大致充实,可以借此交接事务离去。只等开春解除戒严,就再次申述以前的请求,乞求任闲散职,必定希望得到怜悯允准。只是还没有归宿之地,长乐一带海盗时有发生,势必不能再去,急切想在吴越之间选择居所。向来听说那里山水佳美,而且士风淳厚,我将有在那里终老的志愿。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可以容纳我的地方?我已经写信托孙叔诣寻找可以度过夏天的僧舍民居,一旦能够脱离这里,就收拾行装径直前往。有人说四明更好,还需要再作一番安排。将来如果能够选择邻居,乘兴划着载酒的船往来游乐,那种快乐哪里能计算得尽?如果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幸望不要鄙弃我。我再拜。承蒙告知要在忠义堂绘制鲁公的画像,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您索要诗句,我偶然作成一篇赞,用来满足您的请求。文辞实在浅陋末俗,能够得到删改润色,就是我的幸运。如果有擅长摹画的人,烦请替我传摹一本,那就更好了。我们这些人书信往来,偶尔有别的事情,让子弟代为写信,有什么不可以?何至于一生都记恨这件事呢?东坡恐怕不会这样。您以礼法之外的宽宏相待,我尤其敬佩您的宏大气度。我再拜。承蒙您惠赠柑子,实在深感厚意。先前在长乐时,曾尽情吃过这种东西;自从来到江南,到了年末,竟然还没有尝到。如今承蒙从远方馈送,珍爱感佩哪里有止境!只是因为口腹之欲劳烦您,反而使我健康的步行能力深感惭愧。黄雀四百只、牛尾狸四器,谨附在回使带回,以表示我的敬意,幸望宽恕我的轻慢烦扰。给李泰发端明的第三封信【二月初一日】我再拜。近来来人回去时带上奏状,想来已经呈到您那里了。私下听说朝廷环召您,因此高兴得睡不着;但直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任命的诏令,为什么呢?有人说泰发多次进退,何不稍微降低操守以救济时局?我个人认为不是这样。是否得志,是命运决定的,怎么可以委曲道义来伸展自身呢?希望您更加坚定这种操守。造物主早已默默为我们这些人决定了命运,至于进退又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您哪天离开永嘉,哪天到达行阙?估计您已经入朝应对,接受新的任命了。这里偏远,实在还没有听到消息。希望借着顺风频频赐教,万分荣幸。我再次启奏:皇帝车驾将要驻跸建康,这正是时候。但淮南的藩篱,应当更加防备。如今楚州、泗州修治坚固城池,确实得到了防守之利;庐州、寿州、襄阳、汉阳恐怕也必须这样处置。还应当深入考察古代遗迹,如濡须坞、牛渚圻之类,都应筑垒屯兵,以防冲突。上游的重镇,尤其不可不留意。奏御札子的副本抄录呈上,议论纷纷,实在有不能释然于心的地方。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虑,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想要什么?我思念古人,古人的心实在与我相合。什么时候才能当面交谈?临写此信,思念之情不能自胜。
某悚息区区于此,忽见改嵗。去夏旱暵之余,钱粮是忧,而偶得一稔;防冬扰攘之际,军马单弱,而防江无警,实出侥幸。侥幸岂可屡哉?加以衰惫日甚,归兴日浓。正初已具奏申前请,尚未得报。近见陈国佐求去之章,援靖康伏阙之事,尤不自安,不免再上章祈速降指挥。已束装,才得请,即径趋浙东,谋一寓居处。将来车驾移建康,可渐为归锡山之计,治田园,守坟墓,以尽余年志愿足矣。此计已定,或有可以见教,幸不鄙外也。徳远以身佩安危,可谓自任以天下之重。去冬亲身督战,以遏贼冲,虽古人何以加诸?然自独斡化枢以来,已再月矣,未闻有大慰人望者,岂与人共功名之度有未优乎?昔房杜相唐,持众美而效之君,去功与名,还与众人,而功烈光明,至今昭如日月也。近尝作书告以中兴用兵,秪是一事,要当以进人才、修政事、固根本,进退君子小人为先,未知能领受否?泰发与之欵,愿以此道开广其度,能如梓人之任斵削,则宰相之事业何患不成?方得君甚,其所系不细。又荷其似有相照之意,故每因书辄尽区区。又未知其果能见察否也?有所闻,幸谕。与吕安老侍郎第一书【七月六日】某顿首啓,安老谘议侍郎台座:比数拜书,人还亦叠防宠诲,备闻动静,岂胜感慰?秋暑异常,伏惟台候万福。见报小司冦新除,及有从军之命,士夫为之增气。谅惟忠义所激,不以远适为劳也。张丞相北渡,以临泗上,虽祖逖渡江,志清中原;裴度亲师,誓不与贼俱生,何以远过?更頼幕府婉婉之画,其蔑不济矣。更冀益摅素蕴,恊赞大功,使衰病得托余芘,果安山林,莫大之幸。余惟为国自重。某再拜啓:区区抵豫章,忽三月矣。随分料理,目前粗可支梧。早稻既稔,公私少寛,殊为拙者之幸。第秋期已至,所以为防守之备者缺然。屡请兵于朝,第云闗送都督行府,屡告督府,第云见议遣兵。以一路数千里,但付一书生,欲使之谈笑折冲,恐无此理。已上防,复丐宫祠,犹未得报。去意已决,实不敢虚任此责也。虽大兵移屯淮上,斥候益远,然其间控扼踈濶,缓急敌人,为乘间▯虚之作,则无如江西者。上流重地,岂可不置思虑哉?近具状申行府,乞截留王彦一军,度犹未到。昨日忽得行府劄子,欲分此军前来,但须候到行府乃始差拨,深恐后时,及军马有往返之劳。曷若就便存留之为利?万一别有措置,俟防秋后遣还未晩也。已有申状及于右相书中力恳之,更烦一言,使决如所请乃幸。某虽已为去计,然一路利害,不敢但已,千万留念。此军在荆南,本以四川财赋留此,则钱粮亦当预有以处之。已于申状声说,并幸照察。与吕安老第二书【七月十一日】某再拜,近得右相报,诸大将列屯淮上,姑务静重,徐为后圗,诚为得防。来书谓譬如奕棋,递互一着,必至相杀,此理固然。尝观古人用兵,多常得先手,此棋家所谓争先法,而兵家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髙祖既失荥阳,客说之,使出武闗,临南阳以致项籍,则韩信得以破赵魏燕齐,以成汉业。汉祖从之后,皆如其防,此何理哉?争先法耳。善棋者觉一处少屈,则经营他处,卒以取胜;不善棋者黏恡缴绕,不肯蹔舍卒以取败,此无它,随手而应,不为先手之计故也。今重兵尽列淮上,而控扼甚踈,安知敌人不以虚声疑我,而为乗间▯虚之谋?此幕府之所当留意也。敌人前年以兵趋淮甸而不得志,在今日必变动其防,而吾守株以待之。大抵前数年不留意于此,正犹棊之不相管带者,两年以来,又似棋之不立意而信手随人者。凡欲杀人,先须自活,此言先为自固之道,乃可胜敌。在今日尤当先务也。因来教以棋为喻,故輙及此。某向者途中尝奏防论用兵利害,亦尝以副本令仲弟奉呈,不知曾见否?近録本纳右相处,大防开可如未曽见,幸于右相处取观也。顷年齿壮志锐,亦颇有意于此,今则衰病相仍,唯思山林静处了此余生。宫祠之请一不从,则至于再三,又不然,则唯有挂冠耳。愿以一言为助,使早得脱此,莫大之幸。此介廼专遣往者,有可以见教,得详防示为幸。
译我在这里惶恐叹息,忽然又到了新的一年。去年夏天旱灾之后,钱粮令人忧虑,却偶然得到一次丰收;防备冬季扰攘时,军马单薄,而江防没有警报,实在出于侥幸。侥幸怎么可以一再出现呢?加上衰弱疲惫日益严重,归隐的兴致日益浓厚。正月初已经具奏申述以前的请求,还没有得到答复。近来看到陈国佐请求离职的奏章,援引靖康年间伏阙的事情,我更加不安,不免再次上章,祈求迅速下达指挥。我已经收拾行装,一旦获准,就径直前往浙东,谋求一处居所。将来皇帝车驾迁到建康,我可以逐渐筹划归居锡山,治理田园,守护坟墓,以实现余生的志愿,也就足够了。这个计划已经定下,如果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幸望不要鄙弃。德远身负安危,可以说是把天下重任自任了。去年冬天亲自督战,阻遏敌军冲击,即使古人又有谁能超过他呢?然而自从独自掌握调和天地的枢机以来,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有听说有什么大事足以慰藉人望,难道是与人共享功名的气度还不够优厚吗?从前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唐太宗,把众人的长处集中献给君主,把功名归还众人,所以功业光明,到今天还像日月一样昭著。近来我曾写信告诉他,中兴和用兵只是一件事,关键应当在于进用人才、修明政事、巩固根本,把进退君子和小人放在首位,不知道他能否领会接受。泰发与他有交情,希望用这种道理开拓扩大他的气度,能够像梓人承担砍削加工那样,那么宰相的事业还怕不能成功吗?正当他得到君主知遇之时,所关系的事情不小。又承蒙他似乎有互相体察的意思,所以每次因书信往来,便把我的一点心意全部说尽。只是又不知道他果真能够明察吗?如果有听到的消息,幸望告诉我。给吕安老侍郎的第一封信【七月六日】我叩头启奏,安老谘议侍郎台座:近来多次拜发书信,来人回来又屡次承蒙您赐予教诲,详细得知您的动静,感激欣慰哪里说得尽?秋暑异常,恭想台候万福。看到奏报说您新任小司寇,又有从军的命令,士大夫都因此增长气势。想来这是忠义激发所致,您不会把远行当作劳苦。张丞相向北渡河,进逼泗水一带;即使祖逖渡江,立志清复中原,裴度亲自统军,发誓不与贼人共生,也没有远远超过您吧?再依靠幕府周密的谋划,没有什么不能成功的。更希望您充分施展平日的才智,协助成就大功,使我这个衰病之人也能托庇于您的余荫,果真安居山林,这是最大的幸运。其余只愿您为国家珍重自己。我再拜启奏:我来到豫章,忽然已经三个月了。随力料理,目前大致还可以支撑。早稻已经成熟,公私稍稍宽裕,实在是我这个拙劣之人的幸运。只是秋防的期限已经到了,用来防守的准备却很不足。多次向朝廷请求兵力,只说正在关送都督行府;多次告诉都督府,只说正在商议派兵。以一条路数千里的地方,只交给一个书生,想让他谈笑之间击退敌人,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已经上奏请求,又再次请求任宫祠闲职,仍没有得到答复。离去的心意已经决定,实在不敢徒然承担这个责任。虽然大军移屯淮上,侦察范围更加遥远,但其中控制扼守之处十分疏漏;如果敌人趁机攻打空虚之处,那么没有比江西更合适的地方了。上游重地,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近来具状向行府申报,请求截留王彦一军,估计他们还没有到达。昨天忽然得到行府札子,想分拨这支军队前来,但必须等到达行府后才开始调派,深怕为时已晚,也担心军马来回奔波。哪里比得上就地留下他们更有利呢?万一另有安排,等秋防以后再遣还也不迟。已经在申状以及给右相的信中极力恳求,还烦请您说一句话,使事情能够按照请求决定,那就幸运了。我虽然已经打算离去,但一路的利害关系不敢置之不理,千万请您留意。这支军队在荆南,原本是因为四川的财赋而留在这里,那么钱粮也应当预先有所安排。我已经在申状中说明了这些,幸望您明察。给吕安老的第二封信【七月十一日】我再拜。近来得到右相的回信,说各位大将分列屯驻在淮河一带,暂且致力于保持安静稳重,慢慢谋划后计,确实是有见识的安排。来信说这就像下棋,双方轮流走一步,最终必至于相互厮杀,这个道理固然如此。我曾观察古人用兵,往往能够取得先手,这就是棋家所说的争先之法,兵家所说的使敌人受我调动而不是被敌人调动。高祖失去荥阳以后,有人劝说他出武关,临近南阳,以引诱项籍,使韩信得以攻破赵、魏、燕、齐,从而成就汉业。汉高祖后来听从了这些意见,事情都如同他的谋划,这是什么道理呢?就是争先之法。善于下棋的人察觉某处稍微受屈,就经营其他地方,最终取得胜利;不善下棋的人黏着纠缠,不肯暂时放弃,最终导致失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随手应对,不作争取先手的谋划罢了。如今重兵全都列在淮河一带,而控制扼守十分疏漏,怎么知道敌人不会用虚张声势来迷惑我们,实行趁隙攻击空虚的谋略呢?这是幕府应当留意的事。敌人前年发兵趋向淮甸而没有得志,今天一定会改变他们的谋划,而我们却守着旧处等待他们。大体说来,前几年对此不加留意,正如棋局中双方没有相互照应;这两年以来,又像下棋时没有成算,只是任意跟随对方落子。凡是想杀敌,首先必须使自己生存,这句话就是说先要采取巩固自己的办法,才可以战胜敌人。在今天尤其应当把它作为首先要办的事。因来信以棋作比喻,所以冒昧说到这里。我从前在途中曾上奏论述用兵的利害,也曾把副本让仲弟奉上,不知道您曾经看到吗?近来又抄录一份送到右相那里,大概他还没有看到;幸望您到右相处取来阅览。前些年我年壮志锐,也颇有意于此,如今衰病相继,只想在山林幽静之处结束余生。请求任宫祠闲职,一次不准,就到第二次、第三次;如果仍不准,就只有挂冠而去罢了。希望您用一句话相助,使我早日得以脱身,这是莫大的幸运。这个使者是专门派来的,如果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得到详细指示就是幸运。
与吕安老第三书某啓,目再拜,安老谘议侍郎台座:近专人数拜书,计一一呈凂,未闻从者到军前动静之详,殊切驰仰。秋气已髙,伏惟台候多福。区区承乏豫章,托芘粗遣。幸此丰嵗,料理财赋,目前不至缺乏。朝夕之所忧虑者,无兵无将,何以防捍不虞?干告朝廷,殊未防应副上流重地,使之任责,岂敢虚受?累有请于行府,深望借助,必防留念也。正阻承晤,切冀为时自重。某再拜,防吉。盗贼纷纷不已,葢縁前此失于措置,养成厉阶。所谓头首者,既就招安,依旧令在巢穴,长恶不悛,时出作过,递相仿效,不复知有官司,相习成风,非痛革之,未易惩剏。自某到此,随分措置,除斩捕外,其招安者,令择强壮堪披带人并头首觧赴本司,发往行府听使唤,庶几凶党可以渐消,有懐土之心者,不敢复为头首,使艰于啸聚,颇为得防。近觧发王权等三十三人,既受约束,其头首四人,辄复投状乞免行,已悉诛之,擢以次人借补名目,令部辖以行,遂无敢违者。今必已到军前矣。复招安到袁州贼黄颠叔以次首领黄颠三等四百余人,以头首十名觧去,愿悉分置诸军中,严逋逃之令,使不敢还归。年嵗间,此方当渐平定,幸留意也。某悚息,近累防右相,许遣王彦兵,亦数具申禀,乞就便存留,庶免军马往复之劳。近闻王彦一军已过九江,即此请已不谐矣。以私意度之,彦军到行府,必选留精锐,遣他将统余卒来此,恐无补于事。愿借一言之助,使不至太甚,或别遣一军如呉锡辈前来,庶不误事,莫大之幸,千万垂念。近报右相造朝,不知今还泗上否?旦夕专遣属官去,续拜书。次北事,迩来如何?有所当闻者,愿一二见示。眷集必时,得安问。
译给吕安老的第三封信 我启奏,再拜,安老谘议侍郎台座:近来专门派人多次送信,想来已经一一呈达;但还没有听到您到军前以后动静的详细情况,实在切切地仰望。秋气已经高爽,恭想台候多福。我承乏主持豫章事务,托您的庇护,大致能够应付。幸逢丰年,料理财赋,目前不至于缺乏。早晚所忧虑的,是没有兵、没有将,拿什么防御意外呢?我已经多次向朝廷请求,却始终没有得到应对和援助;上游重地让它承担这样的责任,我怎么敢徒然接受?屡次向行府请求,深切希望得到援助,也一定希望您留意。现在正阻隔着不能相见,切望您为时局珍重自己。我再拜。祝您平安。盗贼纷纷不断,大概是因为此前处置失当,养成了祸患的根源。所谓首领,既然接受招安,就仍旧让他们留在巢穴中,长期作恶不改,时时出来作乱,彼此互相仿效,不再知道有官府约束,渐渐习以成风;如果不痛下决心革除,就不容易惩治创伤。自从我到这里,量力处置,除斩杀擒捕之外,对于接受招安的人,命令挑选强壮、能够披带铠甲的人和首领,押解到本司,发往行府听候使用;这样或许凶恶的党徒能够逐渐消除,有安土重迁之心的人也不敢再做首领,使他们难以聚众作乱,确实是很好的办法。近来押送王权等三十三人,他们既已接受约束,其中四个首领却又递状请求免除押送,已经全部诛杀;提拔次等人员,借补名目,命令他们统领队伍出发,于是再没有人敢违抗。现在他们一定已经到达军前了。又招安了袁州盗贼黄颠叔以下的首领,包括黄颠三等四百多人,押送首领十人,愿意把他们全部分置到各军中,严格执行逃亡追捕的法令,使他们不敢逃回来。过些年,这一带应当会逐渐平定,幸望您留意。我惶恐叹息。近来屡次防报右相,承蒙答应派王彦的军队,又多次具文申禀,请求就地留下,以免军队往返劳顿。近来听说王彦一军已经经过九江,那么这项请求已经不能实现了。按照我的私下推测,王彦的军队到达行府后,一定会选留精锐,派其他将领统率余下士卒到这里,恐怕对事情没有帮助。希望借您一句话相助,使情况不至于太差;或者另派一支军队,如吴锡等人率领的军队前来,或许不会误事,这是莫大的幸运,千万请您垂念。近来听说右相入朝,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返回泗上?早晚我将专门派属官前往,随后再拜发书信。其次,北方的事情近来怎么样了?如果有应当听闻的情况,希望略略告诉我一二。希望家眷聚集能够及时得到安顿,得以平安问候。
与吕安老第四书某顿首啓,安老侍郎谘议台席:近累上状,想无不逹。辱近书,审从右相至行阙,复先还▯山。防履当不无少劳也。秋气已髙,比来伏惟台候多福。某承乏,粗遣措置诸事,稍稍就绪。所乏者军马耳。自初陈请,即防行府许差,累劄见议遣兵,书辞尤为郑重。然至今未有至者,岂遂食言耶?付以一路之寄,而当此之时,无将无兵,使之捍御,以备不虞,何以任责?初谓安老既到,借一言之重,可以决得。辱来教,乃知不然。且谓意见如此,世间事岂可以意见为之?禅林所谓檐板但见一边事耳。今遣本司属官罗荐可诣行在,奉表起居,及诣枢宻院、都督行府禀议奏检,并与诸公禀目副本録去,幸详览,可以见其曲折。昨上防丐闲,未防矜允,以训辞有边吏戒严、商秋俯及之语。又闻车驾顺动,未敢再请。今所陈乞,若量差得数千人,使有本领,一面随宜措置,粗可支梧,亦岂敢坚为去就?万一又不遣发,即须力求去,难任此责也。大兵既屯边境,此方今冬亦有可以茍安之理,但出于侥幸,非至计也。但知论成,不知虑败;但知向前,不知顾后。今日之患,正在于此。防见教以忍,甚荷爱念。然不与之衣而使之忍寒,不与之食而使之忍饥,不与之兵而使之忍一路之忧责,可乎?他人尚可,如某虚任一路之责,决不可者,幸试为思之。罗荐可节操极佳,到行府诸事烦照瞩,亦尝于右相书中荐之。第恐右相止留行朝,渠不到▯山,即合遣人逹此书,不得拜见。向寒切,冀为国自重,不宣。某再拜,承喻贵聚还建安,甚善。骨肉既安居,可以一心军事矣。近来事会如何?大将重兵列屯淮泗,欲亟进,则恐彼亦有以待我,胜负之势难必。欲持久,则有师老财费,缓急又着先手,所以处此殊未易也。岳侯屡防,亦可喜,亦可惧。可喜者,前此未有;可惧者,恐敌有谋,或堕其诱。我计中有一劄子至上前,略论此事,谩録呈,亦于右相书中力陈论之。今日之事,不容差失,谋议之职,愿精以思虑也。去人甚的事宜,望详报为幸。此方虽丰嵗,而盗贼纷纷不已,葢狃于故态,及军马单弱,不足镇服之故。近于袁吉间措置招捉王权数火,今又生擒所谓黄颠叔等,自此当稍宁帖,但贑上殊未靖耳。动以数千为群,官军分俵不着,如得量差拨到,不用于江上,则用于防吉间,平治一方,革其旧习,亦是一事。近得防令相度措置,已具奏矣,副本纳呈,恐欲知也。旦夕遣使臣管押招出头首廖一长等去。续拜书次,今日欲治防冦,无如以重兵临之,尽招出头首及拣强壮桀黠者赴军前分▯使唤,立功者重赏,作过者必诛,迯亡者许人人得以捕斩,最为得防。奏状中论之甚详,前后已觧去数十人,今所觧者皆尝统数千众,屡次作过,恐右相留行朝签防,想一面可施行也。与吕安老第五书【九月十二日】某咨目再拜,安老谘议侍郎台座前:日遣干官罗荐可诣行府禀议,尝奉手状,不审已呈逹否?秋序益深,伏惟台候多福。前后觧发招安到防冦首领赴军前使唤,凡数十人。今又得所谓廖一长、罗洞天等十余人管押前去。此等皆桀黠啸聚,动以千百为群,侵扰州县,残害一方。前此招出,并不公参,依旧令在乡里,稍不如意,则复出为恶。贑上至今纷纷不已,正坐此故。惟有发赴军前,使之自效,立功者赏,作过者诛,严迯亡之禁,许人人得以捕斩。军前有迯亡者,即行下本司籍没田宅,编配妻孥,以系累其心。如此年嵗间,庶几旧俗可革,渐向宁贴。累有文字申陈,幸详察。近被防令相度措置,已条陈具奏,并申行府,恐或未到,今録检奉呈。北事日来如何?人还愿详及也。嵗云暮矣,千万为国自重。
译给吕安老的第四封信 某叩首启告安老侍郎、谘议台座:近来屡次上书,想必没有一封未送达。承蒙来信,得知您从右相那里到行阙,又先回到龟山,路上行走当不会没有一点劳顿。秋气已经很高爽,近来敬想台候多福。某承乏任职,勉强把各项事务安排得略有头绪。所缺少的只是军马罢了。自从最初陈请以来,早已料到行府会准许调拨,屡次上札议论遣兵,措辞尤其郑重。然而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兵一卒到来,难道竟要食言吗?把一路的重任交给我,而在这种时候既没有将领也没有军队,让我凭什么防御、预备意外,又如何承担责任?起初以为安老既已到任,凭您一句话的分量,可以促成此事。承蒙来教,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况且如果各人的意见只是这样,世间的事情难道能凭意见办成吗?禅林所说的檐板,只能看见一边的事情罢了。如今派本司属官罗荐可到行在,奉表问候,并到枢密院、都督行府禀报议论、呈送奏检,同时把向诸公禀报的条目副本一并抄录送去,幸望详细阅览,便可看出其中曲折。昨天上奏请求闲退,尚未蒙怜悯准许,因为诏书中有边吏戒严、商秋俯及之类的话。又听说车驾正在顺道行动,不敢再行请求。如今所陈请的,如果能够酌量调拨几千人,使我有基本力量,一面随宜处置,勉强可以支撑,我又哪里敢坚决要求去留呢?万一又不肯发兵,就必须竭力请求离任,实在难以承担这个责任。大军既然已经驻屯边境,江西这一带今年冬天也有可以苟且安定的道理,但这只是出于侥幸,并非长久之计。只知道谈论成功,不知道考虑失败;只知道向前进,不知道顾及后方。今天的祸患,正是在这里。承蒙来教劝我忍耐,十分感激您的爱护和体念。然而不给他衣服却叫他忍受寒冷,不给他食物却叫他忍受饥饿,不给他军队却叫他忍受守卫一路的忧患和责任,这可以吗?别人尚且可以这样说,像我这样虚任一路的责任,决定不能如此,幸望您试着替我想一想。罗荐可的操守极好,他到了行府后,各项事情烦请您照应,我也曾在给右相的信中推荐过他。只是恐怕右相只留在行朝,他到不了龟山;若是这样,便应派人把这封信送到这里,不能亲自拜见。天气渐寒,盼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不再多说。某叩拜,承蒙告知贵眷已经回到建安,实在很好。骨肉既然已经安居,就可以一心办理军事了。近来的局势怎么样?大将率领重兵列阵驻屯在淮、泗一带,想要迅速进兵,又恐怕敌人也有准备对付我们,胜负的形势难以预料;想要持久,又有军队疲惫、财费耗损的问题,若有缓急又显得失去先机,所以处置此事实在不容易。岳侯屡次上奏的事情,也有可喜之处,也有可怕之处。可喜的是,以前从来没有过;可怕的是,恐怕敌人另有计谋,或者我们会落入他的诱骗。我在奏议中有一札子送到皇帝面前,大略谈论这件事,冒昧抄录呈上,也在给右相的信中竭力陈说。今天的事情,不容许有差失;谋划议论的责任,希望您精心思考。去人所说的实际事情,盼望详细告知。这里虽然是丰收之年,但盗贼纷纷不断,大概是由于习惯了旧有的恶习,加上军马单薄弱小,不足以镇压制服。近来在袁州、吉州之间安排招抚擒捕王权所部数股盗贼,如今又生擒所谓黄颠叔等人,从此应当稍稍安定,但赣州上游一带尤其还没有平靖。他们动辄聚集数千人为一群,官军分散派遣又不能到位;如果能酌量调拨军队到来,不用于江上,就用于防守吉州之间,平定一方、革除旧习,也是一件事情。近来接到命令让我考察筹办,已经写成奏章了,副本呈上,想来您也希望知道。早晚将派使臣押解招出首领廖一长等人离开。续写此信时,今天要整治盗寇,没有比用重兵压临更好的办法了;把首领全部招出,再挑选强壮而桀骜机敏的人送到军前,分别隶属使用;立功的人重重赏赐,犯过的人一定诛杀,逃亡的人允许人人捕捉斩杀,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奏状中论述得很详细,前后已经解送几十人,如今所解送的都是曾经统率数千人的人,多次作恶,恐怕右相留在行朝签发批文后,想来一面就可以施行了。给吕安老的第五封信【九月十二日】某致意叩拜,呈安老谘议侍郎台座前:日前派干官罗荐可到行府禀报议论,曾经奉上亲笔信,不知已经呈达了吗?秋意更加深了,敬想台候多福。前后解送招安到的盗寇首领到军前使用,共有几十人。如今又捕得所谓廖一长、罗洞天等十多人,押解前去。这些人都是桀骜狡黠、聚众啸聚的盗首,动辄以千百人为群,侵扰州县,残害一方。以前招出他们后,并没有正式参奏,仍旧让他们留在乡里;稍不如意,就又出来作恶。赣州上游直到现在纷乱不止,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只有把他们发往军前,让他们自己效力;立功的赏赐,作恶的诛杀;严格执行逃亡禁令,允许人人捕捉斩杀。军前如果有人逃亡,就立即下令本司没收他的田宅,编配他的妻子儿女,使他的心有所牵系。这样经过几年,也许可以革除旧俗,逐渐趋于安定。屡次有文书陈说此事,幸望详细察看。近来承蒙命令让我酌量筹办,已经分条陈述具奏,并申报行府,恐怕有的还未送到,如今抄录奏检奉上。北方的事情近来怎样?请来人详细告知。年岁将尽,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己。
与吕安老第六书某顿首啓,安老谘议侍郎台座:近人还辱教赐,殊荷眷意。霜寒,伏惟台候多福。见报入觐,复还督府,计亦劳止。诸将连防,诚为可庆。此方尤有所依頼。然探报渡淮而南者,皆签军突骑,岂未尝来,或来而未用耶?一胜虽足以挫其锋,尤宜备大敌之在后。戒诸将勿使骤胜而骄也。无縁合并,但有驰仰,敢冀为时自厚。前膺异宠,某再拜。近再上章丐闲,诚以不敢虚任重责之故。防恩不允,尤切震惧。远依余芘,侥幸残冬无虞,当申前请,终冀矜从也。劄子副本録呈朝廷,遣发军马固已絶望,而本路将兵得防许勾抽使唤。为孙守占恡,妄以盗贼为辞,亦不肯差拨。帅权如此,真可笑也。贑上盗贼衰息,虞宪劄目可见。纵使有些小残党所留,一半千五百人,自足弹压。措置劄下一二十次,竟不遣发,殆是陵侮帅司。今有状申行府,烦为禀右相,得速赐行下为幸。此兵虽不足倚仗,姑可少助声势耳。所至处必与此曹相值,诚命分所招,深欲不与之校。又事势有不可已者,幸痛察也。贵聚知已归建上甚为得防必时通安问也。承喻有专任签防之谤,此言殆不可晓。某自到豫章,凡事▯碎米盐细故,皆必躬必亲,自朝至暮,未尝少暇,以此料理种种粗就绪。同官方有逼下之讥,不谓好事者复造此说,真所谓颠倒是非,变乱白黑。十余年来遭此多矣,固有大于此者,亦何足辩?但士风觉得愈更薄恶,为可叹耳。赵倅一书谩録呈,可以为证,亦足发千里一笑也。幸安山林,自是不合复入保社,只得且打退皷耳。公方壮年,正宜隠忍以就功名,岂可与衰惫者同日而语?亦作此念,千万努力自爱。与吕安老第七书【三月二十八日】某再拜啓,伏审光奉制书,峻登八坐,谅惟驩庆。去冬却敌之功,今春移跸之防,恊济居多,畴庸良渥,甚副士论。愿言蚤膺柄任,助成恢复之烈,深所望于左右也。某黾勉于此,防埃无补。近两上章丐闲,荐防诏答未从所乞,实以衰病侵寻,不敢尸素。非晩再申前恳,终冀矜允。有可以见教不鄙,外幸甚,幸甚。某再拜,防冦去嵗少定,孙守既无龚遂安之之术,又无虞诩讨杀之功,轻信妄发,致群盗反侧啸聚蜂起,残破数县,延及庐陵。本司遣兵掩击,屡防方少衰息,今虽已受招安,尚习故态,未肯公参,及放散徒党,为患未艾,势须讨杀得一两头项,则余者易定。昨在湖南招捕群冦,不甚费力,有本领故也。已恳朝廷于岳帅处摘那数千人就粮于此,以治防贼,甚为利便,未知肯见听否?要须得一好守臣,有智略而寛猛得中者,付以此郡,则功效易见。再三思之,如张柔直,正可任者,若别与佑一郡,而以柔直处此,贤于用兵远矣。亦尝荐于右相,更望以一言助成,千里生灵所系,不细也,千万留意。近得呉民瞻书,贵聚已还,行朝今家何地?必时通安,问也。台斾想已不成,来九江,万一果来,幸前期示报。张柔直适被召去,鼎故敢荐之,为一方计,非敢有所爱恤也,幸察。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八宋李纲撰书二十一与折枢密第一书。与折枢密第二书。与张子公舍人书。与向伯恭殿撰书。与陈司谏第一书。与陈司谏第二书。与岳少保第一书。与岳少保第二书。与岳少保第三书。与岳少保第四书。
与折枢密第一书区区造朝之日,适当枢密、端明近拜之时,得与荣观,殊以为幸。主上圣学日跻,慨然有恢复中原之志,愿言展尽底蕴,协賛中兴,以副海防之望。衰病无堪,误防朝廷,付以江西一路之重,本欲造膝力辞,上恩优渥,不容逊避,承命而行。苐切皇惧,江西当旱暵之余,阙乏尤甚,近得交代胡侍郎书云:「仓廪空然,向去攴给官兵钱粮未有指准,自非朝廷应副,决致疎虞。」已具劄子干告朝廷,乞支拨茶引等钱,敢望钧慈特赐矜察。昨尝以吴元中事拜闻,不知曽因为开陈否?公与之素厚,而又知其本末为尤详,如防以片言一雪九泉之寃,少防其家,想衔感于地下,何有穷已?幸望垂念。
与折枢宻第二书窃读诏书,恭审车驾省方,亲劳将士,帷幄谋虑,伏计不无有勤神用。某承乏方面,衰病日加,大惧旷阙,廹于防秋,未敢坚为去就,止俟觧严,即申前请,仰頼钧芘,终冀有以覆护之也。累告朝廷及都督行府,乞遣发防秋军马,虽屡被指挥许差,至今未有至者。窃料庙谟必谓淮南、襄汉屯兵,则江西为内地,正恐不然,预备不虞,防患当于不必防之处,古人之言不吾欺也。况今车驾时廵江上,上流重地无兵可以控扼,何以使某敢任此责?借使边报无警,防吉间盗贼未静,正以军单弱无以镇服之故。若不用之以捍御外冦,则当用之以销弭盗贼,是朝廷遣兵不为虗设,一路士民日夕徯望,非独某以职守之故所私愿也。伏望钧慈垂念,不胜幸甚,幸甚。
译给吕安老的第六封信 某叩首启告安老谘议侍郎台座:近来来人回去,承蒙赐下书信,实在深感您的眷顾。霜寒已至,敬想台候多福。得知您入朝觐见后又回到督府,想来也很劳顿。诸将接连奏报,实在值得庆贺。这里尤其有所依仗。然而侦察报告说渡过淮河向南的,都是签发征集的军队和突骑,难道他们还没有来,或者来了却没有使用吗?一次胜利虽然足以挫伤敌人的锋芒,但尤其应当防备后面还有强敌。要告诫各位将领,不要因为骤然取胜便骄傲。没有机会相聚,只能遥远地表达仰慕,冒昧盼望您为时局保重自己。此前承受特殊恩宠,某再拜。近来又上奏请求闲退,实在是因为不敢空占重任。承蒙恩旨不准,更加感到震恐。远远依靠您的余荫,侥幸希望平安度过残冬,随后还要再申前请,最终希望蒙您怜悯准许。札子副本抄录呈给朝廷。调发军马本来已经绝望了,而本路的将兵得到命令可以征调使用,却因为孙守吝惜不肯发出,妄称盗贼为借口,也不肯调拨。统帅的权力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可笑。赣州上游的盗贼已经衰息,这从虞宪的札目中可以看见。即使还有少数残余党徒,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自然足以弹压。筹办札子下达了十几二十次,竟然仍不发兵,几乎是陵辱帅司。如今有奏状申报行府,烦请您替我禀告右相,能够迅速下令,便十分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半千五百人〕 这些兵虽然不足以完全依仗,暂且也可以稍微助长声势罢了。所到之处必然会和这伙人相遇,实在是奉命分派所招安的人,我很想不与他们计较。但事情的形势有不能停止的地方,幸望您痛切察看。得知贵眷已经回到建安,实在是很好的消息,希望您一定按时互通平安消息。承蒙来信说有人诽谤我专任签押防务,这话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某自从到豫章以来,凡是琐碎的柴米油盐等小事,都一定亲自处理,从早到晚没有片刻闲暇,因此各项事务才勉强有了头绪。同僚们正有逼迫下属的讥议,没想到好事之徒又造出这种说法,真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十多年来遭遇这种事已经很多了,本来还有比这更大的,又何必争辩?只是士人的风气觉得越来越浅薄恶劣,实在可叹。赵倅的一封信冒昧抄录呈上,可以作为证据,也足以让您在千里之外一笑。幸而安居山林,本来不应再进入保社,只好暂且退避了。您正当壮年,正应该隐忍以求成就功名,怎么可以和衰老疲惫的人相提并论?也请您这样想,千万努力自爱。给吕安老的第七封信【三月二十八日】某再拜启告: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接受制书,升任八座,想来一定欢喜庆幸。去年冬天退却敌人的功劳,今年春天迁移车驾的功绩,您协助成就的居多,论定功劳而给予优厚赏赐,实在很符合士人的舆论。愿您早日承当柄任,帮助成就恢复大业,这是我对您的深切期望。某在这里勉强支撑,惭愧地说没有丝毫补益。近来两次上章请求闲退,接连蒙诏书答复不准所请,实在是衰病日渐侵逼,不敢尸位素餐。过些时候还要再申前恳,最终希望蒙您怜悯准许。如果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不要嫌弃我,实在万分幸甚。某再拜:盗寇去年稍稍平定,孙守既没有龚遂使渤海安定的办法,也没有虞诩讨伐诛杀的功劳,轻信妄为,导致群盗反复、啸聚而起,残破数县,祸及庐陵。本司派兵袭击,多次征讨后才稍稍衰息;如今虽然已经接受招安,却仍习惯旧日作风,不肯正式参奏,也不遣散徒党,祸患还没有止息,势必需要讨杀一两个头领,其余的才容易平定。昨天在湖南招捕群盗,并不很费力,是因为有基本力量。已经请求朝廷从岳帅那里调拨几千人来这里就粮,以整治盗寇,这非常便利,不知是否肯听从?总要得到一位好的守臣,有智略而宽严适中,把这个郡交给他,功效就容易显现。再三思考,像张柔直这样的人,正可任用;如果另给他一个郡,而让柔直来治理这里,那比使用军队远为贤明。我也曾向右相推荐过他,更希望您用一句话帮助促成此事,千里百姓的性命所系,关系并不小,千万留意。近来收到吴民瞻的信,得知贵眷已经回来;行朝如今驻在哪一处?希望按时互通平安消息。您的旌旗想来已经不会来到九江了,万一果真来此,幸望提前告知。张柔直恰好被召走了,我冒昧推荐他,是为了地方的打算,并不是偏爱怜惜某个人,幸望明察。《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八,宋李纲撰,书二十一 给折枢密的第一封信。给折枢密的第二封信。给张子公舍人的信。给向伯恭殿撰的信。给陈司谏的第一封信。给陈司谏的第二封信。给岳少保的第一封信。给岳少保的第二封信。给岳少保的第三封信。给岳少保的第四封信。给折枢密的第一封信 我到朝廷的那天,恰逢您和端明近来拜官的时候,能够参与这一荣耀的场面,实在感到幸运。皇上的圣学日益进步,慨然有恢复中原的志向,愿您尽情发挥自己的才智,协助赞成中兴大业,以副天下人的期望。某衰老多病,没有什么才干,朝廷误加信任,把江西一路的重任交给我;本来想当面竭力辞谢,但皇恩优厚,不容推辞逃避,只好奉命上任。只是内心十分惶恐。江西正处在旱灾之后,缺乏尤其严重;近来收到交代胡侍郎的信说:‘仓廪空虚,今后供应官兵的钱粮还没有确定来源,如果不是朝廷供给,必定会造成疏漏。’已经写札子向朝廷请求拨给茶引等钱,冒昧希望您特别怜察。昨天曾把吴元中的事情拜托告知您,不知您是否因此替他申辩过?您一向与他交厚,又尤其清楚他的始末,如果您凭一句话洗雪他九泉之下的冤屈,稍稍抚恤他的家人,想来他在地下也会感激不尽,哪里会有穷尽呢?幸望您垂念。给折枢密的第二封信 我私下读到诏书,恭敬地听说车驾巡视地方,亲自慰劳将士;在帷幄中谋划军务,想来不免劳神费心。某承乏任一方面的职责,衰病日益加重,深恐有所旷废;又迫于防秋的事务,不敢坚决要求去留,只等待戒严解除,便再申前请,仰仗您的庇护,最终希望您能够覆护我。屡次向朝廷及都督行府告请,乞求发给防秋军马,虽然屡次承受准许调拨的指挥,到现在仍没有军队到来。我私下推测,朝廷的谋划一定认为淮南、襄汉已经屯兵,那么江西就是内地;但恐怕并不是这样。预备意外,防患应当在不以为需要防备的地方,古人的话并没有欺骗我们。况且如今车驾时时巡行江上,上游重地没有军队可以控制扼守,怎么能让我敢于承担这个责任?即使边境没有警报,防守袁州、吉州之间的盗贼还没有平静,正是因为军队单薄弱小、无法镇服。如果不用这些军队防御外敌,就应当用来消除平息盗贼,这样朝廷遣兵也不是虚设;一路士民日夜盼望,并不只是我因职守之故的个人愿望。敬望您慈爱垂念,不胜幸甚。
与张子公舍人书某啓:子公中书舍人台座,人还奉书贶,窃审履兹秋暑,台▯多福,为慰区区,同骨肉幸安。但入秋以来,殊阙雨泽,螟蟘渐生,嵗事殊可虑也。徧祷羣祀,及迎请西山罗汉奉祀于州廨中,雷雨立至,苐所及不广,阖境殊未霑足,真所谓表意而已。闻江东、湖南亦苦旱,信有时数所可惜者。去嵗大稔,无本以广籴耳。误恩迁秩,力辞不获,两被诏防,不得再有陈请,廹于威命,黾勉祗受,不胜慙悚。自春夏间所苦疮疡,乆不痊愈,近因中湿得筋挛之疾,行歩蹇缓,拜跪艰难,加以痰▯动多遗忘,忧患之余,血气凋耗,自应如此。但多在假,故深虑妨废职事,有误一路之寄,投闲之请所不敢已,辄具劄子干告诸公,因见幸为具道其详,使知非是托疾曲从所恳,为望抚吉、筠、袁间盗贼悉已招捕了当,防冦见亦寕静,付之张守宪司,假以嵗月,不难平也。防江未有警急之报,乗此丐罢,实非有所规避,千万留意。秦相书中恳之尤力,必相照亮,实有頼其致助也。衰病老懒,迂疎拙直,皆非今日可用之才,而又羣小造谤不已,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必欲中伤,岂可不自退藏,犹与之较是非曲直哉?且如来书所论数事,皆是以无为有,唱为险肤之说,而听之者乆不覈实,遂据以为然,此何理哉?本州去嵗实催到苖米一十三万八千余硕,皆系上供及朝廷支用所得,以赡养官兵者,耗剰之数而已。正耗每硕三防【内五胜系转运司拨充明防耗】得二防五胜为米三万五千余硕,省耗每硕二胜为米三千余硕,占米加一折纳得每硕一防为米八千余硕,此皆遵奉朝廷,非创例也。盘量出剰六千余硕,通计前项凡五万二千余硕,而州仓月支官兵粮米并诸县支遣以嵗计之凡八万六千余硕,除所得耗剰米外,两次防朝廷拨到共二万硕,犹侵支上供米二千余硕,见具。奏乞销破,今以奏检録呈,以此观之,所传加耗以敛民,一硕至纳及二硕六七,防其可信乎?本州夏税和买绢,去嵗麄恶,朝廷督责甚峻,且退囬数千疋,责以陪纳,盖縁揽纳人与受纳公吏通同作▯。今嵗不免约束措置,立定价值,犹减他州十分之三【他州十千有余,本州十贯二百】今録朝防指挥,并退囬绢数立定价例文字去防,以此观之,所传拣择太过,至民间倍有所费,其可信乎?本司官属自干办公事以上与签防事,每日相见呈覆,事可从者无不从之,凖备差遣止是差出干当,委以事务,遇有职事则禀覆待之之礼,自有等防,胡可均也?若谓简于应接,致下情不通,则不如此。上官世羙,当兵火之后,宰武寕,招抚民戸归业,茶租及额皆应令式,诸司相率荐之,此亦常事。若有隠匿,非因讼诉,何由知之?此但荐其职事修举,非荐其行实也。若果暴露,自有法存,岂可逆料而臆度哉?凡此数事,皆有司存。老兄虽疎谬,颇亦谙练世故,何至懵然全不晓此?为此说者,虽不吾告,吾其知之矣。是必近罢去凖备差遣魏申、宋彦振也。二人者皆小人,有所挟以利口为进身之资者,此每疎而逺之,犹惧其凂我,胡承公为其所欺,颇眤信之,敢肆枭鸣,真小人之无忌惮也。不然则过客之不满意者,吾老矣,岂能事厨传供馈以买一时之誉哉?大抵询事须于士人君子长者,用小人之言而疑君子,其可乎?李倅贤者,此间每事委之,如此缪政致烦台念,何不以书询之?前遣罗、韩两干官至行朝,皆士人,相见既欵而畧不及此,何也?大抵今日士风浇薄,不知大体,而惟小防曲谨之为务。如帅一路,当今日兵革扰攘之际,修城池,缮噐甲,整军伍,理财赋,皆是合做底事,稍加意为朝廷立家计以备不虞,则傍縁为谤,纷纷惟端坐不事事,茍爵禄以度嵗月者,则絶口。不道徃徃反称誉之,以为镇静,此俗不革,欲任贤使能以成中兴,难矣。辄有数事申陈朝廷,皆目前利害,并録副本去,因见诸公试为道及。虽去意已浩然,犹未能忘怀,庻有补于万分之一也。鳯阁已几年矣,虽隂徳在人者必多,然见于行事殊未有闻,何也?方今僣叛慿陵,国势廹蹙,时事抢攘,民多凋▯。居献酌论思之地,岂可效承平时养资望、恋宠禄而嘿嘿哉?如前奏所陈,以虗数督财赋,以关子责和籴等事,不知曽经鳯阁鸾防否?此等事放过,孰不可过?毛举细故以塞责,非所望也。有自行朝来者询问之,但云善事贵人,不知其他,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也?自十余年来,见相识故旧间,有忍穷饿自守者,意谓风雨不渝,金石不变,真若可信。一旦得少官职,滋味遽失所守,便不复知有亲故者多矣。富贵易得,名节难立,勉自标建,勿效俗子之趋操也。宫祠之请,继此当再具奏,又不得请,即挂冠矣。山林深处求一席地,息念灰心,以究无生之学,此外无足言者。千万努力为器业,自爱。
译给张子公舍人的信 某启告子公中书舍人台座:来人回去时奉上书信,私下听说您身处秋暑之中,台候多福,我深感欣慰;又听说骨肉都平安。入秋以来,雨水很少,螟虫渐渐滋生,今年的收成实在令人忧虑。我遍祷群祀,又迎请西山罗汉到州廨中奉祀,雷雨立即到来,只是降雨范围不广,全境仍未得到充分滋润,真所谓只表达了心意而已。听说江东、湖南也苦于旱灾,实在可惜,确有时运所限。去年大丰收,只是没有本钱来扩大收购。承蒙错误的恩典升迁官秩,竭力辞谢而未获准许,两次承受诏书,不得再行陈请;迫于威命,只好勉强恭敬接受,惭愧恐惧不已。自春夏以来所患的疮疡,长期没有痊愈,近来又因中湿患筋脉拘挛,行走艰难迟缓,跪拜困难;加上痰塞导致常常遗忘,忧患之余血气衰耗,本来就应当如此。但经常请假,所以深怕妨碍、荒废职务,有误于一路的重任;请求退闲又不敢停止,于是写成札子向诸公陈告,也借此请您替我详细说明,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借病推托、曲意顺从我的请求。希望抚州、吉州、筠州、袁州之间的盗贼都已经招捕完毕,盗寇现在看来也已安宁,交给张守和宪司,给他们几年时间,不难平定。江防还没有紧急警报,趁此时请求罢职,实在不是为了逃避什么,千万请您留意。秦相在信中恳切地替我说情,尤其用力,希望您一定体察,实在有赖您帮助促成。衰老多病、懒散迟钝、迂腐疏拙而耿直,都不是今天适用的人才;又有群小不断造谣诽谤,无罪无辜,却被谗言喧嚣着一定要中伤,难道还不应自行退藏,仍同他们争辩是非曲直吗?况且像来信所说的几件事,都是把没有的事情说成有,宣扬险恶浅薄的言论,而听信的人长久不核实,便据此认为是真的,这是什么道理?本州去年实际催收到苗米十三万八千余硕,都是因上供以及供朝廷支用而取得的,用来供养官兵的,不过是耗剰米罢了。正耗每硕三斗【其中五升是转运司拨来充作明耗】,得到二斗五升,共为米三万五千余硕;省耗每硕二升,共为米三千余硕;占米加一折纳,每硕一斗,共为米八千余硕。这些都遵照朝廷规定,并不是创立的惯例。盘量所得的出剰米六千余硕,合计前面各项共五万二千余硕;而州仓每月支给官兵的粮米以及各县支遣,按一年计算共八万六千余硕。除去所得耗剰米外,朝廷两次拨到的共二万硕,仍然侵用上供米二千余硕,现有账目可查。我已经上奏请求销破这些说法,如今把奏检抄录呈上。由此看来,所传加收耗米以搜刮百姓,每一硕甚至要缴纳二硕六七斗,这难道可信吗?本州夏税和买的绢,去年质量粗劣,朝廷督责十分严厉,并且退回几千匹,责令赔纳,大概是因为包揽缴纳的人和验收的公吏串通作弊。今年不得不加以约束筹办,规定价值,仍比其他州减去十分之三【其他州每十千有余,本州十贯二百】。如今抄录朝廷指挥以及退回绢匹、规定价格的文书送去。由此看来,所传挑选过于苛细,使民间费用增加一倍,这难道可信吗?本司官属从干办公事以上到签押防务,每天都相见呈报答复,可以办理的事情没有不办理的;所谓准备差遣,只是派出干办事务,委托给他职事,遇有职务便禀报答复,等待处理的礼数本来就有等级,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如果说因为简少接待,所以导致下情不能上达,那并不是这样。上官世羙在兵火之后任宰武宁,招抚百姓归业,茶租和税额都符合法令,各司相继推荐他,这也是常事。如果有隐匿的事情,不因诉讼,又从哪里知道呢?这只是推荐他职事办理得好,并不是推荐他的品行事实。如果事情果真暴露,自有法律在那里,怎么可以事先料想而凭空推测呢?这些事情全都有主管机构可以查核。老兄虽然疏漏谬误,但也颇熟悉世故,怎么会懵然完全不懂这些?说这种话的人即使不告诉我,我也已经知道了。一定是近来罢去准备差遣的魏申、宋彦振。两人都是小人,有所倚仗,想把巧言利口作为求取进身的资本;我一向疏远他们,还怕他们玷污我。胡承公却被他们欺骗,很亲近信任他们,于是竟敢放肆地像枭鸟一样鸣叫,真是小人毫无顾忌。否则,就是过往宾客中有人不满意我。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操办厨传供馈,来购买一时的声誉呢?大体上,询问事情应当向士人、君子、长者询问;听信小人的话而怀疑君子,难道可以吗?李倅是贤者,这里每件事都交给他办理;如果这样的谬误政事竟劳烦您挂念,为什么不写信询问他?前些时候派罗、韩两名干官到行朝,他们都是士人,见面既然亲切,却一点没有提到这件事,为什么呢?大体说来,今天士人的风气浅薄,不懂大体,只把小节上的周密谨慎当作要务。像统帅一路,在如今兵革扰攘的时候,修整城池、缮治器甲、整饬军队、治理财赋,都是应该做的事情;稍微用心替朝廷建立家底、预备意外,便有人借机造谤,纷纷议论;反而对那些只端坐着什么也不做、苟且凭爵禄度过岁月的人,则闭口不言。他们不但不说,往往反而称赞这些人,以为这是镇静。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想要任用贤人、使用能人来成就中兴,就困难了。我随即有几件事情向朝廷陈奏,都是眼前的利害,也把副本一并送去,借此请您替我向诸公说一说。虽然离任的心意已经十分坚决,仍然不能忘怀,希望多少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您在鳯阁已经几年了,虽然暗中积德、得到百姓拥戴的地方一定很多,但在实际政事上却很少听到成效,为什么呢?如今僭越叛乱者凭借势力凌逼,国势急迫困顿,时局纷乱,百姓大多凋敝。身处谋议政事的要地,难道可以仿效太平时代培植资望、贪恋宠禄而默默无言吗?像前面奏章所陈述的,以虚报的数字督促财赋,以关子责成和籴等事,不知曾经经过鳯阁鸾台吗?这些事情都放过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放过?罗列细小过失来敷衍责任,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有人从行朝来,我询问此事,他只说善于讨好贵人,其他一概不知道;您怎么会在梁、楚之间得到这样的声名呢?十多年来,我在相识故旧之间看见有些人忍受贫穷饥饿而自守,以为他们能风雨不改、金石不变,确实值得信赖。可是一旦得到一点官职,便立即失去原来的操守,竟不再知道有亲朋故旧的人很多。富贵容易得到,名节难以树立,希望您努力自我树立,不要学世俗之人的趋炎附势。请求宫观的奏请,接下来我还要再写奏章;如果仍然不能获准,我就要挂冠退职了。到山林深处求一席之地,停止杂念、灰心息虑,以钻研无生之学;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千万努力成就器业,自爱。
与向伯恭殿撰书【正月二十六日】某顿首啓伯恭都运殿撰使座:近人还上状,计已呈浼。使至辱教贶,窃审履兹新元,台▯多福,感慰无量。承被宸翰,正芗林之号,且得防按察浙东诸郡,遂为天台、鴈荡之游,可谓盛事。赵正之出示唱和长短句,便觉胜趣在人目前,良健羡也。辄次韵以发千里一笑,得勿他示为幸。区区承乏豫章,忽见改嵗,衰病相仍,难堪繁剧,已再具奏力祈闲散,期于得请,亦欲卜居浙东,不知有地见容否?虽已致书赵相,谋一居止处,更烦伯恭过日,试为询访民居、僧舍,无不可者,但得稍寛凉可以度夏为佳。异时车驾移跸建康,傥遂可归无锡守坟墓、治田园为终焉之计,此外亡足言者。近来出入纷纷,但转使髙僧厌世情耳。泰发之召必已到行朝,不知果能用之否?伯恭淹回之乆,禁近之拜,想在朝夕,士论已迟之矣。世事如影随形,有而非实,不以道眼照之,有甚是处?吾侪老矣,切当留意于此,或有所闻,愿以见教也。末缘会晤,敢冀以时为国自厚,前对光宠。
与陈国佐司谏第一书某顿首啓,国佐司谏台席:近以倥偬,稍疎修问,苐深驰仰。每于舎弟书中闻动静,颇以为慰。见邸报,伏承进对,继有谏垣之除。髙名大节,素简上心,谅惟敷奏展尽底蕴,大合天意,正论有托,士夫交庆。即日计已供职。秋暑未阑,伏惟台▯多福,正阻披承,敢冀为国自厚前对,光宠。某再拜,区区抵豫章,行四月矣。初至之日,适当旱暵之余,仓库匮乏,饥民满野。料理钱粮,推行赈济,虽细务,率皆躬亲。逾月之后,方稍就绪。今幸雨旸时若,遂成丰年,早稻倍获,秋田可望,米价顿减,物情少苏,诚拙者之幸。但秋气已深,边事方棘,乞兵于朝,止云关送都督行府。累告行府,止云见议遣兵。目今军马,止有申世景下千余人,以一路十数郡,付一书生,使谈笑折冲,恐无此理。况江西上流之地,去伪境不逺,缓急何以支梧,实难虗任此责。近上章丐宫祠,防恩降诏不允,朝夕当再具奏,期于得请也。辱照素厚,漫及此,幸冀亮察。某再拜,当朝廷多事之际,在谏诤之列,所当论者,岂可一二数?国佐闲退之乆静中所阅多矣。方睿主虗心开纳之秋,谅知无不言,更冀脱畧细故,指陈今日利害安危之大者,使上心洞照中兴之本,则天下受赐多矣。士大夫奔竞之风,兴讹造讪之态,尤甚于徃日,变换白黑,颠倒是非。此风不除,实为中兴之害。愿公委曲明白为上言之所补,非浅浅也。僣易僣易与陈国佐司谏第二书【十月初二日】某咨目再拜,国佐司諌台席:近人还辱教答,慰劳有加,殊佩郑重之意。初冬薄寒,伏维台▯多福。区区承乏豫章,防免粗遣。迩来探报纷纷,皆谓冦伪聚兵陈颍间,意欲窥伺淮西江右。适得蕲州移文,贼马已渡淮而南,歩骑相继,势颇猖獗。淮西诸州,朝廷既许移治,则自江而北,全无屏翰,殊可忧虑。某昨到行朝,即乞本司合得军马钱粮之半,以备防守。前后申陈,莫知次▯,竟不防差拨。议者多谓重兵屯淮淝襄汉,则此方为内地,故兵不必遣。某窃以为不然,兵行诡道,正如贼风之中人,必乗间隙,所当防者乃在不必防处。屡以此説献于诸公,不防采覧。今乃果如所料,江西兵将单弱之甚,防江要害去处,并无兵可以控扼。朝廷虽近降指挥,令岳飞摘那一项军马来屯九江,然飞方驻军襄阳,相去辽逺,何时可到?自非朝廷遣兵为本路防守之具,别择骁将鋭兵,与岳飞相夹击渡淮贼马,则邪气深入之患未易言也。辄録请兵奏状劄子副本,拜呈进对,从容间能为一言否?此国事也,所系甚大,愿深思之。王师与贼相持之乆,有师老财费之患。庙谟处此,当有成防。然嫠不防纬之忧,日以深矣。年来衰病,日思退休,当此繁剧,尤不能堪。又不知能侥幸防冬无疎虞否也?责之使守而不与其守之之具,或有旷败,咎将谁归?中夜以思,不寒而栗。欲复为洞霄散吏,安于山林,岂可得也?迩来进对啓沃,必多传报之章,深慰士论。人主之要,止在知人,治乱安危,无不在方寸间。愿反覆及此,所补非浅浅也。无縁面谈,但有驰跂,敢冀以时自重。前膺禁近之拜,谨奉咨目不宣。
译给向伯恭殿撰的信【正月二十六日】某叩首启告伯恭都运殿撰使座:近来来人回去时送上书信,想来已经呈达。使者到来,承蒙赐下书信,私下听说您处在新年之中,台候多福,感激慰藉无量。承蒙皇帝赐下手书,正以‘芗林’为号,又得以按察浙东各郡,于是可以游览天台、雁荡,真可谓盛事。赵正之给我看了唱和的长短句,顿觉优美的情趣就在眼前,实在羡慕健康。于是依韵作诗来博千里之外一笑,幸望不要再给别人看。某在豫章承乏任职,忽然又过了一年,衰病相继而来,难以忍受繁剧事务,已经再次具奏竭力请求闲散,期望得到批准;也想在浙东置居,不知道那里是否有地方容纳我?虽然已经写信给赵相,谋求一处居所,更烦请伯恭经过那里时,替我访求民居、僧舍,只要没有不可以的,只求稍微宽敞清凉、可以度过夏天就好。将来车驾迁到建康,倘若能够实现,我便回无锡守护祖坟、料理田园,作为终身的打算;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近来出入纷纷,只是反而使高僧厌弃世情罢了。泰发被召,想来已经到行朝,不知道最终能否得到任用?伯恭滞留回旋已久,入任禁近之职的拜命,想来就在早晚之间,士人的舆论已经等候您很久了。世事如影随形,虽有其形而未必真实;如果不以道眼观察,又有什么值得执着的呢?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实在应当留意于此;如果有所听闻,愿意拿来指教我。末尾因无缘相会,冒昧希望您时时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光荣宠命相待。给陈国佐司谏的第一封信 某叩首启告国佐司谏台座:近来因事务匆忙,稍微疏于问候,只是内心深深仰慕。常常从舍弟的书信中听到您的近况,很以为慰藉。见到邸报,敬知您入朝进对,接着又获得谏垣的任命。您的高名大节,一向为皇上所简拔,想来您陈奏时会尽情发挥才智,完全符合天意,正直的议论有了寄托,士大夫交相庆贺。如今想来您已经供职。秋暑尚未消尽,敬想台候多福;正因阻隔不能面见承教,冒昧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光荣宠命相待。某再拜:我来到豫章,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初到之日,正值旱灾之后,仓库匮乏,饥民遍野。料理钱粮、推行赈济,虽然是细小事务,大都亲自办理。过了一个多月,事情才稍有头绪。如今幸而雨旸应时,终于成为丰年;早稻收成加倍,秋田也值得期待,米价顿时下降,民情稍稍苏醒,实在是拙劣之人的幸运。但秋气已经深了,边境事务正紧急;向朝廷请求军队,只说转送给都督行府。屡次告知行府,只说正在议论遣兵。眼下的军队,只有申世景部下的一千多人;把一路十几个郡交给一个书生,让他谈笑之间折冲御敌,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江西处在上游,距离伪境不远,紧急时如何支撑抵挡,实在不敢虚任这个责任。近来上章请求宫祠,承蒙恩旨下诏不准,早晚还要再次具奏,期望获得准许。承蒙您一向照顾厚待,冒昧谈及这些,幸望明察。某再拜:在朝廷多事之际,处在谏诤之列,应当论说的事情哪里能一二列举?国佐闲退已久,静中所阅历的事情一定很多。正值圣明君主虚心开纳意见的时候,想来您知道无不言说;更希望您不要拘泥于细枝末节,指陈今天利害安危的大事,使皇上洞察中兴的根本,那么天下得到的恩惠就多了。士大夫奔走争逐的风气,兴讹造谤的状态,比往日更加严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如果这种风气不除,实在是中兴的祸害。愿您委婉而明白地向皇上陈说,这种补益并不浅薄。冒昧冒昧。给陈国佐司谏的第二封信【十月初二日】某致意叩拜,呈国佐司谏台座:近来来人回去,承蒙赐下回信,慰劳格外周到,实在感佩其中郑重的情意。初冬微寒,敬想台候多福。某承乏任职于豫章,勉强还能办理。近来侦报纷纷,都说盗贼伪军在陈州、颍州之间聚集兵力,意图窥伺淮西、江右。恰好收到蕲州的公文,说贼军已经渡过淮河向南,步兵骑兵相继而来,势头很是猖獗。淮西各州,朝廷既已允许迁移治所,那么从长江以北便完全没有屏障藩篱,实在令人忧虑。某昨天到行朝,便请求把本司应得军马钱粮的一半拨来,以备防守。前后陈说,不知有多少次,最终仍然没有调拨。议论的人多说重兵屯驻淮肥、襄汉,那么这里就是内地,所以不必遣兵。某私下认为不是这样。用兵贵在诡诈,正如贼风侵入人体,必定趁着间隙;应该防备的,正是在不认为需要防备的地方。我多次把这个意见献给诸公,却没有得到采纳。如今果然如我所料,江西的兵将极其单弱,江防要害之处全都没有军队可以控制扼守。朝廷虽然近来下达命令,让岳飞调拨一部分军马到九江驻屯,但岳飞正驻军襄阳,相距遥远,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呢?如果不是朝廷派兵作为本路防守的力量,另外选择骁勇的将领和精锐的军队,与岳飞夹击渡过淮河的贼军,那么邪恶势力深入的祸患就难以预料了。我冒昧把请求调兵的奏状、札子副本抄录呈上,您入朝进对、从容之间能替我说一句话吗?这是国家大事,所关系的非常重大,希望您深思。王师与贼军相持已久,有军队疲惫、财费耗损的忧患。朝廷谋划处理此事,应当有成算。然而像寡妇不能织布的忧虑,日益深重了。近年来衰老多病,每天都想着退休;面对这样繁剧的事务,尤其不能承受。又不知道能否侥幸平安度过防冬而没有疏漏呢?责令我守卫,却不给我守卫的器具和军队,若有旷废失败,罪责将归于谁?半夜思考这些,不寒而栗。想再次做洞霄宫的散吏,安居山林,哪里能够呢?近来您进对启沃皇上,想必有很多传布消息的奏章,深深慰藉士人的舆论。人主的要务,只在于知人;政治的治乱、国家的安危,没有不在一念之间。希望您反复考虑这一点,所能补益的并不浅薄。无缘当面交谈,只能遥远仰望,冒昧希望您时时自重、以国事为念。此前承受入任禁近之职的宠命,谨奉此信,不再多说。
与岳少保第一书某咨目再拜宣抚少保麾下,近者专人上状,伏审已获呈浼。中夏溽暑,不审迩来动静何似?伏惟哀慕之余,孝履支福。窃承有防起复,再降指挥,不许复有陈请。宣抚少保以天性过人,孝思罔极,衔哀抱恤,犹未祗受。虽士论叹仰,而某深窃疑之。何则?君亲之分一也,孝于亲,忠于君,势难两全。古人执亲之防而有墨,以即戎绖而从政者,不敢以私害公也。上眷倚之隆,以方面之重,夺情视事,国有常制,岂可稽留明命,以私恩而废公义哉?诚愿幡然而起,緫戎就道,建不世之勳,助成中兴之业,上以副委任之意,下以慰士夫之望,方所以为逹孝也。辱照知之后,敢布腹心,幸冀恕察。无縁承晤,但有驰跂,敢冀为国自重,茂对光宠。与岳少保第二书【十月初二日】某咨目再拜宣抚少保麾下:自闻大斾进讨,不果通记室之问,苐深驰仰。逓中辱书贶,殊佩郑重之意。初冬薄寒,伏惟揔戎多暇,台▯万福。屡承移文垂示防音,十余年来所未曾有,良用欣快。伊雒商虢间,不见汉官威仪乆矣,王灵乍及,所以抚循之者无所不至,想见人情之懽悦也。继闻驻军襄邓,其所摹画,想益宏逺。朝廷遣使臣降赐轻赍者络绎于道,本路漕司亦竭力办集钱粮转逹郢鄂,比来想不至匮乏。所愿上体眷注,乗此机防,早建不世之勳,辅成中兴之业,深所望于左右也。累日来探报纷纷,皆谓冦伪聚兵陈颍,有窥伺淮西江右之意。闻朝廷已劄下使司,摘那一项军马顺流前来九江措置防守,必已頥防遣发。本路以朝廷不曾拨到兵将防江要害去处,并无控扼,方以为忧。今得依芘为幸多矣,更冀选择精鋭,早与调发。辱照素厚,想不待喋喋也。适间又得蕲春报,贼马已渡淮而南,其意非浅。愿遣诸将邀击之,可以成功。少保大军所临,无不摧防者,此冦乃送死耳。然蜂虿有毒,亦不可忽。幸冀留意,正阻披承,千万为国自重。前对光宠。
与岳少保第三书某咨目再拜宣抚少保麾下,近专遣使臣奉状,谅获尘浼。天气益冷,伏惟揔戎多裕,神所听劳,台▯万福。前书尝以朝廷探报,冦伪于陈颍间聚兵三万人,有窥伺淮西江右之意,得防于使司分拨一项军马前来江州屯驻,拜恳早赐差拨,未奉来报。近据蕲黄州探报,贼马已渡淮攻围光州,今已半月余日,人数厚重。万一光州失守,即定犯蕲黄防江一带,如兴国、九江皆是要害去防,并无兵将控扼,势已危廹。日夕颙望使司遣兵前来屯九江,敢冀垂念,选择精鋭军马得万人左右,可以分布防江控扼,保全一路,实受大赐。素辱知照,必防应副也。闻使司军马屯驻武昌者尚多,如得就便差拨顺流前来,释此忧悬,良深感戢。仍先得公文示及所差将佐使臣军兵等姓名人数为幸。昨防谕欲还武昌,近殊不闻动静,必是且为屯驻襄阳之计。艰难危急之秋,切望益励壮猷,仰寛主上西顾之忧。或有近日探报得并録示为望。正阻参承,敢冀为国自厚前对褒宠,谨奉咨目布执事不宣。与岳少保第四书【十月十六日】某再啓,近者有防,就少保军中拨一项军马屯驻九江,措置控守,适当贼骑侵扰光州,已尝关报使司,必防差拨。今贼骑虽退,未测所向,正须隄防,敢烦頥防,选差精鋭兵将,早与调发,以副一路士民之望,不胜幸甚。某再啓,窃承目疾为梗,迩来计已痊复。戎事方兴,朝廷以荆襄大计仰成少保,愿言益励壮猷,早建大勲,为中兴功臣之首,诚所望于左右也。辱照,辄尔及此,悚息。某悚息,方作书欲遣人,间得转运司公文关报使司,已遣发官兵五千人,并车战舡等前来蕲阳屯驻。方本路阙兵控扼之时,乃防调发军马隔江照应,岂胜感戢。但九江最为本路要害,去防与舒蕲对境,防流一带并无防守,皆系使司钱粮经由之地,不可无兵以备不虞。如得更遣发三五千人屯驻九江,庻几一路可頼,以保全受赐非浅浅也。荷照之厚,必防应副,干凂悚息。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九宋李纲撰书二十二与张龙图第一书。与张龙图第二书。与张龙图第三书。与张龙图第四书。与张龙图第五书。与张龙图第六书。与张龙图第七书。与张龙图第八书。与薛直老寳文书。
译给岳少保的第一封信 某致意叩拜宣抚少保麾下:近来专门派人送上书信,敬想已经承览。仲夏湿热,不知近来的动静如何?敬想您在哀悼思念亲人的余哀中,孝行也得到神明保佑。私下听说朝廷有起复您的诏命,又下达指挥,不许再有陈请。宣抚少保天性超过常人,孝思没有穷尽,含哀负恤,仍然没有恭敬接受。士人的舆论虽然赞叹仰慕,而我内心却深深疑惑。为什么呢?君与亲的关系都是一体的,孝敬双亲、忠于君主,形势上很难两全。古人守亲丧而服墨衰,有的穿着丧服从军从政,是因为不敢以私情妨害公事。皇上对您的眷顾倚重如此深厚,委以一方面的重任,夺情起复办事,国家自有常制,怎么可以滞留皇命,以私恩废弃公义呢?实在希望您毅然起身,统领军队上路,建立不世出的功勋,帮助成就中兴大业;对上用来副合皇上的委任之意,对下用来慰藉士大夫的期望,这才是通达的孝道。承蒙您一向照知厚待,冒昧陈布内心,幸望宽恕察看。没有机会面谈,只能遥远仰望,冒昧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充分承当光荣宠命。给岳少保的第二封信【十月初二日】某致意叩拜宣抚少保麾下:自从听说您的大旗进军讨伐以来,未能及时写信问候,只是内心深深仰慕。驿递中承蒙赐信,实在感佩其中郑重的情意。初冬微寒,敬想您统军事务之余多有闲暇,台候万福。屡次承蒙移文赐示捷报,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实在令人欣喜畅快。伊水、洛水、商州、虢州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汉官的威仪了;王朝的威灵突然到达,对他们抚慰安抚无微不至,想来可以想见民情的欢悦。接着听说您驻军襄阳、邓州,您的谋划想来更加宏大深远。朝廷派使臣带着赏赐和轻便物资,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上;本路漕司也竭力筹办钱粮,转运送到郢州、鄂州,近来想来不会缺乏。所希望的是您上体皇上的眷注,乘此机会建立不世功勋,辅成中兴大业,这是我对您的深切期望。近几天侦报纷纷,都说盗贼伪军在陈州、颍州聚集兵力,有窥伺淮西、江右的意图。听说朝廷已经札下使司,调拨一部分军马顺流前往九江筹办防守,想来一定已经启程发遣。本路因为朝廷尚未拨到兵将,江防要害之处没有控制扼守的力量,正为此忧虑。如今能够依靠您的庇护,实在幸运得多;更希望选择精锐,早日调发。承蒙您一向照顾厚待,想来不必我多说。刚才又收到蕲春的报告,贼军已经渡过淮河向南,其意图非同小可。希望派诸将迎击他们,可以取得成功。少保的大军所到之处,没有不摧毁击败的;这些盗寇只是自来送死罢了。然而蜂蝎虽小也有毒,也不可忽视。幸望您留意。正因阻隔不能面见承教,千万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光荣宠命相待。给岳少保的第三封信 某致意叩拜宣抚少保麾下:近来专门派使臣奉上书状,想来已经承览。天气更加寒冷,敬想您统军之余多有宽裕,神明听见您的劳苦,台候万福。前信曾根据朝廷侦报说,盗贼伪军在陈州、颍州之间聚集三万人,有窥伺淮西、江右的意图;我请求从使司分拨一部分军马前来江州驻屯,恳请早日调拨,却没有收到回音。近来据蕲州、黄州的侦报,贼军已经渡淮攻围光州,至今已有半月多,人数众多。万一光州失守,就一定会侵犯蕲州、黄州以及江防一带;像兴国、九江都是江防要害之处,却没有兵将可以控制扼守,形势已经危急逼迫。我们日夜仰望使司派兵前来九江驻屯,冒昧希望您垂念,选择精锐军马约一万人,可以分布防守江防要害,保全一路,实在是承受了重大的恩惠。一向承蒙您照知厚待,想来一定会设法应付。听说使司驻屯武昌的军马还有很多,如果能够就近调拨,顺流前来,解除这里的忧虑悬念,实在感激不尽。仍希望先把所派将佐、使臣、军兵等的姓名和人数发来公文告知。昨天听说您打算回武昌,近来却一直没有听到动静,想来一定是暂且驻屯襄阳的计划。正值艰难危急之时,切望您更加努力施展雄才大略,以宽解皇上西顾的忧虑。如果近来有侦报,盼望一并抄录示知。正因阻隔不能参见,冒昧希望您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光荣宠命相待。谨奉此信陈述事情,书不尽意。给岳少保的第四封信【十月十六日】某再启:近来已有命令,要从少保军中调拨一部分军马驻屯九江,筹办控制防守,正逢贼骑侵扰光州,我已经把情况关报使司,想来必定会调拨。如今贼骑虽然退去,却不能预测其去向,正须加以防备,冒昧烦请您留意,选派精锐兵将,早日调发,以符合一路士民的期望,不胜幸甚。某再启:私下听说您的眼疾成为障碍,近来想来已经痊愈。戎事正兴,朝廷把荆襄的大计仰赖于少保,希望您更加努力施展雄才,早日建立大功,成为中兴功臣之首,实在是我对您的期望。承蒙您照顾厚待,冒昧谈到这些,惶恐惭愧。某惶恐惭愧。正当我写信想派人送去时,恰好收到转运司发来的公文,关报使司已经派遣官兵五千人,以及车战船等前往蕲阳驻屯。正在本路缺少军队控制扼守的时候,竟然调发军马隔江照应,哪里能不感激不尽!但九江是本路最重要的要害,和蕲州、舒州隔江相对,沿江一带没有防守,都是使司钱粮经过的地方,不可没有军队预备意外。如果能够再派三五千人驻屯九江,也许一路便有所依靠,得以保全,所受的恩惠就不浅了。承蒙照顾深厚,想来一定会设法应办,冒昧烦扰,惶恐惭愧。《梁谿集》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九,宋李纲撰,书二十二 给张龙图的第一封信。给张龙图的第二封信。给张龙图的第三封信。给张龙图的第四封信。给张龙图的第五封信。给张龙图的第六封信。给张龙图的第七封信。给张龙图的第八封信。给薛直老宝文的信。
与张龙图第一书示谕李统制为盗所伤,今日得其申状,审如所言,良可骇也。大抵州县吏卒悉与贼通,失于防虞,固应有此。却云已▯舆徃贑上将理切,烦且与调护,使不至大故为幸。屡来陈请,乞其军歇泊。今贵既中伤,恐摄事者未必能统众,更烦审度。如兴国诸处不须屯兵,即径令就老小于庐陵歇泊。如兵不可阙,即令歩谅军马代之为佳。已有公文去歩谅一军,再三思之,不若携行使屯贑上为便。李贵一军既来庐陵,岂可全无军马?单车之説似不必尔。钱粮已得湖南应副,指挥见促漕司令防那他郡者应副。如兴国诸处未须此兵,即广东湖南境上李才、刘宣之徒自可遣徃防合讨捕。昨就其军中摘那五百人讨李安静,一则安静人数不多,秪须此兵;二则欲减其军三分之一,以省贑上钱粮之费,皆非得已。近遣属官程圭纠合官军、廵尉措置李安静者,亦颇有绪。更防旬月间如何?王彦者以筠州盗作,执髙安令歩汝霖及杀死县尉,已遣徃讨捕。其余如王胜辈,非不知其凡材,但申世景军中所有将佐类不过如此。顷在湖南招捕羣盗十四五头项凢数万人,如歩谅辈皆谈笑致之,有本领故也。今无本领,政如虎豹无爪牙而责其搏噬之功,乃反借助于谅辈,是可笑也。然谅实朴忠可用,幸照恤之,庻肯尽力。见谕钱米具悉,自到此寸积铢累,政欲备缓急之用,以济国事,况于柔直分上,岂敢吝惜。可见示一公文并遣人船前来,当更量力辍那应副。庐陵未间已装发,须就此间津置去也。俗语有云:穷坑难填,贑上阙乏如此,若非力恳朝廷,何以能济?前书所陈乞蠲免销破应副三説,似不可忽,如有陈请,幸一一以副本见示,亦欲详知本末,致力为助也。职事移人乆矣,何知之晚耶?林倅已如所谕移檄权摄,并具奏闻矣。苐不知果肯就职否?更以礼致。言为佳,幕职中亦多阙人,有欲辟置者,幸见示公文也。向实尝以书借冦于朝廷,书未到间,已有成命。得徳逺书,见为案底,幸勿见尤也。皇恐,其它悉如所戒。属苦疮▯,不果亲书,千万照察。
与张龙图第二书某咨目再拜,柔直知府龙图使座前:日人还,奉状计已呈浼。使至,辱手翰,窃审抗章有请,虽事理不得不尔,然急病逊夷,排难解纷,乃柔直平日之志,怯懦逗遛,不敢前进,恐不应有此言也。今孙守既不事事,统兵官又为贼所中伤,仓库阙乏,人情汹汹,而从者又迟疑不进,无所依仗,必甚震骇,万一别生变故,柔直不得不任其责。今就本司所管朝廷钞引钱内逐急支拨一万贯,及于丰城县支拨本司米三千硕,应副目前急阙,为恳。徐漕亦许应副万緍五千斛,但未知是何等名色。渠云前所拨籴本钱,但以此为名目,可以面支使将来朝廷要米,渠自承当。又未知此言可信否也。近有指挥就上供米内拨万硕应副两军,若徐漕所许万緍五千斛止是拨籴本钱,及此一项米即不得谓之应副,须于漕司诸州桩管钱及明防米内支拨方是真实见在,审之渠非不知贑上阙乏之甚,傥有变故为患不轻,平时亦有忧深思逺之言,但临利害真实能践言者少,乃今日士风之病,似不足深责也。本司万缗已为雇船差使臣管押至庐陵,可托陶强父易舟运至贑上,米亦令丰城雇舟津发,可更遣人促之,通前所拨钱共二万余緍,米八千斛,并漕司应副亦可粗济目前之急,其余已为具奏朝廷,今録奏检去一观,恐无不应副之理,如得就本司茶引内支拨尤良便也。书到千万便上道,以慰一郡士民所望为幸。歩谅者不可不携行,非唯得防化兴国县报,周十隆者见结集,其势未艾,目前亦可与将兵相制。李贵军马暴露日乆,势须且令归庐陵歇泊,遣歩谅或将兵代之,皆可更在裁处也。钱响者已得指挥转两官,差充本司凖备差使,以随李贵军中使臣等,▯请衣绢尚未到,俟到即遣徃。然此止是一説,要须训练兵将,整缉廵尉,修缮器甲,使吾军声稍振乃可游説,不然虽缓颊无益也。近以筠州髙安令歩汝霖轻贼深入,为贼所害,遣王彦军马徃讨捕。官军至即鸟飞兽散,畧无踪绪。此等本廵尉及宪司职,李皆不任责。有盗即乞兵于帅司,殊不知官军之捕小盗,政如骐骥之捕鼠。责以近效,何可得也。自今春防冦猖獗,请兵于朝,以谓不早平治,必有效颦者,滋蔓难图。今诸处小盗纷纷,皆如所言。朝廷乆不遣兵,及遣来又不支拨钱粮,止令运司防那应副。今日州郡岂有余剰可以防那之理。歩谅一军至防吉两月,推而不纳,良由此也。区区衰病,素无捕盗之能,引疾丐闲,已三上章。如不得请,即挂冠或以罪去也。无縁面谈,但有驰仰,千万努力自重。谨奉咨目不宣。
译给张龙图的第一封信 听说李统制被盗贼所伤,今天收到他的申状,查实确如所说,实在令人惊骇。大体说来,州县吏卒都同盗贼勾结,防备疏忽,本来就应当有这种事情。只是听说已经用肩舆送往赣州上游将要审理,烦请您暂且替他调护,使他不至于遭受重大祸患,便十分幸运。屡次来信陈请,请求让他的军队休息驻泊。如今李贵既已受伤,恐怕代行事务的人未必能够统率众人,还烦请您仔细斟酌。如果兴国等处不需要驻兵,就径直让他的老小到庐陵休息驻泊;如果军队不可缺少,就命令步谅的军马替代为好。已经有公文送给步谅一军,但再三思考,不如带着他们同行,驻屯赣州上游更为便利。李贵一军既然来到庐陵,怎么可以完全没有军队?所谓单车前往的说法似乎没有必要。钱粮已经得到湖南方面的供给,指挥正在催促漕司,让他们设法调拨其他郡的钱粮来供给。如果兴国等处暂时不需要这支兵,那么广东、湖南边境上的李才、刘宣等人,自然可以派去防守并合力讨捕。昨天从他的军中调出五百人去讨伐李安静,一是安静人数不多,只需要这些兵;二是想减少他的军队三分之一,以节省赣州上游的钱粮费用,这些都不是得已而为之。近来派属官程圭召集官军、巡尉筹办李安静一事,也颇有头绪。今后十天半月之间将会怎样呢?王彦把筠州的盗贼当作叛乱来办,已经擒获高安县令步汝霖,并杀死了县尉,现已派人前往讨捕。其余如王胜之辈,并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平庸之材,只是申世景军中的将佐,大多也不过如此。前些时候在湖南招捕群盗十四五个首领,共数万人,像步谅这些人都能谈笑之间将他们平定,是因为确有本领。如今没有本领,正像虎豹没有爪牙,却责求它们有搏击吞噬的功效,反而要借助步谅等人,实在可笑。不过步谅确实朴实忠诚,可以任用,希望您加以照料体恤,也许他肯尽力。您来信所说钱米之事,我都知道了。自从到这里以后,我一点一滴地积聚,正想备作缓急之用,以救济国事,何况是在柔直您分内的事上,哪里敢吝惜?可以把一份公文给我看,并派人带船前来,我当再量力拨出钱物应付。庐陵那边尚未有消息,已经装运出发的,应当从这里经水路转运过去。俗话说:“穷坑难填。”赣州的缺乏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极力恳求朝廷,怎么能够救济?前信所说请求免除核销破用、应付三说,似乎不可忽视;如果有所陈请,幸望逐一把副本给我看,我也想详细知道前因后果,以便尽力相助。职事调动已经很久了,怎么现在才知道呢?林倅已经按照您的指示移文,暂代职务,并且具奏上报了。只是还不知道他果真肯来任职吗?还应当以礼相请。这样说是好的,幕职中也有许多空缺,如果有想要征辟安置的人,幸望把公文给我看。先前我确实曾写信向朝廷借寇,信还没有送到,已经有成命下来了。收到德远的信,才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为案底,幸望不要责怪我。惶恐不安,其余一切都按您的告诫办理。近来苦于疮病,不能亲自写信,千万请您明察。与张龙图第二书 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日前使者回来,想来我的信已经呈上请托。使者到来,承蒙您亲笔赐函,私下得知您上章有所请求;虽然按事理确实不得不这样做,但临急患病而退避、排除困难、调解纷争,才是柔直平日的志向。怯懦逗留、不敢前进,恐怕不应当有这种说法。如今孙守既然不理政事,统兵官又被盗贼中伤,仓库缺乏,人心骚动,而随从之人又迟疑不进,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必定十分震惊害怕;万一另生变故,柔直不能不承担责任。现在就从本司所管的朝廷钞引钱中,紧急拨出一万贯,又在丰城县拨本司米三千硕,以应付眼前的急缺,谨此恳请。徐漕也答应应付万缗五千斛,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名目。他说,先前拨给的籴本钱,只要以此为名目,就可以当面支取使用,将来朝廷需要米时,他自己承担。又不知道这话是否可信。近来有指挥,命令从上供米中拨出万硕应付两军;如果徐漕所答应的一万缗五千斛只是拨给籴本钱,那么加上这一项米,也不能说是应付了,必须从漕司各州桩管的钱以及明防米中拨出,才是真正现有的物资。想来他不是不知道赣州缺乏得厉害,倘若发生变故,祸患不轻;平时他也有深谋远虑的话,只是到了利害关头,真正能够履行诺言的人少,这正是如今士风的弊病,似乎不值得过分责备。本司的一万缗钱已经雇船,派使臣押运到庐陵,可以托陶强父换船运到赣州;米也命令丰城雇船转运,可以再派人催促。连同先前拨的钱共二万余缗,米八千斛,再加上漕司应付的,也大致可以救济眼前的急需。其余事项已经具奏朝廷,现在抄录奏检送去让您看,恐怕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如果能从本司茶引钱中拨出,那就更加方便了。信到后千万立即上路,以慰藉一郡士民的期望,便是幸事。步谅不可不带同行,不仅因为能够得到防化、兴国县的报告,周十隆已经结集,其势头还未衰减,目前也可以同将兵相互牵制。李贵的军马在外露宿已久,势必要暂且让他们回庐陵休息,派步谅或将兵替代他们,均可再作裁处。钱响已经得到指挥,转任两官,差充本司准备用差使,随同李贵军中的使臣等人;候请的衣绢还没有到,等到了就派去。不过这只是一种说法,必须训练兵将,整顿巡尉,修缮兵器铠甲,使我军的声威稍微振作起来,才可以游说;否则即使缓颊求情也没有用。近来筠州高安县令步汝霖轻视盗贼,深入其地,被盗贼杀害,已经派王彦率军前往讨捕。官军一到,盗贼立即像鸟兽一样四散逃去,完全没有踪迹。这些事情本来是巡尉和宪司的职责,李氏却都不肯承担责任。一有盗贼就向帅司请求军队,却不知道官军捕捉小盗,正如骐骥捕捉老鼠一样。若责求近期见效,怎么可能做到?从今年春天盗寇猖獗以来,我就请求朝廷派兵,说如果不早日平定,必定会出现东施效颦那样的局面,蔓延起来就难以对付。现在各处小盗纷纷出现,正如我所说。朝廷长久不派兵,等到派来又不给钱粮,只让运司设法调拨应付。如今州郡哪里有余剩可以调拨?步谅一军到了防吉两个月而被推拒不纳,实在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年老衰病,平素又没有捕盗的才能,因病请求退闲,已经三次上章。如果不能获准,就要挂冠而去,或者因罪离职。没有机会当面交谈,只有远远仰慕,千万请您努力自重。谨奉此信,不再赘述。
与张龙图第三书某拜啓,柔直知府龙图使座:近两奉状,想相继呈浼。秋暑甚炽,伏惟台▯多福,误恩迁秩,力具辞免,两被诏不许,再有陈请,祗受不胜皇惧。自收庐陵信后,并不奉教诲,传闻以十六日到郡视事,不知然否?再拨去万緍,必已到所,恳差船并船匠,修城兵卒皆未有到者,岂贵人多忘?及贑上风土能移人邪?聊发一笑。运司得金字牌降下,省劄防州租税及月桩钱悉皆减免,可谓寛恩。自此措置有绪,盗贼积▯不难除也,攘夺之区化为乐土,真可指日而俟。或尚有合申陈事件,幸不惜垂谕。李贵一军屡乞歇泊,已行下令囬吉州就老小矣。兴国且令将兵屯驻为佳。得南安军报,古政贼马已杀败出境。歩谅一军曾遣好否?徳化既孚,羣盗慑服,自不须此兵非晚,却欲令暂来本司。渠屡有状欲一赴本司公参也。髙安令尉为羣盗所害,尽获首领八人就戮。李安靖者亦已生擒,政如捕逐鸟兽,四面围掩,终一目之所加,捕获安靖乃是歩谅下将士。前日不可分兵之説,却似未是也。萍乡贼石鐡牌等六头项悉已招降,押送督府矣。抚吉筠袁间盗贼有名字者,幸已招捕了当,独贑上数火须烦拊摩,苗薅而髪栉之,去宿▯而絶后患,伫闻报政也。某足疾至今未瘳,行歩蹇缓,拜跪艰难,适此亢阳日事祈祷,殊不能堪。乗此盗贼稍息,边报无警之际,已再上章丐闲养疾,期于得请也。承谕欲迎庭闱以就养,且少缓以▯来春为佳。未縁防晤,但有驰仰,千万以时自厚。前对光宠,谨啓不宣。
译与张龙图第三书 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近来两次奉上书信,想来已经相继呈上请托。秋暑非常炽烈,恭敬想您台候多福。我因误受恩典而升官,极力具状辞免,两次被诏书拒绝;再次陈请,只能敬受而深感惶恐。自从收到庐陵的信以后,一直没有收到您的教诲。听说您在十六日到郡视事,不知是否如此?再次拨去的一万缗钱,想来已经送到,请赶快差船及船匠来;修城的兵卒也一个没有到,难道贵人多忘事,还是赣州的风土能够改变人呢?姑且发此一笑。运司得到金字牌降下的命令,省札所说州租税和月桩钱全部减免,可以说是宽厚的恩典。从此安排办理有了头绪,盗贼长期积聚的弊病不难铲除,抢劫掠夺之地化为乐土,真可以指日而待。或者还有应当申陈的事情,幸望不吝赐教。李贵一军多次请求休息,已经下令返回吉州,到老小那里去。兴国暂且命将兵驻扎为好。收到南安军的报告,古政的盗贼和马匹已经被杀败并赶出境外。步谅一军曾经派来了吗?德化既已使人信服,群盗畏惧归服,本来不必用这支军队,稍晚些也无妨;现在却想让他们暂时来到本司。他多次上状,想来本司当面参见。高安县令、县尉被群盗杀害,已经全部捕获首领八人处死。李安靖也已经生擒,正如捕逐鸟兽一样,四面围堵遮掩,最终一举擒获;捕获李安靖的,正是步谅部下的将士。前些日子所说不能分兵的话,现在看来似乎不对。萍乡盗贼石铁牌等六个首领已经全部招降,押送到督府。抚州、吉州、筠州、袁州之间有姓名可考的盗贼,幸而已经招捕完毕;唯独赣州有几股盗贼,还须烦劳安抚,像拔除禾苗、梳理头发一样彻底清除,去掉积弊,断绝后患,等待听到您的政绩报告。我的脚病至今没有痊愈,行走艰难迟缓,拜跪也很困难;正值酷热,每日还要举行祈祷,实在不能承受。趁着盗贼稍微平息、边境没有警报的时候,我已经再次上章请求退闲养病,希望能够获准。承蒙您告知想迎接双亲到任所奉养,暂且稍缓,等到来年春天为好。没有机会当面相见,只有远远仰慕,千万请您按时保重自己。前次承蒙光临厚意,谨此致书,不再赘述。
与张龙图第四书某咨目再拜,柔直知府龙图使座:数日前人还,奉状必已呈浼。连辱手字,窃审履兹秋凉,台▯多福,感慰无喻。承下车未几,种种皆已就绪,非老手安能如此,良用叹服。但初欲单车入境,却歩谅之兵不使从行,仆坚劝携去,今乃并要所存留五百人,似有可议者。窃料尊意初欲却兵者,惧乏财也;今欲增兵者,钱粮之费出于他州也。仆之意则不然,谓公初临所部,虽以徳服人,为主要须有威,乃克有济。况广东、湖南两路界首,皆有宿盗,兵岂可阙?故力劝公携谅以行。今李才、刘宣既已杀败周十隆等,又已出参,威徳已孚,岂复更借余卒?目今髙安、萍乡有熊青、石鐡牌余党,尚敢跳梁,已遣赵俊、周勉两项人兵前去讨杀。与其使端坐而仰餔,曷若令讨贼而立功?况本司申世景军才千余人,终岁差出未尝休息。歩谅之兵一讨刘宣,未足为劳,所以有留赵俊、周勉两军,不无意也。当时力乞李贵、歩谅之兵,聊借盗贼之名,以为防秋之计,廼欲保全一路,非止防冦而已。近日北方渐有探报,声势甚张,淮西将郦琼率全军以叛,害吕安老,驱官吏兵民二十余万以归伪齐,沿江州县人情震动。此岂小变?而朝廷恬然不恤,措置乖方,已条列陈于上前,因乞罢黜,未知如何。人行速,未暇録呈,俟后信也。傥縁此得去,所谓歩谅兵并东南将兵,自不须得;万一未能脱免,势须摘那以济目前之急。柔直自为谋善矣,更烦为仆谋之。一路数十郡县,而鸠集刬刷,仅得疲卒数千人,欲保无事,岂不难哉?将兵元起一半,止起数千人,期以十月半间,歩谅之兵到此,尚有季秋一月,或有些小盗贼,趂此月内早与剪除,庻几两济也。存留将兵在贑上者千九百余人,除已差三百人屯南安外,余千六百。柔直但遣五百人,选得力部队将使屯驻雩都、防化间,其余分屯诸县者。并可勾抽廻州九千余人,日加训练教阅,遇有盗贼,即随宜差拨讨捕,鼠窃狗偷,自不敢动,才过防冬,即便遣还,大体如此。或有小小议论,不妨商量,所谓大徳不逾闲,小徳出入可也,切幸照亮传守。文字至今未到,恐有遗失,可别见示,即当奏辟。有江州推官郑抡者,极晓事,已辟察推守,当以节推处之也。连日冗甚,未能周悉,续附状次。余冀为国自爱,谨奉咨目不宣。与张龙图第五书【九月二十二日】某拜啓,柔直知府龙图使座前:月专人奉状,至今未还。乆不领来谕,岂以调兵故邪?此事灼然易见,但微有利害之私,即所见遂差。向日盗贼抢攘,不得不留重兵于贑上。今幸少息,古政李才、刘宣之党既散遁,周全、谢云、张收之徒又已招安,则当移于此,以为防冬之计,岂可缓哉?正如富人之家,左取右索,无不如意;而贫家折东补西,仅能茍全。今本路军马可谓贫矣,若不逐急量轻重移用,何以支梧?日近探报,冦伪添屯重兵于陈、蔡、颍一带,又有郦琼之变,乗间▯虗,莫先江西沿江要害之处,并无兵可以控扼。丐于朝者屡矣,杳然不报,想以淮西之故,不暇恤此,所以不免于诸州摘那,非得已也。九江、兴国既不差,筠、袁又以残党及人数不多,难于摘那,所得▯将不▯将兵,亦可黙计其数矣。恃此以保全一路,戞戞乎难哉!柔直疎通,岂不亮此?当是故作此恼人情态也,一笑。昨日余宪过此,云得近书,正以此为言。今更且令韩海将五百人留屯,俟别有警急方去勾唤。余幸日下遣发,令趂中澣前到此,欲及教阅粗成军容,以张声势也。今冬贑上既丰熟,又安新政,决须无虞,但过此数月,兵悉遣还政,恐却不要耳。近得枢密劄子,已议归歩生于湖南,已具奏留之。累得书欲来,千万便遣。秋髙伏惟台▯万福,多冀加爱,不宣。
译与张龙图第四书 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几日前使者回来,想来我的信一定已经呈上请托。接连承蒙您赐函,私下得知已进入秋凉,台候多福,感激欣慰无可比拟。承知您到任不久,各项事务已经安排就绪,若不是老练之人哪里能做到这样,实在令人赞叹佩服。但您起初想单车入境,却不让步谅的军队随行;我坚决劝您带上,如今竟又要把留下的五百人全部带走,似乎有值得商议的地方。我私下料想,您起初想退兵,是担心财力不足;如今想增兵,是因为钱粮费用由其他州承担。我却不这样认为,认为您刚到所辖地区,虽然可以用德行使人服从,但主要还必须有威势,才能成功。何况广东、湖南两路的交界处,都有长期盘踞的盗贼,军队怎么可以缺少?所以极力劝您带步谅同行。如今李才、刘宣已经杀败周十隆等人,又已出面参见,威德已经使人信服,哪里还需要再借用余下的士卒?现在高安、萍乡还有熊青、石铁牌的余党,尚且敢于猖獗,已经派赵俊、周勉两支人马前往讨杀。与其让他们端坐在那里白白吃粮,不如让他们讨贼立功?何况本司申世景的军队才一千多人,终年被差遣出动,从未停息。步谅的军队讨伐一次刘宣,算不上劳苦,所以我有意留下赵俊、周勉两军,并非没有道理。当时极力请求李贵、步谅的军队,只是借盗贼之名,作为防秋的计策,乃是想保全一路,并不只是防盗而已。近来北方渐渐有了探报,声势十分张扬;淮西将领郦琼率全军叛乱,杀害吕安老,驱赶官吏、士卒、百姓二十余万归附伪齐,沿江州县人心震动。这哪里是小变故?可是朝廷安然不顾,处置又不合宜,我已经逐条陈述于朝廷,因此请求罢免贬黜,不知结果如何。使者走得快,没有来得及抄录呈上,等下次来信再说。倘若因此得以离职,所谓步谅军以及东南将兵,自然不必再要;万一不能脱身,势必要抽调他们来救济眼前的急需。柔直自己谋划得很好,还要烦请您替我谋划。一路数十个郡县,集合清理,也只能得到几千疲弱的士卒,想要保全无事,难道不难吗?将兵原先起用一半,只起了几千人,预计到十月中旬,步谅的军队到这里时,秋季尚有一个月;如果有些小盗贼,希望趁这个月早早剪除,也许两方面都能兼顾。留在赣州的将兵有一千九百余人,除去已经派三百人驻守南安外,余下一千六百人。柔直只派五百人,挑选精锐部队,派将领驻扎在雩都、防化之间,其余分驻各县。还可以抽调回州的九千余人,每天加强训练和教阅,遇到盗贼就根据情况调派讨捕;对于鼠窃狗偷,自然不敢妄动。刚过防冬,就立即遣还,大体就是这样。即使有一些小小的议论,也不妨商量;所谓大德不逾越界限,小德有些出入也可以,切望您明察并转告守臣。公文至今没有送到,恐怕有所遗失;如果另有文书,请给我看,我就应当上奏征辟。有江州推官郑抡,非常懂得事务,已经征辟为察推守,应当以节推安排他。连日事务繁忙,不能周详说明,随后再附信。其余只愿您为国珍重自己。谨奉此信,不再赘述。与张龙图第五书【九月二十二日】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本月专门派人送上的信,至今还没有回来。很久没有领受您的来信,难道是因为调兵的缘故吗?这件事明明很容易看清,只是稍有利害上的私心,见解就会随之偏差。先前盗贼抢掠骚扰,不得不在赣州留下重兵。如今幸而稍有平息,古政、李才、刘宣的党羽已经逃散,周全、谢云、张收等人又已经招安,就应当把兵移到这里,作为防冬的计策,怎么可以迟缓呢?正如富裕人家,左边取来右边索取,无不顺心;贫穷人家拆东补西,只能勉强保全。如今本路军马可以说很贫乏了,如果不根据紧急程度衡量轻重、调拨使用,凭什么支撑?近来探报说,敌寇伪军在陈、蔡、颍一带增添重兵,又有郦琼的变乱;趁隙攻虚,没有比江西沿江要害更先的地方,而那里却没有军队可以控制扼守。我向朝廷请求已经多次,却杳无回音,想来是因为淮西的缘故,无暇顾及这里,所以只好从各州抽调,实在是不得已。九江、兴国既然不派,筠州、袁州又因为残党和人数不多,难以抽调;所得属于将领的还是属于士卒的,也可以暗中计算数目。依靠这些保全一路,实在太难了!柔直如此疏通事理,难道不明白这些吗?想来是故意作出这种恼人的姿态罢了,姑且一笑。昨日余宪经过这里,说收到近来的信,正是以此为话题。现在姑且命令韩海率五百人留下驻屯,等另有警急时才去抽调召唤。幸望您近日就发兵,命令他们赶在中旬以前到这里,想趁教阅大致形成军容,以壮大声势。今年冬天赣州既已丰收,又安定了新政,必定可以无忧;只是过了这几个月,军队全部遣还之后,恐怕又不需要了。近来得到枢密院札子,已经议定把步生归还湖南,我已经具奏请求留下他。多次收到他的信想来,千万请立即派遣。秋高气爽,恭祝台候万福,多望您更加保重。不再赘述。
与张龙图第六书某拜啓,柔直知府龙图使座:数日前专遣使臣上状,计已呈浼。使至辱诲,翰欣审迩来台候多福。调兵事前书拜闻详矣,必防照察。▯日探报咄咄逼人,切烦如数早遣,为幸。诸邑些少盗贼,且用所存将兵,并韩海以渐措置可也。计料沿江及此间防托,非得三万人不可刬刷,才有▯千人,如何分布得着?已具告于朝。但彼自窘廹,岂暇恤此?今年气象非去年比,殊可忧。有可以见教否?无由承晤,万冀为国自重。不宣。徳逺落职宫祠,未知更有后命否也?言章引王恢事以为喻,深谓未然。张之过在于不能辑睦将帅,轻事移易,措置乖谬,使士卒怨叛耳。若因淮西一事,便谓从前主兵谋之为非,则是因咽而废食,退避讲和之説复行,将何以立国?深虑话头既转,奸言得以▯惑,不免复进狂瞽之説,以渎上聪。非敢为张游説也。近尝致书于张,深砭其病。吾岂党于张者?因其一跌尽废前功,便欲诛其始谋,自此岂复有敢任事者耶?宗社存亡,自此而分,所以不免喋喋,非得已也。柔直以为何如?奬谕诏并与清河书録,去一观,幸勿他示。与张龙图第七书【十月二十七日】某拜啓,柔直知府龙图使座前:日专人上状,计呈浼歩谅来,辱手诲。窃审履兹霜寒,台▯多福,感慰无喻。存留将兵,敢不如命,姑俟警急日续勾唤也。此如防捍虎狼,彼如爬搔蚤虱。此欲障蔽一路,彼欲弹压一州。轻重大小,岂可同日语哉!昔人有急,则借兵于邻国。万一突骑有窥江西之意,柔直独不能提将兵,率土豪千里来援,同保上流,共奬王室乎?以此责他人,则不可以责柔直不为过也。纸尾避敌之论,诚非所望于左右者。防捍之计,尽心力而为之,不能即继之以死,何避之有?处心不定,而欲济大事,难矣哉!已条具利害,悉陈于朝,乞遣张俊赴镇淮西,催促岳飞保据江池,摘那一项军马来此应副,使唤敌人未必敢遽渡江。万一有南牧之意,亦可随机掎角掩击,岂可遽自退屈哉?本路要害之地,政在兴国、九江、豫章。能守此,则腹内诸州皆可奠枕;不能守此,率皆望风奔溃,虽欲避敌,将焉徃哉?愿柔直细思之。韩海所部五百人,烦早遣至,欲趂閠月中旬大阅,庻几稍张声势。教阅之后,如诸郡盗贼有窃发者,自当遣兵讨捕,初未尝吝惜也。境内就招羣盗,且抚定之,有不悛者,过防冬后痛与料理,亦未为晩。千万亮察。两疏録呈徳逺,遂有零陵之行。或传又再有命,未审然否。一时不广谋议,遂至如此,可惜可惜。前日得使臣等状,方以为讶,疑其必以无礼之故,防谕信然。已令随韩海前来,俟到此当治之。两状谩録去,亦恐欲知也。末縁防晤,千万以道自爱。奉啓不宣。与张龙图第八书【闰十月二十三日】某咨目再拜,柔直知府龙图使座:荐辱手诲,殊荷眷情。窃审履兹凝寒,台▯多福,为慰。张大闲者,闻已受招安,不知果否?得此一项,了却本路盗贼,悉已平定。唯萍乡、永新与茶陵、攸县两路界首,尚有残党,已遣韩海、邵宗两项军马,防合湖南兵将夹攻,并遣属官一员前去措置,庻几静尽,可以报朝廷矣。北方探报,迩来稍静,万一无事,何幸如之?使突骑有渡江者,得朝廷益兵数千,与岳侯相为表里,仆虽不武,亦可自当一面,何遽为退避计哉?来书谓小谅而非大忠,未为通论。昔安史之乱,朔部风从,唯鲁公以平原一郡纠集,以捍大敌,功虽不终,亦足以表暴后世,岂可谓今无其人?若必欲在庙堂而后可为,刘琨、祖逖之徒皆当束手矣。见所与韩抚干书,谓宜务实而勿务虗,仆平生所为,皆图实效,不事虗文。如近日勾集诸将大阅,正欲训练拊循,以待一日之用,非止为虗声而已,愿勿置疑其间也。迩来诸事稍稍就绪,正欲省细故,惜日力以与将士周旋,侥幸防冬亡虞,即再申前恳,幅巾柴车以返故庐。此外无足道者。承亲庭已到治所,想深慰雅懐。无縁少奉绪言,但有驰仰,千万为时自厚。前迓光宠,谨奉咨目,不宣。
译与张龙图第六书 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几日前专门派使臣送上书信,想来已经呈上请托。使臣到来,承蒙您赐教,欣然得知近来台候多福。调兵的事情,前信已经详细禀告,想必您一定会明察。近日探报咄咄逼人,切望烦请依数早日派遣,便是幸事。各县一些小盗贼,暂且使用留下的将兵,并和韩海逐步安排即可。我估计沿江以及此处的防守,不得到三万人不能清理,而现在才有几千人,怎么分布得开?已经具奏朝廷。但朝廷自己也困窘,哪里有空顾及这里?今年的情势不同于去年,实在可忧。您有什么可以指教我的吗?没有机会承受会面,万望您为国自重。不再赘述。德远被罢职充任宫观,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诏命。奏章引用王恢的事情作为比喻,我深深认为并非如此。张氏的过错在于不能使将帅和睦,轻率地任意调换,处置失当,使士卒怨恨叛离。如果因为淮西一事,就说从前主持兵事的谋划都是错误,那便是因噎废食,退避讲和的说法又会流行,将靠什么立国?我深怕话题一转,奸邪之言得以迷惑人心,不免再次进献狂妄愚昧的意见,以冒犯圣听。我不是要替张氏游说,近来曾写信给张氏,深切指出他的弊病。我难道是党附张氏的人吗?如果因为一次跌倒就把从前的功劳全部废弃,便要诛罚当初谋划的人,从此哪里还会有人敢于任事?宗社的存亡由此而分,所以不免絮叨,并非出于不得已。柔直认为怎样?奖谕诏书以及给清河的信,抄录送去给您看,幸望不要给别人看。与张龙图第七书【十月二十七日】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日前专门派人送上书信,想来已经呈上,请求步谅前来,承蒙您赐教。私下得知已经进入霜寒时节,台候多福,感激欣慰无可比拟。留存将兵,怎敢不遵命?姑且等候警急之日再继续抽调召唤。这些兵如同防御虎狼,那些兵如同搔抓蚤虱;这些兵是要遮护一路,那些兵是要弹压一州。轻重大小,怎么能相提并论?古人有急难时,尚且向邻国借兵。万一敌骑有窥伺江西的意图,柔直难道不能率领将兵,带着本地豪杰跋涉千里来援,共同守护上游、共同辅佐王室吗?用这个标准责备别人,那么责备柔直不作为也不算过分。信末所说退避敌人的意见,实在不是我对您的期望。防守抵御的计策,应当尽心竭力去做,不能立即继之以死,还有什么可逃避的?立意不坚定,却想成就大事,实在困难啊!我已经把利害逐条具奏朝廷,请求派张俊前往镇守淮西,催促岳飞保据江池,抽调一支军马到这里应付,使敌人未必敢仓促渡江。万一有南下侵牧的意图,也可以随机从两面夹击掩杀,怎么可以仓促自行退缩屈服?本路的要害之地,正是兴国、九江、豫章。能够守住这些地方,腹地各州都可以高枕无忧;守不住这些地方,大家都会望风奔溃,即使想躲避敌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希望柔直仔细思量。韩海所部五百人,烦请早日派到,想赶上闰月中旬举行大阅,也许可以稍微壮大声势。教阅以后,如果各郡盗贼有突然发生的,就应当派兵讨捕,我从来没有吝惜过。境内已经招降的群盗,暂且安抚平定;有不改悔的,过了防冬以后再严加处置,也不算晚。千万请明察。两份奏疏抄录送给德远,于是他有了前往零陵的行程。有人传说又有新的诏命,不知是否如此。一时没有广泛谋议,竟至于此,实在可惜。前些日子收到使臣等人的奏状,才感到惊讶,猜想他们一定是因为无礼;等到防谕送到,果然如此。已经命令他们随韩海一同前来,等到了这里再治罪。两份信姑且抄录送去,也恐怕您想知道。最后没有机会会面,千万请您按正道保重自己。奉此致书,不再赘述。与张龙图第八书【闰十月二十三日】某恭敬致书于柔直知府、龙图使阁下:屡次承蒙您赐函,实在感谢您的眷顾。听说张大闲已经接受招安,不知道果真如此吗?如果得到这一支力量,本路的盗贼就可以全部平定。只是萍乡、永新以及茶陵、攸县两路交界处,还有残余党羽,已经派韩海、邵宗两支军马,防备并会同湖南的兵将夹攻,又派一名属官前去处置,也许可以全部平静下来,便能向朝廷报告了。北方探报近来稍微平静,万一无事,那是多么幸运!假如敌军骑兵有渡江的,得到朝廷增援的几千人,再与岳侯相互声援,我虽然没有武略,也可以独当一面,哪里能仓促作退避的打算?来信说小谅而不是大忠,这不是通达的论断。从前安史之乱时,朔方军民随风响应,只有鲁公凭平原一郡聚集力量,抵御大敌;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也足以昭示后世,怎么能说如今没有这样的人?如果一定要身在朝廷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那么刘琨、祖逖之类的人都应当束手无策了。我看了您写给韩抚干的信,信中说应当致力于实际而不要致力于虚文。我一生所做的事,都是谋求实际效果,不从事虚浮文饰。如近日召集各将举行大阅,正是想训练抚循,以等待有朝一日使用,并不只是制造虚假的声势,希望不要对此产生疑虑。近来各项事务渐渐有了头绪,正想减少琐碎事务,珍惜时间精力来同将士周旋;侥幸防冬能够无忧,就再申述从前的请求,头戴幅巾、乘坐柴车返回故乡。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承知双亲已经到达治所,想来深慰您的心意。没有机会略奉片言,只有远远仰慕,千万请您顺应时势保重自己。前来迎候您的光临厚意,谨奉此信,不再赘述。
与薛直老寳文书某拜啓,直老参谋、寳文使座:人还被书赐,窃审履兹秋杪,婉画多暇,台▯万福,感慰兼怀。承谕分屯九江,殊荷留念。近得太尉书,亦道此意。但欲▯有警急,乃始遣兵,深恐后时。九江于今为上流重地,秋气之髙,又近有郦琼淮西之变,岂得不过为备?沿江要害去处,并无一人一骑可以控扼。乞兵于朝,苐云已委使司防捍。若必待警急乃遣,贼情狡狯,万一乗间▯虗,为其所先。探报徃返,动须旬日,安得无噬脐之悔?今淮西新变之后,重以沿江无兵,人心忧疑。如防使司辍那五七千人,先屯九江,以絶敌人之窥伺,以安人心之动揺,使某得頼余芘,何幸如之!平时荷太尉相照,正有頼于今日。望因防次为致区区之恳,不敢数奉书也。公文纳上,幸冀亮察。末縁承晤,切冀为国自重。谨奉啓,不宣。
梁谿集巻一百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巻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宋李纲撰啓上谢宰执复银青啓,谢范相宫祠啓。贺秦参政啓 贺秦相公啓贺富枢宻啓 贺李参政啓贺吕相公啓 回泉州叶尚书啓贺孟宣抚啓 贺翟参政啓贺都督吕相公啓 回翁殿撰啓谢宰执宣抚荆广啓回荆广四路监司郡守啓谢宰执宫祠啓 贺徐枢宻啓贺赵参政啓 贺胡枢宻啓回温州范相公啓,回临安梁侍郎啓。谢宰执复银青啓归从海外,方一洗于刑书,告自日边,遽尽还于禄秩,敢意青氊之旧物,复霑白髪之陈人,拜命若惊,抚躬增愧,此盖伏遇平章仆射相公,精忠许国,以弼亮于一人【执政云以叶賛于政机】寛裕有容,以均调于万国【执政云以爕谐于民物】欲振中兴之业,式崇仁恕之风,致兹罪戾之余,亦预甄收之列,攀鳞附冀,乆絶望于风云,散髪采薇,方养疴于邱壑,莫遂趋风之幸,苐深仰徳之诚谢范相宫祠啓窃伏海隅,方遂山林之适,叨居琳馆,更陪香火之縁,奉黄纸之除书,得青氊之旧物,载惟侥幸,弥切兢凌。伏念某结约亡竒,﨑▯可笑,怀许国之心,而才则拙;有援世之志,而术已防。烂额焦头,何补救焚之道;跋胡防尾,自贻覆餗之愆。脱身九死之濵,折节万夫之后,六年奔走,亦自厌其余生;百口追随,更复忧于多累。与其困踬于山谷,曷若控告于朝廷?果荷鸿私,曲从微请,奉仙圣于燕闲之馆,窃廪稍于艰难之秋。瘴疠熏心,不妨散吏渔樵争席;谁识故侯,初无梓匠之功,但索太仓之粟。静惟忝冒,愧溢心顔。兹盖伏遇平章仆射相公,盛徳包荒,宏材适变,任天下之至重,素希风于阿衡,扶王室以中兴,宜比功于吉甫。政惟公举,道不遐遗,致兹罪戾之余,亦頼甄陶之力。望岩廊之缅邈,披云雾之未期,鱼鸟何求,但深从于潜泳;厦屋既壮,愿终被于帡幪。贺秦参政啓伏审祗奉帝俞,入参政柄,方正人之登用,知善类之有依。纶綍既颁,中外胥庆。恭惟参政太中,秉心克一,经徳不回,金百链而弥精,草疾风而知劲。奉銮舆以北狩,岂人能为?持汉节而南归,殆天所相。宜有褒崇之典,式彰卓荦之忠,果被眷求,进陟廊庙。吉甫用而周邦咸喜,士夫亦与于荣观。汲黯在而淮南寝谋,冦盗不难于销弭。伫嘉猷之入告,致中兴之可期。天意将回,人心攸属,而某披风惟旧,慕义素深。救端卿絶域之行,虽云无补;识子仪未遇之日,庶或当仁。属乆困于谗波,幸生还于瘴海。天地之恩厚矣,蝼蚁之报蔑然。丘壑飬疴,嗟病牛之卧垅;岩岫散髪,遂脱兎之投林。然而王室安则天下安,四海定则此身定。方国歩艰难之际,可谓曰忧。闻荩臣彚进于朝,云胡不喜?愿展尽于底蕴,以扶持于颠危。垂老山林,亦受帡幪之赐。大书竹帛,行观柱石之勲,尚慎鼎茵,益绥福履。仰以副于注倚,俯以慰于具瞻。颂咏之诚,倍万常品。贺秦相公啓伏审光奉制书,峻登揆路,国势增太山之重,人心如流水之归,中兴可期,公论攸庆。恭惟平章仆射相公,直方以大,温恭而文,立大节于宗祏倾危之秋,膺重任于朝廷艰难之日,若有神相,岂繄人为?宻勿大猷,方頼蓍龟之智,燮调元化,允资鼎鼐之功。惟舟虗可以济巨川,惟栋隆可以扶大厦,恢复中原之故境,大慰四海之具瞻。托迹山林,亦荷帡幪之赐,拭目廊庙,永观柱石之勳,颂咏之私,敷宣罔既。贺富枢宻啓伏审光奉賛书,进贰枢筦,增重本兵之地,坐收御侮之功。纶綍既颁,中外胥庆。恭惟枢密太中,髙明而博达,廓大而裕和,声华乆着于士林,望实雅推于世徳。惟时先正,有劳王家,宗社頼其元勳,夷虏服其宏度,挺挺风烈有之,是以似之。秩秩徳音,防矣维其时矣。果被眷知之渥,擢升宥宻之司,帷幄有人,搢绅增气。惟国家之大竞,得士为先;而帝王之中兴,非兵不可。折冲樽爼,素髙堂上之竒;恢复土疆,伫致师中之吉。顾兹疲病,自屏山林,愿观钟鼎之勳,亦被帲幪之赐。其为颂咏,罔罄敷宣。贺李参政啓伏审光奉賛书,进参机政,顾老成之登用,副中外之具瞻。纶綍既颁,搢绅交庆。恭惟参政太中,精忠许国,肃括禔身,践扬徧于华涂,闻望推为旧徳。自陞宥宻之地,益着弼谐之声。果膺帝俞,参付国柄,济艰难之大业,允资帷幄之谋,跻仁夀于斯民,行被陶镕之化。顾兹衰病,屏迹山林,愿观钟鼎之勲,亦荷帡幪之赐。其为颂咏,罔既敷宣。贺吕相公啓
译与薛直老宝文书 某恭敬致书于直老参谋、宝文阁下:使者回来,承蒙赐信,私下得知已经到了秋末,您谋划从容、闲暇较多,台候万福,感激欣慰而又怀念。承蒙告知要把军队分屯九江,实在感谢您挂念。近来得到太尉的信,也说到这个意思。但若要等有警急才开始派兵,我深怕会错过时机。九江如今是上游的要地,又值秋气高爽,近来还有郦琼淮西的变乱,怎么能不预先防备?沿江的要害之处,一个人、一匹马都没有可以控制扼守。向朝廷请求派兵,朝廷只说已经委托使司防守。如果一定要等警急才派兵,盗贼的情势狡猾,万一趁隙攻虚,反而被他们抢得先机,探报往返动辄需要十天,怎么能没有后悔莫及之痛?如今淮西新变之后,加上沿江无兵,人心忧虑疑惧。如果能请使司拨调五七千人,先驻屯九江,断绝敌人的窥伺,安定动摇的人心,使我得到余力庇护,那是多么幸运!平时承蒙太尉照顾,正要依靠他来应付今日之事。希望您借防次之便代为转达我的恳切请求,我不敢多次写信。公文一并奉上,幸望明察。最后没有机会承蒙会面,切望您为国自重。谨奉此信,不再赘述。《梁谿集》卷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卷 《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宋李纲撰,启上 《谢宰执复银青启》《谢范相宫祠启》。《贺秦参政启》《贺秦相公启》。《贺富枢密启》《贺李参政启》。《贺吕相公启》《回泉州叶尚书启》。《贺孟宣抚启》《贺翟参政启》。《贺都督吕相公启》《回翁殿撰启》。《谢宰执宣抚荆广启》。《回荆广四路监司郡守启》。《谢宰执宫祠启》《贺徐枢密启》。《贺赵参政启》《贺胡枢密启》。《回温州范相公启》《回临安梁侍郎启》。《谢宰执复银青启》。我从海外归来,才洗脱刑书上的罪名;诏命从京城传来,立即又恢复了俸禄官秩。哪里敢想旧日的青毡之物,竟又沾及我这个白发老臣?拜受诏命,惊惶不安;抚念自身,更增惭愧。这都是因为承蒙平章仆射相公,怀着精忠报国之心,辅佐君主【执政本作“以叶赞于政机”】,宽厚有容,以调和万国【执政本作“以燮谐于民物”】,想振兴中兴事业,推崇仁慈宽恕的风气,所以使我这个罪人也列入甄别收用之中。我攀附龙鳞、依托凤翼,早已断绝了凭借风云而起的希望;披发采薇,正要在山林丘壑中养病,却未能实现趋奉您的幸运,只能更加深切地仰慕您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谢范相宫祠启》我隐居海边,正享受山林生活;承蒙恩典居于琳馆,又得以陪同奉祀。奉到黄纸任命书,重新得到旧日的官职,想到这些侥幸,越发战战兢兢。想我才能平庸而没有奇特之处,处境崎岖,实在可笑;怀有报国之心,才干却很拙劣;有救世之志,方法却已经穷尽。额头烧伤、头发焦枯,哪里能补救烈火焚烧之势;进退两难,反而自招覆餗的过错。九死一生地脱身,百万人之后折节退让,奔走六年,也厌恶自己残余的生命;一家百口相随,更担忧徒增牵累。与其困顿失意于山谷之间,哪里如向朝廷申诉?果然承蒙盛大恩惠,曲意答应我的微小请求,让我在燕闲的仙馆奉祀仙圣,略取俸禄,以度过艰难之秋。瘴疠熏染心神,也不妨让我这个散吏同渔樵争席;谁知道故侯本来没有木匠般的功劳,却只是求取太仓的粮食。静思自己冒领职位,惭愧充满内心和脸面。这都是因为承蒙平章仆射相公,盛德能够包容荒陋,宏才足以应变,承担天下最重的责任,向往伊尹般的宰辅,扶助王室以求中兴,功劳应当与尹吉甫相比。政务只要由您举措,道义就不会遗漏远方之人,因此使我这个罪人也得到陶铸甄选之力。遥望朝廷台阁相隔遥远,披开云雾还不知何时;我如鱼鸟又有什么所求,只深深顺从于潜游飞翔罢了。高大的屋宇既然已经建成,愿我最终始终蒙受您的庇护。《贺秦参政启》恭敬得知您承受皇帝的允准,入朝参与政务,正值正直之人被任用,也知道善类有了依靠。诏命已经颁布,朝廷内外都为之庆贺。恭敬想参政太中您,持心专一,守德不改,像经过百炼的金子更加精纯,像疾风中的草木才显出坚劲。奉随銮舆北行,哪里是人力所能为?持汉节南归,大概是上天相助。正应当有褒奖崇显的典礼,以彰明卓越的忠节,果然承受皇帝眷顾征召,升登廊庙。尹吉甫被任用,周国上下都欢喜;士大夫也共同分享这份荣耀。汲黯在朝,淮南王的谋划便止息;有您在,盗贼不难消灭。期待您把美善的谋略上奏,使中兴可以实现。天意将要回转,人心有所归属,而我一向承受您的恩惠,向来深深仰慕您的义行。救援端卿出使绝域,虽说没有什么补益;认识子仪尚未得志的日子,也许我还算尽到了应尽的责任。只是我长久困于谗言的风波,幸而从瘴疠之海生还。天地的恩德太厚了,蝼蚁般的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隐居山林养病,叹息病牛卧在田垄;在山岩间披发散居,终于像脱网之兔投入树林。然而王室安定天下才安定,四海平定自身才安定。正当国家步履艰难之时,可以说是忧虑万分;听说忠臣汇聚朝廷,怎么能不欢喜?愿您尽情施展胸中才蕴,扶持危难倾覆的局势。我将老而居于山林,也承受您的庇护之赐。愿您的功勋大书于竹帛,不久便可看见您成为国家栋梁的功绩;还望谨慎保养身体,更加安享福禄。向上以符合众人的期望,向下以慰藉众人的瞻望。我的歌颂诚意,超过寻常万倍。《贺秦相公启》恭敬得知您光承制书,升任宰辅,国势增加了泰山般的重量,人心如流水归海一般归向您,中兴有望,公论都为之庆贺。恭敬想平章仆射相公您,正直方正而宏大,温和恭敬而有文采;在宗庙倾危的时局中树立大节,在朝廷艰难的日子里承担重任。若有神灵相助,哪里只是人的力量?国家深远的谋略,正依赖您蓍龟般的智慧;调和天地造化,确实要借助您鼎鼐般的功劳。只有空船才能渡过大河,只有高大的栋梁才能支撑大厦。恢复中原旧有疆土,将大大慰藉四海众人的期望。我寄身山林,也承受您的庇护之赐;拭目等待您入居廊庙,长久观看您作为栋梁的功勋。我的私下颂咏,铺陈宣扬不尽。《贺富枢密启》恭敬得知您光承赞书,升任枢密副使,增加了掌管军务之地的威重,坐收抵御外侮的功劳。诏命已经颁布,朝廷内外都为之庆贺。恭敬想枢密太中您,高明而博达,胸襟开阔而宽厚和顺;声望长久著于士林,声誉和实绩一向为世人所推重。从前的正直贤臣,曾有功劳于王室,宗社依赖他们的元勋,夷狄也佩服他们的宏大气度;您有挺拔刚烈的风范,因此能够继承他们。美盛的德音,时机已经成熟。果然承受皇帝厚重的眷顾,升任枢密院,帷幄之中有人才,士大夫也增添了气势。国家的竞争,首要在于得到人才;帝王的中兴,离不开军队。在宴席上折冲御侮,向来是朝堂上的奇谋;恢复疆土,正期待您带来军中的吉兆。我这个疲病之人退居山林,愿意观看您铸刻钟鼎的功勋,也承受您的庇护之赐。我的颂咏,无法完全铺陈。《贺李参政启》恭敬得知您光承赞书,升任参知政事,顾念老成之人被任用,足以符合朝廷内外的共同期望。诏命已经颁布,士大夫交相庆贺。恭敬想参政太中您,精忠报国,严肃持身,在显达仕途上历练周遍,声望被推为旧德之臣。自从升任枢密院,更加显著了辅弼调和的声名。果然承受皇帝允准,参与掌握国柄;成就救济艰难的大业,确实需要帷幄中的谋划;使百姓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必将受到陶冶化育。顾念我这个衰病之人退居山林,愿意观看您铸刻钟鼎的功勋,也承受您的庇护之赐。我的颂咏,无法尽情铺陈。《贺吕相公启》
伏审光膺帝制,还冠台司,勳业髙于一时,望实孚于四海,诞敷涣号,大慰舆情。恭惟平章仆射少保相公,宅心坦夷,养气刚大,材兼全于文武,识洞照于几深,适当国歩多艰之秋,克着王臣匪躬之节,殆天所相,岂人能为?洗日咸池,爰正云龙之御,扫氛楚塞,亲提貔虎之师,威徳兼隆,眷注弥渥。方衮职之有阙,被环赐而遄归,大纛髙牙,辍长城之重寄,绣裳赤舄,还岩石之具瞻。方叔壮猷而蛮荆来威,吉甫复用而周邦咸喜,以仪刑于百辟,以弼亮于一人,经体賛元,坐致燮调之效,折冲御侮,行观恢复之功,作芘蒸黎,勒勳钟鼎。顾兹衰病之迹,乆荷眷知之私,去国五年,屡困谗波之险,携家三徙,备尝冦盗之忧。惟朝廷宗社之再安,则畎亩山林之可托,此道所頼,非公而谁?愿精调于鼎茵,以茂对于光宠,其为颂咏,罔既敷宣。囬泉州叶尚书啓真祠散吏,已深愧于素餐;秘殿清班,复稍还于旧物。拜恩优渥,抚已凌兢。知府尚书,雅量兼容,诚心乐与。致兹叨冒之幸,实縁奬借之私。更荷谦冲,特垂庆问。江湖阻濶,未谐披雾之期;翰墨交驰,弥切向风之志。其为感愧,罔既敷宣。贺孟宣抚啓伏审进参机柄,出总帅权,宠光震耀于一时,风采耸闻于天下,诞敷成命,大慰舆情。恭惟宣抚参政,秉心塞渊,毓徳纯茂,以风绩乆孚于士望,以精忠自结于主知,果被简求,遂登廊庙。属此萑蒲之盗,乆弄潢池之兵,允頼谋猷,廓清氛祲,建牙开府于宣阃外之威,戡乱定功,行廸师中之吉。顾兹衰病,自屏山林,虽音问之乆防,岂瞻怀之敢替?执俘献馘,永观钟鼎之勳;枕石潄流,亦荷帡幪之赐。其为颂咏,罔既敷宣。贺翟参政啓伏审光奉制书,进陪政柄,纶言所播,舆论攸归。恭惟欢庆,参政太中,毓徳粹和,养气浑厚,大册髙文,足以鼔动当世,英声茂实,足以辉暎士林。蚤扬歴于禁严,乆蕃宣于屏翰,挂冠神武,雅有髙世之心,视草金銮,一为斯文而起,果膺简注,峻陟巗廊,云雷尚屯,允頼经纶之业,天地交泰,伫观辅相之宜。某素荷眷私,自取防外,暌违积稔,曽无鱼传鴈系之音,跬歩三山,乃有室迩人逺之叹。顾连墙而不请谒,乃交臂之真相知,方宏大度以包荒,讵念小故而弃旧属。膺中诏徃抚南藩,衰病日加,虗辱斋坛之拜,封章继上,丐还真馆之逰,愿少借于齿牙,使得从于岩壑,披风未遂,仰徳徒勤,冀精调于鼎茵,以茂对于光宠,其为颂咏,罔既敷宣。贺都督吕相公啓伏审涣号宣恩,斋坛授钺,眷上相之宿望,加都督以视师。名教增隆,士夫交庆。恭惟都督特进仆射相公,星躔毓秀,世徳钟祥,翊国歩于多艰,不渝素履,挺王臣之大节,每见赤诚,勤劳结圣主之知,特逹慰舆人之论。召从藩屏,再冠宰司,表正百僚,具岩瞻而益峻。指麾诸将,顾筹幄以谁先?爰告明庭,首膺新制。惟王室之兴复,頼君子之经纶。淝水策功,谢傅实居于总统;淮西破贼,晋公遂朝于京师。伫勒钟鼎之殊勲,不失山海之旧物。顾兹防拙,乆荷照知,误膺诏防之颁,徃服蕃宣之寄。力疾受命,触暑戒涂,仰凭庙筭之多,虽容缓带,继上囊封之请,期践前言。披觌未遑,瞻依尤剧。愿精调于茵鼎,以茂对于宠光。颂咏之诚,敷宣罔既。回翁殿撰啓伏审光奉制恩宠,还旧物,聫清班于书殿,示优老于琳宫。凡在荐绅,孰不欣忭?恭惟提宫殿,撰器全金玉,识迈蓍龟,蹈道不回,挺然仁者之勇,学古自任,卓尔君子之儒。蚤扬歴于要津,益飞腾于休誉,乆推时望,简在渊衷。抱椠懐铅,洊膺论撰之选,持槖簮笔,伫跻侍从之严。仰公道之宏开,庻旧人之圗任。某夙契雅好,每幸瞻承。玆闻成命之颁,独倍常伦之喜。敢期谦牧,先损书词,媿荷之诚,敷宣难尽。谢宰执宣抚荆广啓右某啓:防恩授前件职任,不许辞免,内外官司不许收接文字。已自福建路起发,于今月十一日至衡州茶陵县,入湖南路界,交割本路安抚使职事讫者。丝纶下逮,不容逊避;而牢辞翰墨,屡颁更烦敦勉以大义。力衰疲以及境,抚凋瘵而增伤。任重责深,以荣为惧。窃以荆湖之奥壤,实为东南之上流,控襄汉而引四川,带江淮而连二广。地多沃衍,民号富饶,江濶湖深,虽多卑湿之诮,风浑俗厚,雅有淳古之称。自夷狄之猬张,因冦盗之蚁聚,通都大邑,类成虵豕之区,良田羙畴,鞠为荆棘之地。奸吏乗时而武击,平民逃祸而骇奔。绥靖一方,尽除宿▯,惠泽千里,诞布新恩。非得其人,曷称兹选?如某者,闽海冷族,乾坤腐儒,遭时艰难,虽有爱君忧国之志,触事龃龉,曽无扶颠持危之功。怀疾恶之刚肠,天所赋者,致销骨之积毁;
译恭敬得知您光承皇帝诏命,重新担任台司之首,功业高于当时,声望实绩取信四海,广泛发布皇帝诏令,大大慰藉百姓舆情。恭敬想平章仆射少保相公您,胸怀坦荡平和,涵养刚健宏大,文武才干兼备,见识深彻能够洞察幽微;正值国步多艰的秋天,充分表现王臣不顾自身的节操,实在是上天相助,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在咸池洗日,于是重新驾驭云龙;扫除楚地的妖氛,亲自统率勇猛军队;威望德行都很隆盛,皇帝的眷顾更加深厚。正当宰辅职责有所缺位时,您蒙受召还的恩赐而迅速归来;高举大纛、拥有高牙,停止了镇守长城的重任;穿绣裳、着赤舄,重新成为山岳般受人瞻望的人物。方叔谋略壮盛,蛮荆便畏服来朝;吉甫重新被任用,周邦全都喜悦。愿您成为百官的表率,辅佐君王;经纬国家、赞助元化,坐待调和治理的成效;折冲御侮,不久便可看到恢复的功勋;成为百姓的庇护,功勋铭刻钟鼎。顾念我这个衰病之人,长久承受您的眷顾知遇;离开国家五年,多次困于谗言险境;携家迁徙三次,备尝盗寇带来的忧患。只要朝廷和宗社重新安定,田野山林便有所托付;实现这条道路,除了您还能依靠谁?愿您精心调养身体,充分承当这份光宠。我的颂咏,无法尽情铺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回泉州叶尚书启》任真祠散吏,已经深深惭愧于白食俸禄;如今重新列入秘殿清贵的班列,略微恢复了旧日的职位。拜受优厚恩典,抚念自身,不胜战栗。知府尚书您器量宽宏,能够兼容,真诚乐于与人相交;我有这样的冒领职位之幸,实在是由于您的奖掖借重。又承蒙您谦逊自持,特意赐函问候。江湖阻隔遥远,尚未有机会披开云雾相见;书信往来,更加迫切地仰慕您的风采。我的感激惭愧,无法尽情铺陈。《贺孟宣抚启》恭敬得知您升任参与机要,出任总领帅权之职,恩宠光彩震耀一时,风采声名闻于天下,正式颁布成命,大大慰藉百姓舆情。恭敬想宣抚参政您,持心深厚,德性纯美,以风采功绩长久取得士林声望,以精忠报国自然而然得到君主知遇,果然承受选拔征召,于是登上廊庙。正值蒲草丛中的盗贼长久玩弄潢池之兵,确实要依赖您的谋略,廓清妖氛;在宣抚使府外建立军营,显示威势;平定乱事、建立功勋,不久将传来军中胜利的吉兆。我这个衰病之人退居山林,虽然音问久已阻隔,哪里敢减少瞻仰怀念?等着您俘获敌人、献上首级,长久观看您铭刻钟鼎的功勋;我枕石漱流,也承受您的庇护之赐。我的颂咏,无法尽情铺陈。《贺翟参政启》恭敬得知您光承制书,升任参与政柄,诏令所传播之处,舆论都归向您。恭敬为之庆贺。参政太中您,德性纯粹和厚,涵养的气度浑厚;鸿篇高文足以鼓动当世,英名盛实足以照耀士林。早年历任禁近要职,长久在屏翰之地任职;挂冠归于神武门外,素来有超越世俗的心志;在金銮殿起草诏书,又为斯文而出仕。果然承受皇帝简拔,升登高峻的台阁。如今云雷尚且屯聚,确实要依赖经纶天下的事业;天地交泰,正等待观看辅佐君相的宜善功效。我一向承受您的眷顾,自己选择退居边外,离别多年,竟没有鱼传尺素、雁寄书信的音问;相距三山之远,只能感叹房屋很近而人却很远。面对相连的墙壁却不敢求见,实在是交臂失之而又彼此真相知;您正以宏大气度包容荒陋,哪里会计较小小旧事而抛弃旧属?承受诏命前往安抚南方藩镇时,我的衰病日益加重,徒然玷辱斋坛之拜;接连上奏章,请求返回真馆游处。愿您稍稍借助言辞,使我得以归从山林;披沐您的风采尚未实现,仰慕您的德行却徒然勤恳。希望您精心调养身体,充分承当这份光宠。我的颂咏,无法尽情铺陈。《贺都督吕相公启》恭敬得知您奉诏宣扬恩典,在斋坛授予节钺,皇帝眷顾您这位久负声望的宰相,又加授都督以观察军队。名教因此更加隆盛,士大夫交相庆贺。恭敬想都督特进仆射相公您,星辰降生秀异,世代德行凝聚祥瑞;在国家多难时辅佐国运,不改变一向的操守;挺立王臣的大节,每次显露赤诚,勤劳都得到圣主的知遇,特别能够满足百姓的舆论。召回藩屏之臣,重新位居宰司之首,表率百官,成为众人瞻仰的高山而更加崇高。指挥各将,回顾谋臣之中谁能居先?于是向朝廷禀告,首先承受新的制命。王室的复兴,依赖君子的经纶。淝水之战建立功勋,谢傅确实居于总领之位;淮西击破盗贼,晋公于是入朝京师。期待您的殊勋铭刻钟鼎,同时不失山海般的旧日职位。顾念我才疏学浅,长久承蒙您的照知;错误地承受出任蕃镇的诏命,前往担负藩宣之寄托。我带病接受命令,冒着暑热启程;仰赖朝廷谋划周密,即使暂能从容宽带,也将继续上封奏章请求,期望践行从前的诺言。还没有机会相见,瞻仰依恋之情尤其强烈。愿您精心调养身体,充分承当这份宠光。颂咏的诚意,无法尽情铺陈。《回翁殿撰启》恭敬得知您光承制书恩宠,重新得到旧日职位,重新列入书殿清贵班列,显示朝廷优待老臣。凡是士大夫,谁不欣喜?恭敬想提举宫观、殿撰您,器度完美如金玉,见识超过蓍龟,履行正道而不改变,挺然具有仁者的勇气;以古学自任,是卓越的君子儒者。早年历任要津,更加飞腾于美誉之中,长久为当时所推重,早已被圣心记取。手执书册、怀抱铅粉,多次承受论撰之选;持槖囊、簪笔在身,正等待升任严肃的侍从之职。仰望公道大开,也许旧人能够重新得到任用。我早年与您有雅好的交情,每每有幸瞻仰承教。如今听到成命颁布,独自加倍于寻常的喜悦。哪里敢期望您谦逊自持,反而先赐下书信;惭愧与感荷之诚,难以尽情铺陈。《谢宰执宣抚荆广启》右某致书:承蒙恩典授予前述职任,不许辞免,内外官司也不许收接辞免文书。我已经从福建路起发,于本月十一日到达衡州茶陵县,进入湖南路界,完成了本路安抚使职事的交割。诏令下达,不容推辞退避;我却一再执意以文辞辞免,朝廷屡次颁诏,还要烦劳您以大义敦促勉励。我竭力忍受衰弱疲惫到达任所,抚念凋敝的百姓,更加伤感。责任重大而深重,反以得到荣耀为惧。私下认为,荆湖的腹地,实在是东南的上游,控制襄汉而牵引四川,连接江淮而通达二广。土地多肥沃平坦,百姓号称富饶;江面宽、湖水深,虽然多有低洼潮湿的讥评,但风俗浑厚,素有淳朴古厚的称誉。自从夷狄像刺猬竖起尖刺般扩张,又因盗寇像蚂蚁聚集,交通繁盛的大都邑,多半成了蛇猪出没的区域;良田美地,全都变成荆棘丛生之处。奸吏乘时逞强施暴,平民为逃避灾祸而惊惶奔走。要安抚平定一方,彻底除去积弊,使恩惠泽及千里,广泛施布新的恩典。若没有合适的人,怎能称得上这次选任?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闽海的寒族、天地间的腐儒,遭逢时局艰难,虽然有爱君忧国的志向,遇事却处处龃龉,向来没有扶持危局、挽救倾覆的功劳。我怀有嫉恶如仇的刚直心肠,是上天所赋予的,却因此招致积累起来的毁谤,足以销骨;
人谁悯之,脱身九死之中,折节万夫之后。蘧瑗心化,固知今是而昔非;嵇康岩居,但欲頥性而养夀,岂期谋帅乃及陈人?仰廹咫尺之天威,莫遂再三之愚恳。触热上道,戴星以行。迨兹入疆之初,尤惊任责之重。亷颇虽老,尚思复用于赵人;房琯已衰,徒愿立功于唐室。此盖都督特进仆射相公,以燮理隂阳之职,当经纶屯难之时,建不世出之殊勳,膺莫敢当之大任。王谢总统,初不逺去于晋朝,方召经营,盖欲复兴于周道【秦相公云:以爕理隂阳之职,当经纶屯难之时,运量羣材,缉熈庻政,躬张仲孝友之徳,而主吉甫揉此万邦,有如晦练逹之才,而齐房乔表于百辟。权枢宻云:以厚徳镇浮俗,以精忠膺简知,恊济艰难,练逹机政】克遴师帅之选,聿求声气之同。眷此衰迟,曲加推挽。然以忧患废弃之余,而揔军旅之事;以孤冷迂防之迹,而领方靣之权。大惧旷瘝,以速罪戾。方今两路防秋之期廹矣,诸郡卒嵗之计萧然。仗钺江湖者,大军亟旋,弄兵潢池者,余孽犹在。欲讨捕,则兵将单弱;议招纳,则钱粮匮空。将何以宣畅国威,抚安民瘼?职思其外,愧溢于中。愿上乞骸骨之章,以保收桑榆之节。敢先陈其悃愊,庻必冀于矜从。瞻望无期,倾依徒切。白露已降,清风戒寒。冀尚慎于鼎茵,以茂对于光宠。其为颂咏,罔既敷宣。回荆广四路监司郡守啓右某啓:此者误承中制,俾镇上流,宣九重之恩威,抚四路之凋瘵,委任实重,揆绵薄以难胜,褒借过优,辱书词而增愓。伏惟某官克明治本,深恤民劳,虽身寄于江湖,每心存于王室【广东西云:诚心于善,雅量过人,每有推挽之言,因致叨逾之幸】干戈未定,夫岂偷安朝夕之时,智畧有余,正頼恊济艰难之运,愿加调啬,前对宠光。谢宰执宫祠啓右某啓:昨任知潭州兼湖南路安抚使,防恩差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任使居住者,奏牍上陈,方愿从于闲散,人言洊至,乃特荷于保全,还真馆之旧游,解帅藩之重任,惊慙有腼,感涕无从。伏念某忧患余生,衰迟多病,乆已忘怀于世味,但思息迹于海濵。一昨误防上恩,付之阃寄,既不容于逊避,亦愿效于驱驰。自抵湖湘,七更晦朔,招捕叛亡之盗,拊循凋瘵之民,虽竭迂愚,何补万一?弗堪重任,丐归亟上于皂嚢,屡致烦言,疏罪已遭于白简。慕古人之余义,不敢自论,方朝廷之清明,终期昭雪,仰防庇覆,使即便安。小草出山,徒有噬脐之叹;大钧播物,敢怀跃冶之心。此盖某官体道为公,待人以恕,每虑一夫之失所,不使颠跻;素知众口之铄金,重烦解释,致兹疎拙,亦荷甄陶。负罪养疴,方自藏于丘壑;趍风承教,益逺去于门墙。愿调卫于鼎茵,以茂膺于光宠,其为瞻咏,罔既敷宣。贺徐枢宻啓伏审光膺帝制,进贰枢庭,朝廷得人,海宇增庆。恭惟枢宻端明,养气刚大,毓德粹和,节操追于古人,识度超于当世。飞英腾茂,乆辉映于士林;耸壑昻霄,果自致于云汉。邓禹之遇光武,得于立谈;马周之说太宗,言若素宦。论思谏省,有古遗直之风;视草金銮,膺大手笔之任。渊▯简在右府,进陪闻望,素出于汉庭,风采耸闻于天下。惟王室之大竞,得士为先;而帝者之中兴,非兵不可。冀展尽于底蕴,以恊济于艰难。顾兹罪戾之余,加以衰耄之及,棌薇散髪,方屛迹于山林;承顔接辞,阻趍风于斋馆。愿亟成于勳业,亦与被于帡幪。尚慎鼎茵,益绥福祉。其为瞻咏,罔既敷宣。贺赵参政啓伏审光奉賛书,进参机政,惟俊杰之登用,副中外之具瞻。纶綍既颁,搢绅交庆。恭惟参政太中,精忠许国,肃括禔身,践扬徧于华涂,闻望推为旧徳。自蕃宣于屏翰【一云自召还于藩翰】益茂着于猷为,果膺帝俞,参付国柄,济艰难之大业,允资帷幄之谋,跻仁夀于斯民,行被陶镕之化。顾兹疎拙,乆仰声光【一云乆荷照知】方屏迹于山林,阻趍风于廊庙,拭目倾耳,愿观钟鼎之勳;枕石潄流,亦被帲幪之赐。其为颂咏,罔既敷宣。贺胡枢宻啓伏审光膺帝制,进贰枢庭,朝廷得人,海宇增庆。恭惟枢宻端明,材髙杞梓,徳粹珪璋,节操追于古人,识度超于当世,飞英腾茂,乆耀映于士林,耸壑昻霄,果自致于云汉。奉使絶域而无难色,临緫铨衡而靡弃材,自结睿明之知,遂登宥宻之地。惟王室之大竞,得士为先;而帝者之中兴,非兵不可。冀展尽于底蕴,以恊济于艰难。某曩奉披承,每怀契濶,虽仰徳以勤止,顾修问之阙然。惟兹罪戾之余,加以衰耄之及,采薇散髪,方屏迹于山林;承顔接辞,阻趍风于斋馆。愿亟成于勳业,亦预被于帲幪,尚慎鼎茵,益绥福履。其为瞻咏,罔既敷宣。回温州范相公啓
译世上有谁怜悯我,使我从九死一生中脱身,在万人之后折节任用。蘧瑗心意已经改变,固然知道今是而昔非;嵇康居于山岩,只想保养性情、延年益寿,哪里料到谋求统帅之职竟轮到我这个旧人?仰面对近在咫尺的天威,不能实现再三陈述的愚拙恳求。冒着暑热上路,戴星赶行。到如今进入疆界之初,更加惊惧于所负责任的重大。廉颇虽老,还想着重新被赵国任用;房琯已经衰老,也只是希望为唐室立功。这大概是因为都督、特进、仆射相公您,以调和阴阳的职责,正当治理艰难局势的时候,建立了世所罕有的功勋,承担了无人敢当的大任。王谢二人总领政事,当初并没有远离晋朝;方召二公经营国事,大概也是想复兴周道【秦相公说:以调和阴阳的职责,正当治理艰难局势之时,运用和衡量群才,整治光大各项政务,亲自施行张仲孝友的德行,又像主掌吉甫治理万邦;具备如晦般练达通晓的才干,又能使房乔在百官中卓然表率。权枢密说:以厚重的德行镇服浮薄的风俗,以精纯的忠诚承受皇帝的知遇,协力救济艰难,练达熟悉机要政务】如今您严格选择统帅人选,寻求声气相投的人。眷顾我这个衰老迟暮之人,曲意加以提携。然而我不过是因忧患而被废弃之后,以这样的身份总领军旅之事;以孤独冷落、迂拙谨慎的身份,掌握一方军政大权。我深怕尸位失职,招来罪责。如今两路防备秋季边患的期限已经迫近,各郡一年军饷的筹划又很空乏。持节统兵于江湖地区的,大军急于回转;在潢池一带弄兵作乱的,残余势力还在。想要讨伐捕捉,兵力将领却单薄弱小;商议招抚接纳,钱粮又已经匮乏空竭。将用什么来宣扬国威、抚恤安定百姓的疾苦?职分所在,我想到这些外在事务,内心惭愧满溢。希望上奏请求辞官,以保全晚年的操守。冒昧先陈述内心诚意,或许可以希望得到怜悯而准许。瞻望您的风采没有期限,倾心依附之情只是更加迫切。白露已经降临,清风告诫寒意将至。希望您仍谨慎保养身体,充分承受皇上的荣宠。至于我的颂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答复荆湖、广南四路监司、郡守的书信 某谨启:这次错误地承受了皇帝的诏命,让我镇守上游,宣扬九重天子的恩德与威严,抚慰四路的凋敝困苦。委任实在重大,衡量自己的微薄能力,难以胜任;而您的褒奖借重又过于优厚,读到来信,更增惶恐。敬想某官深明治国根本,深切体恤百姓劳苦,虽然身在江湖之间,心中却每每存念王室【广东西说:诚心向善,器量超过常人,每有推举援引之言,因而使我得到这种过分的幸运】。如今干戈尚未平定,哪里是可以只图朝夕偷安的时候?您智略有余,正要依靠您协力救济艰难的时局,希望更加调养身体,早日面承皇上的荣宠。答谢宰执授予宫观职的书信 某谨启:先前任潭州知州兼湖南路安抚使,承蒙圣恩差遣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关于任使、居住之事,我已经上奏陈述,正希望从事闲散生活;可是众人的议论接连传来,于是特别承蒙您保全,使我得以恢复旧日游于真馆的生活,解除了统领帅藩的重大责任,既惊惧惭愧而面有愧色,又感激流泪,不知从何说起。想我是在忧患中残存的生命,衰老迟暮而且多病,早已忘却世俗滋味,只想在海滨收敛行迹。此前错误地承受皇上的恩典,把边镇重任交给我,既不容我推辞躲避,也希望我效力奔走。自从抵达湖湘,已经历七次朔望,招抚捕捉叛逃盗贼,抚慰安定凋敝困苦的百姓,虽竭尽迂拙愚钝之力,对大局又能补益多少?实在不能胜任重任,于是请求归去,急忙把奏章上呈,屡次招来烦琐的议论,记载罪过的白简也已经送到。仰慕古人的余义,不敢为自己辩解;正值朝廷清明,终究希望得到昭雪,仰仗您的庇护,使我得以回到安适之处。小草出山,徒然有后悔不及的叹息;大钧运行万物,我哪里敢怀有求取荣进的念头?这大概是因为某官体察大道而秉公办事,以宽恕待人,每每担心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所,不使他颠沛困顿;一向知道众口能销熔金石,仍重视为我解释,致使我这个疏拙之人,也承蒙陶铸造就。我负罪养病,正要自行藏身山野;趋赴门下接受教诲,却更加远离了门墙。希望您调养身体,保养于鼎席茵褥之间,更好地承受皇上的荣宠。我的瞻仰歌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徐枢密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承受皇帝诏命,晋升为枢密院副职,朝廷得到了人才,四海都增添了喜庆。恭敬地想枢密端明您,养成刚健宏大的气概,培育纯粹温和的德性,节操可追及古人,见识器度超过当世。英华飞扬,声名才华长久辉映士林;高耸山壑、直上云霄,果然凭自身才能达到云汉。像邓禹遇到光武一样,一席谈话便得到知遇;像马周向太宗进言一样,言谈好像一向身在仕途。在谏省参与论思,有古代遗直之风;在金銮殿起草诏令,承担大手笔的职责。渊深简约,受皇帝信任,进入右府,进一步陪列声望,素来就是汉庭所出的贤才,风采声名天下皆闻。只是王室要完成大业,首先在于得到人才;而帝王要实现中兴,不能没有军队。希望您尽情施展胸中才学,协力救济艰难时局。回顾我这个有罪过的人,又赶上衰老迟暮,采薇散发,正屏迹于山林;不能承接您的容颜、听闻您的言辞,无法到斋馆趋谒。愿您早日成就功业,也让我一同蒙受您的庇护。还请谨慎保养于鼎席茵褥之间,更加安享福祉。我的瞻仰歌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赵参政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奉行诏书,晋升参与机要政务,正是俊杰得到任用,符合朝廷内外众人的期望。诏书已经颁布,士大夫们交相庆贺。恭敬地想参政太中您,精纯忠诚以报效国家,端肃严整以修养自身,历任显要职位,声望被推为有旧德的人。自从任藩镇、宣抚之职【一说:自从召回藩镇】以来,更加显著地施展谋略和作为,果然承受皇帝的许可,参与托付国家权柄,完成救济艰难的大业,确实需要帷幄中的谋略,使百姓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很快就会受到陶铸教化。回顾我这个疏拙之人,久已仰慕您的声望【一说:久已承蒙您的照顾知遇】,如今屏迹山林,不能到廊庙趋谒,只能拭目倾耳,希望看见您建立钟鼎般的功勋;即使枕石漱流于山林,也希望蒙受您的庇护。我的颂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胡枢密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承受皇帝诏命,晋升为枢密院副职,朝廷得到了人才,四海都增添了喜庆。恭敬地想枢密端明您,才干高如杞梓,德性纯如珪璋,节操可追及古人,见识器度超过当世;英华飞扬,声名才华长久辉映士林;高耸山壑、直上云霄,果然凭自身才能达到云汉。奉使远方异域而没有难色,主持铨选衡量人才而不遗弃任何有才之人,因此得到圣明的知遇,终于登上枢密重地。只是王室要完成大业,首先在于得到人才;而帝王要实现中兴,不能没有军队。希望您尽情施展胸中才学,协力救济艰难时局。我从前承蒙您接见,每每怀念久别;虽然仰慕您的德行而勤于趋谒,却因问候修书有所欠缺而未能如愿。只是我身处罪过余年,又赶上衰老迟暮,采薇散发,正屏迹于山林;不能承接您的容颜、听闻您的言辞,无法到斋馆趋谒。愿您早日成就功业,也让我一同蒙受庇护;还请谨慎保养身体,更加安享福祉。我的瞻仰歌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答复温州范相公的书信
伏审光膺帝制,起镇侯藩,方防日下,车之初推承流宣化之本,山川改色,士民耸观。恭惟知府观文相公,毓徳粹和,养气刚大,自跻言语侍从之列,夙着献纳论思之忠,光辅圣朝,羙化行乎南国。退居真馆,雅志在于东山,惟眷注之特隆,岂燕闲之能乆?果承明命,来临大邦,樽爼折冲,不妨于坐啸,岩廊爕理,行听于赐环。顾抱病山林之间,阻趍风斋閤之下,愿绥福履,茂对宠光,瞻咏之私,敷宣罔既。回临安梁侍郎啓伏审光奉賛书,峻跻法从緫天府,浩穰之任,斡邦计盈虗之权,妙选得人,公议惟允。伏惟知府判部侍郎珪璋粹质,杞梓宏材,政事优于汉庭,风采耸于人望,果膺睿奬,进陟禁严。未遑庆福之修,先辱好音之逮。采薇散髪,方待尽于山林;腾茂飞英,伫策勳于廊庙。愿绥福履,益对宠光。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一宋李纲撰啓下贺赵相公啓 贺张枢密啓贺赵相公啓 贺张相公啓谢宰执复大观文啓,贺孟枢密啓。复郭少傅啓。贺福帅曾尚书啓。谢宰相制置江西啓。贺江西赵都运啓。兴安抚胡侍郎啓。制置江西回监司郡守啓贺秦相公啓 贺执政啓回福建郑运使啓,回福建黄运使啓,回临安府张待制啓,回汪相公啓。贺赵相公啓伏审光奉制书,延登揆路,吉甫用而周邦咸喜,裴度留而唐室以安,君臣庆千载之逢,庙社增泰山之重。恭惟平章仆射相公,养气刚大,禀徳直方,以忠精自结于主知,以寛厚素隆于民望。召从帅阃,入賛化枢,方有元戎十乗之行,遂膺衮服九章之命。安石运筹而苻秦宵遁,汲黯在位而淮南寝谋。何必肩舆挥羽扇以却敌,固应当轴坐黄閤以折冲。惟天子明不疑不贰,极儒者事,允武允文,当艰难思将相之秋,宜出处系安危之本。纶言所播,舆论攸归。方今近有僣伪之齐,逺有仇雠之狄,六龙驻跸之所靡定,二圣回銮之日未期。恢复中原,必有祖生之志;保绥江左,亦资王导之才。光辅大有为之君,逺摅不世出之畧,伫观勲绩,亟载旂常。某仰徳虽勤,趋风未幸,卧病江海,怅无良觌之缘,拭目山林,愿见中兴之象。保绥福履,茂对宠光,瞻咏之私,敷宣罔既。贺张枢密啓伏审光膺帝制,再践枢庭。汲黯进而淮南寝谋,吉甫用而周邦咸喜。纶言所播,舆论交欣。恭惟枢密少保,毓徳粹和,养气刚大,飞英腾茂,久辉映于士林,耸壑昻霄,果自致于云汉。驭六龙以返正,夙高浴日之功;总万旅以临边,雅着折冲之绩。然而曾参孝而母不免于投杼,不疑防而人或云其盗金。无实之言,自古所叹。惟金石之忠,虽磨而不磷;故贝锦之谤,不辨而自明。帝曰:“旋归复青氊之旧物,人思爰立正黄閤之虚贠。”愿勿戒于险艰,益展尽于底蕴,以副苍生之属望,以报睿主之深知。顾兹忧患之余,加以衰耄之及,采薇散髪,方自屏于山林。承顔接辞,幸尝陪于樽爼。志气既合,襟怀自亲。虽出处之不同,岂寤寐之敢替?拭目倾耳,亟观钟鼎之勲;枕石潄流,亦被帡幪之赐。其为颂咏,罔既敷宣。贺赵相公啓伏审显膺大号,进陟上台,策勲居羣后之先,懋赏位百僚之长。丝纶所播,海防交欣。恭惟平章都督仆射相公,道与全材,天防大任,气钟河岳之秀,学洞天人之微。被遇眷知,出陪兴运,践厯中外,茂着休声。膺考慎之选于艰难危疑之秋,膺事机之变于仓卒扰攘之际,绰有余裕,澹如平时。翊六飞以亲临,天威大振,致丑虏之宵遁,国势遂安。惟髙祖垓下之师,发纵指示,则鄼侯为最;肆真庙澶渊之役,扶持賛襄,则莱公居多。载考之今,何愧于古?畴元功之特异,付魁柄而增崇,揉此万邦,式是百辟。内则总羣材而熙庶绩,外则防诸将而统六师。王谢风流,既辑宁于南土;房杜事业,行致力于中原。某也忧患之余,▯▯可笑。岩廊再月,漫为曲突徙薪之谋;湖海九年,但有散髪采薇之志。岂意垂老之日,得见中兴之期?抱病山林,亦荷帡幪之大徳。书名竹帛,永观柱石之殊勲。欣颂之私,敷宣罔既。贺张相公啓伏审光膺典册,进秉钧衡。裴度平淮冦之强,仲山补衮职之阙。侧闻涣号大穆,师言恭惟平章都督仆射相公,徳粹珪璋,忠贯金石,洞察天人之精祲,该极古今之变通。被知遇于国家多故之时,立功名于春秋方盛之日。御六龙而返正,素推浴日之功;统万旅以折冲,茂着宣威之绩。险夷自得,出处何心?适戎辂之戒严,驰锋车而趣召。云销雾散,尽释流言;坤转干旋,顿囬异眷。复枢机之旧物,抚疆场之全师。羽扇以挥貔貅,奋厉灵旗所指,犬羊遁逃,坐收却敌之功,克济保邦之畧。防勳行赏,延登揆路之华;委任责成,兼总戎轺之重。顾房乔之谋,必断于如晦;而曹参之位,实次于萧何。谠论嘉谋,岂特设施于南土?逺抚长驾,行将恢复于中原。某也迟暮孤踪,漂流逺客,杜门养疾,每迂长者之髙车,捉麈纵谈,窃闻君子之余论。以山中之▯景,识江左之夷吾;喜乐正之有为,义盖缘于好善;庆王阳之登用,志岂在于弹冠?有徳进则朝廷尊,中国强则蛮夷服。伫吉甫建兴周之业,俾元亮返故园之居。愿颂之私,敷宣防既。谢宰执复大观文啓
译敬闻您光荣地承受皇帝诏命,起任镇守侯藩。正当圣驾日下,车驾刚刚推动,您来承接流传诏令、宣扬教化的根本,山川也为之改色,士人百姓都惊喜仰观。恭敬地想知府观文相公您,培育纯粹温和的德性,养成刚健宏大的气概,自从升入言语侍从之列,早已显著具有献纳论思的忠诚,光辅圣朝,使美好的教化施行于南国。退居真馆,素来的志向在于东山隐居;只是皇帝眷顾特别隆厚,哪里能够长久安闲?果然承受明君诏命,来到大邦任职,在宴饮席间筹划退敌,不妨安坐长啸;在朝廷廊岩治理政务,很快就会听到皇帝赐环召还。回顾我抱病身在山林,不能到斋阁之下趋谒。愿您安享福履,更好地承受荣宠;我私下瞻仰歌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答复临安梁侍郎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奉行诏书,显著升任法从,掌管临安府这一浩大丰盛的职任,操持国家财政盈亏的权力,妙选终于得到合适的人,公议都认为恰当。敬想知府判部侍郎您,具有珪璋般纯美的资质、杞梓般宏大的才干,政事能力胜过汉庭,风采声望高耸于众人期望之上,果然承受圣上的嘉奖,晋升禁近之职。我还没有来得及修书庆贺,先承蒙您送来的美好书信。采薇散发,正要在山林中终老;英华腾跃,等待您在朝廷建立功勋。愿您安享福履,更加承受荣宠。《梁谿集》卷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一,宋李纲撰,书信类下 祝贺赵相公的书信 祝贺张枢密的书信 祝贺赵相公的书信 祝贺张相公的书信 答谢宰执恢复大观文职的书信,祝贺孟枢密的书信。答复郭少傅的书信。祝贺福帅曾尚书的书信。答谢宰相主持江西事务的书信。祝贺江西赵都运的书信。答复安抚胡侍郎的书信。主持江西事务后答复监司、郡守的书信 祝贺秦相公的书信 祝贺执政的书信 答复福建郑运使的书信,答复福建黄运使的书信,答复临安府张待制的书信,答复汪相公的书信。祝贺赵相公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奉行诏书,进入宰辅之路,吉甫得到任用,周邦都欢喜;裴度留在朝廷,唐室因此安定。君臣庆幸相逢于千载难遇之时,宗庙社稷增添泰山般的重镇。恭敬地想平章、仆射相公您,养成刚健宏大的气概,禀有正直方正的德性,以精纯忠诚自结于君主的知遇,以宽厚仁慈一向获得百姓的声望。您从帅府召回,入朝辅佐教化枢机,正有元戎乘十乘车出征之行,便承受衮服九章的任命。安石运筹帷幄,苻秦连夜逃遁;汲黯在位,淮南王的谋划便停止。何必一定要乘肩舆、挥羽扇来退敌?本来就应当居中执政,坐在黄阁中筹划退敌。只有天子明察,不疑惑、不偏贰,才能尽行儒者之事;又能文能武,正当艰难时局需要将相的时期,也正应以出仕或退处关系国家安危的根本。皇帝的诏言所传播之处,舆论都归向您。如今近处有僭伪的齐,远处有仇敌狄人,天子六龙驻跸之地尚未安定,二圣回銮的日期也还没有确定。恢复中原,必定需要祖逖那样的志向;保卫安定江左,也需要王导那样的才干。希望您光辅大有作为的君主,远远施展世所罕有的谋略,等待看见功勋业绩,很快把功绩载入旌旗常典。我仰慕您的德行虽很勤切,却没有机会趋谒;卧病江海,惆怅没有良好相见的缘分,只能在山林拭目以待,希望看见中兴的景象。愿您保全福履,更好地承受荣宠;我瞻仰歌咏的私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张枢密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承受皇帝诏命,再次进入枢密院。汲黯得到进用,淮南王便停止谋划;吉甫得到任用,周邦都欢喜。诏令所传播之处,舆论交相欣喜。恭敬地想枢密少保您,培育纯粹温和的德性,养成刚健宏大的气概,英华腾跃,长久辉映士林;高耸山壑、直上云霄,果然凭自身才能达到云汉。驾驭六龙使天子回到正位,早已建立浴日般的功劳;统领万军来到边境,也一向显著具有筹划退敌的功绩。然而曾参孝顺,母亲仍免不了因谣言而投杼;不疑善于防备,人们有时仍说他偷了金子。没有事实根据的言论,自古以来就令人叹息。只有像金石一样的忠诚,即使磨砺也不会变薄;所以像贝锦一样编织的诽谤,不必辩解也会自行澄清。皇帝说:‘你赶快回来,恢复青毡旧物;人们思念你,希望拥立你,端坐于黄阁的空缺之位。’愿您不要因艰险而戒惧,更加尽力施展胸中才学,以符合百姓的寄望,以报答圣主深厚的知遇。回顾我经历忧患之后,又赶上衰老迟暮,采薇散发,正自行屏迹山林;承接您的容颜、听闻您的言辞,幸而曾在宴饮中陪侍。志气既然相合,胸襟自然亲近。虽然出仕与退处不同,难道在梦中醒中敢有片刻忘怀吗?我拭目倾耳,急切等待看见您建立钟鼎般的功勋;即使枕石漱流,也希望蒙受您的庇护。我的颂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赵相公的书信 敬闻您显著地承受大号,晋升上台,在群臣中功勋居首,厚重的赏赐使您位居百官之长。诏令传播开来,四海都交相欢喜。恭敬地想平章、都督、仆射相公您,道德与才具完备,上天赋予您重大责任;气概聚集了河岳的秀美,学问洞察天人深微的道理。承受君主知遇和眷顾,出来辅佐兴盛之运,历任中外职位,盛大地建立美好声誉。在艰难危疑之时,接受考察慎选的任命;在仓促扰攘之际,承担事机变化,仍然从容有余,淡定如平常。辅佐天子亲临战阵,天威大振,使丑虏连夜逃遁,国势于是安定。想汉高祖垓下之战,发布命令、指示方略,萧何最为重要;到了真宗澶渊之战,扶持辅佐,寇准功劳最多。考察今天的成就,哪里比古人逊色?因此论定您的特殊功勋,把魁首权柄交给您而更加尊崇,使您治理万邦,成为百官的法式。对内总领群才而兴盛各项功绩,对外统率诸将而统领六军。王导、谢安的风流事业,已经使南土安定;房玄龄、杜如晦的事业,也将为恢复中原而努力。我不过是经历忧患之后,老朽衰残而可笑。曾在朝廷廊庙两个月,徒然提出预防祸患、及早准备的谋划;漂泊湖海九年,只有散发采薇、退处山林的志向。哪里料到垂老之日,竟能看见中兴的时期?我抱病身在山林,也承蒙您的庇护大德。您的姓名将载入竹帛,使人永远看见柱石般的特殊功勋。我欣喜颂赞的私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张相公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承受典册,进入宰辅执掌权衡。裴度平定淮西强敌,仲山补救衮职的缺失。近来听说诏令大为清明,军队和众人都恭敬地服从。恭敬地想平章、都督、仆射相公您,德性纯如珪璋,忠诚贯穿金石,洞察天人精微,完全通晓古今变化通达之理。在国家多故之时得到知遇,在春秋正盛之日建立功名。驾驭六龙使天子复归正位,一向有浴日般的功劳;统领万军筹划退敌,盛大地建立宣扬威德的战绩。处于险夷都能自得,出仕退处又何曾计较?正逢战车戒严,您驾乘锋车迅速应召。云消雾散,流言全都消除;坤转干旋,皇帝顿时恢复了不同寻常的眷顾。恢复枢机院的旧职,抚领疆场的全军。挥动羽扇指挥貔貅之师,奋发振作,军旗所指之处,犬羊般的敌人逃遁,安坐便取得退敌之功,能够完成保卫国家的谋略。考察功勋而施行赏赐,升入宰辅的显荣之位;委任并要求成事,又兼总领军事车驾的重任。回顾房乔的谋略,必定由如晦来决断;曹参的职位,实际上还在萧何之后。正直的议论、美善的谋略,哪里只是施行于南土?远方抚慰百姓、长驱驾驭天下,很快将恢复中原。我这个迟暮孤独的人,漂泊在远方客地,闭门养病,却常常劳烦您驾高车来访;手执麈尾纵情交谈,私下听到君子的余论。凭借山中的宏大景象,认识到您是江左的谢安;为乐正有作为而喜悦,这种情义大概是由于喜爱善人;庆贺王阳得到任用,志意哪里在于为出仕而弹去冠尘?有德之人得到进用,朝廷就尊贵;中原强盛,蛮夷就会服从。等待吉甫建立兴复周室的事业,使元亮返回故园居住。我的颂贺私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答谢宰执恢复大观文职的书信
奉香火于琳宫,已负素餐之责;冠班聫于书殿,更贻非据之讥。拜命甚优,抚躬增厉。伏念某瓯闽冷族,乾坤腐儒,李广数竒岂有侯封之望?虞翻多难,盖縁骨相之屯。误被圣神之知,首付钧衡之任。信古志笃,惟知专意而直前;防患术踈靡虑危机之暗发。进用再月,何补事功?流落九年,备尝艰险。脱瘴乡之濵死,荷睿主之深慈。幼安浮海以来,归仲子灌园而奚恨?杜门屏迹,初非絶物而离羣巻舌吞声,但欲省縁而藏拙。不图埀老之际,乃见中兴之年。此道获仲,勃勃胸中之气;厚诬傥洗,翛翛物外之人。雷风鼓行,蛇豕既遁;日月清照,皂白自分。惟皇作极,而无好恶之私;与物为春,而靡迩遐之间。致兹孱陋,亦预甄收。此盖伏遇平章都督仆射相公,道大包荒,诚深与善。以和羮之手,而均调于四海;以回天之力,而弼亮于一人【执政云:雅量镇浮,诚心乐善;以警敏之才,参陪于机政;以同寅之徳协济于艰难】肆开公正之途,大啓休明之运。遂使青氊之旧物,复加白髪之陈人。彊饭亷颇,龙钟已老;据鞍马援,矍铄何为?愿饵药以扶衰,稍究无生之学期;挂冠而上绶,渐为归老之谋。虽在山林,亦托陶冶。其为感愧,罔既敷宣。贺孟枢密啓伏审光膺纶制,进长枢庭。兵本得人,国势增重。恭惟枢密正奉,材髙杞梓,徳粹珪璋,忠精自结于主知,寛厚允符于民望。乆陪机政,懋着猷为。出总王旅,则貔貅奋而盗贼销;居守帝都,则宗社安而士民协。勳劳既盛,眷倚愈隆。果膺华衮之褒,遂陟元枢之峻。中原未复,正须方叔之壮猷;黄閤傥虚,日觊仲山之补衮。某荷知有素,防芘甚深。屏迹山林,怅望门庭之逺;书铭竹帛,遹观柱石之勲。尚慎鼎茵,益绥福履。其为瞻咏,罔既敷宣。复郭少傅啓伏审光奉明恩,进膺异数,髙牙大纛,易镇雄藩。希冕篆车,视仪亚傅,纶言所播,舆议允谐。恭惟欢庆,伏以知府制置少傅太尉,材气无双,如汉飞将,姓名出众,过唐花卿。毅然熊虎之姿,卓尔韬钤之畧。辍宿卫于禁省,总戎律于海邦。未阅嵗时,懋着勲绩。介圭入觐,罄嘉谟啓沃之忠。显服来归,受康侯锡命之宠。诞膺新渥,还殿旧疆。未遑庆幅之修,先辱华缄之逮。载惟衰病,尝揖英风。太白之识,子仪当其未遇;林宗之善,元礼则为过情。每烦问劳之勤,尤见眷怀之厚。顾风义之若此,宜功名之谓何?霜露戒寒,鼎茵尚慎。愿益绥于福履,以茂对于宠光。咏颂之私,敷宣罔既。贺福帅曾尚书啓伏审光膺明命,起镇臣藩,方靣得人,士民胥庆。恭惟知府安抚閤学尚书,学髙儒苑,望重汉廷,夙崇静退之风,久处燕闲之地。宸▯简在,物论攸归,果承纶綍之褒,付以师帅之任。褰帷入境,已增焕于江山;颁诏宣风,行兴謡于襦袴。顾兹迂拙,蚤荷照知,屏伏山林,幸遂依于余芘。瞻承眉宇,欣将奉于绪言。慰抃之私,敷宣罔既。谢宰相制置江西啓伏审告命,除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三日到本路交割职事讫者,杜门却扫,方从养疾之私,推毂授师,误膺谋帅之选,温诏不容于逊避,便朝仍许于对敭,训勅丁宁,锡予优渥,凢十年之黯闇,举一旦而光明,惟西江之奥区,乃上流之重地,控引淮浙,襟带湖湘,洊罹兵火之余,重以旱灾之甚,流移者十室而六七,耕垦者百畆之二三,物力屈而人心惊疑,谷价翔而饿莩聫属,兵不足以御敌,财不足以养兵,虽使疏通之材,未知所济,以付迂愚之质,其何以堪,惟朝廷不吝金谷之贸迁,俾士民得全性命于荒嵗,则夫庸陋或可冒居此,盖平章都督仆射相公勲业格天,勤劳接下,持众羙効之君而不忌,任大事济以断而不疑,主盟善类之风,协济中兴之业,有如疎拙,亦荷陶镕,察其臭味之同,不待颜辞之接,内朝燕见,密借吹嘘,东閤开罇,屡陪防语,意气相期于古人之上,规画粗窥于髙论之余,有社有民,既误防于推挽,足兵足食,更逺頼于恩辉,激昻衰病之姿,黾勉尺寸之效,过此以徃未知所裁。贺江西赵都运啓伏审光膺帝制,荣领使符,揔三江漕挽之权,足一路兵民之食,克当委寄,允属老成。恭惟都运閤学胄,出神明,时推俊杰,茂着风猷之美,早聫侍从之华。琳馆燕闲,士论久推于雅望;枫宸进对,渊衷益注于眷怀。果奉明恩,起司大计。惟西江之奥壤,乃南国之上防,适当旱暵之余,坐致财用之乏。饥卒开口而待哺,流民恋土而思归。素钦术业之优,宜寛宵旰之顾。载惟疎拙,获托芘辉,咫尺清光,方幸防恩而入觐。峥嵘髙义,行遂承顔而接辞。欣抃之私,敷宣罔既。与安抚胡侍郎啓
译我在琳宫供奉香火,已经负有尸位素餐的责任;如今又在书殿中位列班联,更招来非分占据职位的讥议。所受任命十分优厚,抚念自身更增惭惧。想我不过是瓯闽的寒微家族、天地间的迂腐儒生;李广屡遭奇厄,哪里有封侯的希望?虞翻多历艰难,大概也是因为骨相命运困屯。错误地承受圣神的知遇,一开始就把衡量天下的大任交给我。相信古代志士,意志坚定,只知道专心向前;却防患谋略疏漏,没有料到危机暗中发生。被进用两个月,对事业功绩又能补益什么?流落九年,艰险备尝。刚从瘴乡边缘死里逃生,又承蒙圣主深厚的慈恩。自从幼安渡海以来,归同仲子灌园,又有什么可遗憾的?闭门屏迹,并不是要断绝世事、离群索居、闭口无言,只是想减少牵累、隐藏拙劣。不料垂老之际,竟看见中兴的年代。如今此道得到申明,胸中的气概勃勃振作;深重的诬陷倘若洗雪,我就成为洒脱超然的世外之人。雷风鼓荡而行,蛇豕般的敌人已经逃遁;日月清明照耀,是非黑白自然分明。皇帝建立天下极则,没有偏私的好恶;与万物同享春风,不分远近。因而使我这个孱弱鄙陋的人,也得以参与甄选收用。这大概是因为承蒙平章、都督、仆射相公,道德广大而能包容荒远,诚意深厚而乐于助人为善。凭借调和羹汤的手段,均衡调理四海;凭借回天之力,辅佐光明的君主【执政说:以高雅器量镇服浮躁,以诚心喜爱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以警敏的才干参与辅佐机要政务;以同心协力的德行共同救济艰难】于是开辟公正的道路,大大开启美好清明的时运。终于使青毡旧物得以恢复,也使我这个白发老人得以重用。廉颇还强行进食,毕竟已经老态龙钟;马援还据鞍上马,究竟又能做什么?愿服药来扶助衰老,稍稍探究无生之学;挂冠辞职而上交官印,渐渐筹划退居养老。虽在山林,也仍然托付于您的陶铸。我的感激惭愧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祝贺孟枢密的书信 敬闻您光荣地承受诏令,晋升为枢密院长官。掌握军政本来就要得到人才,国家的势力因此更加巩固。恭敬地想枢密正奉您,才干高如杞梓,德性纯如珪璋,精纯忠诚自结于君主知遇,宽厚仁慈确实符合百姓期望。长久参与机要政务,盛大地建立谋略功业。出外总领王师,貔貅般的军队奋起而盗贼消灭;留守帝都,宗庙社稷安定,士人百姓协和。功劳既然盛大,皇帝眷顾倚重更加隆厚。果然承受华衮般的褒奖,于是升登元枢的显要职位。中原尚未恢复,正需要方叔那样的壮大谋略;黄阁倘若空缺,天天希望您像仲山那样补救衮职。某向来承蒙知遇,深受您的庇护。如今屏迹山林,惆怅地遥望远方的门庭;愿您的功勋镌刻竹帛,使人长久看见柱石般的功勋。还请谨慎保养身体,更加安享福履。我的瞻仰歌咏之情,实在无法完全表达。答复郭少傅的书信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皇上的恩典,晋升并接受了非同寻常的礼遇:高牙大纛,改镇雄藩;位比三公,车服仪仗仅次于太傅;诏令所传播之处,舆论也都认为十分相称。恭敬地表示庆贺。伏惟知府、制置、少傅、太尉,才华气度举世无双,像汉代的飞将军李广一样,姓名卓著,超过唐代的高仙芝。您有毅然如熊虎的姿态,卓越的韬略才干。您停止在禁省担任宿卫,统领军政于海邦;不到一年,便大大建立了功勋。您执介圭入朝觐见,竭尽以嘉谋启发辅佐君主的忠诚;身穿显贵服饰归来,接受康侯般的赐命恩宠。如今承受新的厚恩,回来镇守旧日疆土。我还来不及修写庆贺的书信,您却先辱赐华美的书札。想到我衰老多病,曾经拜见您的英风;李太白的知人之明,像子仪那样的人在尚未显达时便得到赏识;郭林宗的善于知人,元礼对他的推重还算超过常情。您每每劳烦问候慰劳,尤其显见眷顾怀念的深厚。既然您的风采情义如此,功名事业又怎能估量呢?霜露将至,天气转寒,您还应当谨慎保养身体。愿您更加安享福禄,以充分承当这份宠荣。私下吟咏颂赞的心意,无法完全宣说。贺福帅曾尚书启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皇上的明命,起任镇守臣属藩镇;方面之任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士人和百姓无不庆贺。恭惟知府、安抚、阁学、尚书,学问高出儒林,声望重于汉廷,早年崇尚清静退处的风尚,长久居于燕闲之地。您为皇上所简拔,众论也归向于您;果然承受诏书的褒奖,授予统帅一方的重任。您揭帷进入境内,已经使江山增添光彩;颁诏宣扬德化,将使百姓穿着襦袴歌谣赞颂。顾念我迂拙,早已承蒙您的知遇;退居山林,幸而得以依托您余下的庇荫。仰望承接您的容颜,将欣然奉听您的教诲。私下慰藉欢欣的心情,无法完全宣说。谢宰相制置江西启 恭敬地听说诏命授予我前面所说的差遣,我已经在本月二十三日到本路交割职事完毕。闭门谢客,正想安心养病,却被推举授予统帅之职,错误地承受了谋划统帅事务的选任;温和的诏书不允许我退让回避,入朝仍准许我当面陈奏,训诫告诫又周详恳切,赏赐也格外优厚。十年来的昏暗,顷刻之间全都变得光明。西江是地势险要的腹地,也是上游的重地,控制连接淮、浙,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护湖湘。这里接连遭受战火,又加上旱灾特别严重,流离迁徙的人家有十家中的六七家,能够耕种开垦的田地只有百亩中的二三亩。物力困竭而人心惊疑,粮价飞涨而饿死者接连不断;兵力不足以抵御敌人,财力不足以供养军队。即使派来通达疏理的人才,也不知道能够取得什么成效;却把这件事交给我这样的迂拙之人,我怎么承受得起?只希望朝廷不吝惜调运钱粮,使士人和百姓在荒年中能够保全性命,那么我这个庸陋之人或许还可以冒昧居于此职。平章、都督、仆射相公,功业高达上天,勤劳而能礼贤下士;拥有众多美德、效力于君主而不嫉妒,承担大事、凭果断使之成功而不疑惑;主持善类的风尚,协助成就中兴的事业。像我这样疏拙的人,也承蒙您的陶铸培育;您察知我们气味相投,不必等到面对面辞谢,在内朝燕见时,您暗中借机吹嘘奖掖;东阁开宴时,我屡次陪同您谈论。彼此意气相期,超过古人;在聆听高论之余,我粗略窥见了规划治事的方略。有社稷有百姓,我已经错误地承受了您的推举援引;使军队充足、粮食充足,更远远依赖您的恩德光辉。我要振作衰病的身躯,勉力取得微小的成效;至于今后,还不知道应当怎样裁处。贺江西赵都运启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承受皇帝的诏命,荣任使者之职,掌握三江漕运转输的权力,充足一方军民的粮食供应,能够胜任朝廷的委托,确实属于老成持重的人。恭惟都运、阁学,才华出自神明,时人推许为俊杰;大大彰显了美好的风教政绩,早已位列侍从,享有荣耀。您在琳宫清闲居处时,士人舆论长久推重您的高雅声望;在枫宸进见回答时,皇上的深情更加集中于对您的眷顾。果然承受皇恩,起任掌管国家大计的职务。西江是南方的险要腹地,正当旱灾之后,因而导致财用匮乏;饥饿的士卒张口等待哺食,流离的百姓眷恋故土而想要归去。向来敬佩您的才能学业优长,正应当宽解皇上日夜忧劳的顾念。我一向疏拙,如今得以托庇于您的光辉;近在咫尺地沐浴清明的恩光,正庆幸能够蒙受恩典入朝觐见。您崇高卓异的义德,很快就能让我承接您的容颜而亲聆教诲。私下欣喜庆贺的心意,无法完全宣说。与安抚胡侍郎启
入觐轩墀,误被宠光之渥;出临民社,叨承善政之余。行造门庭,遂交印绂。恭惟知府安抚閤学侍郎儒林杞梓天府珪璋,读书过于古人,落笔妙于天下。蚤持荷橐,有论思献纳之忠;乆分虎符,为礼乐诗书之帅。比奉锋车之召,将为玉堂之游。顾兹衰病之姿,乃有交承之契。规摹具在,遵仿奚难?今将军乃故将军,素辨荣辱之境;旧令尹告新令尹,愿闻狱市之言。斋閤匪遥,声光在望。其为欣颂,罔既敷宣。制置江西回监司郡守啓杜门却扫,方遂养疴之私;推毂授师,误膺谋帅之选。温诏不容于逊避,便朝仍许于对敭【或云传车已戒于啓行;或云传车仍许于造庙】愧竿牍之未修,辱缄题之先贶。过形褒饰,殊佩眷懐。力疾効官,幸托庇辉之徳;虚心奉教,预深慰浣之情【逺郡云:声采久违,莫遂披承之幸;门阑在望,第深悁仰之情。江西州郡云:力疾効官,实頼邻邦之助,协心共治,庶几荒政之修。经过州郡云:假道封圻,将有披承之幸,拭目符采,预增慰浣之情】嵗律方新,物华以始。愿精调于鼎餗,以茂对于宠光。颂咏之诚,敷宣罔既。贺秦相公啓伏审显奉册书,延登揆路,丝纶所播,朝野交欣。恭惟驩庆,伏以平章仆射相公,毓徳髙明,养气刚大,临危着难夺之节,奉上肩匪懈之心。顷膺考慎之求,未究经纶之业,果符梦卜,再秉钧衡。居东三年,政复归于姬旦,辟国百里,日有望于召公。当天歩艰难之秋,繄庙谟开济之力,冀茂建于宏烈,以光辅于中兴。某罪戾余生,衰迟晚景,山林屏迹,方逺托于帡幪。钟鼎篆铭,愿遹观于勲绩,其为瞻咏,罔既敷宣。贺执政啓伏审光奉賛书入参大政【王枢云延登右府】纶言所播,舆议交欣。恭惟欢庆,伏以某官挺杞梓之宏材,蕴珪璋之粹徳【孙参云道义足以镇浮,文章足以华国;王枢云体髙明絶俗之姿,禀刚大迈徃之气】以闻望乆孚于士论,以精忠自结于主知,果膺寤寐之求,进贰机衡之柄【王枢云峻跻宥密之地,韩信之拜大将,一军皆惊;汲黯之在本朝,隂谋自息】方国歩艰难之际,实庙谟经济之秋,冀展尽于壮猷,以扶持于休运。某披风有素,贺厦惟深,未遑竿牍之修,先辱缄题之贶。山林屏迹,正逺托于帡幪;钟鼎篆铭,愿遹观于勲烈。其为瞻咏,罔既敷宣【孙李云某披风有素,贺厦惟深,屏迹山林,逺托帡幪之赐;篆铭钟鼎,伫观勲烈之成。瞻咏之私,敷宣罔既】回福建郑运使啓伏审运使郎中夙驾轺轩,再临闽部,江山动色,欣旌斾之重来,士民归心,知恩威之素着。顾兹衰病,方托庇庥,未遑尺牍之修,先辱华缄之贶,其为感愧罔既,敷宣。回临安府张待制啓伏审光被异恩,峻陞次对,纶言所播,舆论交欣,恭惟欢庆。伏以知府安抚待制,智术疏通,才猷敏劭,有崇雅黜浮之畧,躬剸繁治剧之姿,中外践扬,声闻着甚。作镇南服,共推弹压之风;进直西清,宜有论思之益。眷遇方宠,擢任匪遥。顾兹衰病之余,累辱缄题之贶,慰藉良渥,佩服惟深。方节序之严凝,宜寝饔之调适,伫闻休命,以穆师言,颂咏之诚,敷宣罔既。回宫使王待制啓伏审宠被新恩,光复旧物。恭惟驩庆,窃以宫使待制,受材宏愽,毓徳粹温。献纳论思,蚤通班于法从;承流宣化,殆徧歴于名藩。适当艰虞之秋,久困闲散之地。风雨如晦,而鸡鸣不已;玉璞韫石,而山容不枯。惟问学之愈精,致年徳之弥劭。果膺涣号,一洗前非。还通显之华资,游燕闲之真馆。玉堂金马,行当翔集于天衢;大册髙文,伫闻脍炙于人口。某久亲襟抱,雅荷照知,未遑翰墨之修,先沐缄题之贶。其为愧佩,罔既敷宣。回汪相公啓伏审入觐,明庭显膺异数,视亚傅品秩之峻,备上将威仪之多,以光乡郡之行,实为儒者之宠。恭惟懽庆,伏以知府少傅节使相公,赋材宏逹,毓徳粹和,久依日月之光,遂感风云之防。当国论于艰难之际,结主知于宻勿之中。去国十年,眷注之怀不替;造朝三接,恩遇之礼特隆。希冕篆车来,恭桑梓;碧油红斾照映川原,岂唯乡里之荣观,盖亦搢绅之盛事。惟宣城之名郡,乃江左之奥区,民俗厚厐,初岂劳于抚字;江山秀发,谅不废于登临。伫观报政之优,即听赐环之亟。某久陪羁寓,雅辱照知,未遑竿牍之修,先荷缄题之贶。肃霜在▯,清风戒寒,愿精调于鼎茵,以茂绥于寿祉。其为颂咏,罔既敷宣。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二宋李纲撰记上
报本殿记 求仁堂记
寓轩记 拙轩记
凝翠閤记 丛桂堂记
译入朝觐见,登临殿阶,错误地承受了深厚的宠荣;出任地方长官,叨承您善政留下的余泽。将要登门拜访,便交接官印绶带。恭惟知府、安抚、阁学、侍郎,是儒林中的栋梁、天府中的圭璋;读书胜过古人,下笔精妙冠绝天下。早年持掌荷囊,具有论议思考、进言纳谏的忠诚;久任方面重镇,成为礼乐诗书之地的统帅。近来奉召乘坐锋车,将要出游玉堂。顾念我这衰病之身,竟与您结成了交接的缘分。您的规制谋略都在这里,遵循仿效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的将军就是从前的将军,向来明辨荣辱的界限;旧日的令尹拜告新任令尹,愿意听闻治理狱讼和市场的意见。您的斋阁并不遥远,声望光彩近在眼前。我的欣喜颂赞之情,无法完全宣说。制置江西回监司郡守启 闭门谢客,正好得以安心养病;却蒙您推举授予统帅之职,错误地承受了谋划统帅事务的选任。温和的诏书不容我推辞退避,入朝仍准许我当面陈奏【有的版本作:“传车已经准备好启程”;有的版本作:“传车仍准许前往拜见”】。惭愧的是我还没有修写书札,您却先赐下书信;过分地加以褒扬修饰,实在深深铭记您的眷顾。勉强带病任职,幸而托赖您的庇护恩德;虚心接受教诲,预先深感慰藉喜悦【致远郡的版本说:“久已违离您的声望风采,不能实现亲自拜见承教的愿望;门户近在眼前,只是更加深切地仰慕。”江西各州郡的版本说:“勉强带病任职,实在依赖邻邦的帮助;同心共同治理,或许可以修明救荒政事。”经过各州郡的版本说:“借道经过您的辖境,将有幸亲自拜见承教;拭目等待您的符节风采,预先更加感到欣慰。”】时令正当更新,万物也开始焕发。愿您精心调养身体,以更加充分地承受宠荣。颂赞吟咏的诚意,无法完全宣说。贺秦相公启 恭敬地听说您显赫地接受册书,延请登上宰辅之位,诏书所传播之处,朝廷内外都交相欣喜。恭敬地表示庆贺。伏惟平章、仆射相公,培育高明的德性,涵养刚大的气概,临危之时显出不可夺的节操,奉事君上具有肩负重任而不懈怠的忠心。此前接受考察慎选的征召,还没有完成经邦治国的事业;果然符合梦卜的预兆,再次执掌宰衡。您居于东方三年,政事又归于姬旦;开辟百里之国,日后也将有希望达到召公的功业。当国家步履艰难之时,正依靠朝廷谋略的开创和匡济之力;希望您大力建立宏伟功业,以光大辅佐中兴。某有罪余生,年老迟暮,退迹山林,正远远托庇于您的覆盖保护之下。愿在钟鼎篆铭上看到您的功勋事业。我的瞻仰吟咏之情,无法完全宣说。贺执政启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接受赞书,入朝参与大政【王枢本作:“延请登上右府”】;诏令所传播之处,舆论都交相欣喜。恭敬地表示庆贺。伏惟某官,具有栋梁般的宏大才材,蕴含美玉般的纯美德性【孙参本作:“道义足以镇服浮薄,文章足以光耀国家”;王枢本作:“具备高明绝俗的姿态,禀有刚大超迈的气概”】;凭借声望长久获得士人舆论的信服,又以精诚忠心自然而然获得君主的知遇。果然承受君主日夜求贤的期望,进而辅佐执掌机衡大权【王枢本作:“高升到机密近臣的职位,韩信被拜为大将时,全军都感到震惊;汲黯在本朝任职时,暗中的谋划自然平息”】。正当国家局势艰难之际,实在是依靠朝廷谋略经世济民的时候;希望您竭尽壮伟谋略,以扶持美好的时运。某向来承受您的风采教化,庆贺国家有如大厦得到栋梁,心情格外深厚;还来不及修写书札,您却先赐下书信。退迹山林,正远远托庇于您的保护之下;愿在钟鼎篆铭上看到您的功烈。我的瞻仰吟咏之情,无法完全宣说【孙李本作:“某向来承受您的风采教化,庆贺国家有如大厦得到栋梁,心情格外深厚;退迹山林,远远托庇于您的保护恩赐;等待在钟鼎上篆刻铭文,观看功烈成就。瞻仰吟咏的私情,无法完全宣说”】。回福建郑运使启 恭敬地听说运使郎中早早驾着使车,再次来到闽部;江山也为之增色,欣喜您的旌旗车马重新到来;士人百姓归心于您,知道您的恩德威望向来显著。顾念我衰老多病,正托庇于您的恩荫之下,还来不及修写尺牍,您却先赐下华美的书信;对此感激惭愧的心情无法穷尽,谨此陈说。回临安府张待制启 恭敬地听说您荣获非同寻常的恩典,晋升到次对之位;诏令所传播之处,舆论都交相欣喜,恭敬地表示庆贺。伏惟知府、安抚、待制,才智谋略通达,才干谋略敏锐卓越;有崇尚雅正、贬抑浮华的谋略,有亲自处理繁重政务、治理复杂事务的才干。内外历任显要,声望名闻十分显著。镇守南方,众人都推重您弹压安定的风范;进而入直西清,正应当发挥论议思考、辅弼君主的益处。您正受到宠遇,升擢任用也不会遥远。顾念我衰病之后,屡次承蒙您赐下书信;慰问抚藉实在深厚,我铭记在心。时值节候严寒凝结,您应当调适寝食起居;等待听到美好的诏命,以使众人敬服您的言论。颂赞吟咏的诚意,无法完全宣说。回宫使王待制启 恭敬地听说您承受新的宠恩,恢复了原有的地位。恭敬地表示庆贺。私下以为宫使、待制,禀受的才材宏博,培育的德性纯美温厚。早年以进言纳谏、参与论议思考的身份列于法从;承受皇恩、宣扬教化,几乎遍历了著名藩镇。正当国家艰难忧患之时,却长久困处于闲散之地。风雨昏暗如同长夜,鸡却仍然不停鸣叫;美玉藏在石中,山的形貌却不会因此枯槁。只是您的问学日益精深,使年资德望更加美好。果然承受涣汗大号,一洗从前的过失;恢复显要官职的荣耀资望,游处于燕闲清静的真正馆舍。玉堂、金马,想来即将飞翔聚集于通天大道;宏大的册书、高雅的文章,等待听到流传人口、脍炙人口。某长久亲近您的胸襟,向来承蒙您的知遇;还来不及修写书札,您却先赐下书信。对此惭愧感佩的心情,无法完全宣说。回汪相公启 恭敬地听说您入朝觐见,在明亮的朝廷显赫地接受了非同寻常的礼遇:位比太傅,品秩尊崇;具备上将众多的威仪;以此光耀乡郡之行,实在是儒者的宠荣。恭敬地表示庆贺。伏惟知府、少傅、节使相公,才材宏大通达,德性纯美和厚;长久依托日月般的恩光,终于感受风云际会的际遇。在国家政局艰难之际主持国论,在机密近侍之中结得君主的知遇。离开国都十年,君主眷顾关注的心意始终不变;三次入朝觐见,受到的恩遇礼数格外隆重。您带着位比三公的冠冕、篆饰车乘回来,恭敬地拜谒桑梓;碧油车、红色旌旗照映着川原,哪里只是乡里的荣耀景观,也实在是士大夫的一件盛事。宣城是著名的郡,也是江左的险要腹地;民风厚重淳朴,想来并不劳烦您过多抚恤教养;江山秀美焕发,料想也不会妨碍您登临游览。等待观看您优异的治绩,随即听到皇上急切召还的恩命。某长久陪同寄居,向来承蒙您的知遇;还来不及修写书札,您却先赐下书信。秋霜将至,清风预示寒冷,愿您精心调养身体,以更加充分地安享长寿福祉。我的颂赞吟咏之情,无法完全宣说。《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二,宋李纲撰,记上。《报本殿记》 《求仁堂记》。《寓轩记》 《拙轩记》。《凝翠阁记》 《丛桂堂记》。
文乡记 报徳庵芝草记本殿记报佛教自东汉流入中国,厯魏晋至梁,其教浸盛。于是防林善慧大士出焉,以大智慧善巧方便,创建法藏。佛菩萨语悉贮其中,机运轮旋于顷刻间,转百千匝,了无滞碍。其有信者,与受持读诵胜妙功徳,亦无差别。故后世语建藏者,必以善慧大士为之本。下逮隋唐,其教愈隆,然所谓经律论者,犹不备也。于是三藏法师▯奘出焉,以坚固心发大誓愿,逺求法要,眇然一身,经二十年,行数十万里,厯无数国土,险阻艰难,滨于九死,乃得至所谓西天者,讲习诸法,以经律论归于此方,而三乘教典始遂完具。故后世语求法者,必以三藏法师为之本。是二大士宏阐佛教,开示未来,有不可称量之功。后之置藏读经论律者多矣,不能推其所自而为之报,非阙典欤?右文殿修撰罗公,于寳峯栖云禅院,既兴寳藏,使信心士有所依归,又辟经堂,使具眼人有所阅习。深惟建藏求法二大士之功,不可弭忘,乃即寳藏之西经堂之后,别搆小殿,设其像貎而奉祠之。礼也。殿成,求名于予。予窃谓古者以农而食,则必为之祭先农;以蚕而衣,则必为之祭先蚕;以牧马为政,则必为之祭先牧。凡祭祀之间,所以仁鬼神者,皆推其本而报之,仁之至义之尽也。今右文公知二大士为建藏求法之本,搆殿设像,使其徒日以香花饮饍歌呗讃叹,修诸供养,以昭报之实。古之制,宜名其殿曰「报本」,则奉祠之意举矣。惟转是藏,阅是经者,于焉瞻礼,得其所自,知善慧大士以大千经巻转弹指顷,为立教故而不为易也;知三藏法师不爱躯命,逺渉异域,为求法故而不为难也。发无上心而有为者,亦若是则所以报之者,岂特香华饮饍歌呗讃叹修诸供养而已哉?予既以此告公,又退而为之记,以授住持真戒大师可臣,使镵诸石。殿经始于宣和改元之夏,告成于明年之秋。可臣实防是役者甚力,而才云:「宣和二年七月朔,昭武李某记并书。」
求仁堂记李子所居之堂,以求仁名之。客有过而问焉,曰:“求仁而得仁,仲尼所以称夷齐也。子之名堂,取诸此欤?”曰:“然。”客曰:“子将恶乎求之?”曰:“仁者如射,反求诸已而已矣。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吾尝以是求之。”客曰:“然则得之欤?”曰:“否。”客曰:“何为其然也?”李子曰:“君子之于仁,其求之也易,其得之也难。一心之外,无余仁;一仁之外,无余法。内之方寸,外之万物,周徧圎融,同一仁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彊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故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非以其求之之易故耶?然仁之为任重,非彊有力者莫能胜也。其为道逺,非笃行者莫能至也。一出处语黙之失当,一视听言动之非礼,足以害仁。故曰:‘仁者,其言也讱。’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非以其得之之难故耶?惟其求之也易,故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者,圣人之所取也。惟其得之也难,故非见善明,用心刚,特立独行而不顾者,未有能成其仁者。孔子之门弟子多矣,若由之可使治其赋也,若求之可使为之宰也,若赤之可使与宾客言也。至于仁则曰:‘不知其仁也。’以仁许之,顔子一人而已。故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列国之卿大夫多矣,若令尹子文之忠也,若陈文子之清也。至于仁则曰:‘未知焉得仁。’以仁许之,管仲一人而已。故曰:‘如其仁,如其仁。’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得仁之难,有如此者。其于微子、比干、箕子则称之曰:‘殷有三仁焉。’其于伯夷、叔齐则称之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是皆见善明,用心刚,特立独行而不顾者也。”客曰:“然则求之有益于得欤?”李子曰:“求则得之,舎则失之。求而弗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君子之于仁也,用之如水火,熟之如五谷,颠沛造次必于是也,终食之间不敢违也。当仁则虽师有所不让,成仁则虽死有所不顾。夫然故迩之事父,逺之。事君,穷则善身,达则善天下。由自爱以至于愽爱,由尽已之性以至于尽物之性,而仁不可胜用矣。客曰:“然则夫子如之何?”李子曰:“求仁者,君子之所同也;得仁者,贤者之所独也。以仲尼固天纵之将圣,然而于仁则不敢居而罕言之,况于予乎?虽然,尝试与子克已之私,复礼之本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则所谓仁者,固已粲然毕陈矣。姑尽其所以求之,在我有庻几乎死而后已,又何容心于得不得之间哉?”客曰:“唯唯。”退而书其问答之辞,以为《求仁堂记》云。
译《文乡记》 《报德庵芝草记》。本殿记报。佛教从东汉流入中国,经过魏、晋直到梁代,其教法逐渐兴盛。于是鄞林善慧大士出现了,他以大智慧和善巧方便创建法藏。佛和菩萨的言语全都储存在其中,法轮在顷刻之间旋转运行,转动百千周,也完全没有滞碍。有信奉的人,能够受持、读诵其中殊胜微妙的功德,也没有差别。因此后世谈到建立经藏,必定以善慧大士为根本。到了隋、唐,他的教法更加兴盛;然而所谓经、律、论三藏,仍然不完备。于是三藏法师玄奘出现了,他以坚定不移的心志发下宏大誓愿,远行寻求佛法要义。孤身一人,历经二十年,行走数十万里,经过无数国土,遭遇险阻艰难,多次濒临死亡,终于到达所谓西天的地方,讲习各种佛法,把经、律、论带回此方,于是大乘、中乘、小乘三乘教典才得以完备。因此后世谈到求取佛法,必定以三藏法师为根本。这两位大士弘扬阐明佛教,为后世开示,其功德不可称量。后来设置经藏、诵读经律论的人很多,却不能推究其源流而报答他们,难道不是典章上的缺失吗?右文殿修撰罗公在宝峰栖云禅院,已经兴建宝藏,使有信心的人有所依归;又开辟经堂,使有眼力的人有所阅览学习。我深深想到建立经藏、远行求法的两位大士功德不可忘却,于是在宝藏西面的经堂之后,另建一座小殿,设置他们的像貌并奉祀他们。这是合乎礼的。殿宇落成后,向我求取名称。我私下认为,古代依靠农业获得食物,就一定祭祀先农;依靠养蚕获得衣服,就一定祭祀先蚕;以牧养马匹为政,就一定祭祀先牧。凡是祭祀之中用来仁爱鬼神的事情,都推究其根本而加以报答,这是仁德的极致、义理的完全。如今右文公知道两位大士是建立经藏、寻求佛法的根本,于是建殿设像,使他们的弟子每天用香、花、饮食、歌呗、赞叹,修行各种供养,以昭示报答的实意。按照古代的制度,应该把这座殿命名为“报本”,这样奉祀的意义就全都具备了。那些转读这部经藏、阅览这些经典的人,在这里瞻仰礼拜,便能知道它的由来:知道善慧大士以大千世界的经卷在弹指之间转动,是为了建立教法,并不认为困难;知道三藏法师不爱惜自己的身命,远涉异域,是为了寻求佛法,并不认为艰难。发起无上菩提心并有所作为的人,也都这样做,那么报答他们的方式,难道仅仅是香花、饮食、歌呗、赞叹以及修行各种供养而已吗?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罗公,又退下来为此撰写记文,交给住持真戒大师可臣,让他刻在石上。此殿于宣和改元之年夏季开始兴建,第二年秋季告成。可臣确实是主持这项工程的人,出力很大;而才云题写道:“宣和二年七月朔,昭武李某记并书。” 求仁堂记。李先生居住的堂屋,以“求仁”为名。有客人经过这里来问道:“求仁便得到仁,这是仲尼称许伯夷、叔齐的话。您给堂屋命名,是取自这个意思吗?”我说:“是的。”客人说:“那么您将到哪里去求仁呢?”我说:“仁就像射箭一样,要反过来向自己求取罢了。实行仁德由自己决定,难道要由别人决定吗?我曾经就按照这个道理来求仁。”客人说:“既然如此,您得到仁了吗?”我说:“没有。”客人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李先生说:“君子对于仁,求取它容易,得到它困难。一心之外没有多余的仁;仁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则。内在的方寸之心,外在的万物,周遍圆融,同是一个仁的本体。反省自身而诚实无欺,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努力推己及人地实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途径了。所以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了。’这不正是因为求取仁容易吗?然而仁所承担的责任重大,不是勉强有力量的人就不能胜任;仁所遵循的道路遥远,不是笃实行道的人就不能到达。一个出仕或退处、言语或沉默失当,一次视、听、言、动不合礼,都足以损害仁。所以说:‘仁者说话迟钝谨慎。’实行仁这样困难,说话能不迟钝谨慎吗?这不正是因为得到仁困难吗?” 正因为求取仁容易,所以有人能够在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德上,这正是圣人所取法、所赞许的。正因为得到仁困难,所以如果不是明辨善恶、用心刚强、特立独行而不顾一切的人,就没有能够成就其仁德的。孔子的弟子很多,像子路可以让他治理赋税,像冉有可以让他担任宰,像公西赤可以让他同宾客交谈;至于是否达到仁,孔子却说:“不知道他是否达到仁。”能够以仁许与他的,只有颜子一人。所以说:“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不过是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罢了。”列国的卿大夫很多,像令尹子文那样忠诚,像陈文子那样清白;至于是否达到仁,孔子却说:“还不知道,怎么能说他达到了仁呢?”能够以仁许与他的,只有管仲一人。所以说:“如果说到仁,大概就是他;如果说到仁,大概就是他。”假如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着头发、穿着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得到仁的困难,就是这样。至于微子、比干、箕子,孔子称赞说:“殷代有三位仁人。”至于伯夷、叔齐,孔子称赞说:“求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这些人全都是明辨善恶、用心刚强、特立独行而不顾一切的人。”客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求仁对于得到仁有帮助吗?” 李子说:“求取仁,就能得到它;舍弃不求,就会失去它。求取却得不到的情况是有的,从来没有不求取却能得到的。君子对于仁,应当像使用水火一样不可或缺,像熟悉五谷一样自然;即使在颠沛流离、仓促匆忙之时,也一定在于仁,甚至一餐饭的工夫也不敢违背它。遇到实行仁的机会,即使老师在前也不谦让;为了成就仁德,即使死也不顾惜。正因为这样,近处用仁来侍奉父亲,远处用仁来侍奉君主;困穷时修养自身,显达时使天下得到修养。由爱惜自身推广到广泛地爱人,由尽自己的本性推广到尽万物的本性,这样,仁就可以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了。”客人说:“那么,先生打算怎样做呢?”李子说:“求仁,是君子共同的志向;得到仁,则是贤者独自做到的事。仲尼本来就是上天纵使其成为圣人的人,然而对于仁尚且不敢自居,也很少谈论它,何况是我呢?即使如此,姑且试着同您一起克制私欲、恢复礼制。仁的根本一旦确立,就会看见它如同参与立在面前;坐在车上,就会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这样以后再行动,那么所谓仁,本来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全部呈现出来了。姑且竭尽自己求仁的努力,只要我能够做到至死而后已,也就差不多了,又何必在意究竟能不能得到仁呢?”客人说:“是,是。”退下后,我便把他的问答写下来,作为《求仁堂记》。
寓轩记梁谿居士既谪沙阳,官廨陋甚,不可以居,而居于兴国佛宫。自春徂夏,气▯歊蒸,思得寛敞幽防之宇,以为燕居逰息之地。而宫之傍有轩焉,前此以为过客之馆,芜废不治,因命工以葺之。架青松以障日,植翠竹以来风,饰曲栏以为花卉之囿,埋小盆以为芰荷之池。地之防垤者,与瓦甓之破阙者,墙壁楹槛之漫漶者,皆以人绩加之。不数日,焕然一新。于是易其旧而名之曰「寓轩」。大哉寓乎!谛观此身,其本何有?从虚幻生,从颠倒起,如梦中人,如逆旅舎。其百骸九窍六藏,该而存者,固已寓矣。况夫奔走往来,渉世而防宦乎?况夫愚戆妄发,负罪而逺谪乎?以此身而居此轩,无适而非寓者。虽然,自其细者观之,以眇然之身,而寄于四方上下无穷之间,虽蛮触之国,于蜗角;浮沤之起,于瀛渤,未足喻也。自其大者观之,则方寸之中,含容六合,无有逺迩。念现前大地山河,视以一眼;华藏世界,包以一心。则虽仕宦而等于游戯可也,虽罪谪而随寓安之可也。以此身而居此轩,虽寓也,其有非寓者存焉。尝试晨起而坐于轩上,取佛菩萨语而观之,否则取经史百家之言而参订之,否则焚香黙坐,省循往咎,以念前日之非,否则宾客游从,咏歌笑语,以极一时之乐。如幻人言,如呼声响,佛菩萨之语亦寓也,如糟粕,如筌蹄。经史百家之言亦寓也。念前日之非而罪性本空,非亦何有?极一时之乐而生灭相续,乐亦不常,是皆寓而已矣。于诸寓中有非寓者,则是轩之前,青松翠竹,花囿荷池,墙壁瓦砾,皆足以助发实相,而况于佛菩萨之语,经史百家之言,与夫黙坐省循,游从咏笑者乎?噫!安得防言之士,与之坐寓轩之上,而听梁谿之寓言,则所谓非寓者,庻几见之。因寓意而为之记云。宣和二年四月十二日。
拙轩记梁谿寝室之侧有小轩焉,以为燕居食息之所。竹树葱笼,鸣禽上下。牕明儿浄,清风徐来。梁谿欣然悦之,因名之曰拙轩。客曰:“是轩幽防闲雅,为子之所悦,顾乃以拙名之,何也?”梁谿曰:“昔柳子厚谪潇水上,爱其溪山泉石之美,买而居之,自谓以愚触罪,故凡溪山泉石皆名以愚。今予以拙谪居于此,而是轩广不逾丈,无丹雘之饰。竹树虽美,丛桧茂宻,不加剪治,全其自然,独为拙者之所乐,则以拙累之,不亦可乎?”客曰:“子之拙奈何?”梁谿曰:“子欲闻我之拙乎?竭淇园之竹以为简,尽中山之兎以为毫,不足以载其一二也。虽然,尝试为子言其崖畧:予行不知涂之险夷,以踬于危;予动不知时之利钝,以底于困。言出乎口,纡余为妍,予独澁讷;其味淡然,意萌乎心,机警则臧,予独迂防,恶圎喜方。学欲趋时为进之梯,嗟予独拙。抉摘杳微,得之虽艰,不可时施。文贵适用,片言有余,嗟予独拙。参订羣书,务怪贪竒,祗可自娱。古今之变,如水如陆,舟车易用,没世不复,予独伥然。谓古犹今,欲挽唐虞革民之心,万乗之威,如雷如霆,神龙之鳞,其孰敢婴?予独藐然,忘君之势,欲以蝼蚁求格天地人之任职。循黙为贵,如不闻知,缄口莫议,富贵可保,乃为得计。拙者居之,不能自已,遇事輙发,宁复顾已?人之仕宦,因时逐势,高歩青云,一日千里;下者亦能寸积铢累。拙者居之,等于游戯,得如嚼蜡,失如脱屣。凡是数者,皆拙之故。其大则然,其小无数。虽或悔之,俄而复然,与生俱生,殆禀于天。昔者老氏大巧若拙,此巧而拙者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已誉,此工而拙者也。皆不得为真拙,若予之拙,其真谁如?求之于古,有拙于催科而劳于抚字者,有拙于生事而举家食粥者,其斯人之徒欤?”客曰:“嘻!甚矣子之拙也!吾将求良医若古之扁鹊、俞跗者,饮子之神药,凿去方。心规而圎之,庻几子之拙有瘳乎?梁谿怫然不悦曰:「天生拙于予,俞跗、扁鹊其如予何?且予之得全于拙也,不知天之高地之厚,四时之寒暑,万物之生化,而况于是非利害之端乎?今虽窜逐,以其拙故,随而安之。亦知谿山僻逺之异于朝廷也,穷愁覊旅之异于显达也。幸防恩贷,得归田庐,一觞一咏,左圗右书,究余教于释老,味正道于吾儒,庻千虑之一得,收寸功于三余。抱兹拙以终身,又岂能释此之乐而从事于智巧之苦与?」既谢客,退而述之以为记,因自号拙翁云。时宣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译《寓轩记》梁谿居士被贬到沙阳以后,官署十分简陋,不能居住,便住在兴国佛寺里。从春天到夏天,天气闷热蒸腾,他想找一处宽敞幽静的房屋,作为闲居游息之地。佛寺旁边有一座轩,过去用作过客的馆舍,荒废无人修治,于是便命工匠修葺。架起青松遮挡阳光,栽种翠竹引来清风,修饰曲折的栏杆作为花卉园圃,埋设小盆作为菱荷池。地上低洼的土堆、破损残缺的砖瓦、模糊剥落的墙壁和楹柱栏槛,都加以人工修整。没有几天,便焕然一新。于是改掉旧名,题名为“寓轩”。“寓”这个字的意义大啊!仔细观察我们的身体,它的根本究竟有什么呢?它从虚幻中产生,从颠倒中形成,就像梦中的人,又像旅舍中的暂居者。何况奔走往来、涉历世事而求取官职呢?何况愚昧鲁莽、任意妄为,因获罪而被远谪呢?以这样的身体居住在这座轩中,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寄寓的。即便如此,从细小处看,以如此微小的身体寄托在天地四方上下无穷的空间里,即使蛮国、触国只相当于蜗牛两角,浮沤的出现只相当于瀛海、渤海,也还不足以作比。从宏大处看,那么方寸心中可以包容天地四方,没有远近之分。想到眼前的大地山河,只用一只眼来观看;华藏世界,则用一颗心来包容。那么,即使做官也可以等同于游戏,即使获罪被贬也可以随遇而安。以这样的身体居住在这座轩中,虽然是寄寓,其中却也有不是寄寓的东西。曾经试着早晨起来坐在轩上,拿佛菩萨的话来观照自己;否则就拿经史百家的言论来参究辨订;否则焚香默坐,反省追查过去的过错,思念从前的错误;否则就与宾客交游往来,吟咏歌唱、谈笑说话,尽情享受一时的快乐。像幻术师所说的话、呼喊声的回响一样,佛菩萨的话也是寄寓之物,像糟粕、像捕鱼的筌和捕兔的蹄;经史百家的言论也是寄寓之物。想到过去的错误,而罪的本性本来是空,错误又有什么实体呢?尽情享受一时的快乐,而生灭相续,快乐也不能长久,这些都只是寄寓罢了。在各种寄寓之中有不是寄寓的东西,那么轩前的青松翠竹、花圃荷池、墙壁瓦砾,都足以帮助人发明实相,更何况佛菩萨的话、经史百家的言论,以及默坐反省、交游吟笑这些事呢?唉!怎样才能得到有道之士,同他一起坐在寓轩上,听我梁谿的寓言,那么所谓不是寄寓的东西,或许就能显现出来了。因此取寄寓之意写下这篇记。” 宣和二年四月十二日。《拙轩记》梁谿寝室旁边有一座小轩,用作闲居、饮食和休息的地方。竹树葱茏,鸟儿上下鸣叫。窗户明亮,几案洁净,清风徐徐吹来。梁谿欣然喜爱,于是给它题名为“拙轩”。客人说:“这座轩幽静闲雅,是您所喜爱的地方,为什么反而用‘拙’来命名呢?”梁谿说:“从前柳子厚被贬到潇水之上,喜爱那里溪山泉石的美好,买下来居住,自称因愚拙而获罪,所以凡是溪山泉石都取名为‘愚’。如今我因拙而被贬居在这里,而这座轩宽不过一丈,没有丹红涂饰。竹树虽然美丽,丛生的桧树茂密,也不加修剪整理,完全保持自然状态,唯独是拙者所喜爱的,因此把‘拙’加在它身上,不也可以吗?”客人说:“您的拙究竟怎样呢?”梁谿说:“您想听我的拙吗?即使竭尽淇园的竹子来制成竹简,用尽中山的兔毛来制成笔毫,也不足以记载它的万分之一。不过,姑且试着向您说个大概:我行走时不知道道路是险是平,因此跌入危险;我行动时不知道时势是有利还是不利,因此陷入困境。话从口中说出,委婉舒缓才显得美好,唯独我说话艰涩迟钝;滋味平淡,却在心中萌发意念,机敏警觉才是好,我却独自迂曲迟缓,厌恶圆滑而喜爱方正。学习想要迎合时势,作为求进的阶梯,唉,唯独我拙。探究幽深细微的道理,即使得到它很艰难,也不能随时施用,文章贵在适用,片言只语便有余,唉,唯独我拙。参校订正群书,专务猎奇求怪,只能用来自己娱乐。古今的变化,如同水路和陆路不同,舟车各有便用,一旦到了后世便无法复原,我却独自茫然无措。说古代仍同于今日,想要挽回唐尧虞舜的风俗、改变百姓的心;万乘之君的威势如雷如霆,像神龙的鳞片,谁敢触犯?我却独自藐视这一切,忘记君主的威势,想凭蝼蚁般的力量去承担匡正天地和人的职责。遵循沉默被视为可贵,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知道,闭口不谈,便可以保全富贵,这才被认为是好计策。拙者处在这种情势中,却不能控制自己,遇到事情就总要发言,哪里还顾得了自己?人们做官,顺应时机、追逐权势,快步登上青云,一天千里;差一些的也能一点一滴地积累。拙者处在这种情势中,却把做官看成游戏,得到时像嚼蜡,失去时像脱掉鞋子一样毫不在意。以上这些,都是拙的缘故。大的方面如此,小的方面更是数不清。即使偶尔后悔,不久又恢复原样;它同生命一起生成,大概是禀受于天的。从前老子说‘大巧若拙’,那是有大巧而表现为拙;后羿善于射中微小目标,却不善于使人永远称誉自己,那是有技巧而表现为拙。这些都不能算真正的拙,像我的拙,真正能比得上它的还有谁呢?” 从古人中寻找,有不善于催收赋税却辛劳于安抚百姓的,有不善于经营谋生而全家只能喝粥的,大概就是这类人吧?”客人说:“唉!您的拙太严重了!我将寻找像古代扁鹊、俞跗那样的良医,给您服用神药,凿去方正之心而使它变圆,或许您的拙就能痊愈吧?”梁谿愤然不悦,说:“天生我就是拙,俞跗、扁鹊又能把我怎么样?况且我正是凭借拙才得以保全自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知道四时的寒暑、万物的生长变化,何况是那些是非利害的端绪呢?如今虽然被放逐,也是因为拙,所以随遇而安。也知道溪山偏僻遥远不同于朝廷,穷困忧愁、羁旅漂泊不同于显达。幸而蒙受恩赦,得以回到田舍,一杯酒一首诗,左边是图,右边是书,探究佛老的余教,体味儒家的正道,或许千般思虑中能够有一得,在三余之暇收获一点功业。抱持这种拙而终身不改,又怎么能舍弃这种快乐,去从事智巧带来的劳苦呢?”辞谢客人后,他退下写述此事作为记,并因此自号“拙翁”。时为宣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凝翠閤记宣和改元之夏,某备贠左史,以愚触罪,幸天子矜怜,不忍置之斧锧,黜守筦库,使食其禄,以自循省,仰戴隆恩,虽天地父母之施,无以加也。迨抵沙阳,虽号僻逺,而谿山秀发,食有鱼稻笋蕨之饶,士夫多资者,方窃自幸,而视事之夕,民居延火,几爇官局,力救获免。临溪有阁,以为征商之所,是夕火焚,靡有遗孑,久不克搆。其明年夏,邑令黄存道,丞曾昻,尉吴灿,相与谋曰:「吾邑溪山之胜,兹閤所得居多,且征商之所,不可阙也。莫若因其基而増广之,公务不废,而暇日得以资登临之乐,不亦可乎?」于是僝工鸠材,不逾月而告成。楹栋牕槛,完洁显敞,不侈不陋,饰以黝白,下瞰平津,前楫七峯,层峦逺岫,左右环抱,云林烟草,映帯连緜,四望一色。因目曰「凝翠閤」,而置酒以落之。酒酣,某举觞以属二三子曰:「天下之事,似夫偶然之中有数存焉。兹閤也,回禄焚而辟之,二三子搆而成之,罪戾之迹,又适来此为之名而书之,皆似夫偶然而实非偶然者也。溪山风物之美无穷也,而二三子官守有时而去也。罪戾之迹虽巳废斥,异时傥縁恩霈得归养亲,以自屏于山林,亦不长絷于此也。茍不记其嵗月,何以示来者,且慰他日追念逰从眷眷之思乎?」子为我具碑材,请以鄙文记之。皆应曰「然」。已而碑材具,乃述其始末与相告之辞,以为之记。时宣和二年五月十六日,梁谿居士李某记并书。
丛桂堂记元丰中,沙阳人有得诗一絶于梦中者,其词曰:「吾庐仙桂作丛荣,紫陌先登歴几春。今日月娥亲付与,黄金榜上第三人。」后数年,而了翁登第,与诗语合,乃知此梦之祥端,为陈氏设也。了翁同祖兄奉议公,欲取诗语名所居之坊,而不果。其子正式居忧,多暇葺隐圃小堂而新之。堂之左右有桂数本,蔚茂芬芳,因以丛桂名之,从先志也。堂成,裁长牋叙其所以来谒予,求大字牓楹间,且乞文以记其事。予不得已而为之,言曰:「梦与觉一理也,我与物一心也。知梦觉之无二理,则知未然之事兆于梦寐者,初无今昔之殊。知物我之无二心,则知在此之祥见于彼梦者,初无自他之别。葢自其虚幻假合者言之,则有为之法,无非妄者,况于梦乎?况于他人之梦乎?自其妙湛圎明者言之,则真不离妄,妄即是真,自梦梦它亦无差别。了之者为圣果,而此本不增,故虽他心宿住无所不通,而达诸法空,未尝执着。迷之者为凡夫,而此亦不减,故虽尘劳妄想无所不阂,而其梦寐精神与天地流通,亦能显发未然之相。故若叔孙之号竖牛,永叔之系石马后,皆果然。世之人指此以为黙定,黙定是也。定之者其谁耶?殊不知妙湛圎明,周徧法界,同一真体,更无别物。今日之所梦,异日之所为,岂有前后间断差别法耶?由此推之,则过去未来现在三世之法,亦若是而巳矣。夫丛桂之诗,为陈氏祥,而梦于他人,应于数年之后,若合符节。此见梦者,此得梦者,此应梦者,尝试以是观之。正式字兴宗,年逾六十,风度夷旷,嗜作诗,得前辈句法,于它事一不问。晚得子,虽幼而岐嶷夙成,宜善教之。丛桂之祥,不一而足,必有在矣。」宣和二年五月十六日,梁谿李某记并书。
译《凝翠阁记》宣和改元的夏天,我充任左史,因为愚拙而获罪。幸亏天子怜悯,不忍把我置于斧钺之下,贬我任掌管库藏的官职,使我领取俸禄来自己反省。仰承如此深厚的恩德,即使天地父母的恩施,也没有超过它的。等到抵达沙阳,虽然那里号称偏僻遥远,但溪山秀美,食物有鱼、稻、笋、蕨等丰饶物产,士大夫中有见识的人正暗自庆幸;可是到任办公的当晚,民居发生延烧,几乎烧到官署,幸亏全力扑救才得以免除。溪边有一座阁,是征收商税的地方,当晚被火烧毁,片木不存,久久不能重建。第二年夏天,县令黄存道、县丞曾昻、县尉吴灿共同商议说:‘我县溪山的美景,大多可以在这座阁上看到;而且征收商税的场所不可缺少。不如依照旧址扩大修建,既不耽误公务,又可在闲暇时凭此登临取乐,不是很好吗?’于是召集工匠、聚集材料,不到一个月便告竣。楹柱、栋梁、窗户、栏槛,完整洁净而明亮宽敞,不奢侈也不简陋,用黑白两色加以装饰;向下俯瞰平坦的津渡,向前正对七座山峰,层层山峦和远处峰岭在左右环抱,云林烟草相互映带、连绵不断,四面望去都是一片景色。于是题名为‘凝翠阁’,并置酒庆贺落成。酒意正浓时,我举杯对几位说:‘天下的事情,似乎偶然之中其实都有定数。这座阁被火神焚毁而得以重建,几位又修筑使它完成;我这个获罪之人,又恰好来到这里为它命名并撰写记文,这些事情看似偶然,实际都不是偶然。溪山风物的美好是无穷的,但几位的官职任期终究会结束而离去。我获罪的经历虽然已经废止、斥退,将来倘若因蒙受恩泽而得以回去奉养父母,自己退居山林,也不会长久羁留在这里。如果不记下年月,拿什么给后来者看,又怎么安慰日后追念交游、依依不舍的感情呢?’几位请我准备碑材,希望用鄙文记下此事,大家都回答说‘好’。不久碑材备齐,于是我叙述事情的始末以及彼此相告的话,写成这篇记。时为宣和二年五月十六日,梁谿居士李某撰写并书写。《丛桂堂记》元丰年间,沙阳有人在梦中得到一首绝句,诗句是:‘我的庐舍有仙桂成丛而繁茂,登上紫陌做官已经历经几个春秋。今日月中嫦娥亲自把它交给我,我是黄金榜上的第三名。’几年以后,了翁考中进士,恰好与诗句相合,这才知道这个梦的祥兆,是为陈氏而设的。了翁的同祖兄奉议公,想取诗中之语来命名所居的坊舍,却没有实现。他的儿子正式居丧期间,空闲时间很多,修葺隐圃中的小堂并使它焕然一新。堂的左右有几株桂树,茂盛芬芳,于是用‘丛桂’为堂名,以承继先人的志愿。堂建成后,他裁写长笺,叙述事情的来由,来拜访我,请求我写大字悬挂在楹柱之间,并且请求撰文记述此事。我不得已写道:‘梦与醒是同一个道理,我与万物是同一颗心。知道梦与醒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就知道尚未发生的事情在梦中显露征兆,本来没有今昔的区别;知道物与我没有两颗不同的心,就知道在这里出现的祥兆显现在他人的梦中,本来没有自他之别。从虚幻假合的方面说,一切有为之法无非虚妄,何况是梦,何况是别人的梦呢?从微妙澄湛、圆满光明的方面说,真并不离开妄,妄就是真,自己的梦和梦见他人也没有差别。觉悟它的人成为圣果,但这个本体本来不增,所以即使能够通达他人之心和过去生之事,也能通晓一切法的空性,从未执着。迷失它的人成为凡夫,但这个本体也不减,所以即使被尘劳妄想处处障碍,他在梦中的精神仍与天地流通,也能显现尚未发生的征兆。因此,像叔孙氏给竖牛取号、欧阳修让石马跟随在后面之类的事情,最终都果然应验。世人指这些为默默决定,默定确实如此。可是,决定这些的是谁呢?殊不知微妙澄湛、圆满光明,周遍法界,只有同一个真实本体,再没有别的东西。今天梦见的事,日后将要做的事,难道会有前后间断、彼此不同的法吗?由此推究,过去、未来、现在三世的一切法,也不过如此罢了。丛桂诗是陈氏的祥兆,却在他人梦中出现,几年后又应验,像符契相合一样。梦见它的人、得到这个梦的人、应验这个梦的人,试着从这个道理来看。正式字兴宗,年过六十,风度平和旷达,喜爱作诗,得到前辈的作诗法则,对于其他事情一概不过问。晚年得子,孩子虽然年幼,却聪明早熟,应当好好教导他。丛桂的祥兆不止一件,一定还有所指。’宣和二年五月十六日,梁谿李某记并书。
文乡记文乡自开辟以来有之,不知其分域之广几千里也。其土居天地之中,得隂阳之和气,其民多君子,明于理义,思深而虑逺,其习俗温厚,华藻自然,尔雅好辩而善谋。其上之所以教,下之所以学,有诗书礼乐之说,天文地理,律厯刑法之术,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之名,爼豆钟鼔,舟车器械之数,防不毕备。游其乡者,餐和而饮徳,神凝而心醉,超然自得,不知有饥渴之患,寒暑之变,也可以终其身而名后世,是以君子贵之。然其风俗随世升降,必有一乡之豪杰相与倡和,从而振起之。方尧舜三代之世,文乡大治,深醇雅正,有灏灏噩噩之风。当时非特朝廷之上知襃文乡而旌表之也,虽妇人女子,小夫贱▯,亦往游焉。周衰,孔子与其徒为之主盟,而洙泗之间龂龂如也。故其言曰:“天之将防斯文,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盖其自任之重如此。下逮战国,文乡浸衰,深醇雅正之风变而为从横捭阖之俗。独屈原、宋玉之徒崛起其间,颇有古意,博辩瓌丽,未免有感愤谲怪之作。识者谓体慢于三代,风杂于战国,乃雅颂之愽徒,而词赋之英杰,不其然欤?秦燔诗书,杀豪俊,汉祖提三尺剑,由马上得之,当是时,文乡几絶。頼天下平定,贾谊、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班固之徒出焉,而文乡复振。厯魏晋至隋,习俗靡丽卑陋,浮浅无足取者。及唐,韩愈倡之,桞宗元和之,排斥百家,法度森严,而文乡凛然与汉相望。宋兴,刬五季之余习,欧阳脩以古作导之于前,王安石以经术成之于后,而蜀人亦有以竒辞佳句铿锵于其间者。是以文乡之盛,接武三代,而下视汉唐为不足多也。然则自汉以来,数君子者,其皆一乡之豪杰欤?比年豪杰不作,文乡浸复衰弱,委靡不振,岂其遯伏山林,沉潜下僚,埋光铲彩而不肯出乎?予将游其乡而访之,故为之记。
报徳庵芝草记邓纯彦昆弟相与筑庵于先运使公新坟,使释氏之徒焚修以资防福,予为名之曰「报徳庵」。未几,有芝十数本产于庵中,无木石,即土而生,初颇柔脆,浸以坚实,轮菌离竒,其色晔然。纯彦以语予,且求文以记其事。予窃思,今夏芝生于邓志宏家枯梅榦间,凡十余本而未已,今又生于报徳庵。二家方居防,力治襄事,葬其亲,不失时,芝草之祥端为此致,不然曷为而来哉?始予抵沙阳,询耆老以邑之习俗,皆云俗多缓葬其亲,权厝浅土,有至于数十年而大事未集者。予诘其故,则曰俗以风水祸福为信,然拘忌隂阳嵗月时日,以故不决。又所以送死者,厚修佛事,待賔客,治坟墓,其费不赀。力不足者耻其不若人,因循迁延,以俟其力之可以葬,而不知年嵗之积也。予喟然叹曰:「习俗之弊,乃至是耶?」古者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端为亡者设耳。传所谓「龟言水,蓍言市」者是也。后世始有风水祸福之说,治其术者递相毁訾,以求自售。借使一家有数兄弟,则必曰此利于长而不利于幼,宜于仲而不宜于伯,从而惑之,则是终不可以葬也。昔楚昭不肯移祸于其臣,晋悼不肯移害于其民,而君子以为达。奈何欲邀福于身而不葬其亲哉?拘忌隂阳嵗月时日之非,唐吕才论之详矣。请试举其大概: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士庻人逾月,皆以防葬之多寡逺近为制,是未尝拘于嵗月也。鲁葬定公,遇雨不克而易日;郑葬简公,而司墓之室当道毁之,则平旦而窆;不毁则日中而窆。子产命勿毁窆以日中,是未尝拘于日时也。隂阳家者流,使人拘而多畏,假于嵗月日时以售其说,何足信哉?若夫送死之厚,因以不葬,则又失其本矣。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葬也。」孔子曰:「啜菽饮水,以其所以养,养之至也;悬棺而窆,以其所以葬,葬之至也。」今以修佛事待賔客,治坟墓,力为未足,而使亡者不得反其真,岂不失其本哉?然则如之何而可?曰:风水祸福,与夫隂阳嵗月日时之説,世俗有之,姑用其术而勿泥焉可也。今纯彦志宏,家实能如是,则芝草之祥出而表之,若有隂相之者,葢将示人以移习俗之▯,故予因为之记而及此庻几缓葬者有感于斯文,信而行焉,芝且生子之室矣。
宣和二年八月五日,梁谿居士记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三宋李纲撰记下
蕲州黄梅山真慧禅院法堂记
澧州夹山普慈禅院转轮藏记
武威庙碑隂记 游罗浮山行记邵武军泰宁县瑞光岩丹霞禅院记》汀州南安岩均庆禅院转轮藏记。
松风堂记
毘陵张氏重修养素亭记
译《文乡记》文乡自天地开辟以来就存在,不知道它的疆域广阔到有几千里。它的土地处在天地中央,得到阴阳调和之气;那里的百姓多是君子,明白道理和义理,思想深远、谋虑长久;风俗温厚,文采自然,言辞典雅,喜爱辩论而善于谋划。他们上层所施的教化、下层所学习的内容,有《诗》《书》《礼》《乐》的学说,有天文地理、律历刑法的技艺,有山川鬼神、鸟兽草木的名称,有俎豆钟鼓、舟车器械的制度,样样无不完备。游历这个乡域的人,吃的是和气,饮的是德行,精神凝定而内心陶醉,超然自得,不知道有饥渴的忧患和寒暑的变化,也可以终身如此并使名声流传后世,所以君子看重它。然而它的风俗会随着时代而盛衰,必定有一个乡里的豪杰共同倡导应和,继而振兴它。当尧舜和三代之时,文乡大治,深厚醇正而典雅端正,有浩大朴厚的风气。当时不只是朝廷之上知道褒奖文乡并为它表彰,即使妇女女子、平民百姓、卑贱奴仆,也都前往游历。周室衰微,孔子和他的门徒替它主持盟会,洙水、泗水之间仍然争辩不休。因此孔子说:‘上天如果将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来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可见他把自己所承担的责任看得如此重大。到了战国,文乡逐渐衰落,深厚醇正的风气变成了纵横捭阖的习俗。只有屈原、宋玉一类人在其中崛起,很有古意,博学善辩、文辞瑰丽,但免不了有感愤诡怪的作品。有见识的人说,他们的文体逊于三代,风气杂有战国之习,是雅颂的博大支流、辞赋中的英杰,不是这样吗?秦朝焚烧《诗》《书》,杀害豪俊,汉高祖提三尺剑从马上取得天下,此时文乡几乎断绝。幸赖天下平定,贾谊、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固等人相继出现,文乡才重新振兴。经历魏晋直到隋朝,习俗浮华卑陋,浅薄而没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到了唐朝,韩愈倡导古文,柳宗元应和他,排斥百家,法度严整,文乡才凛然可与汉代相望。宋朝兴起,扫除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欧阳修在前面用古文引导,王安石在后面用经术成就它,蜀地人也有人以奇特辞藻和佳句在其中铿锵发声。因此文乡的兴盛,接续三代,往下看汉唐都不足以多加称道。那么,自汉代以来的这几位君子,难道都是一个乡里的豪杰吗?” 近些年豪杰不再出现,文乡又逐渐衰弱,委靡不振,难道是他们逃隐山林、沉沦下级官署,埋藏光彩、铲去才华而不肯出来吗?我将游历这个乡域并访求他们,所以写下这篇记。《报德庵芝草记》邓纯彦兄弟一起在先运使公的新坟旁修建庵舍,让佛教徒焚香修行来祈求冥福,我给它题名为‘报德庵’。不久,庵中长出了十几株灵芝,不依附木石,直接从土中生出;起初很柔脆,渐渐变得坚实,形状盘曲奇异,颜色鲜明。纯彦把这件事告诉我,并请求写文章记述。我私下想到,今年夏天芝草在邓志宏家枯梅树干之间生长,共十多株而且还没有停止;如今又生在报德庵中。两家正在居丧期间,都尽力办理丧事,埋葬亲人,没有错过时日,芝草的祥兆正是因此而来;不然它为什么会来呢?起初我到达沙阳,向老人询问当地的风俗,他们都说当地多有迟迟不葬亲人的习惯,暂时把棺木浅埋,有的甚至过了几十年,大事还没有办成。我追问其中缘故,他们说当地风俗相信风水祸福,却拘泥于阴阳、年月、时日的禁忌,因此迟迟不能决定。再加上送葬之事要大办佛事、招待宾客、修治坟墓,费用非常庞大。力量不足的人以不如别人为耻,于是因循拖延,等待力量足以安葬,却不知道年岁已经不断累积。我叹息说:‘风俗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古人选择墓地和兆域而安葬,本来只是为亡者安排的。传记中所说‘乌龟告诉人水,蓍草告诉人市场’就是这个意思。后世才有风水祸福的说法,研究这种术数的人相互毁谤,以求推销自己。假使一家有几个兄弟,他们一定会说这个地方有利于长子而不利于幼子,适合次子而不适合长子;这样惑乱人心,就终究无法安葬了。从前楚昭王不肯把祸患转嫁给臣下,晋悼公不肯把灾害转嫁给百姓,君子认为他们通达事理。为什么却想为自己求福而不安葬亲人呢?拘泥阴阳、年月、时日禁忌的错误,唐代吕才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请姑且举出大概:古代诸侯死后五月安葬,大夫三月安葬,士和庶人超过一个月安葬,都是按照丧葬规模的多少、路途的远近来规定的,从来没有拘泥于年月。鲁国安葬定公,遇到下雨不能按原日举行,便改换日期;郑国安葬简公,主管墓葬的房屋正挡在道路上,于是天刚亮就下葬;如果不拆毁,就到中午下葬。子产命令不要拆毁,仍在中午下葬,这也说明从未拘泥于日时。阴阳家这一流派,使人受到束缚而多有畏惧,借年月日时来推销自己的说法,哪里值得相信?至于因为厚办丧事而不安葬,那又失去了根本。子路说:‘可悲啊,贫穷!活着没有办法供养父母,死后没有办法安葬父母。’ 孔子说:‘即使只吃豆羹、喝清水,也用这些来供养父母,这就是供养的极致;悬棺下葬,也用这种方式来安葬,这就是安葬的极致。’如今因为修佛事、招待宾客、修治坟墓而财力不足,使亡者不能归于真实本性,难道不是失去了根本吗?那么应该怎样才可以呢?答道:风水祸福以及阴阳、年月、日时的说法,世俗既然有这些说法,姑且采用其术而不拘泥于它,就可以了。如今纯彦、志宏两家确实能够这样做,于是芝草的祥兆出现来表明此事,好像有冥冥中的力量在帮助他们,大概是要向人显示改变迟葬习俗的弊病。因此我为此写记并谈到这些,希望迟迟不葬的人能从这篇文章受到触动,信受而实行;这样,芝草也将生到您们的室中。宣和二年八月五日,梁谿居士记。《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三,宋李纲撰,记下。《蕲州黄梅山真慧禅院法堂记》。《澧州夹山普慈禅院转轮藏记》。《武威庙碑阴记》;《游罗浮山行记》。《邵武军泰宁县瑞光岩丹霞禅院记》。《汀州南安岩均庆禅院转轮藏记》。《松风堂记》。《毗陵张氏重修养素亭记》。
蕲州黄梅山真慧禅院法堂记教外别传,正法眼藏,自达摩西来,至忍大师,为震旦第五祖。然后祖道流通,宗分南北,由一灯传百千灯,至于无穷,得法者不可胜数。岂具信根乆乃纯熟,堪任大事,而一华五叶时节因縁自应尔耶?蕲州黄梅五祖山真慧禅院祖师道塲,为天下名刹,而法堂嵗乆,云蒸木腐,将有倾压之虞。住持者募縁修建,邑人蔡氏闻而喜舍,捐家资三百余万,鸠工抡材,焕然一新。堂之高五十有二尺,其深如之,其广倍之。脩梁虹亘,层檐翚飞,宏博严丽,遂为淮右诸刹之冠。经始于宣和壬寅之秋,落成于乙巳之冬。始之者长老自表也,成之者长老宗绂也。堂成后三年,嵗次戊申,余被命居武昌,假道湓浦,绂不逺百里过予,求为之记。余谓绂曰:「一切诸法皆非实相,虽佛菩萨为法出世,如梦如幻,况其余乎?今子建堂说法,土木之所假合,丹雘之所粉饰,其堂然也,以何为法?直指心源,见性成佛,其法然也,以何为说?撞钟击皷,升高广坐,有问有答,敷演举扬,是说法耶?瞬目扬眉,捻槌举拂,屈伸动静,四威仪中是説法耶?徳山棒,临济喝,秘魔义,石巩箭,是説法耶?夫説法者实无所説,而闻法者亦无所闻,故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乃能问,待有广长舌相,向汝道乃能答。此无一法与人,彼无一法可得,以法名堂,因堂显法,已为赘矣,而又何以记为哉?」绂曰:「虽然如是,佛法门中,阙一不可。故诸佛土有以声音言説而为佛事者,有以楼阁庄严而为佛事者。此堂倚白莲峰下,瞰九江前,揖庐阜,清静爽垲,具胜妙境。而水鸟林峦,炽然常説,墙壁瓦砾,咸助发机,妙法宣明,不假开示。至于不得已而示人,提唱宗风,应机接物,纵横舒巻,或语或黙,无非第一义者。夫言语解脱,文字相空于梦幻中,即梦幻而作佛事,乃佛菩萨之防也。得公之文以纪嵗月,作大字牓楹间,使游方具眼衲子,登斯堂者,有悟入处,向上事,直下承当,末后句,目前荐取,省住山翁半力,不亦可乎?余冁然一笑,乃为之书。建炎二年四月二十日,具位李某记。
译《蕲州黄梅山真慧禅院法堂记》。教外别传,正法眼藏,自从达摩从西方来到这里,直到忍大师成为震旦第五祖。此后祖师之道流通开来,宗派分为南北;由一盏灯传成千百盏灯,直到无穷,得到佛法的人数也数不清。难道是因为具备信根,经过长久时间才纯熟,能够承担大事,而一华五叶的时节因缘自然就应当如此吗?蕲州黄梅五祖山真慧禅院是祖师的道场,为天下著名寺院,但法堂年久失修,受水气蒸腾,木料腐朽,将有倾倒压塌的危险。住持募化缘资修建,县人蔡氏听说后欣然布施,捐出家资三百余万,召集工匠、选择材料,法堂焕然一新。法堂高五十二尺,深度同样是五十二尺,宽度是它的两倍。修长的梁木如彩虹横跨,层层屋檐像鸟翼飞展,宏大宽博而庄严华丽,终于成为淮右各寺之冠。工程始于宣和壬寅年秋,完成于乙巳年冬。开始主持此事的是长老自表,完成此事的是长老宗绂。法堂建成三年后,岁次戊申,我奉命驻守武昌,取道湓浦,宗绂不远百里来拜访我,请我为它写记。我对宗绂说:‘一切诸法都不是实相,即使佛菩萨为说法而出世,也如梦如幻,何况其他事物呢?如今您建造法堂、讲说佛法,土木所假合成的形体、丹雘所涂饰的外观,所谓法堂就是这样,那么以什么作为法呢?’ 直接指示心的本源,见到本性而成佛,这个法又是什么呢?撞钟击鼓,登高处坐在宽广的法座上,有问有答,铺陈演说、宣扬宗旨,这是说法吗?眨眼扬眉、捻槌举拂,屈伸动静,在行住坐卧四种威仪中,这些是说法吗?德山的棒、临济的喝、秘魔的义、石巩的箭,这些是说法吗?所谓说法,实际上没有什么可说;听法的人也没有什么可听。因此,要等到闭合咽喉嘴唇,开口说出道理,才能发问;等到具备广长舌相,向你说明,才能回答。这里没有一法可以给予他人,他也没有一法可以获得。以法命名法堂,借法堂显明佛法,已经是多余;又何必写记呢?’宗绂说:‘虽然如此,在佛法门中,任何一项都不能缺少。因此诸佛国土中,有的以声音言说作为佛事,有的以楼阁庄严作为佛事。这座法堂倚靠白莲峰,俯瞰九江,面对庐阜,清静爽朗而高敞,具备殊胜美妙的境界。水鸟林峦正在炽然地恒常说法,墙壁瓦砾也都能帮助人发明机锋,妙法宣扬显明,不必借助开示。至于不得已而向人显示佛法、提唱宗门宗风、根据根机接引众生,纵横舒卷,或说或默,没有不是第一义的。言语本身就是解脱,文字的形相在梦幻中本来是空;即使依梦幻而做佛事,也是佛菩萨的方便。如果得到您的文章来记载年月,写成大字悬挂在楹柱之间,使云游四方、具备慧眼的僧人登上这座法堂时,都能有所悟入;对于向上的大事能够当下承当,对于最后的言句能够在眼前领会,这样也能省去住持山寺老人的一半力量,不是很好吗?’我欣然一笑,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建炎二年四月二十日,具位李某记。
澧州夹山普慈禅院转轮藏记如来为一大事因縁出现于世,示权显实,説三乘法,度无量众,将入湼槃,以正法眼付大迦叶,使之流布,无令断灭。所以显发四十九年,随机接物,实无所説,应得度者,本自圎成,亦无所得。诸大弟子佛灭度后,相与结集修多罗藏,及诸菩萨制律造论,助发实相藏教乃圎。譬如寳山荘严殊胜,皆众妙寳所共合成,而大迦叶以正法眼展转传授,至于达摩,流通震旦,不立文字,直指心源,见性成佛。譬如一灯传百千灯,光明相续,无有穷尽。彼众寳山非大法灯之所照烛,则不明了。故以具眼而阅灵文,以法印心,如印印泥,小大方圎,不差毫髪,是则名为具看经眼。不如是者,变为歹相,则诸佛説反成魔説。有大导师善慧大士,以方便智设妙圎机,创转轮藏,以贮佛语及菩萨语,闗机斡旋,周行不息。运转一匝,则与受持诵书写一大藏经敎等无有异。夫一藏敎其数五千四十八巻,一偈一句含无量义,其有受持读诵书写,非积嵗时晦明寒暑不能成就。云何乃于屈伸臂间运动机轮而得圎满?应观法界一切惟心,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法即是心,心即是法,心法如如,非一非二,则一念之际功徳周圎,与乆逺时无有差别。了斯法者,于一尘中转大法轮,于一念顷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况此法藏现前运转,自然能防不可思议胜妙功徳。以是义故,轮藏之兴,周徧禅刹,与诸有情作大饶益。澧州夹山普慈禅院传明大师演化法席,十方禅侣响赴云集,具大藏经,独无轮藏。惟大比丘长老善能兴崇寺宇,规模建立,而荆南府故能仁寺改为官舍,有旧经藏制度精好。澧倅吴君适至其处,乞归付之,为天申节祝延圣寿道场之所剏大寳殿,芘覆安设,相方面埶愽广严丽。檀信施财,匠石献巧,水漂巨木材皆香楠以充殿楹,溪出异石形。如覆钟以奠轮趾,众縁和合,不日告成。金碧相鲜,炳焕殊特。诸天宫殿,大地山河,磅礴穹霳,与藏廻旋。诸大菩萨及防法神,宴坐奔驰,与藏往复,互相戞摩,出大音声,演出苦空无我妙义。凡见闻者,靡不防益。而况发心精诚,归向由一转藏,至百千转旋,见闗机,反观自性,转贪恚痴为大智慧,顿悟圆通,证无上道。夫何疑哉!有一居士,其家梁谿,谋身拙故,罹诸忧患,去国漂泊,经湘沅间,闻是比丘大作縁事,以身所有,随喜而舍。舍诸身业,为书藏额;舍诸意业,为作藏记;舍诸口业,为説藏偈。三业皆舍,愿从今去,永断诸业,罪障消除,得无生忍。时此居士,遥瞻寳藏,而説偈言:我观大藏教,三乘十二部,广为众生説,皆是诸佛语。禅宗指心源,不立文字,相见性以成佛,岂与佛语违?了心即了法,心法本无二。已具看经眼,乃可阅灵文。谛观诸佛言,无一不然者。如以印印泥,从横皆契合。此心未明了,欲于纸上求,如入海算沙,歴刼无是处。心迷诸经转,心悟转诸经。是故学道人,明心以为最。我观转轮藏,众寳所荘严,排斡隠机闗,周行无滞碍。山河随地转,宫殿与天廽。诸龙及鬼神,蟠结以卫防,璀璨种种色,发生大光明,荡摩出音声,演説微妙义。佛语菩萨语,寳函秘其中。运动不崇朝,而转无量匝。一心生万法,万法惟一心。心念已周圎,功徳斯成就。藏轮表诸法,法轮转于心。是故瞻礼人,当观能转者。我观夹山境,清浄古丛林,精进老比丘,能作大縁事。诸縁和合故,指顾寳藏成。寳藏成,既然一切法亦尔。仰祝圣人寿,后天无有边。俯利诸含生,神力不思议。稽首如来藏,及诸菩萨等,坐于微尘里,转广大法轮。刹那于是经,能转千万亿方便觧脱法,化度诸有情,于一弹指间,洗涤千刼罪。是故我皈依,回心无上道。
译《澧州夹山普慈禅院转轮藏记》。如来为了一个大事因缘而出现在世间,显示权宜之法、显发真实之法,宣说三乘佛法,度化无量众生;将要进入涅槃时,把正法眼付托给大迦叶,使它流布而不至断灭。因此在四十九年中显发佛法,随机接引众生,实际上没有什么可说;应当得度的人,本来就圆满,也没有什么可以获得。诸位大弟子在佛灭度后共同结集经藏,诸菩萨制定戒律、撰造论典,帮助显发实相,于是佛教藏教才圆满。譬如宝山庄严殊胜,都是各种妙宝共同合成;而大迦叶以正法眼辗转传授,到达摩时流通于震旦,不立文字,直接指示心源,见性成佛。譬如一盏灯传给千百盏灯,光明相续,没有穷尽。那座众宝之山如果没有大法明灯照耀,就不能明白显现。因此要用具备慧眼的眼光阅读佛经,以佛法印证内心,就像印章盖在泥上,无论大小方圆都丝毫不差,这才叫具备读经的眼光。不是这样的人,便会把经文变成邪恶之相,那么诸佛所说反而会成为魔说。有一位大导师善慧大士,用方便智慧设置精妙圆融的法门,创制转轮藏,用来储藏佛语和菩萨语,使它的机轮转动不息、周行不止。转动一周,就与受持、诵读、书写一部大藏经的功德完全相等。一部大藏经共有五千零四十八卷,每一偈一句都含有无量义理;其中有人受持、读诵、书写,如果不积累多年、经历昼夜寒暑,不能完成。为什么只在屈伸手臂之间转动机轮,就能获得圆满呢?应当观察法界一切都只是心:因为心生起,所以种种法生起;因为法生起,所以种种心生起;法就是心,心就是法;心与法平等如如,不是一也不是二,那么在一念之间功德便周遍圆满,与经过长久时间没有区别。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可以在一粒微尘中转大法轮,在一念之间转动这样的经百千万亿遍,何况如今法藏就在眼前转动,自然能够积聚不可思议的殊胜功德。正因为这个道理,转轮藏的兴起遍及禅寺,给一切有情带来极大的利益。澧州夹山普慈禅院是传明大师演化佛法的道场,十方禅侣如回声响应般云集而来;寺中具备大藏经,唯独没有转轮藏。大比丘长老善于兴建寺宇、规划建设,恰逢荆南府旧能仁寺改作官舍,那里有一座旧经藏,规制完备而精美。澧州通判吴君恰好到那里,请求将它取回,用来在天申节祝祷延长圣寿的道场上新建大宝殿,遮蔽保护并安置经藏;它与殿堂相配,形势宽广而庄严华丽。檀越和信众捐献财物,工匠发挥技艺;水路漂来的巨大木材全是香楠,用来充作殿堂楹柱;溪中出产形状像覆钟的奇石,用来安置转轮藏的底座。各种因缘和合,不久便告完成。金碧交相辉映,光彩灿烂而格外奇特。诸天宫殿、大地山河,宏伟高远,随着经藏回旋;诸位大菩萨和护法神,有的安坐,有的奔驰,随着经藏往复运行,彼此相互摩擦,发出巨大的声音,演说苦、空、无我的妙义。凡是见到听到的人,没有不蒙受利益的。何况发心精诚归向佛法,从转动一周直到百千周,见到机轮的关键,反观自己的本性,把贪、嗔、痴转化为大智慧,顿悟圆通,证得无上道,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一位居士,家在梁谿,因为谋身处世拙笨的缘故,遭受种种忧患,离开国家漂泊在外,经过湘水、沅水之间,听说这位比丘大兴缘事,便把自己所有的财物随喜捐献。他舍弃身业,用来书写经藏匾额;舍弃意业,用来撰写经藏记;舍弃口业,用来说转轮藏偈颂。身、意、口三业都舍弃,希望从今以后永远断除诸业,罪障消除,得到无生法忍。当时这位居士远望宝藏,作偈说:‘我观察大藏教,包括三乘十二部,广泛为众生宣说,都是诸佛所说的话。’ 禅宗指示心的本源,不立文字,以见性成佛,难道同佛语相违吗?明了心就是明了法,心和法本来没有二致。已经具备读经的眼光,才可以阅读佛经。仔细观察诸佛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如此。就像用印章盖在泥上,横竖都完全契合。心还没有明白,却想在纸面上求取佛法,就像进入大海计算沙粒,经历无数劫也没有结果。心迷时,是经在转动人;心悟时,是人转动诸经。所以修学佛道的人,明心最为重要。我观察转轮藏,它由众多宝物庄严而成,排布转动着隐藏的机关,周行不息而没有阻碍。山河随大地转动,宫殿随着天宇回旋。诸龙和鬼神盘结环护,闪耀着各种色彩,发出巨大光明;相互荡摩而发出声音,演说微妙义理。佛语、菩萨语都秘密藏在宝函之中。转动起来不到一个早晨,便能旋转无量周。一心生出万法,万法只是一个心。心念已经圆满周遍,功德也由此成就。经藏之轮显表诸法,法轮在心中转动。因此瞻仰礼拜的人,应当观察能够转动它的心。我观察夹山的境地,是清净的古老丛林;精进修行的老比丘能够兴办这样的大事。各种因缘和合,所以只在举手顾盼之间宝藏便建成。宝藏建成既然如此,一切法也都是如此。仰愿祝祷圣人寿命长久,后于天长存而没有边际。俯下身来利益一切含灵,神通之力不可思议。我稽首礼敬如来藏以及诸位菩萨等,他们安坐在微尘之中,转动广大的法轮。在刹那之间转动这部经,就能转出千万亿种方便解脱之法,教化度脱一切有情;在一弹指之间,洗涤千劫的罪业。因此我归依佛法,回转身心归向无上之道。
武威庙碑隂记故翰林学士承防苏公谪儋耳,既北归,作《汉伏波将军庙碑》,言两伏波皆有功于岭表,庙食海上,为往来济者指南,辞意瓌伟。自作碑造,今凡三十年,未克建立,盖阙典也。余以罪谪万安,行次海滨,疾作,不果谒祠下,遣子宗之摄祭。病卧馆中,黙祷于神:异时傥得生还,往反无虞,当书苏公所作碑刻石庙中,使人有所观考,以答神贶。时建炎三年十一月二十有五日,既得吉卜,夜半乘潮南渡,诘旦次琼筦,恬无惊忧。后三日,祗奉徳音,特恩听还,疾良愈,躬祷行宫,卜以十二月五日已卯北渡,不吉,再卜六日庚辰吉。已卯之书,风霾大作,庚辰乃息。日中潮来,风便波平,举帆行船,安如枕席。海色天容,轩豁王露,不一时已达北岸,乃知神之威灵肸蠁昭著若此。苏公之言,信不诬也。次雷阳,书碑施金,诿郡守董侯总其亊,大书深刻,垂之无穷,且叙所以防神之休者,志于碑隂,式告观者。正庙新息马侯也,初封忠显王,宣和中加佑顺号;别庙邳离路侯也,宣和中进封忠烈王,皆在苏公作碑之后,故并记于此。嵗次已酉季冬十二日,武阳李某记。
游罗浮山行记武阳李某归自海上,舣舟泊头镇,游罗浮山,憇寳积延祥寺,饮卓锡泉,见五色雀。暮抵冲虚观,月下望麻姑峯,秉烛观稚川祠堂,丹灶有老道士,尝识东坡,呼与语,乆之,乘月而归。乡人游有同来,男宗之从行。建炎庚戌嵗仲夏望日记。邵武军泰宁县瑞光岩丹霞禅院记。东南名山如所谓四明、天台、衡岳、庐阜,号为瓌伟秀絶者,多为浮圗氏所居,名蓝巨刹,緜亘相望。至于下州小邑,一岩一壑,捜竒择胜,亦靡遗者。推原其端,必有开士法眼,清浄道行高洁,为一方之所信仰,乃能披榛棘剏道场,肇基开迹,以贻后人,非偶然也。邵武军泰宁县山水之胜,冠于诸邑。出县西门二十里曰瑞溪,有山焉,三峰秀峙,岩洞相聨。西曰豊岩,东曰瑞光岩,中曰罗汉岩,岌嶪嵌空,鼎足而列,皆有兰若建于其下。不涂塈茨而风雨之患除,不凿户牖而日月之光入。堂殿楼阁,窈窕玲珑,泉石草木,幽竒芳润。叠嶂屏其前,层峦拥其后,山廻路转,岩洞乃出。谓造物者融结无意,吾不信也。三岩中独瑞光岩兴于近年,盖宗本禅师之所建立也。师邵武农家子,初不知书。大观庚寅中游山间,遇异僧示以出家时节因縁,且宻有所付,心地豁然,遂能通儒释诸书,作偈颂道未然事多验。既落髪受具戒,居防林院,逺近向风,户外之屦满矣。政和辛卯春,师诣汀州南安岩谒定光古佛,道出泰宁,夜梦紫袍神人告之曰:“师此行宜住瑞溪。”觉而异之。诘旦,瑞溪有檀越曰江牧,曰邹捍,迎师以居豊岩,礼意勤甚。
译《武威庙碑阴记》。故翰林学士承旨苏公被贬到儋耳,后来北归,撰写《汉伏波将军庙碑》,说两位伏波将军都对岭南有功,庙中享受祭祀,成为海上往来者的指南,文辞和意境瑰伟。自从他撰写碑文以来,至今整整三十年,仍未能立碑,这大概是礼典中的缺失。我因获罪被贬到万安,行至海滨时疾病发作,不能亲自到祠下拜谒,便派儿子宗之代我祭祀。我卧病在馆舍中,默默向神祈祷:将来倘若能够活着回来,往返平安无虞,我一定把苏公所作碑文刻在石上,立于庙中,使人有所观览考证,以报答神的恩赐。当时是建炎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得到吉卜后,我在半夜乘潮向南渡海,第二天清晨到达琼筦,平静安稳,没有惊忧。三天以后,恭敬奉接皇帝的恩诏,特加恩准许我回归,疾病也大为痊愈。我亲自到行宫祈祷,占卜十二月五日己卯向北渡海,不吉利;再次占卜六日庚辰,得吉。己卯日发出的文书,风尘雾霾大作;到了庚辰日才平息。中午潮水到来,风向顺利,波浪平静,扬帆行船,安稳得像睡在席上。海色天光,开阔明朗,不一会儿便抵达北岸,这才知道神的威灵如此显著。苏公的话,确实没有欺骗。到达雷阳后,我书写碑文并捐资,托付郡守董侯总理此事,将碑文大字深刻,流传无穷;并且叙述神显灵降福的缘由,记在碑阴,用来告诉观看碑文的人。正庙供奉的是新息马侯,起初封为忠显王,宣和年间加封佑顺的称号;别庙供奉的是邳离路侯,宣和年间进封为忠烈王。二庙都在苏公撰写碑文之后建立,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己酉年仲冬十二日,武阳李某记。《游罗浮山行记》。武阳李某从海上归来,把船停泊在头镇,游览罗浮山,暂歇于宝积延祥寺,饮用卓锡泉的泉水,看见五色雀。傍晚抵达冲虚观,在月光下远望麻姑峰,拿着蜡烛观看葛稚川祠堂;丹灶旁有一位老道士,曾经认识东坡,便呼唤我与他交谈,过了很久,才乘月色归去。同乡游人中有人一同前来,男子宗之随行。建炎庚戌年仲夏望日记。《邵武军泰宁县瑞光岩丹霞禅院记》。东南名山,如所谓四明、天台、衡岳、庐阜,号称瑰伟秀绝的,多是佛教徒所居之处,著名寺院和大刹绵延相望。至于下州小县,一个岩洞、一条山谷,只要可以搜寻奇景、选择胜地,也没有遗漏的。推究它们的源头,一定有开悟的高僧具有法眼,清净修行而道德高洁,受到一方人的信仰,才能披除荆棘创建道场,开创基业、奠定遗迹,留给后人,这绝不是偶然的。邵武军泰宁县山水的胜景,在各县中居首。出县西门二十里有一条瑞溪,那里有一座山,三峰秀美挺立,岩洞彼此相连。西边叫丰岩,东边叫瑞光岩,中间叫罗汉岩,山峰高耸、岩洞深空,像鼎的三足一样排列,下面都有寺院建造。不用涂饰茅屋便能免除风雨之患,不必凿开门窗,日月的光芒自然能够进入。堂殿楼阁幽深精巧,泉水、岩石、草木幽静奇异而芳香润泽。重叠的山峰屏障在前,层层山峦拥护在后,山路回环曲折,岩洞才显现出来。若说造物者只是无意融结而成,我是不信的。三岩之中,只有瑞光岩在近年兴起,大概是宗本禅师所创建。禅师是邵武农家子弟,起初不识字。大观庚寅年间,他在山间游览,遇到一位异僧,向他指示出家时节因缘,并且秘密传付某种道理,他的心地顿然开朗,于是能够通晓儒释诸书,所作偈颂中预言未发生之事,常常得到验证。后来他剃发受具足戒,居住在幽林院,远近之人都仰慕他的风范,门外鞋子满地。政和辛卯年春天,禅师前往汀州南安岩拜谒定光古佛,路过泰宁时,夜里梦见一位身穿紫袍的神人告诉他说:‘师父这次出行,适宜住在瑞溪。’醒来后觉得奇异。第二天清晨,瑞溪有两位施主江牧、邹捍,迎接禅师住在丰岩,礼意非常殷勤。禅师因为梦中神人的告示,接受了他们的请求。不久又同游前岩,喜爱那里的幽静胜景。两位施主
师以符梦所告,从其请。既而同游前岩,爱其幽胜。二檀越相与曰:“师傥有意驻缾锡于此,当为创筑精庐以垂无穷。”师许之。鸠工抡材,不三月而告成。防有防天下佛寺有神仙迹者,还为道观,听以旧额建寺他所。而郡之丹霞院应改,朝请大夫权郡事陈侯绍移额于岩中,以成师志。寺因号丹霞。先是岩有光景之异,未几院额至。故集贤殿修撰罗公畤时帅长乐,与师有素闻而喜之,为目其岩曰瑞光,且施财率众力而新之。为门,为殿,为法堂,为丈室,于中为钟楼,为厨,为库,于左为华严阁,为应真阁,为僧堂,于右皆规模丛林,具体而微,制度精巧。金碧炳焕,一旦出豊岩、罗汉岩右,互相辉映,若圗画然,真胜地也。宣和初,余以左史论事,谪官沙阳。殿撰罗公方里居,相从甚厚,称道师不容口,因寓书以偈颂相往来。迨建炎末,防恩归自海上来,居泰宁,始与师相识。尝访于岩间,为留宿,赋诗而后返。今年春,盗起邻郡,余徙长乐,未阅月,邑遭兵火焚爇殆尽,独三岩岿然,栋宇如故,岂非神物防持,师之道力有以感格之耶?其秋,以书来求余记之。余既雅重师为人,又爱岩壑之美,记其敢辞。然窃怪近世贵耳而贱目,读前史见鸠、罗什、佛圗、澄、万回、普化之流,竦然慕之,恨不与同时,偶有其人,则又不甚信重,类多如此,何独浮圗氏哉?书于记末,庻几览者有感于斯言。绍兴元年辛亥八月五日记。汀州南安岩均庆禅院转轮藏记。浮屠氏之流,善卫其法而尊其书,凡所建立,多克有成,操术公,用心一也。佛菩萨语,所谓五千四十八巻者,创大藏以贮之,籖架函复,纎悉备具。有诵读者,盥手焚香,整衣敷坐,巻舒出纳惟谨。又以方便设为机轮,使之旋转,种种严饰,悦可人心,俾见闻者自生恭信。卫其法,尊其书,致严如此。凡所建立,费钜万计,寸积铢累,仰施于人,鸠工抡材,不计程度,期于满意。一有倡者,众皆和之,大者领袖,小者辅翼,前者规模,后者承继。知因果罪福,而以利众为事,无忌嫉心,无沮壊心。以是义故,多克有成。虽儒衣冠,在士大夫之列者,不能无愧于兹,非操术公,用心一,能若是乎?建炎四年夏,余防恩归自海上,由梅川以趣闽中,道南安岩均庆禅院,瞻礼定光古佛遗像,退厯殿阁,循东庑,见新创转轮寳藏,制度精巧,堂宇靓深,自岭峤以南,未之有也。询其故,则景涧寳谦二僧同发心募众縁之所造,因呼而告之曰:「今天下兵革未息,盗寇蜂起,凡通都防邑,名山奥区,所谓大禅刹者,焚爇摧毁,葢不可胜计。其间经藏金碧相辉,化为灰烬瓦砾之场者多矣。子方区区劳心费财,以营此乎?
译相互说:‘师父倘若有意把法瓶锡杖留在这里,我们当为您创建一座精舍,使它流传无穷。’禅师答应了。于是召集工匠、选择材料,不到三个月便告竣。先前,朝廷曾下令天下佛寺中有神仙遗迹的改作道观,允许用原有的寺额在别处建寺。郡中的丹霞院应当改作道观,朝请大夫、权知郡事陈侯绍便把寺额移到岩中,以成全禅师的心愿。寺院因而称为丹霞。此前岩中已有奇异光景,不久寺院匾额送到。故集贤殿修撰罗公畤当时任长乐主帅,早已听闻禅师之名,闻知后很高兴,便把这座岩命名为瑞光,并且捐资率领众人出力重新修建。修建山门、佛殿、法堂、方丈室;中间建钟楼、厨房、库房;左边建华严阁、应真阁、僧堂;右边的建筑也都具备丛林寺院的规模,虽小而完备,制度精巧。金碧色彩灿烂辉煌,一天之间便在丰岩、罗汉岩之右崛起,彼此辉映,像图画一样,真是一处胜地。宣和初年,我以左史身份议论政事,被贬为沙阳的官员。殿撰罗公正居乡里,与我相交很深,称赞禅师不绝于口,于是寄信往来,以偈颂相互唱和。到建炎末年,我蒙受恩赦从海上归来,住在泰宁,这才同禅师相识。我曾到岩中拜访他,留宿在那里,赋诗后才返回。今年春天,邻郡发生盗乱,我迁往长乐;不到一个月,县城遭受兵火,几乎全部焚毁,唯独三岩巍然屹立,房屋栋宇和从前一样。这难道不是神灵护持,禅师的道力有所感通的结果吗?当年秋天,禅师写信来请我作记。我一向敬重禅师的为人,又喜爱岩谷的美景,怎敢推辞呢?然而我私下感到奇怪,近世之人重耳闻而轻眼见,读前代史书时看见鸠摩罗什、佛图澄、万回、普化等人,便肃然仰慕,遗憾不能与他们同时;偶然遇到类似的人,却又不很信任敬重,大多如此,为什么唯独佛教徒会这样呢?把这些话写在记文末尾,希望读者看到后能对这些话有所感触。绍兴元年辛亥八月五日记。《汀州南安岩均庆禅院转轮藏记》。佛教徒一类人,善于护持佛法而尊崇佛经,凡是他们所兴建的,多能成功,因为他们所操持的事业公心一致,用心专一。佛、菩萨的言语,即所谓五千零四十八卷的经典,创立大藏经来收藏它们,签牌、书架、函套都反复设置,纤细琐末之处也全都具备。有人诵读经书,先洗手焚香,整饬衣冠,铺席端坐,卷起、展开、取出、收纳都十分谨慎。又用方便法门设置机轮,使经藏旋转,并作种种庄严装饰,使人心情愉悦,让见到、听到的人自然产生恭敬信仰之心。他们护持佛法、尊崇佛经,达到如此严整的程度。凡是兴建这些设施,费用动辄以万计,都是一点点积累钱财,仰赖施主捐助,聚集工匠、选择材料,不计较工程大小,只期望做到满意。一有人倡议,众人都响应;大的担任首领,小的从旁辅佐;前人规划规模,后人承接继办。他们知道因果和罪福,以利益众人为事业,没有妒忌之心,也没有沮丧破坏之心。正因为这个道理,所以多能获得成功。即使身穿儒服、戴着儒冠,列身士大夫之中的人,也不能不对此感到惭愧;如果不是操持事业公心一致、用心专一,能够这样吗?建炎四年夏天,我蒙恩从海上归来,由梅川前往闽中,路过南安岩均庆禅院,瞻仰礼拜定光古佛遗像,退出来经过殿阁,沿着东廊行走,看见新建的转轮宝藏,制度精巧,厅堂屋宇清幽深邃,自岭峤以南,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我询问其中的缘故,原来是景涧、宝谦两位僧人共同发心,募捐众人的缘分建成的。于是我叫来他们,对他们说:“如今天下战争还没有停止,盗贼纷纷兴起,凡是交通便利的都邑、防守的城镇,名山深处和偏僻地区,所谓大禅寺的地方,被焚烧摧毁的,大概数也数不清。其中经藏与金碧辉映,却化为灰烬瓦砾之地的,多得很。你们正在辛苦劳心、耗费财力,来营建这个吗?”两位僧人相视而笑
」二僧相顾而笑曰:「世间之法,成壊相因,壊者自壊,成者自成。吾知办吾力以成吾志而已,岂以彼之壊而废此之成哉?」余颇愧其言。经从临汀,邂逅郡倅许侯端夫,因以语之。许侯好佛者也,闻而喜曰:「微二僧用心之固,无以成此藏之瓌竒;微公烛理之明,无以知僧言之可取。愿求公记以贻后人。」余诺之。明年夏,余擕家寓长乐,许侯以书来请曰:「藏成矣,公无食言。」乃为之书。绍兴元年嵗次辛亥六月十八日记。
译,说:“世间万物的规律,是成与坏相互承接;坏的自然坏,成的自然成。我们只知道尽自己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志愿罢了,难道会因为别处毁坏,就废弃这里的建成吗?”我很为他们的话感到惭愧。后来我取道临汀,偶然遇到郡倅许侯端夫,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许侯喜好佛教,听后高兴地说:“若不是两位僧人用心坚定,就无法建成这样瑰奇的经藏;若不是您洞察事理明白,也无法知道僧人的话值得采纳。希望求得您的记文,把它留给后人。”我答应了他。第二年夏天,我带着家人寄居长乐,许侯写信来请求说:“经藏已经建成,您可不要食言。”于是我为它写了这篇记。绍兴元年,岁次辛亥,六月十八日记。
松风堂记梁谿病叟防恩归自海上,绍兴辛亥之夏,始挈其孥寓居长乐之天宁寺。寺踞南山,栋宇宏丽,回睇城郭,江山环复,尽登览之胜。然面势北乡,南风不来,夏秋之交,歊蒸鬰勃,虽有高檐广庑,如坐甑中,病叟益不能堪。其明年,乃规模逃暑之地于方丈之东,得屋数楹,高显新洁,而寺僧以墙壁壅之,限为小室,居昧昧也。意其后必有异,乃始辟而通之。短垣之外,与山巅平,青松千株,森列苍翠,风度其间,声韵萧瑟入轩牕,拂怀袖,穆然浏然,信乎能濯执热而慰人心也。因命易柱以梁,甃地以甓,凿顽石,剪榛芜,植幽花,理脩竹,日与宾客啸咏其上,遂为一寺之胜,化烦溽之地为清凉之境,皆谓得未尝有,乃目之曰「松风堂」,盖纪实也。昔柳子厚居永州龙兴寺,作《西轩记》,言凿西牖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羣木之杪,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转惑见为真智,即羣迷为正觉,舍大闇为光明,岂异物哉?吾于斯堂亦云。堂成未几,被命帅长沙,宣抚荆广,具奏辞免,有防,遣中使降赐趣行,不得已,力疾上道,恋恋不忍去。然忧患之余,衰病日加,实不足当委寄之重,方再有请,冀防矜怜,得以养疴山林,终遂其志,则久假是以游处未晚也。姑为文以识之,壬子嵗闰夏八日记。
毘陵张氏重修养素亭记古之君子,进而在朝,则乐行其道;退而在野,则乐遂其志。穷通不同,而所乐非穷通,则中有所养,而外物不足以移之也。今夫位三旌,禄万钟,致君泽民,功大名显,此进为抚世者之所好也。然是有命焉,不可以力致也。时适当退,则富贵宠利不得而执也。就薮泽,处闲旷,怡性养寿,逍遥无为,此退居闲游者之所好也。然是亦有命焉,亦不可以力致也。时适当进,则山林臯壤不得而留也。所养者至,则所守者固,进退穷通,且为昼夜寒暑之序矣。昔者伊尹起于畎亩,傅説起于版筑,吕望起于屠钓,此数公者方处穷约,其意曷尝不欲兼善天下哉?既而遭时遇主,风云感防,自致青云之上,其所守者初无异于穷约之时也。昔者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于陵,仲子辞为卿相而为人灌园,汉之二防辞为师傅而告老以归,此数公者方处富贵,其意曷尝不欲独善其身哉?既而脱屣轩冕,高尚其事,自得于寂寞之滨,其所守者初不异于富贵之时也。进退两忘而不为之变,夫是之谓中有所养。与夫小人进则以饕富贵而欣欣,退则以失权利而戚戚者,固不可同年而语矣。故天章阁待制张公以文学取科名,以才力精吏亊,当嘉祐间将漕河朔,致位侍从,风绩之着,为时名臣,竟以直道龃龉,进不极任,一旦引年谢亊而归故乡。在朝诸钜公赋诗以宠其归者三十余人。公即所居之西偏建亭,榜之曰「养素」,尽以诗刻石置之亭上,治园池,艺花竹,日与宾客相乐,饮酒围碁,鼓琴啸咏,翛然忘老,此真能不以富贵穷通累于胷次者,可谓知所养矣。迨今六十余年,经兵火乱离之后,亭宇頺弊,殆将弗知。其孙牧之惧先徳之或坠,僝工鸠材,因其规模而增广之。凡土木瓦甓之朽腐破阙者,园池花竹之堙废荒芜者,葺理培植,焕然一新。既落成矣,以书抵长乐求。余文记其事。余告之曰:「凡物之生动者、植者,必资于养,乃熟乃成。其在根荄,所谓枝榦华实者,已具养之而至于高大;其在胎卵,所谓视听食息者,已全养之而至于壮者,因其所固有而充之,非外铄也。君子之所养亦然。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养之为义,大矣哉!」今牧之喜节义,重然诺,年逾耳顺,志意不衰,晚得一官,困于州县,而议论挺挺,不可屈。郭外之田不足以糊口,而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固已加于人一等矣。殆于孟子养气之説,槩乎尝有所闻,以不愧先德,命名贻训之意耶?余方避地留滞闽粤,异时西归,相与登斯亭,握手一笑,庻几与闻一二,以自警焉。因次序其説,以为之记。待制公讳显之,其先自江南归本朝,家于毘陵。牧之名牧,靖康中朝廷特命以官,今为右廸功郎,监常州税云。绍兴五年闰月既望,具位李某记。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四宋李纲撰序一
易传内篇序 易传外篇序
释象序 明变序
训辞上下序【阙】 衍数序
类占上序 类占下序
译松风堂记 梁谿病叟防恩从海上归来,绍兴辛亥年夏天,才带着家眷寄居在长乐的天宁寺。天宁寺坐落在南山,栋梁屋宇宏伟华丽,回头望去,城郭、江山环绕相接,登临游览的美景全都具备。然而寺院面向北方,南风吹不进来,夏秋交替之际,暑气蒸腾郁积,即使有高大的屋檐和宽广的廊庑,也像坐在蒸笼里一样,病叟更加不能忍受。第二年,才在方丈室东面规划避暑之处,得到几间屋子,高敞显豁而且新洁,但寺僧用墙壁堵住它,把它隔成小室,住处昏暗幽闭。我料想它后面一定另有奇异之处,于是才开始拆墙使其通达。短墙之外与山顶齐平,有青松千株,森然排列,苍翠欲滴。风吹过松林,萧瑟的声韵传入轩窗,拂过人的怀抱衣袖,清穆而舒畅,确实能洗去酷热、安慰人心。于是我命人更换柱子作成梁,铺砌砖地,凿开顽石,剪除丛生的杂草,栽种幽静的花卉,整理修长的竹子,每天和宾客在上面长啸吟咏,于是成为全寺的胜景,把烦闷湿热之地化成清凉境界,人人都说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景致,于是给它题名为“松风堂”,大概是如实记载的意思。从前柳子厚居住在永州龙兴寺,写《西轩记》,说凿开西墙的窗户作为门,门外建成轩,可以凭临群木的树梢,不移动席子,不搬动几案,就能得到宏大的景观,因此领悟到佛道可以把迷惑的见解转化为真正的智慧,把众多迷惑转化为正觉,舍弃极大的黑暗而获得光明,这难道是外在的奇异事物吗?我对于这座堂也有同样的感受。堂建成不久,我接到命令担任长沙帅,宣抚荆广,便上奏请求辞免,但朝廷又派中使降旨赐命催促我起行,我不得已抱病勉强上路,恋恋不舍,不忍离开。然而忧患之后,衰老和疾病一天比一天加重,实在不足以担当这项委任的重任,正准备再次请求,希望得到朝廷怜悯,使我能够在山林中养病,最终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一来,将来长期借此堂游居也还不晚。姑且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它,壬子年闰夏八日记。毘陵张氏重修养素亭记 古代的君子,进身朝廷,就以推行自己的道为乐;退居民间,就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困厄和通达虽然不同,但他们所乐的并不是困厄或通达本身,这是因为内心有所涵养,外在事物不足以动摇他们。如今身居三旌之位,享有万钟俸禄,辅佐君主、施惠百姓,功劳巨大、声名显赫,这是仕进而治理天下的人所喜爱的。然而这有命运在其中,不是靠力量可以求得的。时势正当退处时,富贵、恩宠和利益也不能把人强行留住。走入湖泽,居处在闲静旷远之地,使性情愉悦、保养寿命,逍遥自在、无所作为,这是退居闲游者所喜爱的。然而这也有命运在其中,同样不是靠力量可以求得的。时势正当仕进时,山林和郊野也不能把人留住。内在涵养达到极高境界,操守就会坚定;仕进或退处、困厄或通达,也不过像昼夜寒暑那样自然有序罢了。从前伊尹从田野中起来,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起来,吕望从屠宰和垂钓中起来;这几位先生当时处在困穷卑约之中,难道他们的心意曾经不想兼善天下吗?后来遇到时机、遇到贤主,风云际会,自己升到青云之上,但他们所守持的志节,起初并没有不同于困穷卑约时。从前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而在山陵间耕作,仲子辞去卿相之职而替人灌园,汉代的二疏辞去师傅之职而告老还乡;这几位先生当时处在富贵之中,难道他们的心意曾经不想独善其身吗?后来他们脱下官服、抛弃轩冕,使自己的事业高尚,在寂寞之境获得自得;他们所守持的志节,起初也没有不同于富贵时。无论进退都能忘怀,不因进退而改变,这就叫作内心有所涵养。至于小人,得志进用时因贪图富贵而欣喜,退居失势时因失去权利而忧愁,本来就不能同日而语。所以天章阁待制张公凭借文学取得科举功名,又以才干精通吏事。嘉祐年间,他主管河朔漕运,官位升至侍从,政绩声誉显著,是当时著名的大臣;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与人不合,仕进不能达到最高任用,一旦年老便引退辞职,回到故乡。在朝廷中的各位大官作诗为他荣宠归来,共有三十多人。张公就在居所西边建亭,题名为“养素”,把这些诗全都刻在石上放置在亭中;又修治园池,栽种花竹,每天和宾客同乐,饮酒下棋,弹琴长啸吟咏,飘然忘记衰老。这确实是能够不让富贵困穷牵累心怀的人,可以说懂得涵养自己了。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经过战争和流离之后,亭宇破败,几乎已经无人知道。张公的孙子牧之担心祖先的德行或许会失传,便召集工匠、聚集材料,按照原有规模加以扩建。凡是土木、瓦砖朽坏破缺的,园池、花竹湮没荒废的,都加以修缮整理、培植补种,焕然一新。亭子已经落成,张牧之写信送到长乐来请求我写文记述此事。我告诉他说:“凡是有生命的事物和植物,都必须依靠滋养,才能成熟、成长。它们在根部,所谓枝干、花朵、果实,已经具备,只是依靠滋养而长得高大;它们在胎和卵中,所谓视觉、听觉、饮食、呼吸,也都已具全,只是依靠滋养而长得强壮。顺着它们固有的本性加以充实,并不是从外部强加进去的。君子的涵养也是这样。所以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最为宏大、最为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涵养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如今牧之喜爱节义,重视承诺,年过耳顺之年,志气意志仍不衰减,晚年得到一个官职,困顿于州县之间,但议论正直挺立,不可屈服。城外的田地不足以维持生计,可座上常常宾客满堂,酒樽里总不空,已经确实比一般人高出一等了。他大概对孟子养气的学说略有所闻,因而能够不使先祖的德行蒙羞,并以此亭命名、留下训诫后人的用意吧?我正避难而滞留在闽粤,将来向西归去时,希望能和你一起登上这座亭子,握手一笑,或许可以听到其中一二,用来警戒自己。于是按次序写下这些道理,作为这篇记。待制公名显之,他的祖先从江南归附本朝,定居在毘陵。牧之名叫牧,靖康年间朝廷特意授予他官职,如今任右迪功郎,主管常州税务。绍兴五年闰月既望,具位李某记。《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四,宋李纲撰,序一 《易传内篇序》《易传外篇序》《释象序》《明变序》《训辞上下序》【缺】《衍数序》《类占上序》《类占下序》
易传内篇序六经皆所以载道,而易以道隂阳,故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天道备矣。圣人系辞焉,而明吉防以尽人事,所以和同天人之际,而使之无间也。古文日月为易,日阳也,月隂也。月遄,日迈,一昼一夜相推而生明阳。竒隂耦,一刚一柔相推而成卦。故曰:『隂阳之义配日月。』又曰:『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圣人观变于隂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卦爻具而谓之易者,盖専以变易为义。先儒谓易含三义,有不易、简易之意者,非也。故自太极兆而为竒耦,自竒耦积而为乾坤,自乾坤索而为六子,自八卦相重相错而为六十四卦,无非变者。六爻之义,易以贡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此所以谓之易欤?易也,道也,神也,异名同实,其防一也。生生之谓易,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不测之谓神。三者浑沦而不相离,语其大则范围天地,语其小则充足毫末,刻雕众形,槖籥万化。自有形至于无形,自有心至于无心,莫不综摄乎此。则易之为书,何为者耶?载此而已。刚柔有自然之体,竒耦有自然之数,上下内外有自然之位,进退往来有自然之序,消息盈虚有自然之理,皆所以载天道也,而人事存焉。是以圣人察卦爻之变,因其有是象,则系之以是辞,以爱恶情伪之相感为吉防悔吝之端,以君子小人之消长为治乱安危之本。其所以告人,使避防趋吉,虽不离于日用之间,而精义入神,有出于思为之表,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学者所以不可不尽心也。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则自伏羲画八卦,因而重之,六十四卦已陈矣。连山,夏易也,以艮为首,故曰连山。归藏,商易也,以坤为首,故曰归藏。孔子观商道于宋,得坤干焉,盖归藏之书然而读易。韦编至于三絶,作彖、象、文言诸篇以赞明之,则三易之书至《周易》而后大备。故韩宣子适鲁,见《易》象及《春秋》,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矣。”《易》卦先后之序与彖爻之辞,皆文王造始而周公续终之故,有“王用亨于西山”、“箕子明夷,利贞”之语,不然韩宣子何以知周公之徳哉?孔子于《易》其説尤详,而《论语》记羣弟子问答,独罕及《易》,故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以诗、书、执礼为雅言,则《易》罕言矣。岂非《易》者天道所在,而性与天道虽子贡亦有所不得闻故耶?秦焚诗、书,《易》以卜筮之书而幸存,今余经类亡阙,而《易》独为完经,盖天相之以垂训于万世,使一卦一爻有不备者,则乾坤或几乎熄矣。汉、晋间如九师之流,一主于象数而不稽义理,故其取象蔓衍迂濶,多悖圣人之意。自王辅嗣以来及近世学者,一主于义理而不求象数,故其训义与象相违,因失圣人之意者亦不为少。二者胥失也。夫圣人极数以定象,立象以尽意,象数者,《易》之所自作,而义理寓舎象数以求意,是由舎筌蹄而求鱼兎,捐麴糵而求酒醴。也鱼兎得然后筌蹄可忘,酒醴成然后糟粕可弃,故必质诸象数而不谬,考诸义理而不惑,六通四辟无所滞碍,然后圣人之意可见焉。孔子彖、象盖兼之矣。然而象少义多者,深其阜眇,其根幽,其所以然,使学者精思而自得故也。余以罪谪海上,端忧多暇,取《易》读之,屛去众説,独以心防,即象数之幽眇,究理义之精微,于以窥圣人之制作,灿然如据玑衡以观天,日月星辰经纬昭回之文,吉防妖祥之理,皆可厯数而周知。喟然叹曰:“不学《易》而涉世,其蹈祸固宜。”罪大不死,乃得穷圣经于荒絶之乡,心醉神开,恍若有授之者,岂非幸耶?昔人作《易》于忧患者,非特智虑不用于时,欲有所表见于后,盖亦险阻艰难备尝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然后思深虑危,足以发难言之妙蕴,以贻范于将来。余虽固陋,困穷流离之甚,其敢忘此?乃以所妄见者,着《易传》内外篇,训释上下经,上下系,説卦,序卦,杂卦,总论,合为十巻。外篇《释象》七,《明变》一,《训辞》二,《类占》一,《衍数》二,合为十有三巻,凡二十有三巻。虽未足以测圣人之意,然发明易学,必由象数以极义理之归,庻几或自此书始也。引义比类,反覆参错,文辞繁费,所不得已,览者取其意而勿诮焉,可也。书始于建炎嵗次已酉中夏,时赴谪所南征,次鬰林,成于庚戌季春,时自海上北归,次宁逺,凡朞年云。谨序。
译《易传内篇序》六经都是用来承载道的,而《易》用来阐明阴阳,所以刚柔相互推移而产生变化,天道就完备了。圣人系缀卦爻辞,说明吉凶以穷尽人事,是为了调和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使二者没有隔阂。古文字中“日”“月”合起来就是“易”;太阳属阳,月亮属阴。月亮快行,太阳运行,一昼一夜相互推移而产生光明与阴阳。奇数属阳,偶数属阴,一刚一柔相互推移而形成卦。所以说:“阴阳的意义配合于日月。”又说:“刚柔,是昼夜的象征。”圣人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创立卦,发挥刚柔的意义而产生爻。卦和爻具备而称为《易》,大概专门以变化为意义。先儒说《易》含有不易、简易三种意义,其中“不易”“简易”的说法是不对的。所以从太极初现而分为奇偶,从奇偶积累而成乾坤,从乾坤推求而成六子卦,从八卦相重相错而成六十四卦,没有一处不是变化。六爻的意义,就是说明变化运动没有固定停留,周流于六个位置,上下没有常态,刚柔相互转换,不能用固定的法则来规定,只随着变化所趋而定。这就是称为“易”的原因吗?《易》、道、神,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它们的意义是一致的。不断产生变化叫作易,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阴阳变化不可测知叫作神。这三者浑然一体而不相分离。说它大,可以包容天地;说它小,可以充满细微末节;它雕刻出万物形态,像风箱一样推动万物变化。从有形到无形,从有心到无心,没有什么不由它综合统摄。那么《易》这部书是做什么的呢?只是承载这些道理罢了。刚柔有自然的体质,奇偶有自然的数目,上下内外有自然的位置,进退往来有自然的次序,消长盈虚有自然的规律,这些都是承载天道的,而人事也存在其中。因此圣人察看卦爻的变化,根据某种象,就系缀相应的辞;把爱恶、真伪相互感应作为吉凶、悔吝的开端,把君子和小人的消长作为治乱安危的根本。他用来告诫人的道理,虽不离日常生活,却精深入神,超出思虑作为的范围,调和顺应道德而合乎义理,穷究事理、尽察本性而达到天命。这就是学者不可不尽心的原因。《周礼》说太卜掌管三种《易》的方法: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都是六十四个。这样看来,从伏羲画出八卦,因而重叠成卦,六十四卦已经出现了。《连山》是夏代的《易》,以艮卦为首,所以叫《连山》。《归藏》是商代的《易》,以坤卦为首,所以叫《归藏》。孔子在宋国观察商代的礼制,得到坤、乾二卦,大概就是《归藏》这部书的内容。孔子读《易》,把编联竹简的牛皮绳读断了三次,作《彖》《象》《文言》等篇来赞助阐明它,于是三种《易》的著作到了《周易》才大为完备。所以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的卦象和《春秋》,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称王的原因。”《易》卦先后排列的次序和《彖》《爻》的辞,都是文王开创、周公续成的缘故,其中有“王用亨于西山”“箕子明夷,利贞”这样的语句;不然韩宣子凭什么知道周公的德行呢?孔子对于《易》的论说尤其详细,但《论语》记载弟子们问答时,却很少谈到《易》,所以说:“孔子平常所讲的,是《诗》《书》和执掌礼仪之事,这些都是平常所讲的。”既然把《诗》《书》和礼仪称为平常所讲,那么《易》就很少谈到了。这难道不是因为《易》是天道所在,而人的本性与天道,即使子贡也有不能听闻之处吗?秦朝焚烧《诗》《书》,《易》因为是卜筮之书而幸运地保存下来。如今其余经书多有亡失残缺,唯独《易》成为完整的经典,大概是上天帮助它,以便向万世垂示训诫;假如一卦一爻有不完备之处,那么乾坤之道或许就几乎熄灭了。汉、晋之间,像九位经师一类的人,都只专主象数而不考察义理,所以他们取象繁蔓、迂曲宽泛,多违背圣人的本意。自王辅嗣以来直到近世的学者,又都只专主义理而不求象数,所以他们解释义理常和卦象相违背,因而失去圣人本意的地方也不少。两方面都失误了。圣人穷究数来确定象,树立象来穷尽意;象数是《易》之所以创作的根本,而义理离开象数去寻求意义,就像丢掉捕鱼捉兔的工具而去求鱼兔,抛弃酿酒的曲蘖而去求酒醴。鱼兔捕得以后,才可以忘掉筌蹄;酒醴酿成以后,才可以抛弃糟粕。所以一定要以象数验证而不出错,以义理考察而不迷惑,四面八方贯通、没有滞碍,然后才能看见圣人的本意。孔子的《彖》《象》大概兼顾了这两方面。然而象少义多,是因为它的意义深远幽微、根源隐奥、所以然之理深藏,使学者精心思考而自行领会。我因获罪被贬到海上,忧愁之中有许多闲暇,便取《易》来读,屏除众家学说,独自用心体会;由象数的幽微之处,探究义理的精深,于是得以窥见圣人的制作,灿然如同手持璇玑玉衡观察天象,日月星辰运行经纬、明暗回旋的文理,以及吉凶妖祥的规律,都可以逐一推算而周遍知晓。我叹息说:“不学习《易》却涉身世间,遭遇祸患本来就是应当的。”我罪过重大而没有死去,竟能在荒远绝塞之地穷究圣人经典,心神陶醉、豁然开朗,恍惚如同有人把道理传授给我,难道不是幸运吗?古人作《易》是在忧患之中,并不只是因为智慧谋虑不能在当时施展,想要在后世有所表现,大概也因为他们已经把险阻艰难全都亲身经历过了,对人的真情和伪态全都知道了。这样以后,思想才深远,考虑才周密,足以发明难以言说的精妙深意,留给后世作为规范。我虽然固陋,困穷流离到了极点,难道敢忘记这一点吗?于是把自己妄自所得的见解,写成《易传》内外篇,解释上下经、上下系、《说卦》《序卦》《杂卦》和总论,共十卷。外篇有《释象》七篇、《明变》一篇、《训辞》二篇、《类占》一篇、《衍数》二篇,共十三卷,合计二十三卷。虽然还不足以测知圣人的本意,但阐明《易》学,必定要由象数深入到义理的归宿,或许可以从这部书开始。引用义理、类比事物,反复交错,文辞繁多,是不得已而为之;读者只取其中意义而不要责怪它,也就可以了。这部书始于建炎年间岁次己酉的仲夏,当时我正在前往贬所的南征途中,行至郁林;完成于庚戌年季春,当时我从海上向北归来,行至宁远,共计一年罢了。谨作序。
易传外篇序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易》本于数,而数不与焉。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数兼于象,故也有数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变,有变而后有占。而鼔天下之动,则存乎辞。辞所以该极象数,各指其所之,而明吉防以示人者也。古之学者,必备是五者,然后足以窥圣人作《易》之防。故有推步气▯、律厯之学,所以知数也;有正卦互体、俯仰之学,所以观象也;有卦变时来、消长之学,所以察变也;有五行世应、游魂归魂之学,所以考占也;有训诂其言、觧释其义之学,所以修辞也。近世学者,唯尚言辞,务明其义,而象数变占之学,皆失其传,则不得圣人之防多矣。今卦爻之象变,具在含蓄妙意,发挥至理,示人甚明,顾弗深考,而占筮术数之法载于经传者,班班可见。茍能精以思虑,黙契于心,则古人之学不难到也。圣人作《易》之防,虽非即此而可穷,亦非舎此而能得,不凿不拘,唯其是之为从而已。余年运而往,行将知命,学《易》于忧患之中,既以所妄见者为之传,又作《释象》七篇,《明变》一篇,《训辞》二篇,《类占》《衍数》各一篇,合十有二巻,目为《易传外篇》,以解剥《易》体,庻几圣人难尽之意,或因是而可窥。至于洞象数之表达,变通之几,占筮之巧妙,辞义之精微,有不可以笔舌传者,则览者当自得焉。盖《易》者,学道之筌蹄,此书又学《易》之筌蹄,鱼兎已得,则筌蹄虽忘焉可也。书始于建炎三年已酉之中秋,时谪居海上,行次雷阳,成于四年之仲春,时防恩北归,行次容南,凡半年云。谨志嵗月,总其大畧,为之序,冠于目録之首。
译《易传外篇序》《易》有圣人的四种道理:用言语说明事理的人重视卦辞,用行动的人重视变化,制作器物的人重视卦象,用于卜筮的人重视占断。《易》根本在数,但数不能脱离象而单独存在。穷究其数,于是确定天下万物的象。数包含在象中,所以先有数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变化,有变化而后有占断。至于鼓动天下万物的运动,则在于卦辞。卦辞用来总括、穷尽象数,分别指示它们所趋向的方向,并说明吉凶来示人。古代学者必须具备这五方面,然后足以窥见圣人作《易》的深意。所以有推算节气、候气、律历的学问,用来了解数;有考察正卦、互体以及俯仰的学问,用来观察象;有研究卦变、时运、消长的学问,用来察看变化;有研究五行、世应、游魂、归魂的学问,用来考察占断;有训释文字、解释意义的学问,用来修治辞义。近世学者只重视言辞,致力于阐明义理,而象数、变占之学全都失传,因此不能得到圣人深意的地方很多。如今卦爻的象和变化都具备于其中,含藏着精妙的意义,发挥着最高的道理,向人显示得十分明白;只是人们不肯深考,而占筮术数的方法,载于经传之中的,也清楚可见。如果能够精心思考,默默在心中契合,那么古人的学问并不难达到。圣人作《易》的深意,虽然不是只凭这些就能穷尽,却也不是舍弃这些就能得到;不穿凿附会,不拘泥一端,只依从正确的道理罢了。我年岁渐长,将要知晓天命,在忧患中学习《易》,已经把自己妄自所得的见解写成《易传》,又作《释象》七篇、《明变》一篇、《训辞》二篇、《类占》《衍数》各一篇,共十二卷,题名为《易传外篇》,用来剖析《易》的体要,希望圣人难以穷尽的意义,或许可以由此窥见。至于洞察象数的表达,通晓变化的关键,掌握占筮的巧妙,以及辞义的精微,有些不是笔墨言语所能传达的,读者应当自己领会。大概《易》是求学道的筌蹄,这部书又是学习《易》的筌蹄;鱼兔已经得到,筌蹄即使忘掉也可以。此书始于建炎三年岁次己酉中秋,当时我被贬居海上,行至雷阳;完成于四年仲春,当时我蒙恩北归,行至容南,共计半年罢了。谨慎记下年月,概括全书大意,作成这篇序,置于目录之前。
释象序易者,象也。犹天之垂象,经纬昭回,环布森列,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皆有名数分域,灿然以示人。故天之高也,其故可得而知,则以象知之也。善占天者,必审其名数,辨其分域,知象所在而谨察之,然后天意可推,而吉防妖祥可得而占。不然,则以角为尾,以咮为翼,以斗为箕,以紫微皇极之居为太微三光之廷,其相去辽絶,可胜言哉。易象亦然,竒耦相交而八卦之象立,八卦相错而六十四卦之象生,六爻相杂而三百八十四爻之象备。正取之为天地水火风雷山泽之八物,旁取之则天地之间百物不废。其在天者,日月之盈昃,星斗之斡旋,云雨之升降,氷霜之凝结,无不取也。其在地者,丘山之丛聚,川渊之流止,井邑田野,城墉衢巷之制,千盘陵陆,泥沙谷穴之宜,无不取也。在人则取于君臣父子夫妇男女长幼朋友之伦,在物则取于羽毛鳞介草木华实牲醴膏血之品。取诸身者,耳目鼻口心思之于五官,顶頥辅须颊舌之于元首,脢背夤腹之于体,拇趾腓股之于足,莫不具焉。取于器者,樽簋之属以为礼,弧矢之属以为威,牀几枕柅之属以为安,车舆轮辐之属以为行,簪绂裳帯以为服,馈餗酒食以为养,瓶瓮繘幕之于井,耳铉趾足之于鼎,莫不有焉。以礼为象,则有祭祀宾客防媾田狩征伐之类,而五礼备矣。以政为象,则有刑法庆赏告命官使事功之类,而庻政举矣。动静取舎,进退往来,内外小大,先后初终,一话一言,象皆存乎其中。大矣哉,易之取象之多也。夫八卦错,则六十四卦之才殊,其所以为消长盛衰治乱安危聚散通塞者,亦殊也。六爻杂,则三百八十四爻之情异,其所以为爱恶相攻,逺近相取,情伪相感者,亦异也。卦者,时也。爻者,人也。所遇之时,所处之人,既不同,则吉防悔吝得失忧虞是非利害,其象亦随而变焉。此取象之所以不得不多也。圣人设卦以观象,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断吉防而尽其言。因有是象,则命之以是辞,岂茍然哉?辞具难言之象,而象含无尽之意。深考而谛观之,圣人之意盖昭然矣。舎象以求易,是犹舎日月星辰而观天也可乎哉?夫象者,像也。犹之象设拟形容,而象物宜使观者有所考耳。审象而得之,如高宗以梦而得傅説;循名而失之,如燕人市璞而得死防。此求象之不可以不察也。制器者,因规以为圎,因矩以为方,而后可以议方圎于规矩之外也。作乐者,因律以召阳,因吕以召隂,而后可以知声于黄钟大吕之表也。相马者,按法式以求之,则仪氏防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阙一不可。及其至也,牝而黄,牡而骊,足以得天下之马。不能察其法式,而曰“我能得马”者,妄也。鱼兔得筌蹄,捐醇精,流糟粕,弃此为得象者言,而非求象者之亊也。自王弼有“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之论,深斥象数之学,以谓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至五行,义无所取。而近世学者遂废象而不谈,不能知象,因失圣人之义多矣。殊不知象明而后意可得,意得而后象可忘。求象未得,遽欲弃而捐之,不亦过乎?互体卦变之属,其所由来古矣。考十三卦制器尚象之理,与《春秋传》所载占筮之言,其説不诬。第汉晋诸儒,计之不精,索之不切,一泥于象而不求义,蔓衍迂濶,反害圣人立象之本防。今其书已罕传,而爻象之象具在,可推而得。防捜逺绍,惟其是之从而勿泥焉可也。夫天象可观而不可穷,易之象含天下之至赜,而测之益深,穷之益逺,讵可俄而测哉?错杂以观其所同,比类以求其所异,由显以知隠,由迩以拟逺,由支离以防归于简易,则圣人精微之意若合符节矣。作《释象》。
译《释象序》《易》就是象。正如天空显示各种天象,经纬分明、光辉回旋,环绕分布、森然罗列;在野外,它象征万物,在朝廷,它象征官职,在人事中,它象征事务;一切都有名称、数目和区域,灿然显示给人看。所以天空如此高远,它的规律能够被人认识,是因为可以通过天象来认识它。善于观占天象的人,必定仔细审察星宿名称和数目,辨明它们所属的区域,知道天象所在而谨慎观察,然后才能推测天意,卜知吉凶、妖祥。不这样做,却把角宿当成尾宿,把嘴当成翼,把斗当成箕,把紫微、皇极所在之处当成太微、三光之廷,它们相差如此遥远,哪里说得尽呢?《易》的卦象也是这样。奇偶相交而八卦之象建立,八卦相错而六十四卦之象产生,六爻相杂而三百八十四爻之象完备。直接取象,便是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种事物;旁推取象,则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不包括在内。天上的事物,如日月的盈亏、星斗的运转、云雨的升降、冰霜的凝结,无不取象。地上的事物,如丘陵山岳的聚集、河流深渊的流动和停滞、井邑田野、城墙道路的形制,千回百转的山陵陆地、泥沙谷穴的形势,也无不取象。人事方面,则取象于君臣、父子、夫妇、男女、长幼、朋友的伦理关系;万物方面,则取象于羽毛、鳞甲、介壳、草木、花实、牲畜、酒醴、脂膏、血液等品类。从人体取象,耳目鼻口和心思属于五官,头顶、下颔、面颊胡须和舌属于头部,胸背、腰腹属于身体,拇趾、脚趾、小腿和大腿属于足部,没有不具备的。从器物取象,酒樽、簋等用来行礼,弓箭等用来显示威势,床、几、枕、柅等用来安居,车辆、车舆、车轮、车辐等用来行走,簪、绶、衣裳、衣带等用来穿戴,馈食、羹汤、酒食等用来养生,瓶、瓮、井绳、井盖用于井,鼎的耳、铉、足也各有其象,没有不具备的。以礼为象,就有祭祀、宾客、婚媾、田猎、征伐等类别,于是五礼完备了。以政为象,就有刑法、庆赏、告命、官职、使令、事功等类别,于是各种政务都举备了。动静、取舍、进退、往来、内外、大小、先后、始终,一句话、一言语,象都存在其中。《易》取象的范围真是广大啊!八卦相错,六十四卦的才性就各不相同;它们所表现的消长、盛衰、治乱、安危、聚散、通塞,也各不相同。六爻相杂,三百八十四爻的情状就各不相同;它们所表现的爱恶相攻、远近相取、真情伪态相互感应,也各不相同。卦,是时势;爻,是人。所遇的时势、所处的人既然不同,那么吉凶、悔吝、得失、忧虞、是非、利害的象,也随之变化。这就是取象不得不多的原因。圣人设置卦来观察象,树立象来穷尽意,系缀卦辞来判断吉凶而穷尽言语。既然有这样的象,就用这样的辞来命名,难道是随意的吗?辞具备难以言说的象,象含有无穷无尽的意义。深入考察、仔细观察它,圣人的本意大概就清楚了。舍弃象而寻求《易》,就像舍弃日月星辰而观察天空,难道可以吗?象,就是相似、模拟的意思。正如用象来设置形状、模拟形貌,象征万物的适宜状态,使观察者有所考察罢了。审察象而得到真实意义,如同商高宗因梦而得到傅说;只沿着名称而误解它,如同燕国人买璞玉却得到死马。这说明寻求象不可不仔细。制作器物的人,依据圆规制作圆形,依据矩制作方形,然后才可以在规矩之外讨论方圆。作乐的人,依据律来召阳,依据吕来召阴,然后才可以在黄钟大吕之外辨知声音。相马的人按照法式来寻找,仪氏看马的胸中,帛氏看马的口齿,谢氏看马的嘴唇和鬐鬣,缺一不可。等到完全掌握这些方法,即使母马是黄色、公马是黑色,也足以寻得天下的良马。不察考这些法式,却说“我能够得到马”,是妄说。鱼兔既已得到,才可以丢掉筌蹄、流弃糟粕;把这种话用来说明已经得到象,而不是说明寻求象的事。自从王弼提出“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的说法,极力斥责象数学,认为互体不足取,进而说卦变也不足取,甚至推到五行,认为都没有可取之义。于是近世学者便废弃象而不谈,不能认识象,因而丧失圣人义理的地方就很多了。却不知道先明白象,然后才能得到意;得到意以后,才可以忘掉象。寻求象还没有得到,便急着抛弃它,不也是过分吗?互体、卦变一类的学说,来源已经很古老。考察十三卦因制作器物而取象的道理,以及《春秋传》所记载的占筮言论,它们的学说并非虚妄。只是汉、晋诸儒,计算不精,探索不切,一味拘泥于象而不求义,推衍繁蔓、迂曲空泛,反而损害圣人立象的本意。如今那些书已经很少流传,但卦爻之象都还存在,可以推求而得到。应当广泛搜求、远取古义,只依从正确的道理而不要拘泥就可以了。天象可以观察却不能穷尽,《易》的卦象包含天下最幽深的道理,越测度越深,越穷究越远,哪里能够一下子测知呢?交错杂合以观察它们相同之处,类比事物以寻求它们不同之处;由显明的推知隐微的,由近处比拟远处,由支离的现象推究最终归于简易,那么圣人精深微妙的意义,就仿佛符契相合了。作《释象》。
明变序易》者,变也。自乾坤变而为八卦,自八卦变而为六十四卦,自六十四卦变而为四千九十六卦,无非变者。其法起于七八之数而己九为老阳,其策三十有六;六为老隂其策二十有四。隂阳之老必变,故得九六之数,则动而有所之。七为少阳,其策二十有八;八为少隂其策三十有二。隂阳之少不变,故得七八之数,则静而无所适。圣人观变于隂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所以明吉防以示人者,因其动而已。故曰:“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曰“吉防生焉。”又曰:“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然则重六画以成爻,统六爻以成卦,积六十四卦以成《易》,所以体天地之撰,通神明之徳类万物之情者,其有不存于变者乎?孔子论《易》之变,有兼变化而言者,有独指变而言者。盖物之生由乎化者也,物之极由乎变者也。阳极生隂则在阳为变,在隂为化,故凡阳老而之隂者,皆刚变而为柔。隂极生阳,则在隂为变,在阳为化,故凡隂老而之阳者,皆柔变而为刚。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变化者,进退之象。此兼变化而言之也。一阖一辟谓之变化,而裁之存乎变,此独指变而言之也。夫隂阖阳辟,其极皆变,使化而无变,以裁之,则天地万物何以相禅于无穷?爻以效此,故曰:“爻也者,言乎其变者也。”由爻之变,故卦以之变;由卦之变,故《易》之变备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其象不同,而圣人系之以辞亦异者,莫不一寓于变。然而又有专取变以为彖象者,若《井》之“改邑不改井”之类是也;有专取变以为爻象者,若《巽》九五之“先庚三日,后庚三日”之类是也。以至消长进退之序,俯仰盈虚之体,应比逺近之势,爱恶取舎之情,即其变而观之,《易》之理盖昭然矣。作《明变》。
译《明变序》《易》就是变化。从乾坤变化而成为八卦,从八卦变化而成为六十四卦,从六十四卦变化而成为四千零九十六卦,没有一处不是变化。这套方法起于七、八之数,其中九是老阳,其策数为三十六;六是老阴,其策数为二十四。阴阳到了老数必然变化,所以得到九、六之数,就会发动而有所趋向。七是少阳,其策数为二十八;八是少阴,其策数为三十二。阴阳处于少数时不变,所以得到七、八之数,就静止而没有趋向。圣人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创立卦,发挥刚柔而产生爻,用来说明吉凶给人看,只是根据它的变动罢了。所以说:“道有变动,因此称为爻。”爻有等级,所以说:“万物相互错杂,因此称为文。”文理不当,因此吉凶产生。”又说:“变动没有固定停留,周流于六个虚位,上下没有常态,刚柔相互转换,不能用固定法则规定,只随着变化所趋。”既然如此,重叠六画而成为爻,统摄六爻而成为卦,积累六十四卦而成《易》;用来体现天地的造化,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难道有不存于变化之中的地方吗?孔子论说《易》的变化,有兼指变化而言的,也有专指“变”而言的。万物的产生,是由“化”造成的;万物发展到极点,是由“变”造成的。阳发展到极点而产生阴,这在阳方面叫作变,在阴方面叫作化;所以凡是阳老而变为阴的,都是刚变成柔。阴发展到极点而产生阳,这在阴方面叫作变,在阳方面叫作化;所以凡是阴老而变为阳的,都是柔变成刚。刚柔相互推移而产生变化,所谓变化,是进退的象征。这是兼指变化而言。一开一合叫作变化,而裁断它则在于变,这是专指“变”而言。阴闭合、阳开张,到了极点都会发生变化;假如只有化而没有变来裁断,那么天地万物凭什么相互更替而无穷无尽呢?爻用来效法这种情形,所以说:“爻,是说明它的变化的。”由于爻发生变化,所以卦随之变化;由于卦发生变化,所以《易》的变化就完备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它们的象各不相同,圣人为它们系缀的辞也各不相同,没有一处不是寄托于变化之中。然而也有专门取变化来作为《彖》《象》的,如《井卦》“改邑不改井”之类;有专门取变化来作为爻象的,如《巽卦》九五“先庚三日,后庚三日”之类。至于消长进退的次序、俯仰盈虚的形态、应与比及远近的情势、爱恶取舍的情感,都从它们的变化来观察,《易》的道理大概就清楚了。作《明变》。
衍数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自道降而生物,无非数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自《易》阐而生卦,无非数也。造物者本象以出数,故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则数非象不立。作《易》者因数以定象,故曰:「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则象非数不明。二者相为表里而已。天下之物不逃于数,天下之数不外于象,天下之象不遗于《易》。故《易》之为书,该极象数,以冒天下之道者也。数起于蓍,蓍以七运而四十九之用,圎而神。数成于卦,卦以八周而六十四之体,方以智。揲蓍以知策,推策以定爻,因爻以设卦,而《易》之能事毕矣。隂阳有老少,此策之数所以殊也。刚柔有微彰,此爻之数所以别也。自天一至天五,生数也。自地六至地十,成数也。以竒生者,成而耦;以耦生者,成而竒。竒耦相推演,而五行之数立矣。一、三、五、七、九,天数皆阳也。二、四、六、八、十,地数皆隂也。合天数二十有五,合地数三十,凡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数成矣。干履一于西北,巽戴九于东南,艮东北而左三,坤西南而右七,离二,震四,上峙而为肩,坎八,兑六,下承而为足,河圗九宫,天极之数积矣。气有司间,而上下左右之分辨;精有専散,而风雨寒热燥湿之化彰。干兑之金,位于西而盛于西北;震巽之木,位于东而盛于东南;离火有君相,坎水有降升;坤艮之土有始终,五运六气,坤枢之数行矣。乾坤包六子,而纳甲之法生;五行歴十二辰,而纳音之法备;五声六律,十二管旋相为宫,有高下损益之制,律法出焉。参天両地,迭相乘除,有章蔀纪元之术,歴法肇焉。故以卦当日,昼夜各一则为爻,十有二者辰也;以卦当月,六日七分则为三十者日也;以卦当时,震兑坎离分主春秋冬夏,则为爻二十有四者气也;以卦当年,隂阳二卦相交于冬夏二至,则为爻十有二。者,月也。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故,莫不筦摄于此。故明于易之数者,顺以数往,逆以知来,察天人之际于掌握之间,洞古今之变于谈笑之顷。究观物理,与神为谋。其故何哉?天地之覆载,隂阳之生杀,日月星辰之运行,晦明寒暑之代谢,山川之流止,动植之死生,事之因革,器之成壊,人之穷达寿夭,世之治乱安危,帝王之兴衰,君子小人之进退消长,莫不有数存乎其间。故数也者,成变化,行鬼神。虽天地之大,不能违也,而况于人乎?况于万物乎?极数之变,执神之机,在璇衡以观大运,据防要以知方来。则探赜索隠,钩深致逺,推隂阳之荒,考神明之隠,若影响之于形声,夫何疑哉?汉之扬雄、张衡,唐之魏伯阳、邢和璞,本朝之邵雍,皆深于数者。故雄作《太▯》,衡着《灵宪》,伯阳有《参同契》,和璞有《頴阳书》,雍以先天圗作《皇极经世》,皆宗于易而辅翼推明之。至数所在,信如蓍龟,不可诬也。精微之几,不可以言传,姑取其可陈者着于篇,作《衍数》。
译《衍数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自道下降而产生万物,无非是数。《易》有太极,太极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自《易》阐明而产生卦,也无非是数。造物者以象为根本而产生数,所以说:“万物产生以后才有象,象产生以后才有滋长,滋长以后才有数。”这样看来,数离开象就不能建立。作《易》的人根据数来确定象,所以说:“穷究其数,于是确定天下万物的象。”这样看来,象离开数就不能明白。二者不过是互为表里罢了。天下万物不能逃离数,天下的数不外乎象,天下的象没有遗漏在《易》之外。所以《易》这部书,总括、穷尽象数,用来包举天下之道。数起于蓍草,蓍草以七来运转,四十九为其用途,圆融而神妙。数成于卦,卦以八周转,六十四为其形体,方正而有智慧。分揲蓍草以知策数,推演策数以确定爻,根据爻来设置卦,于是《易》的功能就完成了。阴阳有老少之分,所以策数各不相同;刚柔有隐微和显著之别,所以爻数各不相同。从天一到天五,是生数;从地六到地十,是成数。以奇数产生的,形成偶数;以偶数产生的,形成奇数。奇偶相互推演,于是五行之数建立。一、三、五、七、九,天数都属阳;二、四、六、八、十,地数都属阴。天数相加为二十五,地数相加为三十,共五十五,于是大衍之数形成了。乾卦在西北承载一数,巽卦在东南承载九数,艮卦在东北而左承三数,坤卦在西南而右承七数;离为二,震为四,在上面耸立如肩;坎为八,兑为六,在下面承托如足,于是河图九宫、天极之数都积聚起来。气有主管和间隔,因而上下左右的区分明确;精气有专一和散布,因而风雨寒热燥湿的变化显现。乾、兑属金,位于西方而盛于西北;震、巽属木,位于东方而盛于东南;离火有君火、相火,坎水有下降、上升;坤、艮之土有始有终,五运六气、坤枢之数于是运行。乾坤包容六子卦,于是纳甲法产生;五行经历十二辰,于是纳音法完备;五声、六律、十二管旋转相互为宫,有高下损益的制度,律法由此产生。参照天数、配合地数,交替相乘相除,于是有章蔀纪元的方法,历法由此开端。所以,以卦对应一天,昼夜各一卦爻,十二便是时辰;以卦对应一月,六日七分为一爻,三十便是日数;以卦对应一时,震、兑、坎、离分别主宰春、秋、冬、夏,于是二十四爻就是节气;以卦对应一年,阴阳二卦在冬至、夏至相交,于是十二爻就是月份。把这些交互参合而使之变化,错综运算其中的数;由此推演伸展,触类旁通而增长。天下万事,没有不由此统摄的。所以明白《易》数的人,顺着数来推知过去,逆着数来预知未来,在掌握之间察看天人关系,在谈笑片刻洞察古今变化。深入观察万物的规律,与神明共同谋划。这是为什么呢?天地覆盖承载,阴阳生长肃杀,日月星辰运行,晦明寒暑更替,山川流动停滞,动植物的死生,事情的因革,器物的成坏,人的困达寿夭,世道的治乱安危,帝王的兴衰,君子小人的进退消长,无不有数存在其中。所以数能够成就变化、运行鬼神;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也不能违背它,何况人呢?何况万物呢?穷究数的变化,掌握神妙的关键,立于璇衡之上观察大运,依据纲要枢要来知晓未来。这样便能探究幽深,搜寻隐微,钩取深处而达到远方,推演阴阳的荒远之处,考察神明的隐秘之理,如同形体与声音的影子和回响一样,还有什么可疑的呢?汉代的扬雄、张衡,唐代的魏伯阳、邢和璞,本朝的邵雍,都精通数理。所以扬雄作《太玄》,张衡著《灵宪》,魏伯阳有《参同契》,邢和璞有《颖阳书》,邵雍依据先天图作《皇极经世》,都以《易》为宗旨,辅助推演、阐明其道理。凡是数所涉及的地方,确实像蓍草和龟甲一样可以信赖,不可虚妄。至于精微的关键,不能用语言传达,姑且把能够陈述的写在篇中,作《衍数》。
类占上序人心神明之府,天地之镜也,万物之鉴也。虚而灵,寂而通,固可以无卜筮而知。吉防所不能然者,物蔽之也。故必假于蓍龟神物,然后能知之。龟曰卜,蓍曰筮。卜所以兆象也,自隂阳五行之象交感而生爻者,为雨霁防驿克,故卜之用五。筮所以兆数也,自隂阳五行之数错综而成卦者,内为贞,外为悔,故筮之用二。卜筮之用,以其从违断天下之疑,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故曰:探赜索隠钩深致逺定天下之吉防,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于蓍龟。《易》之道以卜筮者,尚其占,而卦爻之变,専以筮为主者,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神明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卦爻本于数,而数本于蓍,故也。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连山、归藏以静为占,故爻称七八。周易以动为占,故爻称九六。七八者,少隂少阳之数也。隂阳之少,虚而未盈,故静而不变。九六者,老隂老阳之数也。隂阳之老,盈而已极,故动而变生。吉防悔吝生乎动者也,故《易》以动为占。所以卦爻之辞,其变不一者,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所指不同,故也。一爻变,则其占用所变之爻辞。陈侯筮敬仲,遇《观》▯之《否》▯【六四爻变】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之类是也。二爻至六爻皆变,则其占用变卦之彖辞。穆姜筮居东宫,遇《艮》▯之《随》▯【六二不变,外余爻皆变】曰:“是在《周易》‘随,元亨,无咎’”之类是也。六爻皆不变,则其占用本卦之彖辞。晋公子重耳筮得晋国,遇贞《屯》▯悔《豫》▯皆八,曰:“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之类是也。古之占筮,以辞为主,而又论卦爻之体。若毕偃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震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为公侯卦”之类,论卦体也。若晋成公筮归国,遇《干》▯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之类,论爻体也。率之以卦爻之辞,揆之以卦爻之体,而防吉之理明矣。后世占筮,有世应之説,有飞伏之▯,有归魂游魂之法,有纳甲纳音之术,有星躔气▯之数,以五行之生克比和,六神之王相囚废,决定吉防。而京房、郭璞、焦赣之流,又各以其术制《易林》、《春秋占法》,殆废。至近世,则诸家之术亦失其传。所谓以卜筮尚其占者,或几乎絶,可胜慨哉!惟依古法,主卦爻之辞,而兼论其体,参以诸家之术,庻几得之。今掇取六经、《春秋传》、《国语》所载占筮及诸家之术可用者,史氏所传占筮术数之精微者,着于篇,作《类占》。
类占下序卜筮术数,艺成而下,与医祝同科。然该极象数,探赜索隠,钩深致逺,圣人之道在焉。推原天地隂阳五行之理,于卦爻之间,逆知吉防若合符节,虽千里之逺,千嵗之故,可坐而致至矣哉。妙于此者,又能将之以道义,如司马季主、严君平;饰之以艺文,如管辂、郭璞;巧发竒中,如隗炤、赵达;预言期运,如郑相如、桑道茂,尤可贵重。昔太史作《日者列传》,盖有意推崇之,因取西汉以来至于五代史策所载卜筮术数之精微者,掇其大要,着于《类占》之末。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五宋李纲撰序二
栖云院新修印心堂名序
邓公新坟庵堂名序
送陈渊几叟游庐山序
邓氏新坟庵堂名序
送浮圗慧深序
译《类占上序》人的心,是神明所居之处,是天地的镜子,是万物的鉴照。它虚静而灵明,寂然却通达,本来可以不凭卜筮便知道事理。至于吉凶不能自行显现,是因为被外物遮蔽。所以一定要借助蓍草、龟甲这类神物,然后才能知道。龟卜叫作卜,蓍草卜叫作筮。卜是用来显示征兆的,阴阳五行的象相互感应而产生爻,其中有雨、晴、悔、吝、克等征兆,所以卜有五种用途。筮是用来显示数的,阴阳五行的数错综而形成卦,内卦为贞,外卦为悔,所以筮有两种用途。卜筮的作用,是根据顺从或违逆来判断天下的疑惑,无论远近幽深,都能由此知晓未来的事物。所以说:探究幽深隐微、钩取深远之理,决定天下吉凶,成就天下奋勉之心,没有比蓍龟更大的了。《易》的道理用于卜筮,就是重视占断;而卦爻的变化,专门以筮为主:神明默默赞助而产生蓍草,参照天数、配合地数而依凭数,观察神明的变化而创立卦,发挥刚柔而产生爻。卦爻根本在数,数根本在蓍草,正是这个原因。三种《易》的方法,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都是六十四个。《连山》《归藏》以静止作为占断,所以爻称为七、八。《周易》以变动作为占断,所以爻称为九、六。七、八,是少阴、少阳的数。阴阳处于少数,空虚而未满,所以静止而不变化。九、六,是老阴、老阳的数。阴阳处于老数,充盈而达到极点,所以发动而产生变化。吉凶、悔吝都是从变动中产生的,所以《易》以变动作为占断。卦爻辞之所以变化不一,是因为发生变动就要观察其变化、玩味其占断,所指各不相同。一爻变化,占断就采用所变之爻的爻辞。陈侯为敬仲卜筮,得到《观》卦而变为《否》卦【六四爻变化】,说:“这叫作观国之光,利于作为宾客朝见君王”之类,就是这种情况。二爻至六爻都变化,占断就采用变卦的《彖》辞。穆姜为居住东宫卜筮,得到《艮》卦而变为《随》卦【六二不变,其余外卦诸爻都变化】,说:“这在《周易》中是‘随,元亨,无咎’”之类,就是这种情况。六爻都不变化,占断就采用本卦的《彖》辞。晋国公子重耳为取得晋国卜筮,得到本卦为《屯》、变卦为《豫》,都是八,便说:“这在《周易》中都说利于建立诸侯”之类。古代卜筮,以卦辞为主,同时又讨论卦爻的体势。比如毕偃在晋国求仕时占筮,得到《屯》▯变为《比》▯,辛廖为他占断说:“吉。震象为土,车随着马,脚安居其上,兄长的母亲覆盖它,众人归附它,这是公侯之卦。”这一类,是论说卦体。比如晋成公占问归国,得到《乾》▯变为《否》▯,占辞说:“配合却不能终始。”又说“君三次出行”这一类,是论说爻体。总的来说,以卦爻辞作为依据,以卦爻之体加以推求,吉凶的道理就明白了。后世占筮,有世应之说,有飞伏之候,有归魂、游魂的方法,有纳甲、纳音的术数,有星躔、气候之数,又以五行的生克比和、六神的旺相囚废来决定吉凶。然而京房、郭璞、焦赣这一类人,又各自用他们的术数编制《易林》《春秋占法》,几乎使古法废弃。到了近世,各家的术数也失去了传承。所谓“以卜筮为崇尚而重视占断”,或许已经接近绝迹了,怎能不令人感慨!只有依照古法,以卦爻辞为主,同时论说卦爻之体,再参考各家的术数,或许才能得到正确的方法。如今我选取六经、《春秋传》《国语》所记载的占筮,以及各家术数中可以采用的内容,还有史书所传占筮术数的精微之处,写在篇中,作《类占》。《类占》下序 卜筮术数,是技艺中的下等,与医、祝同列一科。然而它包罗并穷尽象数,探究幽深隐微,探索深奥而达到远方,其中自有圣人之道。推究天地、阴阳、五行的道理,在卦爻之间预知吉凶,仿佛符契相合;即使相隔千里,事情发生在千年以前,也可以安坐而推知,真是这样啊!精通此道的人,又能以道义驾驭它,如司马季主、严君平;用文学技艺加以润饰,如管辂、郭璞;巧妙地发言而屡屡奇中,如隗炤、赵达;能够预言时运期限,如郑相如、桑道茂,这些人尤其值得珍重。过去太史公作《日者列传》,大概正是有意推崇他们,因此我取西汉以来直到五代史书所载卜筮术数中的精微内容,选取其中大要,写在《类占》的末尾。《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五,宋李纲撰,序二 《栖云院新修印心堂名序》《邓公新坟庵堂名序》《送陈渊几叟游庐山序》《邓氏新坟庵堂名序》《送浮图慧深序》
栖云院新修印心堂名序右文殿修撰罗公既以家所藏佛菩萨书五千四十八巻于寳峯栖云禅院建大寳藏,庄严安贮,转大法轮,使见闻者无不防益,以作佛事。又于藏殿之西相地爽垲,搆大经堂,集诸浄侣同阅秘典。规模宏深,广愽严丽。云山妙色,泉石清音,长在耳目,助发实相,诚胜事也。堂成以告梁谿李某曰:「子其为我名之。」某后进晚学,不足以知佛法深意,辞不获命,则为之言曰:「昔菩提达摩得正法眼藏于西天祖师,而来震旦为第一祖。其法不假文字,直指心源,无诸修证,见性成佛,宜于经教在所摈弃。乃以楞伽阿跋多罗寳经四巻付之二祖,曰:『此经可以印心。』祖祖传授,以为心法。是知禅教相融,初无二门,心语相印,亦无二法。岂特楞伽四巻为然哉?诸佛菩萨为一大事因縁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大千经巻,亿万句偈,自然演出无量妙义。以我所得正法眼藏返观佛语及菩萨语,譬如以印印泥,圏模防画,脗然契合,然后乃知心外无佛,周徧法界,同一真体,第一义谛。何以故?文字言説皆解脱相,无差别法故。以是看经,是则名为具看经眼。今右文公深植善本,信根坚固,了达诸法深妙之义,超出世间,得法眼正,而能慇懃教典,建藏搆堂,与具眼人结看经社,精进勇猛,无复疲厌。岂非以经印心,如菩提达摩之所谓乎?伏请名堂曰『印心堂』。某既已名之,又序其所以名之之意,献于公且告后之学者。时宣和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谨序。
邓公新坟庵堂名序予仰闻南阳公之贤,推为前辈旧矣。罪谪沙阳,公已捐舘舎,不及识,而识公之子觌观。相从甚厚,一同同游寳峯栖云禅院。去公新阡不逺,因纵歩往观。峯峦环抱而竒秀,松梓行列而葱青。土木之功方兴而未毕也。有堂直墓下,以奉荐享。有庵居墓傍,以修佛事。宏壮严洁,足以昭孝思而垂久逺。予窃嘉之。于是觌观同辞而前曰:「先公蓄徳好学,老而弥笃。仕不过部使者,而宗族推其仁,乡党服其义,士大夫重其节。退居闲处,凡十余年而不幸即世。诸孤藐然,缞绖之中,念慈顔之永隔,而追报之无所也。竭力以奉襄事,幸已就绪。葬有日矣。惟是搆堂筑庵,未有以命之,以慰无穷之思也。愿吾子为之名,且以文序之,将存没是幸。」予辞不获已,则取孟子所谓「大孝终身慕者」,名其堂曰「永慕堂」。取诸诗人所谓「欲报之徳,昊天防极者」,名其庵曰「报徳庵」。夫养生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足以当大亊。亲防而能自致其力者如此,则所以慕而报之者,必有在矣。以公之积庆而多贤子,异时显白当世,为前人光,必不乏人。予虽罪废,方将屏迹于山林,尚庻几见之。因其序所以名之之意,俾刻诸堂,知为是名者,实自梁谿云。宣和二年四月望日,梁谿居士李某序。
送陈渊几叟游庐山序江南诸山,庐阜为最。北枕九江,南据星子。竒峰秀岭,绵亘连络,不可名状。号为山林瓌伟絶特之观。士夫有高世之趣者,多愿游焉。政和癸已之夏,予自豫章泛江之京口,道庐山下,便风顺流,日数百里。虽窃有愿游之志,而不果往。昼卧舟中,仰望五老、香炉诸峯,巉然倚天,云烟出没,顷刻万态。意欣然乐之。自谓他日裹粮来游,以偿夙愿,不难也。迨今八年,薄宦羁束,愿莫之遂。临风抚心,每有遗恨。今几叟束装呼仆,不逺千里而往游之。触隆暑,渉长道,不以为劳。其志岂特欲尽山林瓌伟絶特之观而已哉?兹山之南,有人焉,脩行如幻,三摩鉢提,歴诸世故,备尝艰难,如梦如响,如光影如空华。其心安然,不为毁誉之所动揺其容渥然,不为穷困之所枯槁。其视了然,久而益明。其气完然,老而益壮。几叟将往见之,为我致问无量居士:少病少恼,不起居,轻利不世事,可忍不云?何脩菩萨道?云何行菩萨行?愿得居士謦欬笔墨之余,以作佛事,使初发心者多所饶益。几叟归,其有以语我来。若夫山林瓌伟絶特之观,幅巾杖履,逍遥徜徉,骋懐寓目,必有佳句从而写之。当裒集次第,并以示我,使玩味讽绎,如亲游其间,以慰愿到未遂之心焉。因为之序以识别。宣和庚子仲夏十有一日,昭武李某序。
译《栖云院新修印心堂名序》右文殿修撰罗公已经把家中收藏的佛、菩萨书籍五千零四十八卷,送到宝峰栖云禅院,建造大宝藏,庄严地安置收藏,转动大法轮,使见到、听到的人无不获得利益,以此作为佛事。又在藏殿西面选择地势高爽之处,建造大经堂,集合各位清净僧侣共同阅读秘典。规模宏大深邃,宽广博大而庄严华丽。云山的奇妙景色,泉石的清越声音,长久留在耳目之间,帮助显发真实之相,实在是盛美之事。经堂落成后,罗公告诉梁谿李某说:“请你为我给它命名。”我年辈在后、学识浅陋,不足以了解佛法深奥的意义;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于是替他说道:“从前菩提达摩从西天祖师那里得到正法眼藏,来到震旦,成为第一祖。他的法不凭借文字,直接指示心的本源,不设种种修行与证悟,见性即可成佛,按理说对于经教应当加以摒弃。可是他却把四卷《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交给二祖,说:‘这部经可以印证内心。’祖祖相传,把它作为心法。由此可知,禅与教彼此相融,起初并没有两道;心与语言相互印证,也没有两种法。难道只有四卷《楞伽经》如此吗?诸佛菩萨因为一件大事因缘出现在世间,是想使众生开启、显示、觉悟并进入佛的知见。大千世界的经卷、亿万句偈,自然演绎出无量微妙的义理。” 用我所得到的正法眼藏回头观察佛语和菩萨语,就像用印章盖在泥上,圈模和图画完全吻合;这样以后才知道,心外没有佛,佛遍满法界,与一切同是真实体,即第一义谛。为什么呢?因为文字言说都是解脱之相,都是没有差别的法。这样看经,才叫作具备看经的眼目。如今右文公深深培植善根,信根坚固,通晓诸法深妙的义理,超出世间,获得正法眼;又能勤勉研习经典,建造藏殿、经堂,与具备正眼的人结成看经社,精进勇猛,再没有疲倦厌弃。这难道不是以经印心,正如菩提达摩所说的吗?谨请把经堂命名为‘印心堂’。我既然已经为它命名,又叙述这样命名的缘由,献给罗公,也告诉后来的学者。时在宣和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谨序。《邓公新坟庵堂名序》我仰慕听闻南阳公的贤德,早已把他推许为前辈旧交。我因获罪被贬到沙阳时,南阳公已经去世,来不及认识他,却认识他的儿子觌观。我们相交非常深厚,一同游览宝峰栖云禅院。那里离南阳公的新墓不远,于是信步前往观看。山峰环抱,奇特秀美;松树、梓树成行排列,苍翠青葱。土木工程正在兴建,还没有完工。墓下正对着一座堂,用来奉行祭祀荐享;墓旁有一座庵,用来修习佛事。宏伟壮丽、庄严洁净,足以彰明孝思并流传长远。我私下很赞美它。这时觌观和他的同伴一同上前辞谢说:“先父积德好学,年老以后更加专笃。他做官不过部使者,但宗族推重他的仁德,乡党佩服他的义行,士大夫敬重他的节操。他退居闲处十多年,不幸去世。我们这些孤儿年幼无知,身处丧服之中,想到慈父的容颜永远隔绝,而追报父亲又无从着手。我们竭尽力量来办理丧葬大事,幸而已经办成,葬期也定下了。只是建堂筑庵,还没有命名,来安慰无穷的思念。希望您为它命名,并写一篇文章叙述这件事,使父亲无论在世还是去世都感到荣幸。”我推辞而未能如愿,于是取孟子所说的“大孝是终身思慕父母”,把那座堂命名为“永慕堂”;取《诗经》诗人所说的“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那恩德却像昊天一样无边”,把那座庵命名为“报德庵”。奉养父母使其生存,并不足以承担大事;只有为父母送终,才足以承担大事。父母去世而子女能够亲自尽力做到这样,那么他们用来思慕并报答父母的心意,一定有所寄托了。凭南阳公积累的福庆以及众多贤能的子女,将来声名显扬于当世,为前人增光,必定不会缺少这样的人。我虽然获罪废弃,正要隐居山林,也希望还能看到这一天。于是叙述这两个名称的由来,让人刻在堂上,使人知道这两个名称确实出自梁谿。宣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梁谿居士李某序。《送陈渊几叟游庐山序》江南的群山,以庐山最为突出。它北面枕临九江,南面据守星子。奇峰秀岭绵延相接,无法一一形容,是山林中瑰伟奇特景观的代表。士大夫中有超越世俗情趣的人,大多愿意到那里游览。政和癸巳年夏天,我从豫章乘船前往京口,经过庐山脚下,恰逢顺风顺流,一天走了几百里。虽然心中私下有游览的愿望,却没有能够前往。我白天躺在船中,仰望五老峰、香炉峰等山峰,高峻地倚着天空,云烟忽隐忽现,顷刻之间呈现万千姿态,心中欣然喜爱。自己以为将来带着粮食来游览,以偿还往日的愿望,并不困难。到如今已经八年了,微薄的官职把我羁绊住,愿望始终没有实现。面对风抚摸胸口,常常留下遗憾。如今几叟收拾行装,呼唤仆人,不远千里前往游览。他冒着盛夏酷暑,跋涉漫长道路,却不以为劳苦。他的志向难道只是想看尽山林瑰伟奇特的景观吗?这座山的南面,有一个人,修行如同幻化,进入三摩钵提,经历世间各种变故,备尝艰难;一切如梦、如回声,如光影、如空中之花。他的心安然不动,不因毁誉而动摇;他的面容润泽,不因穷困而枯槁;他的眼光明澈,时间越久越加明亮;他的气概完足,年老反而更加壮盛。几叟将要去拜见他,请替我向无量居士问候:身体少病少恼,起居安适,轻快自利,不理世事,这些能够忍受吗?怎样修习菩萨道?怎样实行菩萨行?希望得到居士在谈笑、笔墨之余所作的文字,用来成就佛事,使初发心的人得到更多利益。几叟回来后,如果有话,请把它告诉我。至于山林瑰伟奇特的景观,头裹幅巾,手扶杖、脚穿鞋,逍遥徜徉,舒展胸怀、寄托目光,一定会有佳句随之写下。希望把它们收集编次,拿来给我看,使我反复玩味吟诵,仿佛亲自游行其中,以安慰我愿望未能实现的心情。因此写下这篇序作为记别。宣和庚子年仲夏十一日,昭武李某序。
邓氏新坟庵堂名序栟榈邓肃一日造予请曰:先子力学砥行,有声塲屋间,不幸捐馆舎,卜兆于沙溪之南,将葬矣。而肃终鲜兄弟,惸然哀疚之中,竭力营办,幸克有成。今即新阡建堂以奉祭祝之事,结庵以修香火之縁,愿夫子名而书之,以光存没。予来沙阳,雅闻南夫之贤,恨不及识,而与栟榈游甚厚,义不得辞。为名其堂曰「思逺堂」,名其庵曰「显亲庵」,且告之曰:人子之于亲也,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而子道备矣。故君子居防则读防礼,既葬则读祭礼,而祭之日,思其居处,思其言语,思其所嗜,肃然如见其容色,慨然如闻其音声。虽亲之逝日以逺,而未尝不若在其左右焉。今子建堂奉祭祀之事以追逺,盍亦致其所谓思者乎?此名堂以「思逺」之义也。人子之致其孝也,始于不敢毁伤其体肤,终于立身扬名以显之,而孝道毕矣。后世金僊氏之教兴,其説以谓凡欲追报其亲者,必修吾法以资防福。于是人子无以致其防极之思,则必筑室墓次,使其徙居之,梵呗钟磬之音,朝夕不絶,庻几获其报焉。虽然,金僊氏之教,报之于幽者也;立身扬名以显之,报之于显者也。今子结庵修香火之縁以报亲,盍亦图其所谓显者乎?此名庵以「显亲」之义也。夫沙阳之俗,类多缓葬其亲,予尝诘其所以,大抵拘忌隂阳时日及惑于风水祸福之説,否则力不足以厚葬,耻不若人,而不知所谓以其所以葬葬之至也,因循习熟,遂有积数十年而未葬者,可胜慨哉!今孑孑然旁无兄弟之助,而能力奉大事,使不失时,则所以致其思于祭祀之间者,盖无待于予言也。若夫立身扬名以显之,则亦在夫勉之而已。予既名而书之,又序其所以名之之义以遗焉,俾刻诸石。时宣和二年七月十有九日,昭武李某序并书。
送浮圗慧深序佛教既入中国,学者滞于名相,不见宗防,多失大乘,堕于声闻、独觉境界。于是达摩西来,教外别传,正法眼藏,不假修证,直指心源,见性成佛。得其法者,契悟超脱,去来自在,不可胜数。及其▯也,▯别流分,拈枝摘叶,违弃本源,去道益逺。口诵禅谈,心迷实相,滉漾渺茫,莫能究穷,頺堕委靡,不可收拾。与夫滞名相者,弊又甚焉。予尝于通邑大都丛林之中,求所谓行解相应,不以语言戯论为禅者,千百无一。则意山林间,必有遯伏而不出者。来沙阳,闻龙兴深老,行孤见卓,窃意其人。而龙兴去邑几百里,久不克见。始以书颂往还,固已得之矣。秋高气凉,恵然相过,留十余日,欵叩其键,则信乎不以语言戯论为禅者。一日相与坐寓轩之上,予谓深曰:“子知夫佛法未入中国,所谓经律论者,已具达摩未西来,所谓正法眼藏者,已传乎?”深曰:“何谓也?”予曰:“所以禁制诸行者为律,所以辨説诸法者为经论。曲礼三百,威仪三千,即律也。六经之所载,诸子之所言,即经论也。至于教外别传,正法眼藏,则孔子与诸弟子见于问答,言屯而理解者是已。”深曰:“曲礼威仪之为律,六经诸子之为经论,则吾既闻命,敢问正法眼藏之见于问答者何也?”予曰:“顔渊问仁,孔子曰:‘克已复礼为仁。’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此非禅宗所谓心外无法者耶?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此非禅宗所谓黙契顿悟者耶?二三子以我为隠乎?吾无隠乎尔。此即禅宗之扬眉瞬目也。朝闻道,夕死可矣。此即禅宗之坐脱立亡也。毋固毋必,毋意毋我,其无诸滞碍执着有如此者。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其不假文字言説有如此者。凡论语所载孔子与诸弟子问答之辞,无非明此一事。但学者不心防之,既其文而不既其实,故以吾儒为世间法,而以佛之所传为出世间法,殊不知其初未尝异也。夫儒者问答之言如此,而至于曲礼威仪之所履践,六经诸子之所讲习,亦未尝废。然则今之禅者欲悉弃经律论,而以滉漾渺茫莫能究穷,頺堕委靡不可收拾为禅果,真是哉?深曰:吾今而后知儒佛之无二道,心迹之无二法。吾将归于山林,益求吾心,坐断白云,不复出矣。请与子辞。予曰:虽然,如是妙圎光中,亦未尝不相见也。因序其语,以识别时。宣和庚子仲秋二十有六日,梁谿居士序。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六宋李纲撰序三靖康传信録序【见一百六十一巻传信録内】
靖康行纪序乘闲志序【梦志,灾异志,证兆志】预备志序【书檄 事宜 人物】
译《邓氏新坟庵堂名序》栟榈邓肃有一天来拜访我,请求说:先父努力求学,磨炼品行,在科举场中颇有声望;不幸去世,已经在沙溪南面选择墓地,将要下葬了。可是邓肃最终没有兄弟,孤独地处在悲哀忧伤之中,竭尽力量筹办,幸而能够办成。如今就在新墓旁建堂,用来奉行祭祀祝告之事;修建庵宇,用来延续烧香供佛的因缘。希望先生为它们命名并写文记述,以光耀先父在世与身后的名声。我来到沙阳,早就听说南夫贤能,只遗憾没有来得及认识他;而我与栟榈交游深厚,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把他的堂命名为‘思远堂’,把他的庵命名为‘显亲庵’,并告诉他说:子女对于父母,父母在世时按礼侍奉,父母去世时按礼安葬,按礼祭祀,这样子女的道义就完备了。所以君子居丧时就读《丧礼》,安葬以后就读《祭礼》;在祭祀的日子,想念父母的居处,想念父母的话语,想念父母所喜爱的东西,庄严肃敬,仿佛看见父母的容色;感慨动容,仿佛听见父母的声音。虽然父母去世的时间一天比一天久远,却未尝不像仍然在他们身边。如今你建堂来奉行祭祀之事,以追念远去的父亲,难道不应当尽力表达这种思念吗?这就是把堂命名为‘思远’的含义。子女尽孝,开始于不敢损伤自己的身体肌肤,最终要立身扬名来显耀父母,这样孝道才算完备。后世金仙氏的教法兴起,其说法认为,凡是想追念报答父母的人,都必须修习佛法来为父母增加冥福。于是子女如果没有办法充分表达对父母无穷的思念,就一定要在墓旁建屋,让僧人迁居其中;梵呗、钟磬的声音早晚不断,希望借此获得报答父母的功德。虽然如此,金仙氏的教法,是在幽冥中报答父母;立身扬名来显耀父母,是在显明之处报答父母。如今你修建庵宇,结下烧香供佛的因缘来报答父亲,难道不也应当谋求所谓显扬父亲的事情吗?这就是把庵命名为‘显亲’的含义。沙阳的风俗,大多把父母的葬事拖延很久。我曾经追问其中的原因,大抵是拘泥于阴阳、时日的禁忌,或被风水祸福的说法迷惑;否则就是力量不足以厚葬,耻于不如别人,却不知道所谓‘按照安葬的道理来安葬’才是最重要的。因循成习,终于有相隔几十年仍未下葬的,怎能不令人感慨!如今你孤零零地身边没有兄弟帮助,却能够尽力办理这件大事,使葬事不失时日,那么你在祭祀之间表达思念的心意,大概已经不需要我的话来说明了。至于立身扬名来显耀父亲,也只在于你努力去做罢了。我既为它们命名并书写,又叙述命名的意义留给你,并让人刻在石上。时在宣和二年七月十九日,昭武李某序并书。《送浮图慧深序》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学佛的人拘泥于名相,看不见宗旨,大多失去了大乘佛法,堕入声闻、独觉的境界。于是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传授教外别传、正法眼藏,不凭借修行和证悟,直接指示心的本源,见性成佛。得到这种法的人,契合觉悟而超脱,来去自在,不可胜数。等到后来弊端产生,流派分支,拈取枝叶,抛弃本源,离道越来越远。口中诵说禅理,心里却迷失真实之相,浮泛渺茫,不能穷究,颓废懈怠,不可收拾;与那些拘泥名相的人相比,弊病又更加严重。我曾在通都大邑的丛林寺院中,寻求所谓知行相应、不把语言戏论当作禅的人,千百人中没有一个。于是料想山林之间一定有隐遁而不出的人。我来到沙阳,听说龙兴寺的深老,修行孤高,见识卓异,私下料想就是这样的人。但龙兴寺离县城几百里,长久未能见到他。起初通过书信和偈颂往来,实际上已经了解了他。秋高气爽时,他欣然来访,住了十多天。我诚恳地叩问他的宗旨,这才确实知道他不是把语言戏论当作禅的人。有一天,我们一同坐在寓轩上,我对深老说:‘您知道佛法还没有传入中国时,所谓经、律、论已经具备;在达摩还没有西来时,所谓正法眼藏也已经流传了吗?’ 深老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用来禁止约束各种行为的叫作律,用来辨析说明各种法的叫作经、论。《曲礼》三百条、威仪三千条,就是律;六经所记载的、诸子所说的,就是经、论。至于教外别传、正法眼藏,就是孔子和诸弟子在问答中所显现的、话语简约而义理贯通的道理。’深老说:‘《曲礼》和威仪是律,六经和诸子是经、论,这些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敢问正法眼藏在问答中显现的例子是什么?’我说:‘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一旦做到克己复礼,天下就归于仁。这不就是禅宗所说的心外无法吗?孔子说:“参啊,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曾子说:“是。”这不就是禅宗所说的默契顿悟吗?孔子说:“你们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任何隐瞒。”这就是禅宗所谓扬眉瞬目。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这就是禅宗所谓坐脱立亡。孔子不固执、不武断、不主观、不自我中心,他没有种种滞碍执着,已经达到如此境界。孔子说性与天道不可从言语中得到,这就是不凭借文字言说。凡是《论语》所记载孔子和弟子问答的话,没有不是在阐明这一件事的。’ 只是学者没有从内心领会其中的意义,只得到它的文字而没有得到它的实质,所以把我们的儒学当作世间法,把佛教所传当作出世间法,却完全不知道它们起初从未不同。儒者的问答之言既然如此,至于《曲礼》、威仪所实践的礼法,以及六经、诸子所讲习的学问,也从未废弃。那么,如今的禅师想要把经、律、论全部抛弃,却把浮泛渺茫、不能穷究,颓废懈怠、不可收拾当作禅,难道果真是正确的吗?深老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儒、佛没有两条道路,心与行也没有两种法。我将回到山林,更加寻求自己的本心,坐断白云,再也不出来了。请允许我向您告辞。’我说:‘虽然如此,在这样的微妙圆满光明之中,我们也未尝不能相见。’因此记叙这些话,以作告别。宣和庚子年仲秋二十六日,梁谿居士序。《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六,宋李纲撰,序三 《靖康传信录序》【见第一百六十一卷《传信录》内】《靖康行纪序》《乘闲志序》【《梦志》《灾异志》《证兆志》】《预备志序》【书檄、事宜、人物】
靖康行纪序余自靖康改元之初,误防异恩,擢与大政,实总兵事,心劳形瘁,食息不暇,每思平生山林泉石之游,笔砚圗史之乐,不可复得,慨然永叹。其秋九月,得请罢知枢宻院事,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以观文殿学士知扬州,即丐宫祠,归梁谿。十月抵家,一宿湛岘,两游恵山,防长松,坐怪石,酌泉烹茶,与昆弟啸咏,便觉神明顿还旧观。久之,闻有建昌之谪,即日命驾,过虎丘,临劒池,月夜歩松江长桥,与亲友为别。渡钱塘江,经严陵瀬,自三衢入江西,厯上饶弋阳,游龟峰寺,道金溪,抵建昌,时十二月间也。复闻有宁江之命,即泛舟由临川如豫章,邂逅故人长老,懐宗同游翠岩寺,观洪崖井,复游玉隆万寿宫,观许旌阳手植桧。累日雪作,尤觉景物清絶,道龙虎山,望仙岩,如云烟緜聨,千态万状,不可模冩。次筠阳上高,游九峰寺,山正如恵山,而林木蔚然深秀,使人怅然。次宜春,遂由萍乡醴陵以次长沙,游道林岳麓寺,观唐人篇翰,时二年仲春之初也。闻江陵为溃兵所据,未果行,而见报有复官除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之命,道路阻隔,王命不通,未敢以为信。然已而使者来自都城,验问审实,乃拜命。又闻突骑自去冬再犯畿甸,有金人登城,敛兵不下,抚谕四方之诏,忧愤感塞,涕涙横流,即治装率湖南兵入援,由岳阳登舟,沿江顺流而东,将诣元帅府以趋都城,实以四月八日离长沙。追思自去秋迄今,缭绕行万里,览观江山之胜,幽懐壮志,时发于文词之间,身劳而心适,所不能忘者,王室之艰难而已。今复堕世网,时方多故,扰扰万绪,起矣。欲如前日之闲放,岂易得哉?姑以自今以徃,所经歴,所见闻,所施为,所防遇,日着于篇,为《靖康行纪》,使将来有所考云。丁未嵗孟夏十有九日,梁谿居士序。
乘闲志序
梦志周官太史占六梦之吉防,一曰正梦。先儒谓无所思虑,安然而梦。至于喜惧忧噩之类,感于物而得之,非所以为正也。夫人之精神与天地隂阳相流通,而一心之灵緜亘今古,含容宇宙,万法皆具,无欠无余。圣人了之,无尘垢之累,而此亦不增,故能通达宿命,过去未来,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众人迷之,为欲虑之所昏,而此亦不减,故于无所思虑,安然而梦,亦能显发种种未然之相。或以已而梦他人,或以他人而梦已。今日之所梦,异日之所行,皆一心法,更无他物,岂有前后间断分际差别耶?此周官之所谓正梦也。至于有所喜惧而不得其正,有所忧噩而不得其正,则想念随之,而乐广之所谓因者是已。如牧羊者,因羊念马,因马念车,因车念盖,遂梦乘车建曲盖而为将帅。又如病者,因击门之声而念皷,因皷而念乐,因乐而念燕享,遂梦作乐而饮酒燕乐。列御宼亦言,阳盛则梦火,隂盛则梦水,甚饥则梦取,甚饱则梦与。凡此皆所谓因也。然人之梦想本属颠倒,故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梦棺柩不祥之物而反为荣华,梦臭腐可恶之物而反为利禄。而世间一切有为法,亦无非颠倒者,颠倒之中有正存焉,不可不察也。昔三国时有善占梦者,人告之以梦刍狗者三,而所占各异。其人实未尝梦也,特以意言之,而所占亦验。深解乎此,然后可以语天下之理矣。后世占梦之法废然,亦有晓然不待占而可知者。余自幼年所梦多验,经行之地,遭遇之故,往往先发于寝寐之间,及值其时,恍如旧游,而事曲折若合符契。如靖康之事,皆梦于十数年之前,亲旧饱闻而厌道之,既应莫不骇异,而不知此乃天下之常理也。乘闲近忆数十条,书而志之。近梦颇异而未应,及将来之梦皆当继此而书焉。庄周有言,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中又占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余方在大梦中,而屑屑然书此,岂不为达者之所笑?然世间之事,出处穷达,皆有自然之分。一饮啄,一动止,有非人所能为者,而况大于此者乎?昧者见利而忘义,爱利而忘人,保身而忘国,至于无所不至,岂非其大惑耶?茍知分定,而视国如身,视人如已,勉于义之所当为者,而以出处穷达付之自然,则此书之传不为无所补也。作《梦志》。
译《靖康行纪序》自靖康改元之初,我误受异常的恩遇,被提升参与国家大政,实际总管军事,心力劳苦,身体憔悴,连吃饭休息都没有时间。每当想到平生游赏山林泉石的乐趣、挥笔展卷的快乐再也无法得到,便慨然长叹。那年秋天九月,我获准罢去知枢密院事、河北河东路宣抚使的职务,以观文殿学士身份任扬州知州,随即请求担任宫观职务,回到梁谿。十月到家,住了一晚湛岘,两次游览惠山,面对长松,坐在奇石旁,汲泉煮茶,和兄弟们吟啸歌咏,顿时觉得精神仿佛恢复了旧日的状态。过了很久,听说有建昌的贬谪任命,当天就驾车出发,经过虎丘,来到剑池;月夜漫步在松江长桥上,和亲友告别。渡过钱塘江,经过严陵濑,从三衢进入江西,经过上饶、弋阳,游览龟峰寺;取道金溪,抵达建昌,当时已是十二月。又听说有宁江的任命,于是乘船从临川前往豫章,途中偶然遇到旧日的朋友和长老,与怀宗一同游览翠岩寺,观看洪崖井;又游览玉隆万寿宫,观看许旌阳亲手栽种的桧树。连续几天下雪,更觉得景物清丽绝妙。经过龙虎山,远望仙岩,只见云烟连绵相接,千姿万态,无法描摹。到达筠阳、上高,游览九峰寺;那里的山正像惠山,但林木茂盛而幽深秀美,使人惆怅不已。到达宜春后,又经过萍乡、醴陵,依次到长沙,游览道林寺、岳麓寺,观看唐人的篇章手迹;当时是绍兴二年仲春的开始。听说江陵被溃散的士兵占据,未能前往;又看到报告,说有恢复官职、授任资政殿大学士、兼领开封府事的命令。由于道路阻隔,王命无法传达,我不敢立即相信。然而不久使者从都城来,经过查验询问,确认属实,我才接受任命。又听说金人的骑兵从去年冬天起再次侵犯京畿,有金人登上城墙,却收兵没有攻下;想到朝廷安抚四方的诏书,忧愁愤懑交集,眼泪纵横流下,于是立即整理行装,率领湖南军队入援。从岳阳登船,沿长江顺流向东,将前往元帅府,再赶赴都城;实际是在四月八日离开长沙的。回想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辗转行走了万里,观览江山的胜景,内心的幽思和壮志,时时流露在文章诗词之间;身体虽然劳累而内心却感到舒适,唯一不能忘怀的只是王室的艰难。如今又重新陷入尘世的罗网,当时正逢多事之秋,纷扰的万般事务又起来了。想要像前些日子那样闲适放达,哪里容易得到呢?姑且从今以后,把所经过的地方、所见所闻、所做所为、所遭遇的事情,每天写在篇章中,作《靖康行纪》,让后人有所考察。丁未年孟夏十九日,梁谿居士序。《乘闲志序》《梦志》《周官》中的太史占断六种梦的吉凶,第一种叫正梦。前代儒者认为,心中没有思虑,安然入睡而梦,才叫正梦。至于喜悦、恐惧、忧愁、惊惧之类,是受到外物感触而产生的,不属于正梦。人的精神与天地阴阳相互流通,而一心的灵性贯通古今,包容宇宙,万法都具备其中,没有缺少,也没有增加。圣人明白这一点,没有尘垢的牵累,而这一点也不会因此增加,所以能够通达宿命,过去未来,不论远近幽深,都能知道,于是预知将来的事物。普通人迷失了这一点,被欲望和思虑遮蔽;但这一点也不会因此减少,所以即使没有思虑、安然入梦,也能显现种种尚未发生的征象。有时因为自己而梦见别人,有时因为别人而梦见自己。今天梦见的事,日后实际经历的事,都是同一心法,再没有别的事物,难道会有前后间断、界限分别吗?这就是《周官》所说的正梦。至于由于有所喜悦恐惧而不能保持正梦,由于有所忧愁惊惧而不能保持正梦,那么想念便随之而来,这就是乐广所说的‘因’。比如牧羊人,因为想到羊而想到马,因为想到马而想到车,因为想到车而想到车盖,于是梦见乘车、树立曲盖而成为将帅。又如病人,因为听到敲门声而想到鼓,因为想到鼓而想到音乐,因为想到音乐而想到宴饮,于是梦见奏乐、饮酒、宴乐。列御寇也说,阳气旺盛就梦见火,阴气旺盛就梦见水,极度饥饿就梦见取物,极度饱足就梦见给予。这些都叫作‘因’。然而人的梦本来就属于颠倒,所以梦见饮酒的人,早晨反而哭泣;梦见哭泣的人,早晨反而去打猎;梦见棺材等不祥之物,反而预示荣华;梦见臭腐可厌之物,反而预示利禄。世间一切有为之法,也无不是颠倒的;在颠倒之中却有正理存在,不能不加以察看。从前三国时有一个善于占梦的人,有人把三次梦见刍狗的梦告诉他,而他每次占断都不同。那个人其实从未做过这样的梦,只是故意用意念说出来,但占断也都应验了。深刻理解这一点以后,才可以谈论天下的道理。后世占梦的方法已经废弃了,但也有一些事情,即使不等候占断,明白的人也能清楚知道。我从幼年起所做的梦多有应验,后来实际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事情,往往先在睡梦中显现;等到真的遇上时,恍惚就像旧日游历过,事情的曲折也仿佛与梦完全相合。比如靖康年间的事情,早在十多年以前就都梦见过;亲友听得多了,甚至厌烦谈论,后来事情应验,没有不惊骇奇异的,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天下常理。我近来乘闲回忆了几十条,把它们写下来作为记录。近来所做的梦颇为奇异,却还没有应验;以后所做的梦,也都应当接续写在这里。庄周说过,正当人在梦中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又占梦,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而且要有大觉悟以后,才知道现在这一生原来是一个大梦。我如今正处在大梦之中,却琐琐屑屑地写下这些,难道不会被通达的人嘲笑吗?然而世间的事情,无论出仕还是退处、困穷还是显达,都有自然的分限。一饮一啄、一动一止,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何况比这些更大的事情呢?昏昧的人见到利益就忘记义,爱惜利益就忘记别人,保全自己就忘记国家,以至于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难道不是大大的迷惑吗?如果知道分限已经确定,把国家看得如同自身,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努力去做义所应当做的事情,而把出仕退处、困穷显达交给自然,那么这部书流传下去,也不能说毫无补益。作《梦志》。
灾异志天地之大,一身是也。血气调而府藏平,则身以之康强;徳政脩而人物安,则天地以之和顺。至于身失于卫生之经,而疾病生焉,则发于其色,形于其脉者,善医者能知之。天地失于燮理之道,而灾异作焉,则天变见于上,地变见于下,知道者亦能察之。夫岂有物使之然哉?一气之运,有开必先小之一身,大之天地。吉防妖祥,未有无其兆者也。古先哲王观变而惧,脩厥徳正厥事,以应天则防妖,可以转而为吉祥。如太戊之桑谷,高宗之雊雉,宋景之妖星退舎,天人之际,疾如影响,不可诬已。孔子作《春秋》,二百四十年间,灾异之变必谨书之,所以使君人者知有所畏而自反也。汉儒引类附防,其説既不足以取信,而后世导谀之臣谄其君以天地之变不足畏,每有灾异恬不加恤,又从而为之辞,遂使时君世主不复畏天,而肆情于民物之上,稔成祸乱,未有若崇观以来也。靖康之初,夷狄慿陵,宗社危急,生灵肝脑涂地,中国之祸,古所未有,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其本在于不知畏天,驯致使然也。故余取闻见之所及,灾异之大者,着之于篇,使后世有考焉,作《灾异志》。
证兆志天人之际,其理一也。天之所为,即人之所为;人之所欲,即天之所欲。故国之将兴,君明臣良,庻事皆举,寖明寖昌,实天啓其心;国之将衰,君暗臣劣,庻事皆废,寖微寖灭,实天夺之魄。浑沦无间,而有数存焉于其间。犹之农也,是藨是蓘,尽其四肢之敏于田亩,实天相之,有黍稷之利;犹之商也,懋迁有无,肇牵车牛,逺服贾,实天相之,有多余之嬴。至于农不耕而望谷粟,商不贾而望货财,有国者人亊不修而责命于天,此岂理也哉?世之言天者,以谓一切分定而废人亊;言人者,以谓悉由智力而废天命,二者交失也。自古有国家兴衰之数,曷尝不系乎天然?而或过其歴,或不及期,则人事存焉尔。汉之高祖,有断蛇之符;光武有赤伏之防;唐之太宗,亦名著于圗牒。然而三君者,皆豁达大度,其英足以有断,其明足以有察,故能信任忠良,驾御豪杰,创业垂统,拨乱反正,传之子孙。至于后世继体守文之君,一有暗弱,信所当疑,疑所当信,则全盛之基,往往失坠,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国家自艺祖受命,削平僣乱,混一区宇,圣圣相授,垂二百年,规模超于前古,徳泽浃于民心。迨崇宁、大观以来,小雅尽废,故宣和之末,靖康之初,夷狄交侵,中国以微。然知数者,形于防纬,多能预言,以至朝廷之所崇尚,闾巷之所讴謡,未来之故,若合符节。天之所以告人者甚明,顾弗之察耳。取其尤显著者,次第于篇。
预备志序
书檄志唐陆贽有言:“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懐?”故奉天所下诏令,贽所草定,虽武夫悍卒读之,莫不流涕。徳宗反正,贽力居多。今夷狄内讧,王室危坠,九庙陷于兵火,而存亡未可知;二圣幽于沙漠,而安否不得逹。卒伍化而为盗贼,丁农转而为甲兵,商贾阻絶而不通,士夫奔窜而失职。西北残于金革,而民情离;东南困于调发,而物力匮。将帅偃蹇,莫相统一;州县委靡,莫相维持。此诚国家危急,天意人心去就之际也。幸有贤主总兵于外,可以系天下之心,则夫传檄四方,号令逺迩,以援中都,以援海防。言不得不切,意不得不深,辞不得不尽,诚不得不至。庻几人心感而天意回,大济生灵,再安宗社,真今日之急务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辞之不可已也,如是。应书檄之作,皆当以陆宣公为法。作书檄志。
译《灾异志》天地如此广大,与人的一身其实是相同的道理。血气调和、五脏六腑平衡,身体便因此康健强壮;德政修明、人物安定,天地也因此和顺。至于身体失去了养生的规律,疾病便产生了;它表现在面色上,显现在脉象中,良医能够知道。天地失去了调和治理的原则,灾异便发生了;天的变化显现在上方,地的变化显现在下方,懂得道理的人也能够察知。这难道是有什么外物使它如此吗?同一元气的运行,无论小到一身、大到天地,一有事情发生,必先有征兆。吉凶妖祥,没有无缘无故的。古代贤明的君王观察到变化便感到恐惧,修养自己的德行,端正自己的政事,以此回应上天,于是灾祸妖异可以转化为吉祥。比如太戊时的桑谷,商高宗时的雊雉,以及宋景公时妖星退舍,天人之间的感应迅疾如同回声和影子,实在不能欺罔。孔子作《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凡有灾异变化都谨慎记载,正是要使统治人民的君主知道敬畏而反省自己。汉代儒生牵引同类、附会灾异,他们的说法既不足以取信;后世阿谀奉承的大臣又讨好君主,说天地的变化不值得畏惧,遇到灾异总是安然不加忧虑,还为此寻找借口,于是使当时的君主不再敬畏上天,放纵自己的欲望对待百姓万物,酿成祸乱,从崇宁、大观以来,还没有像这样严重的。靖康初年,夷狄凭借武力侵凌,国家社稷危急,百姓肝脑涂地,中国所遭受的祸患,是古来未有的。这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根本原因在于不知道敬畏上天,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因此我把所听到、看到的事情中较大的灾异,写在篇中,使后世有所考察,作《灾异志》。《证兆志》天与人的关系,其道理是一致的。天所做的,就是人所做的;人所欲求的,就是天所欲求的。所以国家将要兴盛时,君主贤明,臣下良善,各项事务都得到举措,逐渐光明、逐渐昌盛,实际上是上天启发了他们的心志;国家将要衰败时,君主昏暗,臣下卑劣,各项事务都荒废,逐渐衰微、逐渐灭亡,实际上是上天夺去了他们的精神。天地与人浑然相通、没有间隔,其中却有命数存在。譬如农民,除草培土,在田地里尽力发挥四肢的敏捷,实际上是上天在帮助他,于是有黍稷的收获;又如商人,调剂有无,开始驾着车牛,远行经商,实际上是上天在帮助他,于是有丰厚的盈余。至于农民不耕种却希望得到谷粟,商人不经商却希望获得货财,有国家的人不修治人事却把责任归于天命,这难道合乎道理吗?世间谈论天的人,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因而废弃人事;谈论人的人,认为一切都由智谋和力量决定,因而废弃天命;这两种说法都错了。自古以来国家兴衰的命数,何曾不与天意相关?有时超过其应有的历数,有时达不到期限,还是因为人事在其中起作用。汉高祖有斩蛇的符瑞,光武帝有赤伏符的预兆,唐太宗的名字也著录在图谶之中。然而这三位君主都胸襟豁达、气度宏大,才智足以决断,明察足以辨识,所以能够信任忠良,驾驭豪杰,开创基业、垂留统绪,平定祸乱、恢复正道,把事业传给子孙。至于后世继承帝位、守成遵循旧制的君主,只要一旦昏暗软弱,把应当怀疑的当作可信,把应当信任的当作可疑,那么全盛的根基往往就会失掉;这都是天命,也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国家自艺祖受命以来,削平僭乱,统一天下,圣圣相传,延续了二百年,规模超过前代,德泽深入民心。到了崇宁、大观以来,《小雅》所象征的正道完全废弃,所以宣和末年、靖康初年,夷狄交相侵犯,中国因此衰微。然而懂得天命数理的人,把它表现在谶纬中,往往能够预言;以至于朝廷所崇尚的、街巷间所歌谣的,未来的事情都仿佛与符契相合。上天用来告诫人的事情非常明显,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我选取其中尤其显著的,依次编入篇中。《预备志序》《书檄志》唐代陆贽说过:“用言语感动人,所产生的感触已经很浅;言语又不切实,谁肯放在心上?”所以奉天所发布的诏令,都是陆贽起草的,即使武夫悍卒读了,也没有不流泪的。唐德宗恢复帝位,陆贽的力量占了很大一部分。如今夷狄内部相互争斗,王室危急倾覆,宗庙陷于兵火之中,国家存亡尚不可知;二位圣上被幽禁在沙漠,安危也无法传达。士卒转而成为盗贼,壮丁和农民转而成为甲兵,商旅阻绝而不通。士大夫奔逃流窜而失去职守。西北地区残破于战争,民心离散;东南地区困于征调,物力匮乏。将帅傲慢懈怠,没有人能够统一指挥;州县疲弱不振,没有人能够维持局面。这实在是国家危急、天意和人心决定去留的时刻。幸而有贤明的君主在外统领军队,可以系住天下人的心,那么就应当向四方传布檄文,向远近发布号令,来援救中都,来援救海防。言辞不能不切实,意旨不能不深厚,文辞不能不详尽,诚意不能不达到极点。或许可以感动人心,使天意回转,大大救济百姓,再次安定宗社,这确实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诗经》说:“言辞和顺了,人民就和洽;言辞喜悦了,人民就安宁。”言辞是不能停止的,正是如此。应当把陆宣公作为撰写檄书的典范。作《书檄志》。
事宜志易》曰:「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夫事业之措于天下,亦贵于变而通之,以尽利不失时宜而已。况乎遭非常之故,而可以常法待之哉?祖宗削平僣乱,混一区宇,监唐之▯而销藩镇之权,出治以文而偃天下之武,典章文物之所布,纲纪号令之所施,固足以维国势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至于崇宁、大观、宣和之间,宰辅非人,托绍述之名为保宠之术,耗蠧邦财,斩刈民力,士风益壊,军政不修,败欢盟,结邉衅,迨宣和之末,天下之▯极矣。故夷狄得以乘其间以陵中国,直犯京阙,初无藩篱。頼渊圣皇帝新即大位,人心欣戴,同力固守,贼以退师。是宜朝廷之上一徳协心,略他故而以治兵防邉为急务也。奈何狙于承平偷惰茍且之风,恬不加恤,议论规画稍越故常,则阻难排抑,不得施行;而懐奸希进者,又从而宻譛而巧诋之,以是为非,变白为黒,惑乱人主之听,更相倾陷以取宠禄,又甚于崇观宣政之时。其意以为突骑必不深入,借使深入不过割地厚赂而已,遂使金人无所忌惮,一嵗之内再围帝城,君父播迁,生灵涂炭,朝廷号令半年不闻,四方盗贼所至蜂起,岂非胶柱鼓瑟,不知通变,小人之祸至于此哉?以今日而望去年,则人情国势其不相侔,何啻数十百倍?然而犹有可为者,祖宗徳泽在人者深,天下士民未有离志,故京城之故出于夷狄而非出于中原,州县之盗出于溃兵而非出于民庻。诚能观今之势,度事之宜,收士用,安民心,选任将帅,整治军旅,枕戈尝胆,励勾践之心,布衣帛冠,行卫文之政,则恢复宗社,保全邉疆,以报不共戴天之讐,以雪振古所无之耻,有不难也。昔少康以一旅之众灭浇羿而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光武以数千之卒破寻邑而克清大憝,致汉中兴。况我有宋土宇之广?幅贠万里,生齿之众,士民犹足用哉?夫事贵知变,而谋贵先定。故韩信之説高祖,以收三秦,卒成垓下之功;孔明之説刘备,以取巴蜀,卒成鼎足之势。管仲説小白,以寄军政,而为五伯长;商鞅説孝公,以令必行,而为七国雄。其谋皆定于始见之时,况欲加于数子者乎?虽然,任之不専,信之不笃,而使小人得以间之,则虽使伊周复生,恐亦不能有所补也。取事之宜于今者,次第而条陈之,以备一日之用。作事宜志。
人物志昔晋祚中絶,中原陷于夷狄,元帝渡江,兴于江左。有王导以为腹心,有周顗、刁协、戴若思以为股肱,有贺循、顾荣以从人望,有周访、郗鉴、甘卓以据要地,有刘琨、祖逖以恢逺略。及其后也,辅相如谢安,将帅如谢▯,方镇如陶侃、温峤,皆世不乏人,故能缔搆群材,赞襄中兴,祀晋配天,不失旧物,抗石勒之锋,败苻坚之师,折王敦之逆,平苏峻之难,保有东南,垂百余年,人物之不可无也如是。今宗社艰危,河北、河东之地弃而不保,或遂陷于敌讐,或割据于豪杰,则逼迩畿甸,汴不可都,其势必有廵幸之事,以权一时之宜而济其急。然而人物之衰,未有甚于此时也。前日失谋败国,妨功害贤之人,既不可复用,而名望在人,屈指无几。任方伯连率之职者,率皆妄庸,处州县冗散之中者,未易识防。则今之人物,所以为辅相帷幄之臣,所以为侍从论思之官,所以充台谏献替之任,所以当师帅抚御之选,所以膺守令牧养之寄,所以将监司按察之权,当何自而取之?以祖宗涵养之久,天下衣冠之众,固不可厚诬以为无人。然而事廹势急,兼收并用,弃瑕録善,舎短求长,欲得真贤实材,相与协力而扶持之,使士夫不复事虚名而收实效,官司不复行虚文而施实绩,民庻不复听虚诏而被实恵,夷狄不复侮虚声而畏实威,则求之不可不广,择之不可不精,任之不可不専,信之不可不笃,庻几可以济危圗安,拨乱反正,以刷亘古所无之耻,以报不共戴天之讐,诚今日莫急之先务也。姑取平日之所知,及得于众论者人物姓名,著之于篇,以备缓急,作《人物志》。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七宋李纲撰序四汉唐三帝纪要録》序,小字《华严经合论》后序,送萧建功秀才归临江序。迂论序。湖海诗集序【见第十七巻】唐朝贤将传序。
雪峯真歇了禅师一掌録序
译《事宜志》《易》说:‘变化而加以裁制叫作变,推演而实行叫作通,把它举措于天下百姓之中叫作事业。’事业施行于天下,也贵在能够因时变化、通达无碍,以求尽得利益而不失时宜罢了。何况遭遇非常的变故,难道可以用平常的法则来应对吗?祖宗削平僭乱,统一天下,鉴于唐代的弊病而消除藩镇的权力,以文治出政而使天下武备停顿;所颁布的典章文物,所施行的纲纪号令,本来足以维系国势,使天下安稳如泰山。到了崇宁、大观、宣和年间,宰辅用人不当,假借绍述之名作为保全宠禄的手段,耗损蛀蚀国家财物,残害削弱百姓力量,士风更加败坏,军政没有修治,破坏海上盟约,结下边境祸端;到了宣和末年,天下的弊病已经达到极点。所以夷狄能够乘此机会侵凌中国,直接侵犯京城,原来就没有藩篱可以阻挡。幸赖渊圣皇帝刚刚登上帝位,人心欢欣拥戴,同心协力固守,敌人于是退兵。这时朝廷上下本应同心协力,暂且搁置其他事情,把整顿军备、防守边疆作为急务。无奈受承平时期偷惰苟且风气的拘束,安然不加忧虑;议论规划稍微超越旧例,便遭到阻挠排斥,不能施行;而那些怀有奸心、希求进用的人,又从中秘密进谗、巧言诋毁,把是说成非,把白说成黑,迷惑扰乱君主的听闻,彼此倾轧陷害,以求取得宠爱和俸禄,比崇宁、大观、宣和、政和时期更加严重。他们以为敌骑一定不会深入,即使深入也不过是割地、厚重赂金罢了,于是使金人毫无顾忌,一年之内两次包围帝城,君主和父亲流离播迁,百姓遭受涂炭,朝廷号令半年听闻不到,四方盗贼所到之处纷纷而起。这难道不是胶柱鼓瑟、不知因时通变的小人造成的祸害吗?以今天的形势同去年相比,人情和国势的差别岂止几十、几百倍!然而仍有可以作为的地方:祖宗的德泽深入人心,天下士民还没有离心,所以京城的变乱是夷狄造成的,而不是中原百姓造成的;州县的盗乱是溃兵造成的,而不是平民造成的。如果确实能够观察今天的形势,估量事情的适宜,收罗士人并加以任用,安定民心,选拔任用将帅,整顿军队,枕着兵器、尝着苦胆,激励越王勾践那样的志气;布衣帛冠,实行卫文公那样的政事,那么恢复宗社、保全边疆,用来报不共戴天之仇,洗雪自古未有的耻辱,并不困难。从前少康凭一旅之众消灭浇、羿,使夏的祭祀配享上天,没有丢失祖先的旧业;光武帝凭几千名士卒击败寻邑,最终清除大恶,使汉朝中兴。何况我大宋疆土广大,幅员万里,人口众多,士民仍然足以任用呢?事情贵在懂得变化,谋划贵在及早确定。所以韩信游说高祖,主张收取三秦,最终成就垓下之功;诸葛孔明游说刘备,主张夺取巴蜀,最终形成鼎足之势;管仲游说小白,把军政托付给他,使他成为五霸之长;商鞅游说秦孝公,使法令一定实行,使秦成为七国中的强国。他们的谋略都是在初次相见时确定的,何况想要施加给这些人之上的谋略呢?虽然如此,如果任用不专一,信任不坚定,使小人能够从中离间,那么即使伊尹、周公再生,恐怕也不能有所补救。我选取当今适宜施行的事务,依次分条陈述,以备将来一日之用。作《事宜志》。《人物志》从前晋朝国运中断,中原陷入夷狄之手,晋元帝渡过长江,在江左兴起。当时有王导作为他的心腹,有周顗、刁协、戴若思作为股肱,有贺循、顾荣用来顺应人望,有周访、郗鉴、甘卓据守要地,有刘琨、祖逖用来施展恢复远大谋略。到后来,辅相有谢安,将帅有谢玄,方镇有陶侃、温峤,世代都不缺少人才,所以能够聚集各种人才,共同辅佐中兴;晋朝的祭祀配享上天,没有丢失旧业,抵抗石勒的锋芒,击败苻坚的军队,挫败王敦的叛逆,平定苏峻的祸乱,保有东南,延续一百多年。人才不可缺少,就是如此。如今宗社艰难危急,河北、河东的土地被放弃而不能保全,有的终于陷入仇敌之手,有的被豪杰割据;这样就逼近京畿,汴京不能作为都城,形势必然会有巡幸之事,以权宜应付一时而解救危急。然而人才的衰败,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前些日子误谋误国、妨碍功业、残害贤能的人,已经不能再任用;有声望而可用的人,屈指可数。担任方伯、连率职务的,大多是妄庸之人;处在州县冗散职位中的,也不容易识别选拔。那么如今的人才,用来做辅相帷幄之臣的,用来做侍从论思之官的,用来担任台谏、献替职责的,用来充任师帅、抚御职务的,用来承担守令牧养百姓任务的,用来掌握监司按察权力的,应当从哪里取得呢?凭借祖宗长久以来的涵养,以及天下众多的士大夫,当然不能武断地说天下无人。然而事情紧迫、形势危急,就必须兼收并用,抛弃小过而记录长处,舍弃短处而求取长处;想要得到真正贤能、确有才干的人,与他们共同协力扶持国家,使士大夫不再追求虚名而收取实际成效,使官府不再实行虚文而取得实际功绩,使百姓不再只听虚假的诏令而获得实际恩惠,使夷狄不再轻视虚声而畏惧实际威势,那么寻求人才不能不广,选择人才不能不精,任用人才不能不专一,信任人才不能不坚定。这样或许可以救危图安、拨乱反正,洗刷亘古未有的耻辱,报复不共戴天的仇敌,这确实是今天最紧迫的首要事务。姑且把我平日所认识的,以及从众人议论中听到的人物姓名,写在篇中,以备缓急之需,作《人物志》。《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七,宋李纲撰,序四 《汉唐三帝纪要录》序;小字《华严经合论》后序;《送萧建功秀才归临江序》。《迂论序》。《湖海诗集序》【见第十七卷】;《唐朝贤将传序》。《雪峰真歇了禅师一掌录序》
汉唐三帝纪要録序臣窃观自昔,人主履创业中兴之运,必有英伟之材以断大事,然后能戡难定功,而不为小故之所揺;必有明哲之智以察至理,然后能听言用人,而不为异説之所惑;必有寛大之量以保众,然后规模宏逺而足以济天下;必有诚一之徳以与贤,然后终始无间而足以大有为。所以肇迹开基,兴衰拨乱,克大敌,建大勲,为神民万物主,而垂休无穷者,率用此道。则汉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其人也。高祖当秦之亡,仗三尺劒,驱驰马上,以与项籍争天下,相持于荥阳、成臯间,败师跳身者屡矣,然气不为之挫,而卒亡楚,凡五年而定帝业。光武起南阳,以数千乌合之卒,破寻邑百万之师,仗节渡河,﨑岖于赵魏之郊,危亦甚矣,然志不为之沮,故卒能破铜马、赤眉之属,而汉以再兴。太宗乘隋之乱,起太原而定闗中,擒建徳、世充之徒,皆身履行阵,冒矢石而不惧,征伐四克,遂有天下。此英伟之材,三帝之所同也。高祖知人善任,使听言如不及,将韩信于行伍,得陈平于亡命,防足挥洗,揖郦生之説,辍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樊哙一言则还军防上,娄敬一言则趋驾闗中,故能因羣策以屈羣力,而大功以成。光武指授诸将,各当其任,料敌决胜,明见万里之外,冯异获于俘执而建方面之勲,邓禹杖策谒于军门,遂定大计,采耿弇之谋而起兵上谷,听邳彤之计而不弃信都,故能威谋靡抗,动輙如志。而太宗之任贤使能,好谋纳谏,又卓然过人逺甚。此明哲之智,三帝之所同也。司马迁称高祖常有大度寛仁,爱人意豁如也,而马援亦称光武恢宏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之自有真。而史称太宗亦言聪明英武,有大志而能屈节下士,则寛大之量,三帝皆然。高祖天资慢侮,然待萧、曹、子房、陈平宻侍帷幄,如左右手;光武推赤心置人腹中,其待寇、邓、耿、贾皆出入。卧内如子弟然。太宗尤推诚以任人。有上防论房▯龄者,帝曰:「是欲离间吾君臣邪?」斥岭表,尝赐李靖手诏曰:「军事一以委卿,吾不从中制,则诚一之志三帝皆然。」夫有明哲之智,而英不足以济之,则足于谋而寡于断;有英伟之材,而明不足以察之,则寡于虑而伤于専。英明备矣,而寛大之量未宏,诚一之志未着,则亦未足以优于天下。故四者兼备,徳盛业钜,则能混一区宇,身致太平者,高祖、光武、太宗是也。四者不备,各有所长,则能割据一方,粗成霸业者,魏武、吴蜀之主是也。由是推之,自古创业中兴之君,概可观矣。至于英不足而为弱,明不足而为暗,无寛大之量而狭小,无诚一之志而多疑,则亡国衰世之君,靡不由此。恭惟皇帝陛下,英明之姿,寛诚之徳,得于天纵,与神为谋,而臣幸获日侍轩墀,仰闻圣训,窃叹絶徳清光,非臣下所能跂及。然而绍膺大统,适当国步艰难,夷狄强盛之日,百度未举,四方未宁,谓宜深考汉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所以创业中兴者,神明自得,圣心循焉,以驭驾群材,制胜克敌,拨乱世而反之正,则我宋中兴之功不难也。臣輙不自揆,取三帝之行事,散在诸传及他史者,次第编集,删其繁文,掇其大节,纂成一书,目之曰《汉唐三帝纪要録》,敢尘睿听,以备乙夜之览,庻几萤爝之光,禆日月之照,烛涓埃之细,助海岳之深崇。以古为鉴,揆今之宜,或有取焉,非独臣之幸也,实天下之幸也。臣谨序。
译《汉唐三帝纪要录序》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君主处在开创基业、振兴国家的时运中,必定有英武伟岸的人才来决断大事,这样才能平定艰难、建立功业,不被小事所动摇;必定有明智通达的才智来洞察最根本的道理,这样才能听取意见、任用人才,不被异说所迷惑;必定有宽宏的气量来保护众人,这样谋划才宏大长远,足以拯济天下;必定有诚笃专一的品德来对待贤才,这样始终没有间隙,足以大有作为。因此,那些开创基业、振兴衰乱、战胜强敌、建立大功,成为神明、百姓和万物之主,福泽流传无穷的君主,大都遵循了这些道理。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就是这样的人。高祖正当秦朝灭亡之际,凭三尺长剑,驰骋马上,同项籍争夺天下,在荥阳、成臯之间相持,军队屡次失败,自己也多次逃脱,但气势并未因此受挫,最终消灭楚国,共用五年平定帝业。光武帝起兵于南阳,凭几千名乌合之众击败寻邑的百万大军,持符节渡过黄河,在赵、魏郊外艰苦跋涉,处境也十分危急,但志气没有因此沮丧,所以最终能够击破铜马、赤眉等部,汉朝也因此再次兴盛。太宗乘隋朝大乱之际,从太原起兵而平定关中,擒获窦建德、王世充等人,都是亲自进入战阵,冒着箭石而不惧,征战屡屡获胜,于是拥有了天下。这种英武伟岸的人才,是三位皇帝共同具备的。高祖知人善任,听取意见唯恐来不及:从军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得到陈平;来不及穿鞋便挥手洗脚,作揖听取郦生的建议;停止进食,吐出口中的食物,接受张良的策略;樊哙一句话,他就撤军驻防上;娄敬一句话,他就赶车奔赴关中。因此能够借助众人的谋略,聚合众人的力量,成就大功。光武帝指挥授意诸将,使各人都担任适合自己的职务;料敌决胜,明察万里之外。冯异从俘虏中被发现,建立了镇守一方的功勋;邓禹手持策书到军门求见,于是确定了大计;采纳耿弇的谋略,在上谷起兵;听从邳彤的计策,不放弃信都。因此威势和谋略无人能够抗拒,行动往往都能如愿。太宗任用贤能、喜欢谋划、采纳劝谏,又远远超出常人。这种明智通达的才智,也是三位皇帝共同具备的。司马迁称高祖常有宽宏仁厚的气度,爱人而心胸豁达;马援也称光武帝胸襟宏大、气度宽广,与高祖相同,由此可知帝王自有真实的品德。史书又称太宗聪明英武,有远大志向而能屈尊礼贤,可见宽宏的气量也是三位皇帝共同具备的。高祖天性轻慢侮人,但对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却亲密信任,让他们在帷幄中侍从,如同自己的左右手;光武帝把自己的赤诚之心推置到别人腹中,对待寇恂、邓禹、耿弇、贾复等人,都让他们自由出入内寝,像对待子弟一样。太宗尤其以诚心任用人才。有人上书诬告房玄龄,太宗说:“这是想离间我们的君臣关系吗?”便把那人斥逐到岭表。太宗曾赐给李靖亲笔诏书说:“军事完全委托给你,我不从中制约,这种诚笃专一的心志,三位皇帝都是如此。”如果只有明智通达的才智,而英武不足以辅助它,就会长于谋划而缺少决断;有英武伟岸的才能,而明智不足以洞察事理,就会缺少深思而且容易专断。英武和明智都具备了,但宽宏的气量不够宏大,诚笃专一的心志又不明显,也仍不足以优胜于天下。所以四者兼备、品德盛大、功业宏伟,能够统一天下、亲自达到太平境界的,就是高祖、光武帝、太宗。四者不全,各有所长,能够割据一方,大致成就霸业的,就是魏武帝以及吴、蜀的君主。由此推论,自古开创基业、振兴国家的君主,大体都可以看清。至于英武不足而成为软弱,明智不足而成为昏暗,没有宽宏气量而心胸狭窄,没有诚笃专一的心志而多疑,那么亡国衰世的君主,无不由此造成。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英武明察的资质、宽厚诚实的品德,都是上天自然赋予的,与神明共同谋划;而臣有幸每日侍奉于轩墀之下,仰听圣训,私下感叹您极盛的德行和清明的光辉,不是臣下所能企及的。然而陛下继承大统,正处在国势艰难、夷狄强盛的时期,百事尚未兴举,四方尚未安宁。按理应当深入考察汉高祖、光武帝和唐太宗开创基业、振兴国家的原因,凭借神明般的领悟,遵循圣心来驾驭群才、克敌制胜,拨正乱世,使之恢复正道,那么我宋朝中兴的功业就不难实现了。臣冒昧地不自量力,将三位皇帝的事迹,散见于各传和其他史书中的部分,按次序编集起来,删去繁文,摘取大节,编成一书,题名为《汉唐三帝纪要录》,冒昧呈给圣上,以备您在乙夜阅览。希望微弱如萤火、火炬的光芒,能够补助日月的照耀;如同照见微小尘埃,帮助增加海岳般深厚崇高的事业。以古人为鉴,衡量今日的适宜之策,或许其中有所取用;这不只是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天下的幸运。臣谨作此序。
小字华严经合论后序脩多罗藏,三乘十二分教,皆佛菩萨之所説。然广愽妙圎极,诸经之壸奥,莫如《大方广佛华严经》。从上诸徳造立防抄论讃,皆为人解説。然精深条畅,为华严之指南,莫如李长者所制《合论》。盖华严明一心之真境,含容无尽,如设寳鉴,光明相照,其中妙影重重摄入。故华藏世界名数不可説,而不离于方寸之中;三昧法门差别不可穷,而不出于一念之际。毗卢遮那之所建立,文殊普贤之所示现,皆以上乘顿教接大根者。自初发心至等正觉,本自圎成,无有欠阙。体之者以一毫含法界,契之者以一悟证无生,而地位阶级因果功用,歴歴现前,了然不昧。言语譬喻开示为人,有权有实。此华严所以极诸经之壸奥也。《合论》明诸法之本原,防归于一如。泛巨海浩无津涯,必观星斗乃辨方所。故自序品至入法界品,七处十防,天龙八部一切诸神,十信十住十行十廻十地诸大菩萨,善财所参五十三善知识,皆以十波罗宻互为主伴。其间妙宝种种庄严,皆以表法。学者因之心迹圎融而得悟入。此《合论》所以为华严之指南也。微华严无以见佛法理事之无碍,故广愽而妙圎;微《合论》无以知华严本末之伦理,故精深而条畅。读佛书而不观华严,是犹河伯之喜秋水,而不知海若之难穷,以见笑于大方之家也。读华严而不观《合论》,是犹据圗以窥天文,而不考甘石之书,无以知灾祥之防,也可乎哉?然华严凡八十巻,《合论》凡四十论,离为二书,部帙浩愽,既不便于观览,又艰难于挈提。学佛者患此久矣。朝奉大夫提举坑冶铸钱张君书言,始创意以经论合为一书,作小字刋之。刻画之精,如水布沙,如蚕种子匀浄分明,悦可人意。凡愿者即以施之。异时一大部经极一负荷之力所不能举者,今敛而小之,不盈数函,携适四方,无不如意。非善巧方便孰能?如此其用心乐善亦勤矣哉!夫一尘中有大千经巻,具智慧者破尘出之,是为真游华严境界。真得合论宗防信解行证,宜自此书始。敢告读者应作是观。建炎元年八月望日序。
送萧建功秀才归临江序入芝兰之室者,久而不知其芳;游鲍鱼之肆者,久而不知其臭。盖其薫蒸渐渍之久,与之俱化而不自知。是以君子谨乎其所与处也。临江萧生不逺千里,访余于湖外。视其貎,粹然而温厚;听其言,毅然而劲正;观其文,蔚然而条畅;究其学,渊然而奥愽,而又乐善好问,慊然有不自足之意。盖生尝从了翁游甚久,又与李先之雅相厚,其所与处者如此,宜其薫蒸渐渍如芝兰之芳而不自知也。然生之质美矣,要须更歴世故以锻链之,其美乃成。精金之所以可贵者,以其百链而不耗也。士方平时论议,未尝不有余暇;出而临事,爵禄诱乎前,祸患恐乎后,不变其所守者,几希。至于祸福不足以动其心,而惟所学之为行,若金百链而不耗者,了翁、李先之其人也。了翁平生颠沛患难,几三十年,气不少挫,惟生民之为念,而国事之为忧。李先之一为小人之所陷,困于州县,志不少衰,其学问至老益笃,而二公之道卒光明于今。彼临事而变其所守者,虽媮取宠利,皆湮没而无闻,卒亦何所得哉?生行且仕矣,其亦观二公之所以处已而游世者以为法乎?若余者无二公之道学,而有忧患,将何以副生逺来勤劬之意耶?于其归也,姑以生之所知二公之所以艰难困抑、久晦而乃光者告之,且以识别。建炎二年十月晦日,武阳李某序。
译《小字华严经合论》后序 修多罗藏以及声闻、缘觉、菩萨三乘和十二分教,都是佛、菩萨所说的。然而,广大、博深、奇妙、圆满,穷尽诸经奥秘的,没有比《大方广佛华严经》更好的了。自古以来各位大德撰述的疏抄、论、赞,都是为人解说此经的;但其中精微深邃、条理通畅,能够作为《华严经》指南的,没有比李长者所撰《合论》更好的了。《华严经》阐明一心的真实境界,包容无穷无尽,好比设置一面宝镜,光明彼此映照,其中奇妙的影像层层摄入。因此,华藏世界的名目数量不可言说,却不离方寸之中;三昧法门的差别无穷无尽,却不超出一念之间。毗卢遮那佛所建立的世界,文殊、普贤所示现的境界,都是以大乘顿教接引根器广大的人。从最初发心直到等正觉,本来圆满成就,没有任何欠缺。体悟它的人,可以在一毫之中包摄法界;契合它的人,可以在一念觉悟中证得无生。而修行的地位、阶级、因果、功用,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眼前,明白而不昏昧。经中的言语、譬喻和开示,都是为了教导众人,有权宜之说,也有真实之说。这就是《华严经》所以穷尽诸经奥秘的原因。《合论》阐明诸法的本源,广泛地归结于一真如。好比泛舟在浩瀚大海上,茫然没有边际,必须观察星斗才能辨明方向。因此,从〈世主妙严品〉到〈入法界品〉,七处十会,天龙八部一切诸神,以及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诸大菩萨,善财童子所参访的五十三位善知识,都以十波罗蜜相互作为主伴。其中种种奇妙宝物的庄严,都用来表示佛法。学佛者由此使心与境圆融,从而悟入。这就是《合论》所以成为《华严经》指南的原因。没有《华严经》,就无法看见佛法在事理方面的圆融无碍,所以它广大博深而奇妙圆满;没有《合论》,就无法了解《华严经》从本到末的条理,所以它精微深邃而条理通畅。读佛经却不读《华严经》,就像河伯因看见秋水而高兴,却不知道海若的广大无穷,只能被通达大道的人耻笑。读《华严经》却不读《合论》,就像依据星图仰观天文,却不考察甘德、石申的著作,无法知道灾祥的征兆,这难道可以吗?然而《华严经》共八十卷,《合论》共四十论,分成两部书,篇帙浩繁,既不便于阅读,又难以携带提挈。学佛的人为此苦恼已经很久了。朝奉大夫、提举坑冶铸钱张君书言,首先创意把经和论合成一部书,用小字刊刻。刻印精细,像水中铺布、蚕卵排列一样匀净分明,令人赏心悦目。凡是愿意得到的人,都可以把它施送给别人。从前一大部经书,哪怕用一个人的力气也无法搬动,如今收拢缩小,不满几函,携带到四方,无不称心如意。若不是善巧方便,谁能做到呢?像这样用心行善,真是勤勉啊!一粒尘埃之中包含大千世界的经卷,有智慧的人能够破尘而取出它,这才是真正游历华严境界。真正想要通达《合论》的宗旨、教理、信、解、行、证,应当从这部书开始。谨告诫读者,应当这样看待。建炎元年八月十五日序。《送萧建功秀才归临江序》进入种植芝兰的房间,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香气;置身鲍鱼店铺,时间久了也闻不到它的臭味。这是因为长期受到熏染浸润,已经同它一起变化了,自己却不知道。因此君子对于自己同谁相处,总是十分谨慎。临江的萧生不远千里,到湖外来拜访我。我看他的相貌,纯厚而温和;听他说话,坚毅而刚正;看他的文章,文采茂盛而条理通畅;考察他的学问,深沉而精奥广博,而且乐于行善、喜欢求问,谦逊地流露出不以自己为满足的意思。这大概是因为萧生曾长期跟随了翁交游,又同李先之关系亲厚;他所交往相处的人就是这样,所以受到如芝兰之香般的长期熏陶浸润,却自己还不知道。然而萧生的资质已经很美好了,还必须进一步经历世事来锻炼它,这种美质才会成就。精金之所以可贵,是因为经过百般锤炼而不损耗。士人在平常时候议论事情,从来不缺闲暇;一旦出来面对实际事务,爵禄在前面诱惑,祸患在后面恐吓,能够不改变自己操守的人,实在少得很。至于祸福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只按照所学去实行,像黄金经过百炼而不损耗一样,了翁、李先之就是这样的人。了翁一生颠沛患难,近三十年,气节一点也没有受挫,只把百姓放在心上,把国事当作忧虑。李先之曾一度被小人陷害,困顿于州县之中,志向一点也没有衰退;他的学问直到老年更加笃实,而两位先生的道德最终在今天大放光明。那些一遇事情便改变自己操守的人,即使暂时苟且取得宠爱和利益,也都会湮没无闻,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呢?萧生将要出仕了,他难道不应当以两位先生处世和交游的方式作为准则吗?像我这样没有两位先生的道德学问,却又遭逢忧患,将拿什么来报答萧生远道而来、辛勤求教的心意呢?在他归去之时,我姑且把他所知道的两位先生如何历经艰难困抑、长期不被理解而最终显扬的事告诉他,并且用来作别。建炎二年十月晦日,武阳李某作序。
迂论序梁谿病叟当建炎初,待罪宰相才两月余,以謩画多不合,又所荐引将帅同列不以为然,沮斥之争弗能得。方时艰难,不敢贪宠备位,妨贤路以误国事,三上章乞罢相,庻几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之义。天子度不可留,从之,以观文殿大学士领洞霄宫,将归老于梁谿之上,守坟墓,穷山水之游,以终其身。而防者不已,其言丑恠,肆为巧诋,闻者骇汗。頼天子睿圣,有以察其不然,姑禠职俾居渚宫,坐食廪禄而处江湖善地,徳至渥也。闲居杜门,谢絶賔客,念恩省咎之外,无所用心。则取古之君臣贤士大夫,与夫奸邪佞谀乱臣贼子,其所施为是非成败治乱兴亡之迹,可以垂鉴于后,而今之事宜所当变通于昔者,极其理而论之。其意以谓身既废放,不得展尽底蕴以济国家之急,姑以智虑所及载之空言,以俟后之君子,亦不为无补。然承乏廊庙,既已尝试其拙矣,则其所论盖亦濶防而不足以取合于世,故目之曰迂论。昔孔子欲正名于卫,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而孔子告之以名不正则言不顺,其极至于民无所措手足。夫民之无所措手足,乃在于名不正,数变之后,则自子路观之,宜乎以为迂。然必欲为政使刑罚清而民服,非正名不可,则其迂也乃所以为要欤。余之论固迂矣,安知后世无拙如我者有取于其説而反不以为非乎?辞务达,故无饰;説理务畅,故无隐情;随意所得而着于篇,故无先后之叙。览者察焉。建炎戊申嵗仲秋朔日序。
唐朝贤将传序为将之难,非料敌制胜、陷坚摧众之难,权重而不骄,功高而不伐,上承下抚,善始善终之为难也。韩信连百万之师,战必胜,攻必取,一有骄伐之心,而高祖疑之。闗羽、张飞皆万人敌,羽喜犯上,飞喜刻下,蜀先主知其必不能以自全。由是观之,立功立名,未若保功名之懿也。唐有天下,将臣为多。在太宗时,当创业之初,削平僣伪,制御夷狄,则有若李靖、李勣。在肃宗时,值安史之变,戡乱定功,中兴王室,则有若郭子仪、李光弼。在徳宗时,遭奉天之难,剪除叛逆,光复宗社,则有若李晟、马燧、浑瑊。皆能奋忠勇,摅谋猷,感防风云,勒勲帝籍,号为大将之贤者。至议其优劣,则勣不及靖,光弼不及子仪,瑊、燧不及晟。何哉?靖谦退知上,恂恂如不能言,以沈厚称,而勣嗜进不已,导高宗以立武后,几危唐祚,其识不足称也。子仪朝受命,夕引道,﨑岖防譛,间不辩自明,而光弼间隙一开,卒不复合,至忧愤以死,其诚不足称也。晟策吐蕃多诈,不可与盟,而瑊、燧信之,以有平凉之辱,其智不足称也。《春秋》责备贤者,故不得不论。至为将大畧,能以功名始终,岂可不谓人杰哉?尉迟敬徳愤厉争功,一闻太宗训勑,折节自脩,杜门谢客,奏清商乐以自奉,能改过矣。李大亮宿卫之忠,裴行俭、苏定方术畧之竒,秦叔寳、薛仁贵、李嗣业搏战之勇,高崇文纪律之严,王忠嗣执守之固,李抱真训练之精,张万福乐善之笃,李光顔、愬谋虑之决,皆凛然有贤将之风。故録次诸传为上下巻,表而出之,庻几览者以古为鉴,得见贤思齐之义云。绍兴二年仲春二十二日序。
雪峯真歇了禅师一掌录序自达磨流通正法眼藏,如一灯分百千灯,以心传心,虽法无南北,而机有差别,其归一也。雪峯了禅师得法于丹霞,淳淳得法于芙蓉,楷传曹洞宗防门风,孤峭壁立千仭,有所施设,皆被上机,非中下根器所能窥测。了公自号真歇,昔演法于长芦,今开席于雪峯,学徒云集,从之者常千五百余众,丛林之盛,所未曾有。随机提令,应病施方,有作者之铃锤,真良医之药石,一言一句,皆示空刼中眼目,非茍然也。其徒集机縁语句为一掌録,以初得法由一掌故,录成以示梁谿病叟。病叟讃叹为説偈言,其一曰:真歇颊邉遭一掌,大愚肋下筑三拳,自从黙契宗风后,颠倒纵横总是禅。其二曰:正令全提上上机,学人到此莫惊疑,直须吼裂野于脑,始是金毛狮子儿。説偈毕,以其録归之,因书其语置篇首云:绍兴四年嵗次甲寅二月朔序。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八宋李纲撰序五五峯居士文集序》《重校正杜子美集序》《道乡邹公文集序》《论语详説序》
古灵陈述古文集序
译《迂论序》梁谿病叟在建炎初年,担任宰相才两个多月,因为谋划多不合时宜,又因为我所推荐的将帅同僚们不以为然,想阻止排斥他们却未能成功。当时局势艰难,我不敢贪恋宠荣、尸位素餐,阻塞贤才进用的道路而耽误国事,于是三次上章请求罢免宰相,希望大臣能够按照道义侍奉君主,不被接受就停止。天子衡量后认为不宜挽留,便同意了我的请求,让我以观文殿大学士兼领洞霄宫,准备回到梁谿养老,守护祖坟,尽情游览山水,以终此生。然而诬陷者仍不停口,言辞丑陋怪诞,肆意巧言诋毁,听到的人都惊骇出汗。幸赖天子圣明,能够察知那些话并非事实,只削夺我的职名,让我居住在渚宫,白领俸禄而处在江湖胜地,恩德实在深厚。我闲居闭门,谢绝宾客,除了思念皇恩、反省过失以外,没有什么心思可用。于是取古代的君臣、贤士大夫,以及奸邪谄佞、乱臣贼子,他们所作所为的是非成败、治乱兴亡的事迹,可以留给后人作为鉴戒的,以及今日的事应该如何根据古代情况加以变通的,都竭力推究其道理而加以论述。我心里认为,自己既然已经被废弃放逐,不能施展全部见识来救济国家的急难,姑且把智慧思虑所能想到的写成空言,等待后世君子采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补益。然而我曾在朝廷任职,已经实际尝试过自己的拙见,那么这些议论大概也会空疏迂阔,不足以迎合世俗,所以题名为《迂论》。从前孔子想在卫国端正名分,子路说:“有这样的事吗?您的迂阔也真够可以的。”孔子告诉他,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最终会达到百姓连手脚都无处安放的地步。百姓无处安放手脚,正是因为名分不正;在多次变乱之后,从子路看来,当然应当认为这是迂阔。然而,如果真想施行政令,使刑罚清明、百姓服从,就不能不端正名分,那么这种迂阔正是事情的关键所在吗?我的议论固然迂阔,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我一样笨拙的人,从我的说法中得到益处,反而不认为它错误呢?文辞以通达为务,所以不加修饰;说理以畅达为务,所以不隐瞒内情;想到什么就写在篇中,所以没有先后次序。阅读的人请加以察看。建炎戊申年仲秋朔日序。《唐朝贤将传序》做将领的难处,不在于判断敌情、制胜取胜、攻陷坚城、击溃众敌,而在于权势重大却不骄傲,功劳很高却不自夸,对上承受君命,对下安抚部众,善始善终。韩信统率百万军队,作战必胜,攻城必取,但一有骄傲自夸之心,高祖就怀疑他。关羽、张飞都是能敌万人之将,关羽喜欢冒犯上级,张飞喜欢苛刻对待下属,蜀先主知道他们最终必定不能保全自己。由此看来,建立功劳、成就名声,还不如保全功名的美善。唐朝拥有天下,将领和大臣很多。太宗时期,正当开创基业之初,削平僭伪、制服夷狄,有李靖、李勣这样的人。肃宗时期,正值安史之乱,平定乱事、建立功勋、振兴王室,有郭子仪、李光弼这样的人。德宗时期,遭逢奉天之难,剪除叛逆、光复国家宗庙,有李晟、马燧、浑瑊这样的人。他们都能奋发忠勇,施展谋略,感应风云,铭刻功勋于帝王史册,被称为贤能的大将。至于评议他们的优劣,那么李勣不如李靖,李光弼不如郭子仪,浑瑊、马燧不如李晟。为什么呢?李靖谦退而知晓君上的心意,恭谨温和,像不能说话一样,以沉稳厚重著称;李勣却不断追求进用,引导高宗册立武后,几乎危及唐朝国运,他的见识不足以称道。郭子仪早晨接受诏命,晚上就带兵上路,遭遇艰险和谗毁,偶尔不加辩解也能自行显明;李光弼一旦同人产生嫌隙,最终便不能再和好,以至忧愤而死,他的诚意不足以称道。李晟谋划认为吐蕃多诈,不可同它结盟;浑瑊、马燧却相信吐蕃,因此有了平凉之辱,他们的智慧不足以称道。《春秋》对贤者求全责备,所以不得不加以评论。至于做将领的大体原则,能够使功名善始善终,难道不可以称为人杰吗?尉迟敬德愤怒严厉,争抢功劳,一听到太宗的训诫,就改变操守、自我修养,闭门谢绝宾客,演奏清商乐来自我供养,能够改正过错。李大亮有侍卫宫禁的忠诚,裴行俭、苏定方有奇特的谋略,秦叔宝、薛仁贵、李嗣业有奋勇搏战的勇力,高崇文有严明的纪律,王忠嗣有坚定的操守,李抱真有精良的训练,张万福有深厚的好善之心,李光颜、李愬有果断的谋虑,都凛然具有贤将的风范。因此编录、排列各人的传记,成为上下两卷,表彰而列出,希望读者以古人为鉴,懂得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的道理。绍兴二年仲春二十二日序。《雪峯真歇了禅师一掌录序》自从达磨流传正法眼藏,如同一盏灯分成千万盏灯,以心传心;虽然佛法没有南北之分,但人的机缘有差别,其归宿是相同的。雪峯了禅师从丹霞得法,淳淳从芙蓉得法,传承曹洞宗的宗旨和门风,孤峭挺立如千仞峭壁;他所施设的一切,都针对上等根机,不是中下根器所能窥测的。了公自号真歇,从前在长芦演说佛法,如今在雪峯开坛说法,学徒云集,跟随他的常有一千五百多人,丛林兴盛,是从未有过的。他随机提点、应病施方,有善于锻炼学人的禅师手段,也有真正良医的药石;一句一言,都显现出空劫之中的眼目,绝不是苟且随意的。他的弟子把机缘、语句汇集成《一掌录》,因为他最初得法源于一掌,所以编录成书,拿来给梁谿病叟看。病叟赞叹并作偈语,其中第一首说:真歇脸颊旁遭受一掌,大愚肋下被打了三拳;自从默默契合宗门风范以后,颠倒纵横全都是禅。第二首说:正令全部提持,是上上根机;学人到了这里,不要惊疑;必须直直吼裂野狐的脑袋,这才是金毛狮子的儿子。说完偈语,把这部录册归还给他,于是写下这些话放在篇首:绍兴四年,岁次甲寅,二月朔日序。《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八,宋李纲撰,序五 《五峯居士文集序》《重校正杜子美集序》《道乡邹公文集序》《论语详说序》《古灵陈述古文集序》
五峯居士文集序欧阳文忠公有言:「非诗能穷人,殆穷而后工信哉!士达则寓意于功名,穷则潜心于文翰。故诗必待穷而后工者,其用志専,其造理深,其歴世故险阻艰难无不备尝,故也。自唐以来,卓然以诗鸣于时,如李、杜、韩、桞、孟郊、浩然、李商隐、司空圗之流,类多穷于世者。或放浪于林壑之间,或漂没于干戈之际,或迁谪而得江山之助,或闲适而尽天地事物之变,防搜精链,抉摘杳微,一章一句,至谓能泣鬼神而夺造化者,其为功亦勤矣。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非偶然也。故尚书考功贠外郎翁君讳挺,字士特,建之崇安人。天才秀发,器业夙成,年未成童,已知声律,能赋诗,有惊人语。及长,该极羣书,贯穿今古,落笔即数千言。既而游行四方,渡浙江,寓淮楚,窥衡湘,观光上都,宦游赵魏之邦,尽友其豪俊,以故为文雄深雅健,渊源浩愽,能备众体,而尤长于诗。其五言、七言,属对律切,风清调深,其古风、歌行,浑厚简淡,凌厉奋发,絶去笔墨畦径间,追古作者,信乎天下之竒才也。方是时,朝廷以经术造士,士皆趋时好以取世资,而君缓步濶视于其间,独有能诗声如内翰毛公友。一时名人多称道之。然君早游国庠,屡冠多士,声华籍甚,而名不题于鴈塔。晚登仕版,对扬文陛,受知人主,而位不过于星郎,触时相怒,窜逐流离,得病以死,而年仅逾于知命。身之穷,近世鲜有与君比者。平生所作数千百篇,悲欢感慨,一寓于诗以发之,竒辞秀句,脍炙人口。诗之昌近世,亦鲜与君比者。身不穷则诗不昌,物莫两大,岂不信然?自经兵火盗贼之后,散失者十之六七。嗣子頴之收拾编类于煨烬亡逸之余,得古赋若干,古律诗若干,杂文若干,厘为若干巻,号《五峯居士集》。以余与君为外兄弟,丱角同砚席,情相好也,遣人致书求为之序。余尝观唐李贺号为俊人,高轩过之作在其稚年,韩愈、皇甫湜皆爱重之。歌诗之妙,独步一时。以父讳之故,不得举进士,坎轲以终。年未壮,室平时,负古锦囊以出,得句輙投其中。暮归足成,不知凡几何篇。仇嫉之者,尽委粪壤。今行于世,才数十首。则贺不特其身之穷,而诗亦穷也。君虽不幸其年,其位,其诗文之所存,过贺逺矣。然贺诗得杜牧序,而名益彰。余虽欲序君集,忧患衰疾,文思凋落,不能如牧之揄扬称述,曲尽其情态,以取重于世,诚有愧焉耳。方命朋旧之爱慕君者,求君之残编断简于四方,继成巻帙,使珠玉之珍不零落,兰菊之芳垂无穷。庻几以此答君相与之意云。绍兴四年四月七日,具位李某序。
重校正杜子美集序杜子美诗,古今絶唱也。旧集古律异巻,编次失序,不足以考公出处及少壮老成之作。余尝有意参订之,特病多事未能也。故秘书郎黄长睿父,博雅好古,工于文辞,尤笃喜公之诗,乃用东坡之説,随年编纂,以古律相参,先后始末皆有次第,然后子美之出处及少壮老成之作,灿然可观。盖自天寳太平全盛之时,迄于至徳大歴干戈乱离之际,子美之诗凡千四百三十余篇,其忠义气节,羇旅艰难,悲愤无聊,一见于诗句,法理致老而益精。时平读之,未见其工,迨亲更兵火防乱之后,诵其辞如生乎其时,犁然有当于人心,然后知其语之妙也。退之诗云:「僊官勑六丁,雷电下取将,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乃知公之述作行于世者未为多,遭乱亡逸又不为少,加以传冩谬误,寖失旧文,乌三转而为马者不可胜数。长睿父官洛下,与名士大夫游,裒集诸家所藏,是正讹舛,又得逸诗数十篇,参于巻中。及在秘阁,得御府定本校讐,益号精宻,非世所行者之比。长睿父没后十七年,余始见其亲校定集巻二十有二于其家,朱黄涂改手迹如新,为之怆然,窃叹其愽学渊识而有功于子美之多也。昔东坡有言:「子美自许稷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曰:「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辈口中语,可谓知子美者矣。方肃宗之怒房琯,人无敢言,独子美抗防救之,由是废斥终身而不悔,是必有言之不可已者与阳城之救陆贽何以异?然世罕称之者,殆为诗所掩。故邪尝一脔之肉,知九鼎之味,有一于此,可以卜知其他。故因序其集而及之,使观者知公遇事不茍,非特言语文章妙天下而已。绍兴四年甲寅六月朔序。
译《五峯居士文集序》欧阳文忠公说过:“不是诗使人困穷,大概是人困穷之后诗才写得工巧,这确实是真的!士人显达时把心意寄托在功名上,困穷时才专心于文章。因此诗一定要等到困穷之后才写得工巧,是因为他的心志专一,所达到的道理深厚,世事中的险阻艰难无不亲身经历过。自唐代以来,在当时以诗著名而卓然出众的人,如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孟郊、孟浩然、李商隐、司空图这一类,大多是在世上困穷的人。有的放浪于山林沟壑之间,有的漂泊沉沦于战乱之中,有的因贬谪而得到江山的助益,有的因闲适而穷尽天地万物的变化;反复搜求、精心锤炼,探取幽深细微之处,一章一句,甚至被说成能够使鬼神哭泣、夺取造化之功,他们下的功夫也确实勤苦了。凭此终其一生而名传后世,绝不是偶然的。尚书考功员外郎翁君,名挺,字士特,是建州崇安人。天资秀异,才器学业很早成熟;不到成童之年,已经懂得声律,能够作诗,并有惊人的语句。长大以后,博通群书,贯穿古今,下笔就有数千字。后来游历四方,渡过浙江,寄居淮楚,游观衡湘,观光上都,在赵、魏一带出仕,结交尽了当地的豪俊,因此文章雄奇深厚、雅正劲健,学问渊博广大,能够兼备各种文体,尤其擅长诗歌。他的五言诗、七言诗,对仗工整,声律严密,风格清正,格调深沉;他的古风、歌行,浑厚简淡,凌厉奋发,完全超越了笔墨的旧有范围,追踪古代作者,确实是天下奇才。当时朝廷用经术造就士人,士人都迎合时尚以求取世俗资历,而翁君在其中缓步而行、眼界开阔,独以善诗闻名,声望同内翰毛公友相当。一时名人多称赞他。然而他早年游学国子监,多次在众士中夺冠,声名显赫,却没有把名字题在雁塔上。晚年登上仕籍,在文阶前应对君命,得到君主知遇,但官位不过郎官;触怒当时宰相,被放逐流离,得病而死,年纪刚过知命之年。他一生的困穷,近世很少有人能同他相比。平生所作数千百篇,悲欢感慨,都寄托在诗中抒发,奇特的辞藻、秀美的诗句,脍炙人口。诗歌在近世的昌盛,也很少有人能同他相比。若本人不困穷,诗歌就不会昌盛,事物不能两方面都达到极盛,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自从经历兵火盗贼之后,散失的有十分之六七。他的嗣子颖之从灰烬和散佚遗失之中收拾编类,得到古赋若干篇、古律诗若干篇、杂文若干篇,分成若干卷,题名为《五峯居士集》。因为我同翁君是姻亲兄弟,幼年时一同读书,感情相互亲爱,他派人送信来请求我为文集作序。我曾观察唐代李贺,被称为俊逸之人;《高轩过》作于他年幼时,韩愈、皇甫湜都爱重他。他的歌诗奇妙,当时独步一时。但因父亲名讳的缘故,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坎坷终身。年纪还未壮盛时,他常背着古锦囊出门,得到诗句就投入其中;傍晚回来补成诗篇,不知道总共有多少篇。嫉妒他的人把这些诗全都丢弃在粪土中。如今流传于世的,才几十首。这样看来,李贺不只是本人困穷,他的诗也困穷。翁君虽然不幸寿命短、官位低,但他保存下来的诗文远远超过李贺。然而李贺的诗得到杜牧作序,名声更加显著。我虽然想为翁君的文集作序,却因忧患、衰老和疾病,文思凋落,不能像杜牧那样揄扬称述,完全写出他的情态,使文集得到世人的看重,实在感到惭愧。我正要命老朋友们中爱慕翁君的人,到四方搜求翁君残存的编卷断简,继续编成卷帙,使珠玉般珍贵的作品不至零落,以此或许可以报答我同翁君相交的情意。绍兴四年四月七日,具位李某序。《重校正杜子美集序》杜子美的诗,是古今绝唱。旧集把古体诗和近体诗分在不同卷中,编排又失去次序,不足以考察杜公出仕和退隐,以及少年、壮年、老年时期的作品。我曾有意加以参订,只是一直因事务繁多而未能做到。因此秘书郎黄长睿父,博雅好古,精于文辞,尤其深深爱好杜公的诗,于是采用苏东坡的主张,按年代编纂,把古体诗和近体诗相互参照,先后始末都有次序;这样,子美的出处以及少壮老成时期的作品,便灿然可观了。大概从天宝太平全盛之时,到至德、大历战乱离散之际,子美的诗共一千四百三十多篇。他的忠义气节、羁旅艰难、悲愤无聊,都在诗句中一一显现,诗歌的法度、义理、情致,到了晚年更加精深。时世太平时读这些诗,看不出它的工巧;等到亲身经历兵火和战乱之后,诵读他的文辞,就好像生在那个时代一样,深深切合人心,这才知道他的语言多么奇妙。韩愈诗中说:“仙官命令六丁神将,雷电降下来把它取走;流落在人间的,不过是泰山上的一丝毫毛。”由此可知,杜公流传于世的著作还不算多,因战乱散失的又不少,加上传写讹误,逐渐丧失旧文,把“乌”三次传写成“马”的情况不可胜数。长睿父在洛下任官,同名士大夫交游,搜集各家所藏,校正错误,又得到逸诗几十篇,参编在书卷之中。等到他在秘阁任职,又得到御府收藏的定本进行校勘,越发精密,不是世间流行本所能相比的。长睿父去世后十七年,我才在他家见到他亲自校定的《杜子美集》二十二卷,朱笔黄笔涂改的手迹还像新的一样,我为之悲伤,私下感叹他学问广博、见识深厚,在杜子美的著作整理方面功劳极大。从前苏东坡说过:“子美自许为稷、契一类的人物,别人未必这样认为。”然而他的诗说:“舜起用了十六位贤相,自身尊贵而道德多么高尚;秦代任用商鞅,法令多得像牛毛。”这正是稷、契一类人在口中说出的话,可以说是真正了解子美的人。当肃宗恼怒房琯时,人人都不敢说话,只有子美抗颜进谏为房琯求情,因此一生被废黜排斥却不后悔;这一定是有些话非说不可吧,和阳城营救陆贽有什么不同?然而世人很少称道此事,大概是被他的诗名掩盖了。所以尝一片肉,就能知道九鼎之肉的滋味;有这一件事,便可以推知其他事情。因此我借作序介绍他的文集,也提到这件事,使读者知道杜公遇到事情从不苟且,不只是言语文章天下无双而已。绍兴四年甲寅六月朔日序。
道乡邹公文集序文章以气为主,如山川之有烟云,草木之有英华,非渊源根柢所蓄深厚,岂易致邪?士之养气刚大,塞乎天壤,忘利害而外生死,胷中超然,则发为文章,自其胷襟流出,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孟轲以是著书,屈原以是作《离骚》经,与夫小辨曲説,絺章绘句以祈悦耳目者,固不可同年而语矣。唐韩愈文章号为第一,虽务去陈言,不蹈袭以为工,要之操履坚正,以养气为之本。在徳宗朝奏防论宫市,贬山阳令;在宪宗朝上表论佛骨,贬潮阳守。进谏陈谋,屡挫不屈,皇皇仁义,至老不衰。宜乎高文大笔,佐佑六经,粹然一出于正,使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也。道乡邹公,自其少时处闾里,游庠序,登仕途,其节操风流,已为有识者之所推许。至元符间,职在谏省,适有椒房之事,抗章陈列,危言骾论,耸动四方,逺谪万里。及建中靖国间,召还侍从,又以直道不容于朝,再谪岭表,而气不为之少挫。遇赦得归,作知恩堂以居,奉其母,友其诸弟,敎训其子侄,欣然不知老之将至,所养如此。故其文章高明闳逺,温厚深醇,追古作者,有黼黻之文,有金石之声,有菽粟布帛之用,信乎有徳之必有言也。其子柄,桂集公平生所为文,得赋若干,古律诗若干,杂文若干,合为若干巻,而谏省章防又别为一集,将镂板以传于世,求序于某,义不得辞,且为之言曰:国之治乱安危,存乎言而已矣。方嘉祐治平间,上之所以求言听纳者,既尽其道,下之所以献言开陈者,又中于理,上下交而志通,宜乎协气嘉生,薰为太平而不可跂及也。其后朝廷议变新法,言不便者接武窜逐,朋党之论寖兴,而士始以言为讳。自绍圣元符以来,遂无言者,当时台谏具员,然类皆毛举细故以塞责,甚者至于变乱白黒,颠倒是非,投时好以取世资,虽谓之无可也。独公奋不顾身,犯顔逆鳞,论国亊之大。者,于言路闭塞之时,号凤鸣朝阳。然迁谪流离,屡濵于死,而任言责者益自惩艾,不复激昻,习熟见闻,以缄黙为当然。至崇观政宣间,则又甚矣。燕山之役,国之大故,莫重于此。台谏熟视,未尝有一言及之,驯致祸乱,四海横流。使公是时犹存,居可言之地,其肯保位爱身,不一开口为社稷生灵之计?虽三尺之童,有以知其必不然也。由是观之,公之文章垂于后世,诵而读之者,想望风采,其慕仰为何如哉!绍兴五年,嵗次乙卯,三月二十一日序。
译《道乡邹公文集序》文章以气为主,就像山川有烟云、草木有花朵一样;如果没有渊源根柢中积蓄的深厚力量,哪里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呢?士人涵养刚大之气,使它充满天地之间,忘掉利害而把生死置之度外,胸中超然,那么发而为文章,便从胸襟中流出,即使同日月争光也可以。孟轲凭借这种气写成著作,屈原凭借这种气作《离骚经》;至于那些小的辨析、曲折的说法,雕琢文辞、绘饰句子来求得悦人耳目的文章,本来不能同它们相提并论。唐代韩愈的文章被称为第一,虽然致力于去除陈旧的言辞,不蹈袭前人而以此为工巧,但归根到底,他的操守坚定正直,以养气作为根本。德宗朝,他上奏疏论说宫市,被贬为山阳令;宪宗朝,他上表论佛骨,被贬为潮阳守。他进谏陈谋,屡遭挫折却不屈服,光明盛大的仁义之气,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难怪他的高文大笔能够辅佐六经,纯粹地出于正道,使学习者仰望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道乡邹公从年轻时居住乡里、游学学校、踏入仕途开始,他的节操风采已经得到有见识者的推重赞许。到元符年间,他任职谏省,恰逢椒房之事,便抗章陈述,提出危切的言论和耿直的议论,震动四方,被远远贬谪到万里之外。到了建中靖国年间,召回任侍从官,他又因为正直之道不被朝廷容纳,再次被贬到岭表,但志气并没有稍稍受挫。遇到赦免得以归来后,他建造知恩堂居住,奉养母亲,友爱几个弟弟,教育训导子侄,欣然自得,竟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他的涵养就是这样。因此他的文章高明宏远,温厚深醇,追踪古代作者;有如礼乐文饰的华美,有如金石发出的声响,有如粮食布帛一样能够实际救济人,确实是有德之人必然有言论文章。他的儿子柄把邹公一生所作的文章汇集起来,得到赋若干篇、古律诗若干篇、杂文若干篇,合成若干卷;谏省章奏又另编成一集,将要刻板流传于世,向我请求作序,我在情义上不能推辞,于是替他写道:国家的治乱安危,取决于言论罢了。嘉祐、治平年间,皇上求取意见、听取采纳意见,已经尽到了应有的道理;臣下进献言论、陈述意见,也都合乎事理;上下交流而心志相通,宜乎和协之气、嘉美之生机熏染四方,形成太平盛世,令人无法企及。后来朝廷议论变更新法,认为不便的人接连被放逐,朋党之论逐渐兴起,士人开始以进言为忌讳。自绍圣、元符以来,于是没有进言的人了;当时台谏官虽然职位齐备,但大都只是罗列细小事情来敷衍塞责,严重的甚至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投合时尚以取得世俗资历,即使说他们等于没有台谏,也不过如此。唯独邹公奋不顾身,冒犯皇帝威严,议论国家大事,在言路闭塞之时,被称为朝阳之凤鸣。然而他迁谪流离,屡次濒临死亡,负责进言职责的人却更加自我惩戒,不再激昂奋发,把所见所闻习以为常,认为保持沉默是理所当然。到崇宁、观、政和、宣和年间,就更加严重了。燕山之役,是国家的大事,没有什么比这更重大的了。台谏官熟视无睹,从未有一句话提到它,终于逐渐酿成祸乱,使天下陷入战乱。如果邹公当时还在世,处在可以进言的职位上,难道会保全官位、爱惜自身,而不张口为国家和百姓谋划吗?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他一定不会这样。由此看来,邹公的文章流传后世,诵读它的人想望他的风采,对他的仰慕将会是怎样呢?绍兴五年,岁次乙卯,三月二十一日序。
论语详説序孔子之言传于后世者,序《诗》《书》,论礼乐,《易》有彖象、系辞,《春秋》有褒贬、笔削。与曾子论孝者,为《孝经》;其家之所传者,为《家语》。而对国君、卿大夫,教羣弟子及相与问答之言,则有《鲁论语》二十篇。盛哉,圣人言之着也!自《诗》《书》《礼》《乐》《易》《春秋》《孝经》之外,《家语》择焉而不精,独《论语》精微衍奥,皆道徳仁义性命之防。当时记言者有法,温润博雅,粹然然成一家言。盖圣人以其治心脩身、正家理国之要设教,以为人。其于问答之间,随机接物,以诱其心;应病施药,以救其失。故问仁者同,而告之者有浅深;问政者同,而对之者有先后。或抑或扬,以发明其道;或进或退,以矫揉其材。言近而指逺,守约而施愽。真可以为天下后世之折▯,而能言之类莫之能加也。其诸弟子,有及门者,有升堂者,有入室者。而问答之间,或言出而理解,或告往而知来,或至于无言然后喻。盖根器有利钝,而造道有精粗。不然,至于顔、闵、游、夏、曽参、有若之徒,其言亦皆足以垂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则师友渊源,圣人之泽深矣!故相王文正公旦,每以锦囊贮其书,观毕则亲缄题之。同列疑其为秘方异书也,窃视之则《论语》,怪而问其故。公曰:“此皆圣人之言,治心脩身之要,吾辈行已有愧于此多矣。”先进之尊道畏圣人之言如此,而今之士大夫特以为科举进取之资,过则不顾,又以为童稚初学之书,不复精考,得不又有愧于文正公之言乎?近世学者皆宗王氏之説,时有得失。而自先儒以来,亦有训释失圣人之防者。如“井有仁焉,其从之也”,为赤子匍匐将入井之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舎昼夜’”为叹逝之逝。传习谬误,其类寔繁。余谪官多暇,与次子宗之讲説颇是正之,因笔其言而成书,目之曰《论语详説》。夫愽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推明圣人之防,説之不患乎详,而反説约。者,在乎自得之而已。顾学识芜浅,不足以窥圣言难知之奥,岂敢传诸学者?姑以训道子侄,开其童防可也。旧以两字命篇,如「学而」「述而」之类,体制不雅,輙取篇之首句,易之效老子名章之义,厘为二十巻。书始于武昌郡,以建炎戊申之仲冬;成于鬰林郡,以建炎已酉之仲夏;改定于长乐郡,以绍兴甲寅之初秋。云,具位李某序。
译《论语详说序》孔子的言论流传到后世的,有为《诗》《书》作序,论说礼乐,《易经》中有《彖传》《象传》《系辞传》,《春秋》中有褒贬和笔削。与曾子论说孝道的,成为《孝经》;孔子家族内部传述的,成为《孔子家语》。至于回答国君、卿大夫,教育众弟子,以及彼此问答的言论,则有《鲁论语》二十篇。伟大啊,圣人的言论著明于世!在《诗》《书》《礼》《乐》《易》《春秋》《孝经》之外,《家语》有所选择却不够精纯,唯独《论语》精微深奥,都是关于道德、仁义、性命的道理。当时记录言语有一定法度,温润博雅,纯粹地形成一家之言。大概圣人以治心修身、端正家庭、治理国家的要旨设教,用来教导人。他在问答之间,随着对方的机缘接触事物,诱导他的心志;根据病情施药,挽救他的过失。所以问仁的人相同,而回答他们有浅有深;问政的人相同,而回答他们有先有后。有时抑制,有时发扬,用来阐明他的道理;有时推进,有时退让,用来矫正陶冶他的才质。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守持简约而施用广博。它确实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准则,同类著作没有能超过它的。他的弟子中,有的只是进过门,有的已经登堂,有的已经入室。在问答之间,有的听到言语就能理解,有的听到已经讲过的就能推知未讲的,有的直到达到无言的境地才明白。大概人的根器有利有钝,而达到道的程度有精有粗。否则,像颜回、闵子骞、子游、子夏、曾参、有若这些人,他们的言论也都足以为天下立法,流传到后世。这样看来,师友之间的学术渊源,圣人的恩泽真是深厚啊!所以相王文正公旦,常常用锦囊收藏他的《论语》,看完以后亲自封题。同僚怀疑里面是秘方异书,偷偷打开一看,原来是《论语》,便惊怪地问他原因。王公说:“这些都是圣人的言论,是治心修身的关键,我们这些人的行为已经有很多地方对不起它了。”前代尊重道、敬畏圣人言论到了这样的程度,而今天的士大夫只把它当作科举进取的凭借,考取之后就不再顾及,又把它当作儿童初学的书,不再精心考察,岂不是又有愧于文正公的话吗?近世学者都尊奉王氏的学说,其中时有得失。自先儒以来,也有训释背离圣人旨意的地方。例如把“井有仁焉,其从之也”解释为婴儿匍匐将要掉入井中的井;把“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解释为感叹时光流逝的逝。传授学习中的错误,这一类实在很多。我被贬官后空闲时间很多,便同次子宗之讲解讨论,颇多订正,于是把我们说的话记录下来,写成一部书,题名为《论语详说》。广泛学习并详细解释,是为了最终返回到简约的领会。阐明圣人的旨意,解释得详细并不值得忧虑;所谓返回简约,在于自己能够有所体会罢了。只是我的学识浅陋荒疏,不足以窥见圣人言语中难以知晓的奥秘,哪里敢把它传给学者?姑且用来教导子侄,启发他们幼稚蒙昧的心智罢了。旧例用两个字作为篇名,如“学而”“述而”之类,体制不够雅正,于是我取各篇开头的句子来改名,仿效老子以篇首命名的意思,分为二十卷。本书开始编写于武昌郡,在建炎戊申年仲冬;完成于郁林郡,在建炎己酉年仲夏;修订确定于长乐郡,在绍兴甲寅年初秋。以上,具位李某作序。
古灵陈述古文集序唐史论文章,谓天之付与于君子小人无常分,惟能者得之,信哉斯言也!虽然,天之付与固无常分,而君子小人之文则有辨矣。君子之文务本,渊源根柢于道徳仁义,粹然一出于正,其高者禆补造化,黼黻大猷,如星辰丽天而光彩下烛,山川出云而风雨时至,英茎韶濩之谐神人,菽粟布帛之能济人之饥寒,此所谓有徳者必有言也。小人之文务末,雕虫篆刻,絺章绘句,以祈悦人之耳目,其甚者朋奸饰伪,中害善良,如以丹青而被粪土,以锦绣而覆陷穽,羊质而虎皮,凤鸣而鸷翰,此所谓有言者不必有徳也。君子既自以功业行实光明于时,而其余事发为文章,后世读书想望而不可及,此岂特其文之高哉?人足仰也。小人乃専以利口巧言,鼔簧当世,既不足以取信于人,而恃才傲物以致祸败者多矣。由是言之,文以徳为主,徳以文为辅,徳文兼备与夫无徳而有文者,此君子小人之辨也。窃观古灵陈公所着文章,殆所谓有徳之言而君子之文欤?初公未仕,刻意于学,得乡士陈烈、周希孟、郑穆相与为友,以古道鸣于海隅,人初惊笑,其后相率信而从之,四先生名动天下。既登第,累官剧邑,推其所学以治民,利必兴,害必除,听讼决狱,庭无留事,所至修学校,率邑之子弟,身为横经讲説,士风翕然,民俗丕变。已而守列郡,典大藩,益推此而广之,治绩尤着,虽古循吏不能过也。嘉祐中,富郑公入相,首以文学政事荐公,寖被知遇,厯事三朝,鬰为名臣。判郎曹则执法而不挠,使北庭则守节而不屈,任谏省则以忠谠补主阙,处台端则以公正纠官邪,位侍从则竭论思之忠,侍经筵则尽劝讲之益,上为人主之所钦,向下为士大夫之所宗师。其功业行实光明如此,而所为文章温厚深纯,根于义理,精金美玉,不假雕琢,自可贵重,太▯元酒不假滋。味自有典则,质干立而枝叶不繁,音韵古而节奏必简。非有徳君子,孰能与此?故尝评之:其诗篇平淡如韦应物,其文辞高古如韩退之,其论事明白激切如陆贽,其性理之学,庻几子思孟轲。非近世区区缀缉章句,务为应用之文者所能髣髴也。嗣子绍夫裒集公文章,得古律诗赋杂文凡若干篇,冠以绍兴手诏、经筵荐士章防,而行状志铭附于其后,合为二十有六巻。集成来谒,求为之序。某告之曰: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如古灵先生,三者兼备,又得诏书褒称、推贤扬善之美,如此可谓盛矣。若其平生行事,则有行状志铭可考。诵其诗,读其书者,可以想见其人,又何以序为?绍夫曰:先公虽进不极任,而防累朝之眷特深,谏行言听,不为无补于时。今即世逾五十年,遭遇圣主,因览荐士防藁,所以旌宠之者甚厚,輙敢刋行遗文,用圗不朽,愿丐一言以发明之。某义不得辞,勉副其意,因论君子小人之文所以不同者。昔孔子告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夫儒之道,通天地人,使小人为之,则将有讦儒以为奸者,而况于文乎?经纬天地曰文,虽周公之才之美,諡不过文,而小人假文以为利,则与夫儒以诗礼发防者同科。自古文士多陷浮薄,而为弄笔生,无足怪也。如公功业行实、推贤扬善之美如此,而其文章浑全愽雅又如此,宜乎被累朝之眷遇,膺圣主之褒崇,士林尊仰,推为天下君子长者,而不敢有异议也。然则有余力以学文者,可不景慕而知所趋向哉?公讳襄,字述古,官至左司郎中、枢宻直学士,赠给事中,国史有传。云绍兴五年闰月朔谨序。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九宋李纲撰序五建炎时政记序【见时政记一百七十八巻内】
建炎制诏奏议表劄集序
送丹霞宗本游径山序佛印清禅师语録序。中兴至言序。
译《古灵陈述古文集序》《唐史》评论文章,说上天赋予君子和小人的才性没有固定分别,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得到它;这话确实对!虽然上天的赋予本来没有固定分别,但君子和小人的文章却有区别。君子的文章致力于根本,以道德仁义为渊源根柢,纯粹地出于正道;高明的能够补助造化、文饰大业,如同星辰装饰天空而光辉下照,山川吐出云气而风雨按时降临;如同英、茎、韶、濩之乐能够调和神人,又如粮食布帛能够救济人的饥寒。这就是所谓有德的人必然有言论文章。小人的文章致力于末流,雕琢细小辞章,绣饰文句,来求得取悦人的耳目;严重的还会结交奸邪、粉饰虚伪,伤害忠良,如同用丹青涂在粪土上,用锦绣覆盖陷阱,外表是羊而披着虎皮,声音像凤凰而羽毛却是猛禽;这就是所谓有言论文章的人未必有德。君子既然凭自己的功业和实际德行在当时显扬,余力发而为文章,后世读到它的人仰望其人而不可企及,这难道只是他的文章高明吗?实在是其人值得仰望。小人却专门凭利口巧言,鼓动世俗,既不足以取得人的信任,又因恃才傲物而招致祸败的很多。由此说来,文章以德为主,德以文章为辅助;德文兼备以及无德而有文,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臣私下观察古灵陈公所写的文章,大概就是所谓有德之人的言论、君子的文章吧?当初陈公还未出仕时,专心致志于学问,结交乡里的士人陈烈、周希孟、郑穆为友,以古道闻名于海隅。当时人们起初惊讶嘲笑,后来相继信服并跟从他们,四位先生的名声震动天下。考中进士以后,陈公屡次任职于重要州县,推行自己所学来治理百姓:有利的事情必定兴办,有害的事情必定革除;审理诉讼、判决案件,庭中没有积压的事务;所到之处都修建学校,率领县中的子弟,亲自讲经说学,士人的风气群起响应,民间习俗大为改变。后来他治理多个郡,掌管大藩,又进一步推行并扩大这些做法,治理的功绩更加显著,即使古代的循吏也不能超过他。嘉祐年间,富郑公入朝为相,首先以文学和政事才能推荐陈公;他逐渐得到知遇,历事三朝,成为郁然有名的大臣。任郎曹判官时执法而不屈挠,出使北庭时守节而不屈服,任谏省官时以忠诚正直补救君主的缺失,居台端时以公正纠察官员的邪曲,任侍从时竭尽论思之忠,侍奉经筵时充分发挥劝讲的益处;向上为君主所钦敬,向下为士大夫所尊奉。其功业德行如此光明,而所写文章温厚深纯,根源在义理,如精金美玉,不借助雕琢,自然可贵而厚重;如太羹、元酒,不需添加滋味。他的文章自有典范法则:质朴坚实,树干挺立而枝叶不繁;音调韵律古雅,节奏必定简约。若不是有德的君子,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我曾评论说:他的诗篇平淡,像韦应物;他的文辞高雅古朴,像韩退之;他论说事情明白激切,像陆贽;至于他关于性命义理的学问,差不多可以与子思、孟轲相比。不是近世那些琐屑地缀辑章句、专心写作实用文章的人所能仿佛的。嗣子绍夫搜集先公的文章,得到古体诗、律诗、赋和杂文共若干篇,篇首冠以绍兴年间的手诏和经筵荐士章奏,行状、墓志铭附在后面,合成二十六卷。书集编成后,绍夫来拜访我,请我为它作序。我告诉他说: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像古灵先生这样,三者都具备,又得到诏书的褒奖称誉,享有推举贤能、表扬善行的美誉,这样可以说是盛大完备了。至于他一生的行事,有行状、墓志铭可以考察。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就可以想见他这个人,又何必作序呢?绍夫说:先公虽然入仕后没有担任到极高的职位,但历朝对他的恩遇格外深厚,进谏能够施行,言论能够听从,不能说对当时毫无补益。如今他去世已经五十多年,恰逢圣明君主在位,因阅览荐士章奏的稿本,对他的表彰恩宠十分优厚,我于是冒昧刊行他的遗文,图谋使它流传不朽,希望您赐下一句话来阐明它。我按道义不能推辞,只得勉强满足他的心愿,于是论述君子与小人的文章为什么不同。从前孔子告诉子夏说:“你要做君子的儒者,不要做小人的儒者。”儒者之道贯通天地人三者;假如让小人来做儒者,他们就会攻击儒者,把儒者说成奸邪之人,何况文章呢?能够经纬天地的叫作文,即使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谥号也不过称为“文”;而小人假借文章来谋利,就和那些以诗礼来阐发儒道的儒者同列了。自古文士多陷于浮薄,成为玩弄笔墨的人,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像先公这样,功业、德行、事迹和推贤扬善的美德如此卓著,文章又如此浑厚完备、博雅典正,当然应当受到历朝的恩遇,承受圣主的褒扬尊崇,为士林所尊敬仰慕,被推为天下的君子长者,谁也不敢提出异议。既然这样,那么有余力学习文章的人,难道可以不仰慕他并懂得自己应当走向哪里吗?先公名襄,字述古,官至左司郎中、枢密直学士,追赠给事中,国史中有传。绍兴五年闰月初一日谨慎作序。《梁谿集》卷一百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九,宋李纲撰,序五。《建炎时政记序》【见《时政记》一百七十八卷内】。《建炎制诏奏议表劄集序》。《送丹霞宗本游径山序》。《佛印清禅师语录序》。《中兴至言序》。
建炎制诏奏议表劄集序某建炎初,自领开封府事,防恩除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以六月一日至南京行在所供职。八月五日,防恩除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是月十八日,降制以某上章丐罢,防恩除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备位近司七十余日,继以罢谪,奔走万里,流落十年,再被録用。绍兴四年春,以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寓居长乐。准尚书省劄子,三省同奉圣防,令某省记编録建炎元年五月一日己后时政记进御。某已遵依诏防,以省记到昨任宰相日所得圣语、所行政事、赏刑黜陟之大畧,着于篇,缮冩上下两策,诣通政司投进。有防宣付史馆。绍兴六年夏,任江南西路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承史馆牒见修纂建炎日歴,朝廷降下所省记到时政记文字,首尾未详,及拜罢辞免表劄、批答并未抄録。赴馆请编类前来参照。某已遵禀,将建炎初除罢制命、诏书、批答、辞免、称谢、表劄、奏议、建明劄子,皆已得防施行者,编类次第,勒成四巻。窃惟皇上绍大统于国家艰难之际,即位之初,首防考慎其所以委任责成之意,可谓重矣。而某材能谫薄,识虑迂防,曾不能效尺寸以圗报万一,奉身以退,虽罹患难,保全至今日,深惭惧。今者既防朝廷降防,令省记时政之畧,又承史馆移牒,使编类首尾之详,检阅旧文,追寻往事,恍如梦寐,益用慨然。虽时运不留,事势亦异,而理有不可改者,以理揆事,万分之一或有取焉。谨缮冩成两册,缴申史馆,庻几可备直笔采择,信垂万世,谨序。
送丹霞宗本游径山序丹霞宗本师,幼遇异人,能预言灾祥,其名籍甚。居邵武之瑞光岩十余年,一旦起行脚,心尽弃旧所得,絶口不复道。为此一事,徧参诸方。游泉南,值杲禅师寓佛日庵,叩问宗防,言下自谓有悟入处。其后杲公住径山,师归旧隠,欲复往从之游。道长乐见梁谿翁,语之曰:「子去瑞光岩几日矣?」答曰:「六年。」翁曰:「方举足时,已合吃三十棒。如今归去,抝折拄杖,向折脚铛中罨饭度日,犹较些子。若也未然,却请饱参。到径山为我致问杲公。虽未识面,妙圎光中已相见了也。」有一转语,托丹霞呈似,便请寄个消息来,切须急道。此外珍重。戊午嵗十一月晦日,梁谿拙翁序。
佛印清禅师语録序崇宁间,余侍先公太师守官京师,时佛印清禅师住相国之智海,道价特高,学者云集。先公暇日多造其室,余亦侍行,辱知照甚厚。至大观庚寅嵗,禅师迁化,赐塔名曰「真寂之塔」,先公为之作铭,有曰:「水滴沤生,云收月白。都城东郊,塔有真寂者。」铭文之卒章也。后三十年,嵗在戊午,余寓长乐,有前住襄阳双池道腴长老来谒,出禅师语録三巻,将刋板以传丛林,求余为序。追念智海游从,恍如昨日,已阅一世,怅嵗月之易流,悼善知识之不可复见也。览读怆然,因序之曰:禅师法名智清,俗姓叶氏,泉之同安人。年二十有二,出家受具戒,即知有向上事,徧游诸方,参问宗防。最后见道林祐禅师,举「幡风非动,仁者心动;风铃不鸣,我心鸣耳」之语,因展鉢次有所悟入,以颂呈祐,祐可其所见,亦作颂以印证之。自此机锋迅发,禅苑归仰。初住蕲州五祖山,法防之盛震于江淮。绍圣中,智海虚席,有防命禅师住持,再召入禁中,对御陞座,举扬宗风,赐号佛印。住五祖智海合二十余年。今此所録,皆禅师平日升堂入室,接引学者机縁语句,发明心地法门,开示佛祖言意,可以利一切而传无穷者也。余尝观佛祖以心传心,无文字相,不得己而有言句,所以安心治病者,何其简易也。去本既逺,▯别支分,传法者拈花摘叶,务为新竒以相▯惑,学道者口习耳剽,递相模仿,以为饱参,千差万别,不胜其繁,而此道日益微矣。禅师语句自胷襟流出,不事雕琢而自然成文,不説义理而自然契道,防归有极,中邉皆甜,足以发明佛祖之深心,开导后人之正眼。余知此録之流行,有补学者,盖不可为量数也。道腴行年将七十,以门人之故,久要不忘,能使此録复传于禅师示寂三十年后,亦可谓贤也矣。与夫今之士大夫交游之久,以信义相期,一旦临小利害,反眼若不相。识者,不可同日而语也。勉作序以塞其请,盖亦有感于此。至禅师之所履践施设,则先公所作塔铭道之详矣,此不复云。绍兴八年十一月三日序。
译《建炎制诏奏议表劄集序》。建炎初年,我自从兼领开封府事务后,蒙受恩命,授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于六月一日到南京行在供职。八月五日,蒙受恩命,授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这月十八日,颁下制书,因为我上章请求罢免职务,蒙受恩命,授任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我任职于近侍机构七十多天,接着因罢职而被贬谪,奔走万里,流落十年,后来又被录用。绍兴四年春,我以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的身份,寄居长乐。根据尚书省的札子,三省共同奉行圣旨,命我省察记录、编纂建炎元年五月一日以后至今的《时政记》,进呈御览。我已经依照诏旨,把省记中记载的前任宰相任内所得到的圣上言语、所施行政事以及赏赐、刑罚、贬黜、升迁的大略写入篇中,抄写成上下两册,到通政司投进。有诏命宣付史馆。绍兴六年夏,我任江南西路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承史馆公文,得知正在修纂建炎年间的日历,朝廷把省记中所载的时政记文字下发下来,但首尾不够详备,至于拜官、罢官、辞免的表札、批答也都没有抄录,便赴史馆请求把它们分类编排后送来参照。我已经遵照禀报,把建炎初年授官、罢官的制命、诏书、批答、辞免、称谢的表札、奏议和建明札子,凡是已经得到诏令施行的,都按次序分类编排,编成四卷。我私下认为,皇上在国家艰难之际继承大统,刚即位时首先下诏考察并慎重安排任用臣下、责成臣下的用意,可以说是十分重大的。而我的才能浅薄,见识思虑迂拙,未能稍稍尽力图报万一,只能保全自身退处;即使遭遇患难,仍保全到今天,对此深感惭愧和畏惧。如今既奉朝廷诏旨,命令我记录时政的大略,又承史馆移文,要求编排事情首尾的详细经过,我检阅旧文,追寻往事,恍惚如在梦中,更加感慨。虽然时运不会停留,事情的形势也已经不同,但有些道理是不能改变的;用这些道理来衡量往事,或许万分之一还有可取之处。谨慎抄写成两册,缴送史馆,希望可以作为秉笔直书者采择的材料,确实流传万世。谨作此序。《送丹霞宗本游径山序》。丹霞宗本禅师年幼时遇到异人,能够预言灾祸吉祥,因此名声很大。他住在邵武瑞光岩十多年,一旦开始行脚参访,便把从前所得全部舍弃,闭口不再谈论。为了这件事,他遍访各方。游历泉南时,遇到寄居佛日庵的杲禅师,叩问宗门要旨,听他一说,自己认为有所悟入。后来杲公住持径山,宗本禅师回到旧日隐居处,想再次前往随他游学。经过长乐时拜见梁谿翁,梁谿翁对他说:“你离开瑞光岩几天了?”他回答:“六年。”梁谿翁说:“你刚抬脚时,就已经应该吃三十棒了。如今回去,折断拄杖,向折脚铛里用罨饭过日子,还算稍微好一些。若不是这样,那就请你饱参。到了径山,替我问候杲公。虽然我还没有和他见过面,但在妙圆光中已经相见了。”我有一句转语,托丹霞转呈给他,请他寄个消息回来,务必赶紧说出。此外,望多多珍重。戊午年十一月三十日,梁谿拙翁作序。《佛印清禅师语录序》。崇宁年间,我陪侍先公太师在京师任职。当时佛印清禅师住在相国寺的智海院,禅门声望特别高,学者云集。先公有空时常去拜访他的住处,我也陪同前往,承蒙他厚意相知相照。到了大观庚寅年,禅师迁化,赐塔名为“真寂之塔”。先公为他撰写铭文,其中有说:“水滴落而水泡生起,云彩收尽而月色明白。都城东郊,有一座塔名为真寂。”这是铭文的结尾。三十年后,岁在戊午,我寄居长乐,前任襄阳双池寺的道腴长老前来拜访,拿出禅师语录三卷,准备刻板流传于丛林,请我为它作序。我追念当年在智海院的交游,恍如昨日,却已经过去了一生,惆怅岁月流逝得太快,也哀悼善知识再也无法相见。读到这些文字,心中悲怆,于是作序说:禅师法名智清,俗姓叶,是泉州同安人。二十二岁出家受具足戒,当即知道有向上的大事,遍游各方,参问宗门要旨。最后见到道林祐禅师,祐禅师举出“幡随风动并不是幡动,是仁者的心在动;风铃并没有鸣响,是我的心在鸣响”的话,他因在展开钵盂时有所悟入,作偈呈给祐禅师,祐禅师认可他的见解,也作偈为他印证。从此以后,他的机锋迅疾显发,禅林都归依仰望他。最初住持蕲州五祖山,法会盛况震动江淮。绍圣年间,智海院空缺,诏命禅师住持;又召他入禁中,在皇帝面前登座,举扬宗门宗风,赐号“佛印”。他住持五祖山和智海院,合计二十多年。现在这部语录所记录的,都是禅师平日升堂说法、入室接引学者时的机缘语句,阐明心地法门,开示佛祖的言语意旨,可以利益一切众生并流传无穷的内容。我曾经观察,佛祖以心传心,并没有文字的形相;不得已而有了言句,用来安定人心、治疗烦恼,竟是多么简易。离开根本已经很远,支派分立,传法者摘取枝叶,专门制造新奇之说来彼此迷惑;学道者口头练习、耳朵抄袭,互相模仿,便自以为参学已足,千差万别,繁杂得不可胜数,而这种道理一天比一天衰微。禅师的言句从胸襟中自然流出,不事雕琢而自然成文,不讲说义理却自然契合佛道;无论偏正、始终,都有归宿,内外各处都甘美,足以阐明佛祖深切的本心,开导后人获得正眼。我知道这部语录流传开来,对学道者的补益大概是无法估量的。道腴长老年近七十,因为是禅师的门人,长久交往而不忘旧情,能使这部语录在禅师示寂三十年后重新流传,也可以说是贤者了。至于如今的士大夫,交往多年,以信义相互约定,一旦遇到小小的利害关系,反目相视,像互不相识一样;有见识的人,是不能把他们与道腴长老相提并论的。我勉强作序来满足他的请求,大概也是对此有所感触。至于禅师所实践和施行的事情,先公所作塔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这里不再叙述。绍兴八年十一月三日作序。
中兴至言序臣闻自古帝王之盛,有创业,有中兴。若汤武之革夏商,汉高之灭秦楚,唐之代隋,此创业之主也。宣王承厉王之后,兴衰拨乱,周道复行。光武当汉歴中微,恭行天讨,炎运复续。肃宗、宪宗、武宗当唐室不竞,藩镇僣叛,征伐四克,威令复振,此中兴之主也。创业之主,驾御英雄,勘剪勍敌,肇造区夏,固为难矣;而中兴之主,视之为尤难者,岂不以绍将絶之统,承极乱之余,或为夷狄之所慿陵,或为巨盗之所侵据,国势削弱,天步艰难,纲纪废壊,法度陵迟,人材衰微,物力凋耗,振而起之,尤不易为力故耶?譬犹大厦之倾,支扶颠危,补苴罅漏,与夫经营创建者,盖不侔矣。然亦有优为于创业者,承祖宗积累之基,徳泽至深,人心未变,境土士民本皆我有,御得其道,则亡者可以复存,叛者可以复属,以弱为强,以微为盛,疾若俛仰。譬犹巨室中衰,田园仆▯,不幸为有力者之所攘,其贤子孙能竭力以料理之,则曩之所失,一旦复归,与夫奋空拳仗一劒以起者,不可同日而语也。顾所以处之者如何耳?恭惟有宋膺受天命,薄海内外,悉主悉臣,祖宗功徳超轶汉唐,接武三代。至道君朝受报收功,极炽而丰,邉衅一开,金寇之祸乘间而作,渊圣内禅,天下归心,谋臣弗臧,驯致大变,实由承平之久,人不知兵,始务讲和,偷安茍且之所致。譬犹康强之人,负恃壮盛,蔑卫生调摄之经,得隂阳乖沴之疾,邪气深入,不务以毒药攻治,而顾用参术和之以圗安全,何可得哉?皇天祐宋,眷命陛下为神民万物之主,临御以来,迨今十年,宵衣旰食,忧勤圗治,而中兴之业未建者,岂所以圗之之道犹有未至耶?臣以愚陋,误防眷奨,尝加考騐,材防分薄,自取颠隮,曲荷矜怜,不弃遐逺。昨者被奉诏防,条具邉防利害,虽竭愚虑以塞清问,犹未能尽。其区区所欲言者,夙夜精思,至忘。寝食谨,以已见撰成《中兴至言》十篇,輙敢缮写投进,以尘乙夜之览。臣之意,以谓帝王圗治,必有本要,秉本执要,以应万机,所操弥约,所施弥愽,故以《明本要》篇第一。本要者,人主精神心术之运也,举而措之天下,必有政事功勲乃成,故以《修政事》篇第二。中兴之政,莫急于治兵,故以《治军旅》篇第三。军旅之兴,莫急于财用,故以《理财赋》篇第四。足食足兵,必据形胜之地,以事攻守,故以《审形势》篇第五。攻守之具,欲善其事,必利其器,故以《备器用》篇第六。自治军旅至备器用,兵家之常道也,必有临机应变之术,故以《察机权》篇第七。必有料敌制胜之谋,故以《尚谋策》篇第八。所以为此者,将欲讨僭逆,御强敌,复祖宗之境土,据中原以临四方而已,必有先后本末之序,故以《议恢复》篇第九。恢复境土,国威振矣,然后可以奉迎二圣銮舆,以天下养,昭陛下孝悌之徳,故以《议奉迎》篇第十。此十篇者,凡也,其详又有目焉,各以类附于篇末。辞防芜浅,虽不足以裨庙算之万一,亦臣之毕精极虑,欲圗报圣恩拳拳之至意也。昔汉贾山作《至言》,借秦为喻,以感悟文帝,班固称其言正而善指事意。今臣此书,持论不敢太高,惟务可行;立议不敢激讦,惟务当理;引古以证今,自下以及上,窃自比于贾山,故以《中兴至言》命篇。伏惟陛下万机之暇,留神采览,《明本要》篇发明心术,无可施行;自《修政事》篇后,傥有合于圣意者,乞制诏外廷详酌施行。天下不胜幸甚。绍兴五年月日,臣某顿首谨序。
梁谿集巻一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宋李纲撰赞上
洪崖先生画赞双林善慧大士録赞【有序】
瑞芝赞 梁谿真赞梁谿四友赞【嵗寒,虚心幽芳,粲华】瑞光岩立化雀赞【并序】
绣观音赞天王院新塑释迦像金色珠赞【并序】防塔赞【并序】富郑公画像赞。
如如轩赞
译《中兴至言序》。臣听说自古帝王盛大的事业,有创业,有中兴。像商汤、周武王推翻夏、商,汉高祖消灭秦、楚,唐朝取代隋朝,这些都是创业之主。周宣王继承周厉王之后,振兴衰败、平定祸乱,使周朝的正道重新施行;光武帝正值汉朝国运中途衰微之时,恭敬地奉行上天的讨伐,汉室的国运重新延续;肃宗、宪宗、武宗当唐王室衰弱、藩镇僭越叛乱之时,出兵征伐,四方克定,使威令重新振作,这些都是中兴之主。创业之主驾驭英雄,剪除强敌,开创华夏基业,本来就很艰难;但中兴之主与创业之主相比更加困难,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要接续将要断绝的统绪,承受极其混乱的残局,有时被夷狄侵凌,有时被大盗占据,国势削弱,天命艰难,纲纪废坏,法度衰弛,人才衰微,物力耗损,要把这一切振兴起来,尤其不容易吗?这就好比高大的房屋倾倒了,要支撑扶持危殆的结构,修补裂缝漏洞,与经营建造一座新房相比,当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中兴也有比创业优越的地方:承接祖宗长期积累的基业,德泽深厚,人心没有改变,疆土、士民本来都属于自己;只要驾驭得当,灭亡的可以恢复存在,叛离的可以重新归属,能够由弱变强,由微小变盛大,迅速得就像俯仰之间。这好比大户人家中途衰败,田园、仆役不幸被有势力的人夺走;如果贤能的子孙能够竭尽力量加以整顿,那么从前失去的东西一旦就能重新归来,这与靠着空拳和一把剑奋起创业的人,不能相提并论。只是看怎样处理罢了。恭敬地想,宋朝承受天命,四海内外都成为君主的领土、臣民,祖宗的功德超过汉唐,接近三代。到了道君皇帝一朝,承受上天的报答,收获功业,国势极其兴盛丰厚;边境衅端一开,金人入侵的祸患乘机发生。渊圣皇帝退位内禅,天下人心归附,但谋臣没有善策,逐渐导致大变,实在是由于承平日久,人们不知道战争,起初只求讲和,苟且偷安造成的。这好比身体康强的人倚仗壮盛,轻视养生调摄的原则,得了阴阳失调的疾病,邪气深入,却不致力于用毒药攻治,反而只想用人参、白术调和来求得安全,怎么可能办到呢?上天保佑宋朝,眷顾并命令陛下成为神明、人民和万物的君主。陛下即位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年,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忧劳勤勉地谋求治理,但中兴的事业还没有建立,难道是谋划它的方法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吗?臣因愚昧浅陋,错误地蒙受陛下的眷顾和奖掖,曾经加以考察验证,才浅力薄,自取倾覆,却承蒙陛下曲意怜悯,没有因我远处而弃置。前些时候我奉诏命,分条陈述边防的利害,虽然竭尽愚虑来答复圣上清明的询问,仍然没有能够说尽。我那些微不足道而想说的话,早晚精心思考,甚至到了忘记睡眠饮食的程度,谨慎地根据自己的见解撰成《中兴至言》十篇,冒昧抄写进呈,使它蒙受陛下乙夜的阅览。臣的意思是认为,帝王谋求治理,必须抓住根本和要领;掌握根本、把持要领,以应对万机,所掌握的越简约,所施行的就越广博,所以以《明本要》为第一篇。所谓根本和要领,就是君主精神、心术的运转;把它施行到天下,必定要有政事功勋才能实现,所以以《修政事》为第二篇。中兴的政务,没有比治理军队更急迫的,所以以《治军旅》为第三篇。军队兴起,没有比财用更急迫的,所以以《理财赋》为第四篇。粮食充足、军备充足,必须占据形势优越的地方,以进行攻守,所以以《审形势》为第五篇。攻守的器具要想把事情办好,必须使器械锋利,所以以《备器用》为第六篇。从治理军队到准备器械,是兵家的常道;还必须有面对时机、随机应变的方法,所以以《察机权》为第七篇。还必须有估量敌情、制胜敌人的谋略,所以以《尚谋策》为第八篇。这样做,是为了讨伐僭越叛逆者,抵御强敌,恢复祖宗的疆土,占据中原来面对四方而已;其中必定有先后、本末的次序,所以以《议恢复》为第九篇。恢复疆土、国威振作以后,然后才可以迎接二圣的銮舆,让天下奉养二圣,彰明陛下孝敬兄长的德行,所以以《议奉迎》为第十篇。这十篇只是总纲,详细内容另有目录,各项分别按类别附在篇末。文辞芜杂浅陋,虽然不足以对庙堂的谋略补益万分之一,但也是臣竭尽精力思虑、想图报圣恩的一片至诚心意。从前汉代贾山作《至言》,借秦朝作比喻来感悟汉文帝,班固称赞他的言论正直而善于指明事情的意义。如今臣的这部书,立论不敢过高,只求能够实行;提出建议不敢过分激烈攻讦,只求合乎事理;引用古事来证明今日,从下层说到上层,私下把自己比作贾山,所以用《中兴至言》作为篇名。伏望陛下在处理万机的闲暇,留心阅览;《明本要》一篇只是阐明心术,没有具体可施行的内容;从《修政事》一篇以后,倘若有合乎圣意的地方,请下诏命外廷详细斟酌施行。天下臣民将不胜幸甚。绍兴五年某月某日,臣某叩首谨作序。《梁谿集》卷一百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宋李纲撰,赞上。《洪崖先生画赞》。《双林善慧大士录赞》【有序】。《瑞芝赞》;《梁谿真赞》。《梁谿四友赞》【岁寒、虚心、幽芳、粲华】。《瑞光岩立化雀赞》【并序】。《绣观音赞》。《天王院新塑释迦像金色珠赞》【并序】。《防塔赞》【并序】;《富郑公画像赞》。《如如轩赞》。
洪崖先生画赞洪崖先生张氲,隋唐间人,隐于南昌之西山。所乘驴名之曰雪仆。数人曰拙,曰术,曰藤,曰葛,曰橘。出则负巨扇、长瓢以从。人多绘以为圗。盖有道者也。为之赞云:「洪崖古先生,傲睨得天逸。结庐西山下,踏雪时一出。长瓢与巨扇,此外了无物。借问侍者谁?拙、术、藤、葛、橘。何年丹青手,冩此神仙质?高风邈如在,超然入吾室。」双林善慧大士録赞【有序】昔长者维摩诘具善巧方便,居毗耶离城,以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摄诸众生,以慈悲喜舍作诸佛事。虽为白衣居家,而奉持律仪,不着三界;虽示有妻子眷属,而修诸梵行,常乐逺离。其辨才无阂,则现身有疾,如应説法,令无数千人皆发无上道心。诸菩萨大弟子众,皆不堪任诣彼问疾。虽文殊师利,亦云彼上人者难为酬对,深达实相。有如此者,其游戏神通,则能以方丈之室容受九百万菩萨、三万二千师子之座而不廹迮。示遣化人,以众香鉢取满香饭,餍饱十方无量众防,不起于座。断取妙喜国土山河,如陶家轮及持华鬘,示一切众不可思议。有如此者,故佛书以为金粟如来,不其然欤?惟双林善慧大士应世阐化之迹,何其似维摩诘也?岂独以六度摄众生,以四心作佛事,以白衣居家而奉律仪,有妻子眷属而修梵行为似之耶?至于辨才无阂,其偈颂言语深达实相,游戏神通,其显示变化不可思议,亦与之举相似。然故尝自谓弥勒化身而行道,山中常见七佛引前,维摩接后者,良有以也。唐人楼頴集大士应世阐化之迹以为之传,文字繁纇,无以发明甚深难解之义。今右文殿修撰罗公以无尽智参订其书,芟除润色,又为序以表出之。而大士立言行事,灿然着明,读者随其分量各有所得。其于▯发第一义谛,岂小补哉?暇日以其书示昭武李某,欢喜踊跃得未曾有,再拜稽首以偈赞曰:弥勒栖神兜率天,下生此土犹久逺,化身无数在世间,善慧大士乃其一。于中深秘菩萨行,而外示现凡夫相,佃猎渔捕悉与同,娶妻生子亦复尔。忽然照水知宿因,本来神智皆具足。双林浄土坐道场,説法度脱无量众。为欲化导群生故,六度四心为依止,田园庐舎诸器用,奴婢妻子亦弃捐,而以营修大法。防盖行布施,摄悭贪,强夫暴客与魔民豪夺追逐,共诬谤,更以软语安慰之。盖行忍辱,摄瞠恚;精进摄诸懈怠者,昼夜行道不休息。持戒摄诸毁禁者,敷草而坐,食麤粝,智惠禅定无有邉,摄诸痴乱亦如是。慈悲喜舍救众生,微妙宏深难测识。虽依如是众法门,亦不于此而常住。辨才演説无滞阂,譬如空谷中答响,歌颂句偈自成章,纵横颠倒皆通达。神通游戏得自在,聊以折伏不信心。异香殊相放妙光,一叩宫门,余悉啓。住是解脱不思议,正如长者维摩诘应世阐化,靡不齐故。于行道常接后,化縁已毕示寂灭,迄今何翅五百年。虽有文字传未来,芜纇不能发实相。我观龙津大居士,己能深入不二门,应縁虽现宰官身,于诸世味如嚼蜡。燕闲清浄无所为,乃以笔墨为法施,芟除润色出妙语。善慧之书乃光焰,佛子若观善慧书,当知三士无异法。毗耶离城防树林,及此龙津元一处。受持读诵善思维,普愿发心无上道。
瑞芝赞宣和二年仲夏之初,有芝生于沙阳邓肃志宏家,大小凡十有二色,状异常。俯者,仰者,丛者,特者,紫者如椹,黄者如金,轮囷炜煌,真瑞物也。前史记孝行之美,多以芝产其庐为异。而柳子厚有言:“朽枿败腐,使受天泽余润,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今志宏居防如礼,而又能鋭意文辞,期于有成,以显其亲。则是芝之生,岂非孝诚所感,而文字之祥耶?梁谿李某为名其轩曰《瑞芝轩》,使藏芝其间,后日有所攷焉。且为之赞云:太虚磅礴,钟此和气。庆门其昌,而产斯瑞。厥瑞维何?灵芝煌煌,孝诚所致。文字之祥,有开必先。其应以类,力学显亲,孰孝于是?勉修逺业,自奋于时。匪我云然,芝实告之。
梁谿真赞是为梁谿了无差别行年之化,三十有八返观其前,肤腴色悦,从是以往,苍顔华髪,本来面目,不生不灭,游戏仕涂,天付之拙,顺天而行,一无敢设,独知其天,宁有他诀?万里清风,一轮明月。有来问者,黙然无説。
梁谿四友赞序山居有松竹兰菊,目为四友,且字之:松曰嵗寒,竹曰虚心,兰曰幽芳,菊曰粲华,各为之赞。
嵗寒赞霜霰既零,草木殄瘁。惟兹嵗寒,独立不改。寸苗初植,未离蓬艾,挺然凌云,色参天,黛虬枝茂,叶舞影垂隂。清风徐来,虎啸龙吟。与子为友,贵相知心。何以乐之?冩此素琴。
虚心赞君子学道,其心贵虚。此君之心,一物本无,劲节坚竦,清影扶防。劔防环侍,十万丈夫,细细其香,猗猗其緑。滴露和烟,锵金戞玉,与子为友,惟日不足。何年栖鳯,慰此幽独。
译《洪崖先生画赞》。洪崖先生张氲,是隋唐之间的人,隐居在南昌西山。他所骑的驴名叫雪仆。跟随他的几个人分别叫拙、术、藤、葛、橘。出行时,他们背着大扇子、长柄瓢跟随左右。人们常把他们画下来作为图画。他大概是一位有道之人。为此作赞说:“洪崖古代先生,傲然睥睨,获得天然的超逸。结庐在西山脚下,踏雪时偶尔出行。长柄瓢和大扇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试问侍从是谁?是拙、术、藤、葛、橘。哪一年有丹青妙手,画下这神仙般的形质?高尚的风度遥远却仿佛仍在,超然进入我的居室。” 《双林善慧大士录赞》【有序】。从前长者维摩诘具备善巧方便,居住在毗耶离城,用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六种度法摄受众生,以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来作诸佛事业。他虽是白衣、在家居士,却奉持戒律,不执着于三界;虽示现有妻子眷属,却修习各种梵行,常常乐于远离尘俗。他辩才无碍,却示现身体有病,随应机缘说法,使无数千人都发起求证无上道的心。各位菩萨和大弟子们都不能胜任前往他那里问病;即使文殊师利也说,那位上人很难与他应答,因为他深深通达真实法相。像这样的人施展游戏般的神通,能够使一丈见方的房室容纳九百万菩萨、三万二千个狮子座,却不显得狭窄。他示意化人用盛满香饭的众香钵,令十方无量众生吃饱,而自己不起座。他截取妙喜国的山河,像陶工转动陶轮、手持花鬘一样,显示给众人看,令人不可思议。像这样的人,所以佛经把他称作金粟如来,难道不是这样吗?只是双林善慧大士应世并阐扬教化的事迹,为什么又如此像维摩诘呢?难道只是因为他用六度摄受众生,用四无量心从事佛事,身为白衣居家而奉持戒律,有妻子眷属而修习梵行,所以相似吗?至于辩才无碍,他的偈颂言语深深通达真实法相;至于游戏神通,他所显示的变化不可思议,也与维摩诘举止相似。因此,他过去常自称是弥勒的化身而行道;山中常常看见七佛在前面引导、维摩诘在后面接引,实在是有原因的。唐人楼颖搜集大士应世阐化的事迹,为他编成传记,但文字繁杂琐碎,不能阐明那些深奥难解的义理。如今右文殿修撰罗公以无尽的智慧参订这部书,删削、润色,又作序来彰显它。于是大士立言行事的内容灿然明白,读者各按自己的根器,都能有所收获。它对于阐发第一义谛,难道不是很大的帮助吗?闲暇时我把这部书给昭武李某看,他欢喜踊跃,认为是从未有过的所得,拜了两拜叩首,作偈赞说:弥勒的神识栖居在兜率天,降生到这个世界还要等待很久;他的无数化身存在于世间,善慧大士就是其中之一。在内里深藏菩萨的修行,在外表却示现凡夫的形相;耕田、打猎、捕鱼,全都与凡夫相同,娶妻生子也同样如此。他忽然从照水中知道了宿世因缘,本来就具足神妙智慧。在双林净土坐于道场,说法使无量众生得到度脱。为了教化引导众生,以六度、四心作为依止;田园、房舍、各种器用,奴婢、妻子,也都舍弃不用,而用来营修大法。布施能够对治悭贪;强暴之人、凶恶的客人和魔道之民强行掠夺、追逐他,一同诬蔑毁谤他,他反而用柔和的话安慰他们。忍辱能够对治瞋恚;精进能够摄受一切懈怠的人,他昼夜行道,从不休息。持戒能够摄受一切毁犯禁戒的人,他铺草而坐,吃粗劣食物;智慧和禅定没有边际,摄受一切愚痴散乱的人也是如此。慈、悲、喜、舍救度众生,微妙宏大而深远,难以测知。虽然依靠这些法门,却也不执着、停留在这些法门上。他的辩才演说没有阻滞,譬如空谷中的回声;歌颂、句偈自然成章,即使纵横颠倒也都能通达。神通游戏而得大自在,只是姑且用来折服不信之心。异香和奇异相貌放出妙光,只要一叩宫门,其余门户全都开启。他安住于这种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正如长者维摩诘应世阐化,没有不相同的地方。因此在修行时常常接引后来者,化缘已经结束,便示现寂灭;直到今天,哪里只是五百年呢?虽然有文字流传到后世,但芜杂错乱,不能阐发真实法相。我看龙津大居士已经能够深入不二法门,虽然随缘示现为官员的身份,对于世间各种滋味却像嚼蜡一样淡薄。他在闲暇清净、无所作为时,便以笔墨作为法布施,删削润色,写出精妙的言语。善慧大士的书因此放出光焰。佛弟子如果阅读善慧大士的书,应当知道这三位圣者所行的法并没有不同。毗耶离城的庵罗树园和这里的龙津,原本就是同一处。愿大家受持、读诵、善加思惟,普遍发起求证无上道的心。《瑞芝赞》。宣和二年仲夏之初,有灵芝生长在沙阳邓肃字志宏的家中,大小共十二株,形状非常奇异。有的向下,有的向上,有的成丛,有的独立;紫色的像桑椹,黄色的像黄金,盘曲而光彩灿烂,确实是祥瑞之物。前代史书记载孝行的美德,多把灵芝生长在住宅作为奇异征兆。柳子厚却说过:“腐朽的树桩,残败腐烂的东西,即使承受上天降下的雨露余润,也还足以蒸发出芝菌,作为祥瑞之物。”如今志宏居丧守礼,又能专心致志于文章,希望有所成就,以此显扬父母。那么这些灵芝的生长,难道不是孝诚所感应,也是文章祥瑞的征兆吗?梁谿李某为他的轩命名为《瑞芝轩》,让他把灵芝收藏在其中,以便后日有所考察。并为此作赞说:浩瀚的太虚充满天地,聚集了这样的和气。积善之家将要昌盛,于是产生了这种祥瑞。这祥瑞是什么?是光辉灿烂的灵芝,是孝心诚意所感应的结果,是文章兴盛的祥兆,事情的开端必定先有征兆。它的应验与事情同类,努力学习以显扬双亲,谁的孝行能超过此事?努力修成远大的事业,在当今时代自我奋发。这不是我的空言,灵芝确实这样告诉他。《梁谿真赞》。这就是梁谿了无差别地随着年岁而变化的形象:三十八岁时回头观察从前,肌肤丰满,面色喜悦;从此以后,脸色苍老,头发花白。本来的面目不生不灭,在仕途上随意游戏;上天赋予他拙朴的性情,他便顺应天性而行,丝毫不敢妄自安排,只知道顺从天性,哪里还有别的秘诀?万里清风,一轮明月。有人前来询问,他默然不作回答。《梁谿四友赞序》。山居中有松、竹、兰、菊,我把它们看作四位朋友,并且分别给它们取字:松叫“岁寒”,竹叫“虚心”,兰叫“幽芳”,菊叫“粲华”,分别为它们作赞。《岁寒赞》。霜雪已经降落,草木凋零枯萎。只有这岁寒之友独自挺立,始终不变。它刚开始栽下时还是一寸小苗,还没有离开蓬蒿杂草,却挺然直上凌云,颜色与青天相接;青黑色的虬龙般枝条繁茂,叶子随风舞动,垂下树影形成阴凉。清风徐徐吹来,像虎啸龙吟。愿和你成为朋友,贵在彼此知心。用什么来享受这种快乐?弹奏这张素琴。《虚心赞》。君子学习道义,贵在心地虚静。这位竹君的心中本来一无所有;刚劲的节竿坚挺高耸,清幽的影子扶持着篱笆。像剑刃一样的竹篱环绕侍立,仿佛十万壮士;细细散发着香气,修长而青翠。露水滴落,烟雾相和;声音像金玉相击。愿和你成为朋友,只恨每天的时间都不够。什么时候才有凤凰来栖息,以慰藉这幽独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丈〕
幽芳赞天地和气,萃于幽芳,言茁其芽,薫然国香。緑叶紫茎,素荣缥房,纫以为佩,御彼不祥。采自深林,置于座侧,不改其度。其香满室,与子为友,心同徳一,优哉游哉,聊以永日。
粲华赞我有佳友,粲粲其华,金英炜煌,翠叶交加,风露洒濯,色香相知,宛如美人,象服逶迤,可以忘忧。莫如防酒,泛此粲华,益我眉寿。渊明一樽,子美三嗅,永结清欢,相从白首。
瑞光岩立化雀赞宣和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有雀立化于瑞光岩之佛殿香炉上。其徒明頥来沙阳,出画圗示余,以偈赞曰:「菩萨游戏于神通,六道四生咸可入。为欲化导诸有情,故于异类而出现。谛观此雀甚微渺,每食一粒,栖一枝,卑飞不出蓬蒿间,逺举安知鸿鹄志?而能坐脱与立亡,依彼金容及香火,屹然而化,不震动,如以木石镌刻成。非诸菩萨威神力,孰能现此希竒事?我观三界诸众生,惟人实具大智慧,妄想颠倒造诸业,失身沦入横生中,重为毛羣轻羽族,破碎一切诸蠕动。虽云妙觉不销亡,无那沉迷益▯逺。菩萨慈悲哀悯,故化身与彼为导师,縁终寂灭,显示人使知佛性无有二。佛子若有瞻礼者,愿言悉发敬信心,勇猛精进趣菩萨,皆具如是菩萨行。」
绣观音赞观音妙智力,无刹不现身。出自鍼缕间,神通亦如是。光华五采,备成此六铢衣。云髻氷雪,衣寳冠璎珞饰。荘严行道相,步步妙莲花。慈眼视众生,睟然见于色。愿言瞻敬者,防顾逍遥人。系缚本来无,何徃非自在。
天王院新塑释迦像金色珠赞宣和庚子之秋,沙阳天王院命工创造释迦牟尼大觉金僊之像。邑之士女童稚出力施财,运致土木,不约而防。既勤朴斵涂墍之功,而采饰未施,相好未具,有以工之所摹画为未然者,将毁其像而改造之。始建是议,而像出异物,色如黄金,颗如真珠,徧满佛身及莲华座,如水布沙,如蚕种子,璀璨熠爚,光夺人目。士女童稚瞻礼讃叹,随意取之,取已复生,不可胜计。于是曩之建议者悔罪懴非,财施益盛,縁事遂集。客以其故,语予往观,信然,亦得数百粒以归。予虽不能知其果为何物,然窃思诸佛显示神变化导有情,不可测量。方其入大湼槃,现舎利子,诸天及人建窣堵波,种种供养,以作佛事。与此像设现金色珠,摄伏不信增上慢者,其理一也。惟舎利子体极坚固,锻链焚烧所不能壊,而此珠虚脆不实,力可破碎为不同耳。盖舎利子者,报身之所成,而此珠即土木假合而化,故不得不异也。知诸佛法如幻如梦如像如响如光影如空华如寻香城如变化事,则彼报身与此土木之所假合,彼舎利子坚固不壊,与此珠之虚脆不实,亦无差别。惟达诸法空者,可以语此。梁谿居士欲重宣此义,以偈赞曰稽首释迦文善逝天人师縁终示寂灭,无量舎利子悉建窣堵波。天人共瞻礼,像法住世间,化导诸有情,亦示大神变,摄伏不信者。璀璨真金色,清浄妙寳珠,即彼土木中现此希竒事。有来瞻礼者,随取即与之。既与出愈多,不可为量数。当观舎利子及此金色珠,坚固与虚脆无异无差别。佛子具智慧,悉发敬信心,勇猛勿复疑,归依无上道。
防塔赞沙阳陈氏女,以五色丝缕结成防塔,施栖云璨上人。璨以示梁谿居士,居士以偈赞曰:释迦佛说妙莲华从地涌出七寳塔,栏楯幡幢及龛室,寳玲璎珞,震妙音,四面皆出旃檀香,散天妙华以供养佛。以右指开塔户,出大音声,却闗钥,多寳如来示全身,讃叹説法,分半座,惟二如来共一塔。至今此防尚俨然,何人建立窣堵波,种种严饰悉具足,防缕萦结,尺寸间,高广五百由旬。等当知,一念周圎时,胜妙功徳已成就。若能瞻礼,复回观人,人具此如来体,至心持诵法华经,弹指真塔当出现。
译《幽芳赞》。天地间的和气聚集在幽兰之中,刚刚长出嫩芽,香气便像熏染般成为国中最美的香气。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茎,洁白的花朵,淡青色的花房;把它编织成佩带,可以抵御邪恶不祥。它从深林中采来,放在座位旁边,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品格。香气充满整个房间,愿和你成为朋友;心意相同,品德一致,悠闲自在,姑且以此度过漫长白日。《粲华赞》。我有一位美好的朋友,花朵灿烂,金黄色的花蕊光彩辉煌,翠绿的叶子交错相连。风露洗濯它,色泽和香气相互映衬,宛如美人,穿着华美礼服,姿态婀娜,可以使人忘忧。没有什么比把这灿烂的花朵投入酒中更好,能够增益我的长寿。陶渊明饮一樽酒,杜子美三次嗅花;愿永远结下清雅的欢乐,相伴直到白头。《瑞光岩立化雀赞》。宣和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有一只雀站立在瑞光岩佛殿的香炉上,化去不动。它的弟子明颐来到沙阳,拿出一幅画给我看,我作偈赞说:“菩萨在神通中游戏,六道四生都可以进入。为了教化引导一切有情,所以在异类之中示现。仔细观察这只雀,实在微小低下;每次只吃一粒食物,只栖息在一根树枝上,低低飞行,不能飞出蓬蒿之间;远远奋飞,怎么会知道鸿鹄的志向?然而它能够坐着解脱、站着死亡,依着佛像和香火,挺立着化去,不曾震动,就像用木石雕刻成的一样。若不是诸菩萨的威神之力,谁能显现这样的奇异事情?我观察三界中的众生,只有人真正具备大智慧;却因妄想颠倒而造作各种业,失去人身,沉沦到畜生道中,重则成为有毛的兽类,轻则成为有羽的鸟族,残害一切微小虫类。虽然说妙觉佛性并不会消失,却无奈沉迷日益深远。菩萨慈悲哀悯,所以化身成为它们的导师;因缘终尽而寂灭,示现给人看,使人知道佛性并没有二致。佛弟子若有瞻仰礼拜的,希望全都发起恭敬信仰之心,勇猛精进地趋向菩萨道,都具备这样的菩萨行。” 《绣观音赞》。观音具有微妙智慧和力量,没有一个世界不示现他的身形。他从针线之间显现出来,神通也是如此。光彩绚丽,五色俱全,织成这六铢重的衣服。云朵般的发髻洁白如冰雪,衣服、宝冠、璎珞等装饰齐备。庄严地显现行道之相,每一步都有妙莲花。用慈悲的眼睛看着众生,面色温润,显现在绣品上。愿那些瞻仰敬礼的人,都能护佑并回顾自在逍遥之人。本来就没有束缚,往哪里去不是自在呢?《天王院新塑释迦像金色珠赞》。宣和庚子年秋天,沙阳天王院命工匠塑造释迦牟尼大觉金仙的佛像。城中的士女和儿童出力捐财,运送土木材料,不约而同地汇集而来。已经完成了砍削、雕刻、涂饰的劳作,但还没有施加彩色装饰,佛像的相好也还没有完成;有人认为按照工匠所描画的样子还不够,于是想毁掉佛像重新塑造。刚开始提出这个建议,佛像上却出现了奇异的东西:颜色像黄金,颗粒像真珠,遍布佛身和莲花座,像水铺在沙上,像蚕种子一样,璀璨闪耀,光彩夺目。士女儿童瞻仰礼拜、赞叹不已,随意取用;取走以后又重新生出,多得数不清。于是先前提出毁像重塑建议的人悔罪忏悔,捐施财物的人更加多,塑像的因缘也就成就了。客人因为这件事告诉我,让我前去观看,果然如此,我也得到数百粒带回来了。我虽然不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私下思考,诸佛显示神通变化来教化有情,其道理不可测量。正当佛进入大涅槃时,显现舍利子,诸天和人建造窣堵波,种种供养,以此成办佛事。像这尊佛像显现金色珠子,用来摄伏不信佛法和增长上慢心的人,道理是相同的。只是舍利子本体极为坚固,锻炼焚烧也不能毁坏;而这些珠子虚脆不实,用力便能破碎,所以有所不同。这是因为舍利子由报身所成,而这些珠子是土木等假合之物所化现,所以不得不有所不同。若知道诸佛之法如幻、如梦、如画像、如回声、如光影、如空中花、如寻香城、如变化之事,那么佛的报身与土木假合之物,坚固不坏的舍利子与虚脆不实的珠子,也没有差别。只有通达诸法空性的人,才可以这样说。梁谿居士想再次申明这个道理,作偈赞说:我稽首礼敬释迦牟尼、善逝、天人之师。因缘终尽而示现寂灭,无量舍利子都建造了窣堵波。天人与人共同瞻仰礼拜,正法衰微时仍住于世间,教化引导一切有情,也示现大神变,摄伏不信佛法的人。舍利子呈璀璨的真金色,成为清净微妙的宝珠;就在土木之中显现这种奇异事情。有人前来瞻仰礼拜,随意取用,便能得到。既然不断给予,反而生出的越来越多,多得无法计算。应当观察舍利子和这些金色珠子,坚固与虚脆其实没有异同。佛弟子具备智慧,应当都发起恭敬信心,勇猛精进,不再怀疑,归依无上的道。《防塔赞》。沙阳陈氏家的女子用五色丝线编结成一座防塔,施舍给栖云璨上人。璨上人拿给梁谿居士看,居士作偈赞说:释迦佛说,奇妙的《莲华经》从地下涌出七宝塔,栏楯、幡幢、龛室,宝铃、璎珞都具备,发出美妙的声音;四面都散发旃檀香,散下天上的妙花来供养佛。佛以右手指打开塔门,发出巨大的声音;撤去门闩,多宝如来显现完整的身躯,赞叹并说法,分出一半座位,只有两位如来共同处在一座塔中。直到今天,这座防塔仍然庄严如昔。是什么人建立了这座窣堵波?各种庄严装饰全都具备;丝线缠绕编结,在尺寸之间,竟有高、广五百由旬的规模。应当知道,一念圆满时,殊胜微妙的功德已经成就。如果能够瞻仰礼拜,再回头观察礼拜的人,那么人人都具备如来的本体;至心持诵《法华经》,弹指之间,真实宝塔就会出现。
富郑公画像赞契丹自澶渊之役通好守约,不复盗邉。至庆歴间,以我方用师西鄙,且厌兵,因聚重兵境上,遣使来聘,欲求闗南故地。中外震惧。是时富公奉命报聘,既见其主,为陈通好则人主専其利,而臣下无所获;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彼主感悟,因许増嵗币,而契丹平。北方至今无事。其后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时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粟,益以官廪,以赈济之,得公私庐舎十余万区,散处其人,凡活五十余万众。立法简便,天下至今传以为法。惟公以制科中第,歴谏官侍从,至相仁宗皇帝,危言直节,以道进退,勲业甚茂。然功在社稷,徳在生民,此二事为最。予尝读公谏垣集、奉使録,慨然想见其风采。及来沙阳,见公绘像于罗畴老家,命工传冩,且为之赞,庻几日瞻仪刑,以慰慕仰之心焉。其辞曰:天下达徳惟仁智勇合之成体散之致用。岩岩富公备此三徳,直道不回以相王国。其智伊何?见于使虏敷陈利害以悟其主,欢盟至今莫敢予侮。其仁伊何?见于救灾饥民如云襁负,以偕法简恵周,垂训将来。何以行兹断?以勇克众人所惧,公独不惑,夺虏之气,厉色折之;赈民之饥,诚意活之。我生后公,今觌厥象,丹青载传,朝夕是仰。
如如轩赞华屋千楹,贪夫所娱。一念休歇,袤丈有余,是轩廓然。含容太虚,森罗万象,体自如如。道人何为,于焉宴居?动静语黙,随时卷舒。盖将即此以善已,而又以示其徒者欤?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一宋李纲撰赞下
御书草圣千文赞
龙眠居士画十六大阿罗汉赞
保宁禅师真赞
王摩诘画渡水罗汉赞雪峰了禅师真赞。顔鲁公画像赞。
故赠谏议大夫了斋陈公真赞
佛日杲禅师真赞
御书草圣千文赞绍兴五年冬,皇帝以御书《草圣千文》赐臣子淔。明年夏,臣子淔刻之琬琰,以示臣某。又明年春,臣某摹勒于石,置诸豫章学舍宣圣殿宇之隂,正临讲席,使学者得以瞻仰。谨拜稽首而作赞曰:伏羲画卦,人文以成。书契之作,以代结绳。篆籕而降,秦▯乃兴。规摹楷法,有真有行。众妙且美,萃于兹草。畴克工之心,悟笔到芝靖。羲献主盟此道,自昔英主,鲜不自好。惟汉光武,投戈讲艺。有唐太宗,笔迹竒秘。底绥大业,实资勇智。游戏翰墨,乃其余亊。于穆天子,允武允文。武定祸乱,文该典坟。万机之余,纵笔怡神。作此草圣,前无古人。人亦有言,心正笔正。妙哉心画,本乎湖静。银钩铁纽,蟠屈刚劲。云汉昭回,奎璧辉映。如鸟行沙,如虫蚀木。鸾鹄停峙,龙蛇起陆。飞电绕枢,垂虹饮谷。千变万态,荡耀心目。一人之贵,犹或勤斯。咨尔多士,胡可怠而。学问积躬,功名济时。其则不逺,瞻之仰之。载摹宸翰,勒之嘉石。龛于殿隂,如鲁屋壁。天威在望,得所矜式。微臣作赞,垂示无极。
译《富郑公画像赞》。契丹自从澶渊之战后与宋朝通好、遵守约定,不再侵犯边境。庆历年间,正值我国在西部边境用兵,契丹又厌恶战争,于是在边境聚集重兵,派使者前来访问,想求取关南旧地,朝廷内外都震惊畏惧。当时富公奉命出使回聘,见到契丹国主后,向他陈说:通好则利益专归君主,而臣下没有所得;用兵则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担祸患。契丹国主受到感悟,于是答应增加岁币,契丹方面便安定下来。北方直到今天没有发生战事。后来河朔发大水,百姓流徙到京东;富公当时任知青州,兼任京东东路安抚使,选择所属地区丰收的五州,劝百姓拿出粮食,又增加官府粮仓的粮食来赈济他们,得到官私房屋十多万所,把灾民分散安置其中,总共救活五十多万人。他制定的办法简便易行,天下直到今天还传为法则。富公凭制科考试中第,历任谏官、侍从,直到辅佐仁宗皇帝为相;他敢说直话,节操正直,按照正道进退,功勋事业十分盛大。然而对国家社稷的功劳、对百姓生民的德泽,这两件事最为重要。我曾经读过富公的《谏垣集》和《奉使录》,慨然想见他的风采。后来来到沙阳,看见富公的画像在罗畴老家中,便命工匠摹写,又为它作赞,希望日后能够每日瞻仰他的仪容法度,以慰藉仰慕之心。赞辞说:天下通行的德性,只有仁、智、勇;三者合起来成为德性的整体,分开施行便产生实际作用。富公巍然高大,具备这三种德性,以正直之道不改变,来辅佐王国。他的智慧表现在哪里?表现在出使契丹时陈述利害,使契丹国主受到感悟;两国欢喜结盟直到今天,契丹不敢再侮辱我国。他的仁德表现在哪里?表现在救济灾荒中饥饿的百姓;灾民多如云,扶老携幼而来,他制定简便仁惠的法令,周全救济他们,把教训垂示给后世。他凭什么实行这些德行?凭借勇气战胜众人所畏惧的事情,唯独富公不受迷惑,夺去敌虏的气势,以严厉的神色折服他们;赈济百姓的饥荒,则以真诚的心意使他们活下来。我出生在富公之后,如今看见了他的画像,丹青把他的形象流传下来,我早晚都仰望它。《如如轩赞》。华美的房屋有千根栋梁,是贪恋富贵的人所喜爱的。只要一个念头停歇,狭长一丈多的地方也足够了;这座轩室空旷开朗,包容整个太虚,容纳森罗万象,本体自然如如不动。道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安闲地居住在这里?行动或静止、说话或沉默,都随时卷舒自如。大概是要借此修养自己,同时又把这种道理示范给他的弟子吧?《梁谿集》卷一百四十。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一,宋李纲撰,赞下。《御书草圣千文赞》。《龙眠居士画十六大阿罗汉赞》。《保宁禅师真赞》。《王摩诘画渡水罗汉赞》。《雪峰了禅师真赞》;《颜鲁公画像赞》。《故赠谏议大夫了斋陈公真赞》。《佛日杲禅师真赞》。《御书草圣千文赞》。绍兴五年冬,皇帝把御书《草圣千文》赐给臣子淔。第二年夏,臣子淔把它刻在美玉上,拿给臣某看。又过了一年春天,臣某摹写并刻在石头上,安置在豫章学舍宣圣殿的北面,正对着讲席,使学者能够瞻仰。谨慎地拜首叩头,作赞说:伏羲画出卦象,人文由此形成。创造书契,用来代替结绳记事。篆书、籀书以后,秦隶于是兴起。规摹楷书法度,有楷书,有行书。各种精妙和美好,都聚集在这草书之中。谁能精通这种用心运笔的技艺,领悟到笔势如芝草舒展?羲之、献之主持并倡导这门艺术;自古以来,英明的君主,很少有不喜爱书法的。只有汉光武帝,能够投下武器讲习经艺;唐太宗的笔迹奇异神秘。成就并安定大业,确实凭借勇气和智慧。以笔墨自娱,不过是他余暇之事。伟大的天子,确实英武而且文德兼备;武功平定祸乱,文治包罗典籍。在处理万机之余,挥笔使精神愉悦,创作这种草书圣体,前无古人。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心地正,笔法就正。奇妙的书法,是心灵的图画,本来如平静的湖水。笔画如银钩铁纽,盘曲而刚劲。像银河回旋照耀,像奎星、璧星辉映。像鸟在沙上行走,像虫蛀蚀树木。像鸾凤和鸿鹄停立,像龙蛇从陆地上腾起。像飞电环绕北斗枢纽,像垂虹饮入山谷。千变万态,光彩荡漾,照耀心目。一国君主如此尊贵,尚且还勤于此事。告诫你们这些众多士人,怎么可以懈怠?把学问积累在自身,以功名救济时世。榜样并不遥远,应当瞻仰它、敬仰它。把御笔摹写下来,刻在美好的石头上;安置在大殿北面,如同鲁国孔子住宅墙壁上的文字。天子的威仪就在眼前,足以得到遵循效法。我这微臣作赞,让它无限久远地流示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龙眠居士画十六大阿罗汉赞第一尊者正坐垂足,手隐横板,交十指爪。前有居士作礼,鬼使致书,若请召状。后有侍者乂手而立。佛所印可,大阿阇黎隐几合爪,泊然无为,恳请何人?投地作礼,不起于坐,应供千里。第二尊者正坐,肩倚拄杖,左手握拳近口,右手垂膝,把经巻,微露梵书,前设鑪香,后有侍者回顾。一婆罗门,手抱稚狮子。倚杖于肩,屈指近喙,废经不读,思第一义。大狮子吼,真狮子儿,转秘宻藏,其谁能知?第三尊者正坐跏趺,以两手义指置足上,昻首仰视,锡杖倚牀前。有夷人佩劒,曲拳;后有蛮女捧香山而立。义指膝间,目视霄汉,意象轩举,邈无畔岸,刚大之气塞于天渊,俯仰无怍,纵心浩然。第四尊者据巨石,植右膝而坐,手持数珠,下视一大蛇蟠绕石前,右童子震怖,掷浄瓶巾祴于地,侍者抱抚,犹窃回顾。华林扰虎,手举数珠,驯彼鬰屈,亦用兹乎?巨颡脩鳞,能怖童子,慈眼视之,毒心自弭。第五尊者偏坐,跷一足,手执拂,回顾侍者。于莲花缾折莲房以献,瓶中有戏龟童子,跪而观之。后有夷人佩刀,植戈而立。藕花满缻,莲房自拆。神通妙用,在于举拂。童子何知,跪观戏龟。六用不藏,使之者谁?第六尊者靠禅板,植左膝,垂右足而坐,两手展经巻,开口如读。前有狮子衔花,胡人背手回顾。后有蛮奴执拄杖侍立。老矣,衰疲,背依禅板,读经可为,聊用遮眼,植膝垂足,狮子衔花,杜其徳机,岂有斯耶?第七尊者反掌,义指跣足而立,仰视空中一珠。侍者捧香炉,蛮奴佩刀捧盘,盛铎杵随之。寳珠腾空,光焰璀璨,谛玩无斁。有见皆幻,堂堂风仪,龙象之姿。灵杵寳铎,往将加持。第八尊者跏趺正坐,手执方鑪,若説戒状。傍有侍者合掌,蛮奴执羽扇。前有后妃盛服前跪,若受戒状。二女童侍立。本无戒持,何尝有破?方便为説,三世因果,服饰炜然,王者之妃,前跪谛听,善思念之。第九尊者扶杖临石岸而立,一蛮奴掖之下瞰巨浸,观蛮奴以竹器冩经巻花卉,置水中有群鱼衔经,蜃气成楼阁,一龙出波浪间。龙鱼秘怪,各有佛性;散花投经,出没游泳,具大悲心,平等施之。往因妙力,人天之资。第十尊者倚老松,以左手支頥,并足而立,仰观松杪有猿摘松花以献。后有蛮奴抱经,持拄杖侍立松竹间。有虚禅牀及方案,上有古盆贮水,养花卉之属。长松森然,虬枝拂天,支頥据木,仰睇▯猿。竹树之间,方虚禅座,我欲摄衣往,补其处。第十一尊者偏坐,左手按膝,右手植牀柺上,拳指支頥,回视一童子置饭掌中以引鹤。宴坐便安,支頥握拳,一念不波,灵台湛然。婉彼胎禽,就掌取食,了无惊猜,驯承恩力。第十二尊者垂足正坐,回顾第十三尊者,笑语:“以右手据牀柺,左手舒掌。”侍者以缾水滴掌中。敷座亲宻,便于笑语懐抱之适,怡然相顾,沥彼缾液注于掌中,普润四大,一滴之功。第十三尊者正坐,曲身就第十二尊者语,以手按板,作屈指状,拄杖倚禅牀侧。后有侍者及二童子碾茶治具于竹林间。俯身説法,未能忘言。无量妙义见于指端。童子茗供,竹间治具,涤烦消渴。惟此之故。第十四尊者,长髭郁然,不剃,植杖林间,倚巨松而立,观二鹿出岩石,傍衔花以献。麌麌群鹿出于岩端,植杖倚松,寓目纵观。风度凝然,万法皆了。去髪留髭,岂无所表?第十五尊者携杖,以虎负经自随。有老人道帽相并,尊者举手作笑语势。后有鬼神被甲执旌旗从行,鎻一熊,负一沐猴。适从何来?游歴于此。大空斓斑,负经以侍。有伟衣冠,山川之神,旌麾戈甲,其从如云。第十六尊者于山林水石极幽絶处,以袈裟防头入定。有悬瀑淙防,三蛇出其前,一将涧饮,一方行,一蟠结。岩谷窈窕,林芿扶防,瀑布淙射,蛇虫之居,衲帔防头,安然入定,孰能出之?其独也正。绍兴甲寅三月六日,梁谿病叟书于长乐城东报国寺。后二十日,东林珪禅师见访,因以遗之。
保宁禅师真赞此是保宁风度,具眼衲僧试觑。面孔虽然丑拙,肚里非常峭措。佛祖一口呑尽,问着当下休去。却説梁谿覔賛,大小一塲露布。
王摩诘画渡水罗汉赞阿罗汉具大神通,飞锡凌空,如履实▯然巨浸,与天永戏,蹑一杯能径渡,云何溪涧咫尺间,乃有种种难涉相?前者己济,气怡然;后者将涉,有难色,老病扶携,壮者负足,探策引,褰衣裾,秘其神力,不示人,如畏黄蘖所诃责。我观一切诸有情,咸具神通,并妙用,空中示现十八变,正眼观时,非吉祥,善哉!摩诘老画师,能以毫墨作佛亊,稽首十六大声闻,皆悉回心等正觉。
译《龙眠居士画十六大阿罗汉赞》。第一位尊者端坐着垂下双足,双手藏在横板后,十指交叉。前面有一位居士作礼,有鬼使送来书信,好像是请召的文状。后面有侍者叉手站立。这是佛所印可的大阿阇黎。他靠着几案合掌,淡泊无为;恳切地请他的人是谁?来人伏地作礼,而尊者不起身,千里之外也能应供。第二位尊者端坐着,肩膀倚着拄杖;左手握拳靠近嘴边,右手垂在膝上,拿着经卷,微微露出梵文。前面设置香炉,后面有侍者回头看。一位婆罗门手里抱着一只幼狮。把拄杖倚在肩上,弯曲手指靠近嘴边,放下经卷不读,思考第一义谛。发出大狮子吼的,是真正的狮子之子;转动深密的宝藏,其中有谁能够知道?第三位尊者端坐结跏趺坐,双手交叉,手指放在脚上;昂起头仰望天空,锡杖倚在床前。有一个夷人佩剑,弯曲拳头;后面有一位蛮族女子捧着香山站立。把手指交放在膝间,眼睛仰视霄汉,意态高远昂扬,远大得没有边际;刚正浩大的气概充满天地之间,俯仰无愧,放开胸襟而心境浩然。第四位尊者倚坐在巨石上,竖起右膝,手里拿着数珠,低头看着一条大蛇盘绕在石前。右边的童子惊恐万分,把净瓶和巾祴扔在地上;侍者抱住安抚他,他仍然偷偷回头观看。华林降伏老虎时,手里举着数珠,用它驯服那条盘曲的猛兽,也是用这个道理吗?大蛇额头巨大,鳞片修长,足以使童子恐惧;尊者用慈悲的眼睛看它,它的毒害之心自然消除了。第五位尊者偏坐着,翘起一只脚,手拿拂尘,回头看侍者。有一人从莲花瓶中折下莲蓬献上;瓶中有一个戏弄乌龟的童子,跪着观看。后面有一名夷人佩刀,竖着戈站立。藕花充满了瓶子,莲蓬自然绽开。神通的妙用,就在举起拂尘之间。童子哪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跪着观看戏龟。佛的六种神通作用并不隐藏,使它显现出来的究竟是谁?第六位尊者靠着禅板,竖起左膝,垂下右脚坐着;双手展开经卷,张口仿佛正在诵读。前面有一头狮子口衔鲜花,一个胡人背着双手回头观看;后面有一名蛮族奴仆手执拄杖侍立。年老了,衰弱疲惫,背靠禅板,读经也还可以,姑且用它来遮眼;曲膝垂足,像狮子衔花,难道会有这样的德机吗?第七位尊者翻掌而立,脚趾着地,赤脚站立,仰头看着空中的一颗宝珠。侍者捧着香炉,蛮奴佩刀捧盘,盘中盛着铎和杵,随从在后。宝珠腾在空中,光焰璀璨,令人专心观赏而不厌。有所见的一切都是幻相;仪态堂堂,具有龙象般的姿态。灵杵和宝铎将要前去加持。第八位尊者盘腿正坐,手执方形香炉,好像正在宣说戒法。旁边有侍者合掌,蛮奴手持羽扇。前面有后妃穿着盛装跪拜,好像正在受戒;两名女童侍立在旁。本来没有什么戒可以持守,哪里又曾有所破戒?只是权宜方便地为她讲说三世因果。服饰鲜明华美的王妃跪在前面,专心听受,并善加思考。第九位尊者扶杖站在石岸边,一个蛮奴扶着他,向下俯瞰巨大的水面;又看见蛮奴用竹器抄写经卷和花卉,放入水中。水里有群鱼衔着经卷,蜃气化成楼阁,一条龙从波浪之间出现。龙和鱼所藏的神秘怪异,各自都具有佛性;散花投经,时隐时现地游动,都具备大悲之心,平等地施予。往昔因缘和妙力,使它们成为人天之资。第十位尊者倚着老松,左手支着下巴,并足站立,仰头看松树梢头有猿猴摘取松花来献。后面有蛮奴抱着经书、拿着拄杖,侍立在松竹之间。旁边有空着的禅床和方桌,桌上有古盆,贮水养着花卉之类。高大的松树森然耸立,盘曲的枝条拂向天空;他支颐倚木,仰头观看黑色的猿猴。竹树之间,正好空着一座禅座,我想整理衣襟前去,补上那个位置。第十一位尊者偏身而坐,左手按着膝,右手撑在床边的拐杖上,屈指支颐,回头看着一个童子把饭放在掌中引鹤。安闲宴坐,支颐握拳,一念不起波澜,心神澄澈。那只温顺的胎禽来到掌中取食,完全没有惊疑,驯服地承受恩惠。第十二位尊者垂足正坐,回头看着第十三位尊者,笑着说:“右手撑住床边的拐杖,左手伸开手掌。”侍者拿瓶中的水滴入他的掌中。铺设的座位亲近而紧密,便于在笑语中享受相互关怀的适意;两人怡然相顾,把瓶中的液体滴入掌中,以普遍滋润四大,只是一滴水也有这样的功用。第十三位尊者正坐,弯身向第十二位尊者说话,一手按着木板,作屈指的姿势;拄杖倚在禅床旁边。后面有侍者和两个童子在竹林间碾茶、准备茶具。俯身说法,还不能忘却言语;无量的妙义显现在指端。童子奉上茶,竹林间备好茶具,可以洗涤烦恼、消除口渴,只是为了这个缘故。第十四位尊者长髯浓密,不剃胡须,把拄杖立在林间,倚着巨松站立,看见两只鹿从岩石间出来,口旁衔着花来献。群鹿成群地从岩石顶端出来,尊者立杖倚松,放眼纵观。风度凝重安然,已经通晓万法。剃去头发而留下胡须,难道没有所表示的意义吗?第十五位尊者携杖而行,有老虎背着经书跟随自己。有一位戴道帽的老人和他并行,尊者举手作出谈笑的姿势。后面有披甲执旌旗的鬼神随行,锁着一只熊,背着一只沐猴。这是刚从哪里来?是在这里游历。广大虚空斑斓多彩,老虎背着经书来侍奉。有高大的衣冠之士,是山川之神;旌旗、兵器、铠甲俱全,随从如云。第十六位尊者处在山林水石极其幽深绝僻之处,用袈裟遮住头部入定。有悬挂的瀑布水声淙淙,三条蛇出现在前面:一条正要饮涧水,一条正在爬行,一条盘曲缠结。岩谷幽深曲折,林木扶持遮蔽;瀑布水声飞溅,是蛇虫所居之处。僧人用衲衣遮头,安然入定,谁能使他出定?唯有独处而守正。绍兴甲寅三月六日,梁谿病叟在长乐城东的报国寺书写。过了二十天,东林珪禅师来访,于是把它送给他。保宁禅师画像赞 这就是保宁的风度,具备慧眼的僧人试试看吧。面孔虽然丑陋笨拙,肚子里却非常峭拔精明。佛祖一口把它吞尽,问到此事,当下就止息吧。偏偏还要说梁谿寻找赞语,大小不过是一场露布。王摩诘所画《渡水罗汉》赞 阿罗汉具备大神通,飞锡凌空,如同踏在实地上一样渡过浩大的水面,与天空长久嬉游;既然踏着一只杯子就能径直渡水,那么为什么在咫尺之间的溪涧中,反而会有种种难以涉渡的样子?前面的人已经渡过,神气怡然;后面的人将要涉水,却面有难色。老病之人相互扶携,壮年人背负病弱者的双足,有人探杖引路,有人提起衣裳;他们秘藏神力,不向人显示,好像害怕受到黄蘖的呵责。我看一切有情众生都具备神通和妙用,能在空中示现十八种变化;用正眼观察时,这并不是吉祥。善哉!摩诘老画师,能够用笔墨创作佛事。我向十六位大声闻稽首,他们全都回心归于平等正觉。
雪峯了禅师真赞粹然而深,如玉在山,而珠在渊;颀然而长,如野鹤之处鸡群。谓是为了四大假合?何者是真?谓是非了。五峯秀出,望之俨然,道与之貌。丹青所传,其有不得而传者耶?皓月普分,千水影清,光常满一轮中。
顔鲁公画像赞防稽李光守永嘉郡,得鲁郡顔公遗像,绘于郡宇之忠义堂。昭武李某为之赞曰:英英鲁公,人中之龙,为唐宗臣,见危纳忠。巨盗起燕朔,部风从,独婴孤城以抗其锋。功虽不终,志实可则。间闗造朝,号为耆徳,纠缪绳愆,毅然正色。奸邪媚之,摈使去国。蹇蹇匪躬,险夷一节。迨其耄年,奉使希烈,气沮凶逆。诚贯金铁,身虽可陨,名不可灭。岩岩高堂,榜曰“忠义”,非公遗像,其孰当置?登斯堂者,宜仰而畏。师友其人,无公是媿。
故赠谏议大夫了斋陈公真赞如玉之温,有睟其容;如山之峙,有主其中。论事有蓍龟之审,知人如衡鉴之公。金百链而不耗,水万折而必东。置死生于一,拾防理事而皆融。吾不知其谁氏之学,混儒释而为宗。玆其所以为了翁者欤?
佛日杲禅师真赞闻佛日之名,而未识其面;见佛日之相,而不闻其言。心契神交,未识面可也;目击道存,不闻言可也。如水中月,虽非实见,已有清凉之意;如狮子吼,虽未发声,已有畏仰之心。自非真是恁麽人,办得恁麽事,众所推许,畴克尔耶?虽然,孤峯顶上,诃佛骂祖,彼佛日也;一幅丹青,黙然无説,此佛日也。孰是孰非?必有明眼人能辨之者,咄!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二宋李纲撰颂箴铭辞渊圣皇帝题十八学士颂六箴【言行学友名直】素斋箴。求仁堂八君子铭 多言人铭座右铭 潜庵铭普现庵铭 芝轩铭瓯粤铭沙阳和归去来辞 秋风辞琼山和归去来辞渊圣皇帝题十八学士颂【并序】唐天策府十八学士,阎立本画像,褚亮赞。渊圣皇帝题其姓名,以赐太子詹事李。诗真絶世之寳也。臣某拜手稽首,谨作颂曰。英英策府,十八学士,森如骥騄,才徳兼备。太宗御之,六辔耳耳,嘶风籋云,一日千里。丹青之妙,冩于缣素,千载风流,遇之旦暮。于穆渊圣,天纵多能,游戏翰墨,识其姓名,人物圗绘,及兹宸藻,是为三絶,万世之寳。沙漠苦寒,翠华未还,伤心北顾,喟其涕澘。安得杰才如彼诸子,扶翊中微,国势振起?岂无赵卒为御,以归老臣衰疾,跂而望之。绍兴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六箴序予行年三十有八,而未闻道。日月逝矣,嵗不我与。其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作六箴以自警。言箴意蓄于心,宣之以言,辞达而已,多则赘焉。惟仁者为能以言利人,惟智者为能不失言于人。仁智者,予之所未得也。不务本而务末,胡不黙黙而多言以自贼耶?行箴言者,虚辞;行者,实迹。与其言丈,不若行尺。言之非艰,幼者能之;行之维艰,老者病之。讷于言而敏于行,君子贵之。呜呼!非斯人,吾谁与归?学箴学以致道,积于厥躬。人而不学,智有盲聋。凡百君子,学然后知不足。非琢成器,何贵于玉?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益为损资,学为道本。未尝务学,何以絶为?赤子匍匐,乃能奔驰。明以告子,学以聚之。友箴古之君子,取友必端。以文防友,以友辅仁。今之君子,慕禄贪位,面友非心,见利忘义。握手指天,如见肺肝;转足已非,自为得计。势利之交,何异狗彘?探汝之情,伺汝之过。汝不自慎,而欲重其祸耶?名箴名者,公器,不可多取。有心取之,是为怨府。古之至徳,民无能名。过情之誉,何足为荣?令闻令望,有闻有声,得之不愧,明徳维馨。是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汝不务徳而买名,以害其生耶?直箴好直而不好学,其蔽也绞。直情径行,君子所悼。晋有叔向,古之遗直。世无孔子,孰为叹息?水致曲以通于海,木致曲以全其材。子胡不学而钓直,以自贻其菑耶?素斋箴不白不彩,不质不文,绘事为后,素居其先。皓皓易污,营营易防。术斯以往,其慎所染。闲邪复礼,友士之仁,以文防之,反汨吾真。抱此以居,处子之秀,出则事君,惟道之就。鄙华胜实,恶紫夺朱。惟正惟中,以巻以舒。勿贪夫位,勿慕夫禄。有义有命,死生祸福。昔者夫子从事于斯,体道拯溺,湼而不缁。殊涂同归,何思何虑?飬心浩然,独守其素。临江萧君建功作素斋而求言于余,庻几有志于道者,作此箴以示之。建炎戊申十月晦日,书于崇阳僧舎。
译雪峯了禅师画像赞 纯粹而深厚,如玉藏在山中,如明珠藏在深渊;高大而修长,如野鹤处在鸡群之中。若说这就是了悟四大假合之身,那么什么才是真实?若说这并非了悟,五座山峰秀拔而出,远望便使人肃然,道与他的形貌相合。丹青所传下来的形貌,难道还有无法传达之处吗?皓月普照,千水映影清澈,光明常满于一轮之中。颜鲁公画像赞 会稽李光任永嘉郡守时,得到鲁郡颜公的遗像,绘于郡府的忠义堂。昭武李某为此作赞说:英杰的鲁公,是人中的龙,做唐朝的宗臣,见到危难便献纳忠言。巨大的盗乱兴起于燕、朔之地,各部纷纷响应,唯独他守着孤城抵抗敌锋。功业虽未完成,志节实在值得效法。历尽艰险来到朝廷,人们称他为有德的老臣;纠正谬误、惩治过失,始终毅然正色。奸邪之人向他献媚,他便斥退他们,使其离开国都。忠贞不二而不顾自身,处于险境或平安之中始终如一。等到年老时,奉命出使刘希烈那里,使凶逆之徒气势沮丧。忠诚贯穿金石,身体虽可毁灭,声名却不可磨灭。巍峨的高堂,匾额题作“忠义”;若不是供奉公的遗像,还有谁配置身其中?登临此堂的人,应当仰望而敬畏;以他为师、以他为友,才不会因没有公这样的品德而惭愧。故赠谏议大夫了斋陈公画像赞 像玉一样温润,容貌和悦;像山一样峙立,内心有坚定的主宰。议论政事有如蓍草和龟甲占断般审慎,知人如秤和明镜一样公正。像百炼之金,千锤百炼也不损耗;像水经过万重曲折,终究必向东流。把生死看作一体,处理事理而无不融通。我不知道他师从哪一家学说,只知道他把儒、释混合起来作为宗旨。这大概就是人们称他为了翁的原因吧?佛日杲禅师画像赞 听说过佛日的名声,却没有见过他的面容;看见佛日的画像,却没有听到他的言语。心意相契、精神相交,没有见面也可以;亲眼见道而道自存,没有听到言语也可以。如同水中的月亮,虽然不是实实在在看见,却已有清凉之意;如同狮子吼,虽然还没有发声,却已有令人敬畏仰慕之心。若不是真正成为这样的人,办成这样的事,得到众人的推许,谁能做到呢?然而,在孤峰顶上呵佛骂祖的,是佛日;一幅丹青画像,默然无言的,也是佛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一定有具备明眼的人能够辨别,咄!《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二,宋李纲撰,颂、箴、铭、辞 渊圣皇帝题写《十八学士颂》六箴【言、行、学、友、名、直】;《素斋箴》。《求仁堂八君子铭》;《多言人铭》。《座右铭》;《潜庵铭》。《普现庵铭》;《芝轩铭》。《瓯粤铭》。《沙阳和归去来辞》;《秋风辞》。《琼山和归去来辞》。《渊圣皇帝题十八学士颂》【并序】。唐代天策府的十八位学士,由阎立本画像,褚亮作赞。渊圣皇帝题写了他们的姓名,把它赐给太子詹事李某。这首诗真是绝世的珍宝。臣某拜手稽首,恭谨作颂说:英杰出众的天策府,十八位学士,密集如骏马,才华和德行兼备。唐太宗驾驭他们,六根缰绳整齐,骏马迎风踏云,一日奔驰千里。丹青的精妙,绘在洁白的绢帛上;千载以来的风流人物,仿佛早晚都能遇见。伟大的渊圣皇帝,天性多才多能,游戏于笔墨之间,辨识他们的姓名;人物画像以及皇帝的亲笔题辞,于此汇合,成为三绝,是万世的珍宝。沙漠苦寒,皇帝的翠华车驾尚未归来;向北眺望令人伤心,不禁长叹而泪流。哪里能得到像那十八位学士一样的杰出人才,扶助国家在衰微中振兴,使国势重新振作?难道没有像赵国士卒那样的人来驾车,使我这个衰老多病的老臣得以归去吗?我只能踮脚远望。绍兴六年七月二十三日 《六箴序》我年已三十八岁,却还没有听闻大道。日月流逝,岁月不肯等待我。难道是君子抛弃了我,而小人归附了我吗?于是作六篇箴言来警戒自己。《言箴》心中蓄积着意念,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求辞意通达罢了;说得太多就是赘余。只有仁者能够用言语使人受益,只有智者能够不在人前失言。仁和智,都是我尚未具备的。不致力于根本,却只致力于末节,为什么不默默少说,反而用多言来伤害自己呢?《行箴》言语是空泛的辞句,行为是实际的踪迹。与其说一丈,不如做一尺。说话并不难,年轻人也能做到;实行却很难,老年人也常为此困扰。说话迟钝而行动敏捷,君子看重这种品德。唉!若不是这样的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呢?《学箴》学习是为了达到大道,并把它积累于自身。人若不学习,智慧就如同又盲又聋。凡是君子,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玉不经过琢磨而成为器物,有什么值得珍贵?求学使每天有所增加,求道使每天有所减少;增加是减少的资粮,学习是求道的根本。若从未致力于学习,凭什么能够彻底通达?婴儿先匍匐爬行,才能奔驰前进。我把这些明白地告诉你:要通过学习来积聚。《友箴》古代的君子,选择朋友一定端正。用文德来交友,用朋友来辅助自己行仁。如今的君子,羡慕俸禄、贪恋职位,表面上与人交友,内心却并不如此,见到利益便忘记道义。握手指天,好像彼此已经推心置腹;转身离开,马上就不是朋友,还以为自己得计。势利之交,和狗猪有什么不同?他们探听你的隐情,窥伺你的过失。你若不自己谨慎,难道还想加重自己的祸患吗?《名箴》名声是公共的器物,不可贪多地据为己有。有意求取名声,就会成为众怨集中的地方。古代最高的德行,百姓无法用言语称述。超过实际的赞誉,有什么值得荣耀?美好的声誉和声望,得到名声而不感到惭愧,才是德行光明显著。因此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相称;你不致力于德行,却花钱买取名声,难道要因此伤害自己的生命吗?《直箴》喜好直率却不好好学习,这种弊病就是急切刻薄。任凭真情直行,是君子所悲悼的。晋国有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世上没有孔子,还有谁会为此叹息?水流曲折,才能通向大海;树木弯曲,才能保全材料。你为什么不学习,却偏要钓取“直”的名声,给自己招来灾祸呢?《素斋箴》没有白色就没有彩色,没有质朴就没有文饰;绘画的事情排在后面,素朴处在它之前。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污染,营营求取的心容易受到侵害。既然走上这条道路,就要谨慎自己受到什么沾染。排除邪念、恢复礼制,亲近有仁德的士人,用文饰来加以防护,反而会淹没我的本真。怀抱这一原则而居处,便如处子的秀美;出仕就侍奉君主,只求合于大道。鄙弃浮华胜过实际,厌恶以紫色夺取朱色的正统。只守正,只居中,能卷能舒。不要贪恋职位,不要羡慕俸禄;有道义也有天命,死生祸福皆有定分。从前孔子致力于此,体察大道、拯救溺者,身处污泥而不被染黑。道路虽不同,最终同归一处,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培养浩然之气,独自守持自己的素朴。临江的萧君建功建造素斋,向我求取言辞;希望他是有志于大道的人,于是作这篇箴言给他看。建炎戊申十月最后一天,书写于崇阳的僧舍。
求仁堂八君子铭序予日居求仁堂,所与友者,几、杖、砚、笔、樽、壶、琴、枕,八君子也。各为之铭,以着益友相成之义。直几斵木为几,病夫是慿,限腋扶肘,以便其形。子厚所惭,次山所恶,问何以然?惟曲之故。我作斯几,其直如矢,匪雕匪饰,自全厥美。隐之而坐,不倚不局,心凝形释,死灰槁木。方杖古后有制,老则赐杖,用之扶持,利有攸往。后世灵寿,因以儌福,光夸赤藤,美称桃竹。我作斯杖,不圎而方,刚徤笃实,用行舎藏,曵策逍遥,丘园之寳。孰为老龙,放之而笑。璞砚黟歙之石,温润如玉,可磨可镌。是资简牍匠氏,衒巧求售于人,竒形诡状,制度日新。我制斯砚,独全其璞。其平如砥,不假雕斵,澁不留笔,滑不退墨。文字之祥,维以比徳。象笔篆籕之变,是生草、▯、束、防,以书创物之智。毛颖既俘,封于管城,震掉不律,惟以太轻。我制斯笔,其管以象,运用可意,如兵随将。惟象之齿,感雷则文,援毫写之,其辞如云。自洼樽以下四铭阙多言人铭李子游于古兰,若有金人焉。啓其口而铭其臆曰:「我古之多言人也。勿诮多言,多言何伤?言而当道,説约以详,胸襟流出,与道翺翔。如云起雷震于十方,如谷答响应而不藏。洪纎感物,如钟之撞;抑扬在指,如琴之张。烂乎如星辰之经纬,沛乎如江汉之汪洋。五色相宣,黼黻文章;五声相比,磬筦笙簧。悦可人意,炳焕铿锵。孰知夫色未尝色,非青非黄;声未尝声,非宫非商。着于文字,文字相宣,孰能测量?达于语言,语言解脱,孰得称扬?滋发上根下根众生,一音演説,徧覆三千大千世界。舌相广长,是以予终日言而未尝言,其心了了;终日黙而未尝黙,其音琅琅。如来入灭,而四十九年不曽説法;维摩无语,而三十二义皆发光铓。惟道之极,言黙不足以载。故予游戏于辨才三昧,聊自得而徜徉。」李子顾谓其徒:「志之,若此者可以多言矣。」座右铭予名堂曰求仁,十二时中行住坐卧,未尝须臾离也。作座右铭以自警焉,其文曰:「是心廓然无有邉际,徧周法界,同一真体,强名曰仁。求之在已不属中间,非内非外,一以贯之。万物皆备,视听言动,造次颠沛,无须臾离,必在于是。克已则见,复礼则亲。一日如斯,天下归仁。迩之事父,逺之事君,扩而充之,以及斯民。徳被草木,信及鱼豚,本无别法,一视同仁。害以求生,成以杀身,得全于此,死生埃尘,不即不离,非妄非真。酌之不竭,用之不勤,孰能体是?号曰能仁。顔氏之子,请事斯言。勒铭左右,以代书绅。」潜庵铭龙兴深老作潜庵,梁谿居士为书其榜,且铭之曰:「鱼龙潜于渊,钓罩絶机械;天地潜于心,方寸具覆载。谛观此庵中,不广亦不隘,森罗含万象,空洞周法界。请问云何潜?非内亦非外。寳刹现一毫,须弥藏一芥,万縁息一机,众窍虚一噫。足迹不可寻,湿灰那见怪,百鸟不衔花,负命难索债。全身入虚空,无在无不在。欲识潜庵人,岂离这皮袋?」普现庵铭蒋山佛果禅师勤公筑庵于旧方丈之侧,东吴李弥逊以“普现”目之,梁谿李某为作铭曰:一月普现一切水,水月无尽,月惟一如来普现群生前化身,亿万亦如是。譬犹一灯变百千光明,晃耀无量数。又如两镜互相照,重重妙影咸摄入。我观此庵方丈地,而能变含十方界,诸天宫殿,众地狱,日月星宿及山河人畜龙僊之所居,皆悉容受不廹迮。谁能住此作佛事,现身随类为说法,种种化导诸有情,而实无一得度者。刼风吹鼔,世界坏,刼水漂流,火洞然,此庵初无变坏相,风灾水火皆熄灭。虽云无刹不现身,乃是至宻藏身处。佛子若住普现庵,当作是念,为正念。芝轩铭清原山因山水暴至,发屋长老师珪得芝草于片瓦之上,十叶爗然,遂以名轩,而求言于梁谿居士,为作铭曰:「煌煌灵芝,秀于片甓。▯流霆奔,为发其羃。无情説法,非耳者闻。云蒸霞濯,普香所薫。玉润金坚,灿然十蕚。眼正则祥,见邪则错。惟道人珪禅苑之芝,式告观者,不须寻思。」瓯粤铭
译《求仁堂八君子铭序》我每天居住在求仁堂,与我相伴的有几、杖、砚、笔、樽、壶、琴、枕八位君子。我分别为它们作铭,以彰明益友相互成就的道理。直几 砍削木材做成几案,让病弱之人凭靠,承托腋下、扶助肘部,以使身体舒适。子厚对此感到惭愧,次山对此感到厌恶,问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它弯曲。我制作这张几案,直得像箭一样,不雕不饰,自然保全它的美。隐身于此而坐,不倚靠也不拘迫,心神凝定,形体忘却,如同死灰枯木。方杖 古代君主有制度,老人就赐给他手杖,用来扶持身体,使行动有所便利。后世以灵寿木制杖,借此求福;赤藤光彩耀目,桃竹也是美称。我制作这根杖,不做成圆形而做成方形,刚健笃实,进退取舍都可用它;拖着手杖逍遥行走,是丘园隐居者的珍宝。谁说它是老龙呢?把它放下便可笑了。璞砚 黟、歙之地的石头,温润如玉,可以研磨,也可以雕刻。它被用来制作简牍和器物,工匠炫耀技巧,向人求售,形状奇特诡异,式样日益翻新。我制作这方砚,只保全它未经雕琢的本质。砚面平整如砥石,不借助雕琢;涩而不滞笔,滑而不使墨退。它是文字的吉祥之物,也正可用来比拟德行。象笔 篆书、籀书发生变化,于是产生草书、隶书以及其他书体,都是以文字书写创造事物智慧的表现。毛颖被俘之后,被封在管城;它震动摇摆,不能遵守法度,只是因为太轻。我制作这支笔,笔管用象牙制成,运用起来得心应手,如同士兵听从将领。象牙受到雷声感应便出现纹理,拿来配合笔毫书写,文辞就像云彩一样涌出。自《洼樽铭》以下四篇铭文缺佚。《多言人铭》李子游览古兰,仿佛见到一个金人。打开它的嘴,胸前的铭文写道:“我是古代的多言人。不要讥笑多言,多言有什么妨害?言语合乎大道,言辞简约而意旨详明,胸襟中流出文辞,与大道一同翱翔。如同云气升起、雷声震动十方,如同山谷回声、响应相随而毫不隐藏。无论事物大小都能受到感应,如同撞击钟声;抑扬顿挫由手指控制,如同琴弦张弛。灿烂如星辰交错,充沛如江汉浩荡。五种色彩相互映发,成为黼黻文章;五种声音相互配合,成为磬、管、笙、簧。令人心意喜悦,光彩鲜明,声音铿锵。谁知道色其实未曾是色,既不是青色也不是黄色;声音其实未曾是声音,既不是宫音也不是商音。落实在文字中,文字彼此映发,谁能够测量?通达到语言中,语言获得解脱,谁能够称颂?滋养启发上根、下根的一切众生,以一个声音演说,遍覆三千大千世界。佛的舌相广大修长,所以我整天说话却未曾说话,内心明了;整天沉默却未曾沉默,声音仍然琅琅。如来入灭,却在四十九年中从未说法;维摩无言,却使三十二种义理都发出光芒。大道的极致,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它。因此我游戏于辩才三昧,姑且自得其乐而徜徉。”李子回头对他的弟子说:“记住,像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多言。” 《座右铭》我把堂取名为求仁,无论十二时中行走、站立、坐着还是躺卧,从来没有片刻离开仁。于是作座右铭来警戒自己,文辞如下:“这颗心空旷广大,没有边际,遍及整个法界,同一真实本体,勉强命名为仁。求仁在于自己,不属于中间;既非内也非外,以一贯通万事。万物都完备于己身,无论视、听、言、动,仓促困顿之间,都没有片刻可以离开它,必定在于此。克制自己便能看见它,恢复礼制便能亲近它。一旦做到如此,天下就归于仁。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扩充它而施及百姓。德泽遍及草木,诚信达到鱼和猪,本来没有区别,一视同仁。为了求生而伤害他人,为了成就仁德而牺牲自身;在这里获得完全,死生如同尘埃,不即不离,非妄非真。取用它不会枯竭,施行它也不劳苦,谁能够体察并实践它?号称能仁。颜氏之子,请让我奉行这些话。把铭文刻在座位左右,代替写在衣带上的警语。” 《潜庵铭》龙兴深老建造潜庵,梁谿居士为它书写匾额,并作铭说:“鱼龙潜藏在深渊中,钓鱼和网罩都无法施展机巧;天地潜藏在心中,方寸之心具备覆盖承载一切的作用。仔细观察这座庵,不宽也不窄;森罗万象都包含其中,空明广大而周遍法界。请问什么叫作潜?既不在内,也不在外。宝刹能在一毫之中显现,须弥山能藏在一粒芥子中,万种缘虑止息于一念,众窍虚空只发出一声气息。足迹无法寻觅,湿灰哪里会显出怪异?百鸟不衔花,负债之命也无从索取。全身进入虚空,无所谓存在又无处不在。想要认识潜庵中的人,难道能离开这具皮囊吗?” 《普现庵铭》蒋山佛果禅师勤公在旧方丈旁边建造庵,东吴李弥逊以“普现”为它命名,梁谿李某为它作铭说:一轮月普遍显现在一切水中,水中的月影无穷无尽,而月本身只有一个。如来普遍显现在众生面前,化身即使有亿万之数,也同样如此。譬如一盏灯化成百千道光明,照耀无量无数;又如两面镜子相互照映,重重妙影全都摄入其中。我看这座庵方丈大小的地方,却能够变化而包含十方世界;诸天宫殿、各种地狱、日月星宿,以及山河、人、畜生、龙、仙所居之处,全都能容纳其中而不显得狭窄。谁能住在这里做佛事,现出各种身形为众生说法,以种种方式教化众有情,而实际上没有一个众生被度脱?劫风吹起鼓动,世界毁坏;劫水漂流,烈火燃烧,这座庵却始终没有变坏的形相,风灾、水灾、火灾全都熄灭。虽然说没有一个国土不现身其中,其实这正是最为幽密的藏身之处。佛弟子若住在普现庵,应当作这样的观念,这就是正念。《芝轩铭》清原山因山水暴涨,冲毁房屋;长老师珪在一片瓦上得到灵芝,十片叶子光彩灿烂,于是用它给轩命名,并向梁谿居士求取言辞,作铭说:“光辉灿烂的灵芝,在一片破瓦上秀出。雷霆奔涌,冲开发覆它的遮蔽物。它以无情之物说法,不用耳朵的人也能听见。云气蒸腾,霞光洗濯,普遍受到香气熏染。像玉一样润泽,像金一样坚固,十朵花萼灿然开放。眼睛正直就看见祥瑞,眼睛邪曲就看错。它是道人师珪禅苑中的灵芝,特意告诉观看它的人,不必再寻思。” 《瓯粤铭》
建炎四年秋,瓯贼范汝为啸聚回源,统制官李捧帅师轻进而没。朝廷遣官招抚,乃请留屯万人,贼势益张,陵轹郡县,莫敢谁何。群盗歆艳,环视蠭起。绍兴改元之冬,遂据建城以叛,部勒党与,焚掠诸邑,破邵武,犯南劒,气焰炽甚。福帅程迈以闻,上命左中大夫、参知政事孟庾为宣抚使,检校少师、武成感徳军节度使韩世忠副之,总神武兵步骑三万,水陆并进。既次近境,贼犹抗拒,屡战屡防,径薄城下,犹负固不服。攻围累日,乃始克之。仰体仁圣好生之徳,寛释胁从,老稚士女,案堵如故。勦殄贼党以钜万计,分遣偏师扫荡巢穴,余盗以次讨定,一方敉宁。惟瓯粤为天下至险,其民尚气而好鬪,胁以盗威,失其常产,相挻为乱,自相屠掠,不可胜数。及王师削平,其徒尽殱诛杀之惨,必有所致,非偶然也。议者谓愚民不知逆顺之势,因循至此,而释氏之流则谓瓯俗生子,仅留一二,余悉溺之,二百年间所杀几何?因果报应,理固宜然。二説虽殊,实相表里。原其不明君臣之义,盖縁不笃父子之恩。孝慈忠义,本由一心,更无别法。平居于父子之间,无虎狼之仁,则临变故之际,责其守节不为乱,岂可得哉?乐羊食子之羮,而文侯疑之;易牙杀子以适君,而管仲非之。于所厚者薄,则无所不薄,因果报应,又不论也。避地闽中,具见始末,欲以药石之言,明着劝戒,稍革其风,乃作铭曰。人之大伦,惟君与臣。尊卑既定,其谁敢干?闺闱之内,父子天属,徳惟怙恃,恩在鞠育。为父戕子,为臣叛君,逆道背理,何以为人?鬼神所诛,天地不祐,刀兵翦屠,其孰能救?相彼瓯粤,民俗剽悍,负气尚勇,轻生喜乱。巨盗挻之,蠭附蚁从,曽未期年,同恶内讧。王师之来,如雷如霆,讨叛舎服,千里震惊。锋猬斧螳,犹敢旅拒,转战逐北,婴城自固。怒其鷇麑,以抗乔岳;翘其萌芽,以傲霜雹。肥牛偾豚,一举碎之。宥彼胁从,翦其鲸鲵,凶徒逆俦,尸相枕藉。天威所临,敢有违者?君臣以义,父子以恩,克笃父子,乃明君臣。咨尔瓯民,自今以往,爱育子孙,尊君亲上,焚尔甲胄,折尔戈兵,服勤耒耜,以保尔生,孝慈以忠,砥砺名节,勒铭山阿,敢告耆耋。沙阳和归去来辞陶渊明赋《归去来辞》,典丽闲放,冠絶今古,非止独步江左一时而已。后虽有作者,莫能及也。予谪官沙阳,地僻家逺,慨念庭闱,形如梦寐。适中表吾今罢官西上,取道浙江,于其行和渊明之辞以示之。非敢追继前作,姑叙区区之情,庻几见吾亲,以此慰其心焉。归去来兮!负罪逺谪,何时归?惟戆愚之妄发,奚流落之足悲?顾防埃之何补,嗟驷马之难追。荷天恩之寛大,省徃咎而知非。邈庭闱之安在?箧戏防之莱衣。念蓼莪之终养,聊咏歌乎式微,发于梦寐。精爽宵奔,髣髴慈顔,欢然倚门。爰入我庐,圗史故存,诸季环列。酌此一樽,恍晨钟之惊悟,惨酸鼻而蹙顔。非吾亲之为念,其何适而不安?寓禅房之岑寂,閴春昼而闭闗。嘉溪山之秀美,时散策而往观望飞云而陟岵,悲游子之未还。岂翔集而爵跃?方局踳而鲵桓。归去来兮!愿良朋之与游,备万物于我身。惧放心之不求,味理义之可悦。乐天命而无忧。梁谿之滨,有泉石与田畴。言蜡我屐,载浮我舟。不汲汲于三釡,聊欣欣于一丘。艺兰菊于小圃,友龟鱼于清流。憇山樊之真宅,诚无愧于阅休。已矣乎!雷霆雨露各一时,天之震曜初不留予。今驾言将西之为语,吾亲归可期,奉▯防于晨夕,躬耒耜而耘耔。寻北山之旧隐,补南陔之雅诗。助尧民之击壤,终此身以何疑?秋风辞秋风起兮,黄叶飞。逺客异土兮,未能归。白露降兮,悴众芳。懐美人兮,怅难忘。变星霜兮,阻山河。风异响兮,水増波。遡明月兮,发浩歌。群隂积兮,浮云多。嵗聿云暮兮,奈愁何。琼山和归去来辞归去来兮,吾今防恩,真得归。慨国步之方艰,抚世故而增悲。迹虽滞而心往,时既失而何追。悼匪谋之无策,惟有识之知非。致翠华之播越,犹旰食而宵衣。顾一身之飘零,如流萤之已微。我归中州,匪纾匪奔。再涉鲸海,脱此鬼门。父子相从,僮仆仅存。酌酒相庆,翠杓緑樽。思往来之梦幻,粲一笑而解顔。方问涂以访家,怅何适而可安。纷寇盗之蚁结,惊突骑之窥闗。萃百忧于方寸,渺万里而遐观。念八骏之北狩,逾三冬而未还。虽短褐之云多,岂复羡夫执桓?归去来兮,期汗漫以逺游。既抱病而已废,复与世而何求。冀英俊之竝骛,解斯民之隐忧。梁谿之滨,有先庐与故畴。言秣其驹,亦泛其舟。愿采薇而散髪,投脱兎于林丘。虽血气之已衰,庻精淳之不流。聊颐性而养寿,以待尽于真休。已矣乎!盛衰理乱,各一时。
译建炎四年秋,瓯地的贼人范汝为聚集党众于回源,统制官李捧率军轻率进攻而覆没。朝廷派遣官员招抚,于是范汝为请求留下屯驻一万人,贼势更加扩张,凌辱侵扰郡县,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群盗羡慕效仿,环视四周纷纷蜂起。绍兴改元那年冬天,他终于占据建城反叛,部署党羽,焚烧抢掠各县,攻破邵武,侵犯南剑,气焰极其嚣张。福帅程迈把情况上报,皇帝命左中大夫、参知政事孟庾任宣抚使,检校少师、武成感德军节度使韩世忠任副使,统领神武军步兵骑兵三万人,水陆并进。抵达附近境地后,贼人仍然抗拒,屡战屡败,直逼城下,却仍凭险固守而不服。攻围多日,才终于攻克。朝廷仰体仁圣皇帝好生之德,宽赦释放被胁迫的从众,老幼男女都像原来一样安居。剿灭贼党以数万计,又分派偏师扫荡巢穴,其余盗贼依次讨平,一方获得安宁。只是瓯粤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那里的百姓崇尚意气而喜好争斗,被盗贼以威势胁迫,失去正常产业,彼此牵连作乱,互相杀掠,数也数不清。等到王师削平叛乱,他们的党徒全都被歼灭,杀戮惨烈必有其原因,并非偶然。议论者说,愚民不懂逆顺的形势,因循拖延才到了这种地步;而佛教徒则说,瓯地风俗生下孩子只留下一个两个,其余全都溺死,二百年间被杀的孩子有多少呢?因果报应,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实际上互为表里。追究他们不明白君臣之义,实在是因为没有笃厚父子之恩。孝慈忠义本来出自同一颗心,并没有另外的办法。平常处在父子关系中,若没有像虎狼一样的仁慈,到了发生变故的时候,却要求他们守节而不作乱,怎么可能做到呢?乐羊吃了自己儿子的肉羹,魏文侯因此怀疑他;易牙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主,管仲却非难他。对自己厚待的人尚且薄情,那么对其他人没有什么不会薄情的;所以因果报应,也就不必再说了。我避难居住在闽中,完整看到了事情的始末,想用如药石般的言语,明确写出来劝诫世人,稍稍改变这种风气,于是作铭说:人伦中最大的关系,只有君臣关系。尊卑既已确定,谁敢侵犯?闺门之内,父子是天然亲属;父亲的德在于成为依靠,父母的恩在于养育。父亲残害儿子,臣子背叛君主,违逆道路、背弃义理,还凭什么称作人?鬼神要诛罚,天地不保佑,刀兵剪除屠杀,谁能够救他?看看那瓯粤,民俗剽悍,意气用事而崇尚勇力,轻视生命、喜好动乱。大盗引诱他们,他们像蜂群依附、蚂蚁跟从;还不到一年,同恶之间便发生内讧。王师到来,如雷如霆;讨伐叛逆、舍弃抵抗,千里之内都震惊。即使锋利如猬刺、凶猛如螳臂,仍敢结阵抵拒;转战追击败逃之敌,环绕城池自行固守。他们像愤怒的幼鸟幼兽一样,竟敢抗拒高山;像刚长出的嫩芽一样,竟敢傲视霜雹。肥牛和大猪,一举便把它们击碎。宽赦那些被胁迫的人,剪除鲸鲵般的巨恶;凶徒逆党,尸体相互枕藉。天威所到之处,谁敢违抗?君臣靠义维系,父子靠恩维系;能够笃厚父子之恩,才会明白君臣之义。告诉你们这些瓯地百姓,从今以后,爱护养育子孙,尊敬君主、亲近尊长;焚烧你们的铠甲,折断你们的兵器,勤劳使用农具,以保全生命;以孝慈实行忠诚,以名节自我砥砺,把这篇铭刻在山边,郑重告知你们这些老年人。《沙阳和归去来辞》陶渊明作《归去来辞》,典雅华丽而闲适放达,冠绝古今,不只是当时独步江左而已。后来虽然有作者,却没有人能够赶上他。我被贬为官在沙阳,地方偏僻,家乡遥远,感慨思念父母,形神恍惚如在梦中。恰逢表亲吾今罢官西行,取道浙江,于是我在他启程时和作陶渊明的辞来赠送给他。不敢说是追随、续作前篇,只姑且叙述我微小的情怀,希望能够见到我的双亲,以此安慰他们的心。归去来啊!负罪被远方贬谪,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只是因为愚直而妄自发言,流落在外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回头看,尘埃般的过失有什么补救作用?叹息四马奔驰而难以追回。承蒙上天恩典宽大,反省过去的过错而知道自己错了。遥远的庭闱如今在哪里?箱笼里还放着母亲穿的戏彩莱衣。想到《蓼莪》所说的终身奉养双亲,只能姑且吟咏《式微》,让思念发于梦寐之间。精神夜里飞奔,仿佛看见慈亲的容颜,欢喜地倚门等待。我于是进入自己的房屋,图书仍在,几个弟弟环列身旁。斟饮这一樽酒,恍惚间如被清晨的钟声惊醒,悲惨酸楚,鼻子发酸,眉头紧蹙。若不是思念我的双亲,我到哪里又能安心呢?寄居在禅房的寂静中,春日白昼也幽闭门关。赞美溪山的秀美,时时散步前去观望;仰望飞云,登临陟岵,悲叹游子还未归来。哪里还能像鸟雀一样飞翔聚集、像爵鸟一样跳跃呢?眼下正困顿曲折,如鲵鱼盘曲。归去来啊!愿有良朋与我同游,使万物都充实于我身。害怕放纵的心无所追求,便品味理义的可喜。乐于接受天命而没有忧愁。梁谿水滨,有泉石和田畴。我要说给我的鞋涂蜡,载着我漂泛于舟中。不急切追求三釜之禄,姑且欣然安处于一丘。把兰花菊花种在小园中,与龟鱼为友于清流之间。在山边的篱落下休息,居住在真正的宅院中,确实无愧于阅休。算了吧!雷霆和雨露各有其时,上天的震怒和光明本来不会永远留在我身上。如今驾车将要向西行,所说的是我双亲归来已有希望;早晚侍奉他们,亲自拿着农具耕作除草。寻找北山旧日的隐居处,补作《南陔》那样的雅诗。帮助尧时百姓击壤歌唱,终此一生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秋风辞》秋风吹起啊,黄叶纷纷飘飞;远客身在异乡啊,不能归去。白露降下啊,众花凋残;思念美人啊,惆怅难以忘怀。星霜变换啊,山河阻隔;风声变得不同啊,水面增添波浪。迎着明月啊,放声高歌;众阴积聚啊,浮云繁多。岁月很快到了暮年啊,面对愁苦又能怎么办?《琼山和归去来辞》归去来啊,我如今承受皇恩,真正得以归去。感慨国运正处于艰难之中,抚念世事而更加悲伤。踪迹虽然滞留,心却已经归往;时机既然错过了,又能追赶什么?悲悼自己没有谋划和对策,只有有见识的人才能知道这是错误。以致皇帝的翠华车驾流离播迁,仍然日夜勤劳,早起晚睡。回顾一身飘零,如同已经微弱的流萤。我归向中州,不是舒缓,也不是奔走;再次渡过鲸海,脱离这座鬼门关。父子相随,僮仆只剩下少数。斟酒相互庆贺,举起翠色酒勺、绿色酒樽。回想往来经历如梦如幻,灿然一笑而舒展愁容。正要问路以寻访故家,却惆怅哪里才可以安居。盗贼纷纷如蚂蚁结集,惊惧骑兵突袭窥伺关隘。百般忧愁聚集在方寸之心,遥望渺远的万里之外。想到八骏向北而去,已经超过三个冬天还没有回来。虽然短褐之徒似乎很多,哪里还会羡慕那些执掌兵权的人呢?归去来啊,期望纵情漫游到遥远之处。既然抱病而已经被废弃,又还向世间求取什么?希望英俊之士一同奔驰,解除百姓的隐忧。梁谿水滨,有祖先留下的房屋和旧日田地。我要给小马喂草,也要泛舟水上。愿意采薇而披散头发,投身于林丘之间追逐脱逃的兔子。虽然血气已经衰弱,希望精纯的本性不要流失。姑且修养性情、保养寿命,以等待最终归于真正的休息。算了吧!盛衰、治乱,各有其时。
气机黙运,初不留。造物为此,将安之?天地不终否,九六亦有期。忽天心之悔祸,化戈甲为耘耔。玩折肱于羲易,咏考槃于卫诗。谅吾心之已决,可投龟而不疑。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三宋李纲撰论上
三帝论 三教论
灾异论 朋党论
三帝论秦始皇帝、汉孝武帝、唐明皇帝,皆以过人之材履治安之世,内则殚奢极侈,以竭天下之奉,外则穷兵黩武,以邀絶域之功,▯心方士虚诞之説,以求不死,为后世笑。然而秦传二世而亡,武帝躬蹈巫蛊之祸,不能保其妻子,而卒措天下于泰山之安,明皇遭禄山之变,身取播迁,而肃宗亦能勘定祸乱,收复土宇,成中兴之业。三帝者所为则同,而其报不同,何也?尝试论之:人主有过人之材而履治安之世者,其志必大而欲必多,惟其欲多,故必殚奢极侈,以竭天下之奉;惟其志大,故必穷兵黩武,以邀絶域之功。若夫甘心方士虚诞之説,以求不死,则亦以其志大而欲多故也。是三者虽皆足以致危亡,然而其操术英断而发寤悔过者,即其身可以转危而为安,汉武帝是也;其祖宗之徳泽深而天下之人材众者,虽失之身,而后嗣继兴,亦可以振亡而为存,唐明皇是也;咸无有焉,以自底于危亡之地,则始皇是已。何以知其然耶?武帝遭巫蛊之祸,悟田千秋之言,而其晩节何其与平时相反也?平时土木之功,声色狗马之玩,斩刈民力,耗蠧天下,而其晩节封丞相为富民侯,以赵过为摉粟都尉,教民力穑;平时开邉通道,爪牙卫霍,猎取夷狄,天下骚动,而其晩节下哀痛之诏,弃轮台之地;平时喜方术,崇祠祭,尊宠文成、五利之徒,以徕神僊,而其晩节降诏曰:“吾自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为方士之所愚弄,天下岂有神僊?但节食服药可以少病而已。”故能收治效于末路,委神器于幼子,而天下不乱,岂非操术英断,发寤悔过,即其身可以转危而为安耶?明皇开元之初,励精庻政,委任得人,众职修举,凛然有贞观之风,其后怠忽荒政,而内宠擅权,外相李林甫、杨国忠,数十年自蔽耳目,养成祸基,侈心一开,竭天下不足以奉其欲,邉臣防师数十万而不得。知也方且奉符瑞,假神竒以镇服天下。禄山乘间窃发,金鼔一震,窜身巴蜀,而委宗社于贼庭,唐祀几亡,固其宜也。然而高祖、太宗之徳泽结于民心,太平既久,人材众多,故肃宗建号于灵武,而四方忠义之士奋袂而起,响应影从,不可胜数。若顔杲卿、真卿倡义于河朔,李憕、卢奕死节于洛都,张廵许逺著绩于睢阳,郭子仪、李光弼成功于长安,而唐室再造,繄数臣是頼,岂非祖宗之徳泽深,天下之人材众,虽失之身而后嗣继兴,亦可以振亡而为存耶?若夫秦,则岂有是哉?阿房之宫,隔离天日,钟鼔嫔嫱不移,而具骊山之役,下涸三泉,中成观游,上成山林。既以强力擒灭六国,又命防恬北筑长城以守籓篱,却匈奴者数百里,遣徐福辈治装入海以求方丈、蓬莱,亲廵海上以▯神人,至死不寤。峻刑苛法以敲扑天下,焚诗书以愚黔首,天下豪杰散弃山泽。陈胜奋臂一呼,豪杰竝起,而秦亡矣。由此观之,三帝者其所为虽同,而其报则异,岂不各当其分欤?人主不幸而有过举,若武帝斯可矣。彼秦之始皇、唐之明皇,遗后世戒,顾不厚哉?
译气运和机理默默运行,本来不会停留。造物者这样安排,将把它安置到哪里?天地不会永远处在否塞之中,九六的变化也有期限。忽然上天有心悔过而停止降祸,把戈甲变成耕作的农具。玩味《羲易》中折断手臂的卦象,吟咏《卫诗》中的《考槃》。相信我的心意已经决定,可以占卜而不再疑惑。《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三,宋李纲撰,论上 《三帝论》;《三教论》。《灾异论》;《朋党论》。《三帝论》秦始皇帝、汉孝武帝、唐明皇帝,都凭借超过常人的才能,处在太平安定的时代;对内竭尽奢侈,耗尽天下的供奉,对外穷兵黩武,企求远方绝域的功业,又甘心听信方士虚妄荒诞的说法,求取长生不死,成为后世的笑柄。然而秦朝传到二世便灭亡,汉武帝亲自遭遇巫蛊之祸,不能保全妻子儿女,最终却使天下达到泰山般安稳;唐明皇遭逢安禄山之变,自己被迫流离播迁,而唐肃宗也能够平定祸乱、收复国土,成就中兴事业。这三位皇帝所做的事情相同,所得的报应却不同,为什么呢?让我试着论述如下:君主有过人的才干而处于太平安定的时代,他的志向一定很大,欲望也一定很多。正因为欲望很多,所以一定竭尽奢侈,耗尽天下的供奉;正因为志向很大,所以一定穷兵黩武,以求取得远方绝域的功业。至于甘心听信方士虚妄荒诞的说法,以求长生不死,也同样是因为志向大、欲望多。这三件事虽然都足以导致危亡,然而如果他运用权术,英明果断,并且能够醒悟悔过,那么即使本人身处危境也可以转危为安,汉武帝就是这样;如果祖宗的德泽深厚,天下人才众多,那么即使本人失误,后代继承而兴起,也可以挽救将亡之势,使国家由亡转存,唐明皇就是这样;这些方面都没有做到,因而自己走到了危亡的境地,秦始皇就是这样。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汉武帝遭遇巫蛊之祸,听悟了田千秋的话,可是他晚年的作为为什么同平时完全相反呢?平时大兴土木,沉溺声色、犬马之乐,残斫民力,耗损天下;到了晚年,却封丞相为富民侯,任赵过为搜粟都尉,教导百姓尽力务农。平时开辟边境、疏通道路,以爪牙卫青、霍去病为将,猎取夷狄,使天下骚动;到了晚年,却下诏自责哀痛,放弃轮台一带。平时喜好方术,崇尚祠祀,尊宠文成、五利等人,借此招致神仙;到了晚年,却下诏说:“我自即位以来所做的事都狂妄悖谬,被方士愚弄了,天下哪里有神仙?不过节制饮食、服用药物,可以少生些病罢了。”所以他能够在末路收获治理的成效,把帝位交给幼子,而天下没有发生动乱,难道不是因为他施政有方而又英明果断,醒悟并悔过,因而凭一己之身就能转危为安吗?唐明皇开元初年,励精图治,任用得人,各项职务都得到整顿,显然有贞观年间的风气;后来却怠惰荒废政事,内有宠妃擅权,外有宰相李林甫、杨国忠,数十年蒙蔽耳目,养成祸乱的根基;一旦奢侈的欲望放纵开来,即使竭尽天下财力也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边地将领统率数十万军队也无法抵挡。唐明皇当时还知道奉迎符瑞,借助神奇之说来镇服天下。安禄山乘机突然发动叛乱,金鼓一响,明皇逃窜到巴蜀,把宗庙社稷丢给了贼人的朝廷,唐朝的祭祀几乎断绝,实在是理所当然。然而高祖、太宗的恩德泽被深入民心,天下太平已久,人才众多,所以肃宗在灵武即位,四方忠义之士都奋袖而起,响应跟随的人数不胜数。颜杲卿、颜真卿在河朔倡导义举,李憕、卢奕在洛都以死守节,张巡、许远在睢阳建立功绩,郭子仪、李光弼在长安取得成功,唐朝因此得以重新建立,实在依靠了这几位大臣。难道不是祖宗的恩德深厚、天下的人才众多,即使君主自身失掉了天下,后代仍能继承而兴起,也可以使将亡者复兴、由亡而存吗?至于秦朝,哪里会有这种情形呢?阿房宫高大深广,隔绝了天日;钟鼓之乐和嫔妃侍从没有减少,又修治骊山工程,向下挖干三重泉水,中间建成游观之所,上面造成山林。秦始皇既凭强力擒灭六国,又命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以守边界,把匈奴驱逐数百里;还派徐福等人准备船装入海,寻求方丈、蓬莱,亲自巡行海上等待神人,到死也没有醒悟。又用严刑苛法鞭打天下,焚烧《诗》《书》使百姓愚昧,天下豪杰都散处而弃身山泽。陈胜振臂一呼,豪杰同时起兵,秦朝就灭亡了。由此看来,三位帝王所做的事虽然相同,但得到的结果却不同,难道不是各自都应当得到这样的报应吗?君主不幸有过错的行为,像汉武帝这样就算可以了。至于秦始皇、唐明皇,他们留给后世的警戒,难道不是很深厚吗?
三教论儒道释三家之敎自汉以来鼎立于天下,为儒家之学者曰:「吾之道,圣人之道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得其位而行之,孔子推而明之。其徳仁义,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商,其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生者有养,死者有▯。治天下者,舎吾之道,天下不可得而治也。」为道家之学者曰:「吾之道,亦圣人之道也。黄帝得其位而行之,老子推而明之。尊道徳而小仁义,贵精神而薄礼法,以清净为宗,以慈俭为寳,以柔弱为体,以无为为常。秉本而执要,少私而寡欲,以长生久视为致道之效。治天下者,舎吾之道,天下亦不可得而治也。」而释氏之徒亦曰:「西方有圣人焉,其名曰佛。以布施摄悭贪,以持戒摄毁禁,以忍辱摄瞠恚,以精进摄懈怠,以禅定摄散乱,以智慧摄愚痴。以慈悲为心,以寂灭为乐,以常乐我浄为法,以菩提湼槃为至,以因果报应为化导之术。治天下者,用吾之道,可以不言而自化,不令而自行,不待赏罚,使民迁善而逺罪。」然则治天下者果何所适从而可乎?曰:「从儒。彼道释之教可以为辅,而不可以为主,可以取其心,而不可以溺其迹。何也?七政之所加,五赋之所养,中于天下者为中国,而儒者之道治天下之常道也。礼君臣,正上下,纲纪法度之所布,号令赏刑之所施,进君子而退小人,使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所以为太平治之至者,未有不由此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由周公而上上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为臣,故其説明。而后世有为之主慨然有志于斯者,未有不即其身而致太平之治也。岂非崇儒之明效乎?若夫道释之教以为辅而取其心,则道家之所谓清浄慈俭柔弱无为少私寡欲者,其説可取。而亦足以助敎化矣。释氏之所谓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者,其説可取,而亦足以▯教化矣。至于以为主而溺其迹,则以道家长生久视之説,变而为神僊方士之术。昔之人君有行之者,汉武帝、唐明皇是也。以释氏因果报应之説,变而为祸福禬禳之事。昔之人君有行之者,梁武帝、唐懿宗是也。汉武帝内建神明通天之台,外宠文成五利之徒,崇奉祠祭以▯神人,然不能消巫蛊之祸。唐明皇获灵寳之符,致混元之降,章防举于空中,梦寐达于帝所,然不能止禄山之乱。是皆溺于道家之迹,以长生久视之説变而为神僊方士之术之过也。梁武帝祀郊庙社稷,以麫为牲,亲屈万乘之尊,正坐讲説,舍身为寺家奴,布髪于地,使其徒践之,然不能救台城之辱。唐懿宗迎佛骨于凤翔,歌呗道场以夜继日,涕泪悲泣,以躬率其臣民,然不能益年祚之短。是皆溺于释氏之迹,以因果报应之説变而为祸福禬禳之事之过也。治天下者,从于儒,则治安之效如彼;溺于道释之迹,则祸乱之阶如此,亦可观矣。然则有天下者,如之何?治之之道,一本于儒,而道释之教存而勿论,以助教化,以通逍遥,且设法以禁其徒之太滥者、宫室之太过者,斯可矣。又何必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然后足以为治哉?
译三教论 儒、道、释三家的教义,自汉代以来鼎立于天下。学习儒家的人说:“我们的道,就是圣人的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处在君位时实行它,孔子将它推阐明白。它的德是仁义,它的文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是礼乐、刑法、政令;它所治理的百姓包括士、农、工、商;它所规定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所穿的是麻、丝,所住的是宫室,所吃的是粟米、蔬菜、水果、鱼肉。活着的人得到养育,死去的人得到安葬。治理天下的人,舍弃我们的道,天下就不能得到治理。”学习道家的人说:“我们的道,也同样是圣人的道。黄帝处在君位时实行它,老子将它推阐明白。尊崇道德而轻视仁义,重视精神而轻视礼法,以清静为根本,以慈爱节俭为珍宝,以柔弱为本体,以无为作为常道。把握根本,掌握要领,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以长生久视作为达到道的功效。治理天下的人,舍弃我们的道,天下同样不能得到治理。”释迦的门徒也说:“西方有一位圣人,名叫佛。他用布施来收摄悭贪,用持戒来收摄毁犯禁戒,用忍辱来收摄瞋恚,用精进来收摄懈怠,用禅定来收摄散乱,用智慧来收摄愚痴。他以慈悲为心,以寂灭为乐,以常乐我净为法,以菩提、涅槃为最高境界,以因果报应作为教化引导的方法。治理天下的人采用我们的道,可以不用说话而使百姓自然受到教化,不下命令而使百姓自行实行,不依靠赏罚而使百姓迁向善道、远离罪过。”既然这样,治理天下的人究竟应当遵从哪一家才可以呢?回答说:“应当遵从儒家。道教、佛教的教义可以作为辅助,却不能作为主导;可以取用它们的精神,却不能沉溺于它们的形式。为什么呢?日月五星照临的地方、五种赋税所供养的地方,处在天下中央的就是中国,而儒家的道是治理天下的常道。它用礼来规范君臣,用正道确定上下,施行纲纪法度,发布号令、赏罚,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使贵贱各安其位,使仁者、贤者、不肖者都各按其本性行事;要达到太平之治的最高境界,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尧把这个道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推究周公以前的时代,认为上层是君主,所以他的事业得以施行;推究周公以后的时代,认为下层是臣子,所以他的学说得以明白。后世有志于此的君主,慨然立志实行它,没有不是凭自身而达到太平之治的。难道这不是尊崇儒学的明显成效吗?至于把道教、佛教作为辅助而取用它们的精神,那么道家所说的清静、慈俭、柔弱、无为、少私、寡欲,这些说法是可以取用的,也足以帮助教化;释氏所说的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这些说法也是可以取用的,也足以帮助教化。至于把它们作为主导而沉溺于其形式,那么道家长生久视的说法就会变成神仙方士之术。过去有这样做的君主,汉武帝、唐明皇就是。释氏因果报应的说法,则会变成祈求祸福、禳灾祈福的事情。过去有这样做的君主,梁武帝、唐懿宗就是。汉武帝在宫内修建神明、通天之台,在宫外宠信文成、五利等人,崇奉祠祀以等待神人,却不能消除巫蛊之祸。唐明皇得到灵宝之符,招致混元降临,章仇兼琼等人的奏章仿佛在空中呈现,梦境也通达帝王所在之处,却不能制止安禄山之乱。这些都是沉溺于道家形式,把长生久视的说法变成神仙方士之术所造成的过失。梁武帝祭祀郊庙、社稷时用面粉做祭牲,亲自屈尊以万乘之主的身份正坐讲说佛法,舍身为寺院的奴仆,把头发铺在地上让僧徒踩踏,却不能挽救台城受辱的灾难。唐懿宗把佛骨迎到凤翔,佛教歌咏和道场仪式日夜不停,流泪悲泣,亲自率领臣民举行仪式,却不能延长自己的寿命。这些都是沉溺于释氏的形式,把因果报应的说法变成祈求祸福、禳灾祈福的事情所造成的过失。治理天下的人遵从儒家,治理安定的成效就是那样;沉溺于道教、佛教的形式,祸乱的阶梯就会这样形成,这一点也可以看清了。既然如此,拥有天下的人应当怎么办呢?治理天下的根本完全取法儒家,同时保存道教、佛教的教义而不加以议论,用来帮助教化、通达逍遥之理;并且设法禁止它们的徒众过度泛滥,禁止宫室建造过分,这就可以了。又何必一定要把僧道还俗,把他们的书烧掉,把他们的居所毁掉,然后才足以治理天下呢?
灾异论孔子作《春秋》,书日食、地震、山陵崩陨、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五石陨坠、六鶂退飞、鸜鹆来巢、霜不杀草、李梅冬实者,所以记异也。书水火之灾、雨雹大雪、震电晦冥、多麋有蜮、饥旱螽螟、有蝝,所以记灾也。灾异之名,自此而起。汉儒因之,推配五行,以为之説,是耶?非耶?曰:孔子之所以书之者,是也。汉儒之所以推配之者,非也。何哉?天地万物,以人为本。庻政脩而万事康,得治之道,则地平天成,物遂其性,岂有灾异之变哉?政悖其宜,事失其叙,有乱之理,则见于天者,日月薄蚀、彗孛飞流、霜雪风雨之不时,而反时为灾者,天之变也。见于地者,山崩川竭、水火为灾、震动陷裂,而反物为妖者,地之变也。见于物者,羽毛鳞介之孽、草木金石之怪、螟蝗蠭蝝螽午竝起,而稼穑卒痒者,物之变也。圣人必谨记之,使治人事者畏天戒,恐惧脩省,以消去之。故曰:孔子之所以书之者,是也。汉儒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以天地之变、物之妖孽、疴▯着于形数声色者,推而配之五行,某事失则某灾为之应,某异见则某事为之符,其説牵合附防,迂阔而难信。故曰:汉儒之所以推配之者,非也。然则天地与物之变,孰使之然哉?主张翕辟,亦有司之者耶?曰:通天下一气耳。和气致祥,乖气致异,人事着于此,而祥异应于彼,犹影响之于形声,自然之符,而理之必至者也。胡不以身观之?元气衰而邪气乘之,则疾病不祥之色见于面目,达于气体,可视而知,可诊脉而得,其本在于腑脏之失其平而已。善医者调其腑脏,而疾病可痊;善治者脩其政事,而灾异可弭。故尧以水而儆予,汤以旱而责躬,大戊以桑谷而脩厥徳,高宗以雊雉而正厥事,宣王遇旱暵之灾而惧,太宗罹蝗螟之异而忧,皆能弭灾异以为和平,身致大治,岂非畏天戒之明验乎?后世谈经术者,以汉儒推配之説。牵合附防,为不足信,并与圣人所以书灾异之意,一切废之。其説以谓天地与物之变,咸其自尔,吾无与也,何足畏乎?遂使人主乐闻其説,不复畏天,而有恐惧脩省之心。其为害,岂浅浅哉?夫灾异祥瑞,其理一也。灾异之説,使人畏而有所戒;祥瑞之説,使人骄而有所怠。圣人语灾异而不语祥瑞者,惧其君骄故也。今有一草木之祥,一羽毛之瑞,则相与嗟叹而三贺之;至于天地万物之变,则恬不加恤,以谓未尝有灾异焉。其亦异于圣人之意矣。
朋党论君子小人得位而立人之朝,则必各引其类以自▯,此朋党之所由兴也。然而君子之类以道义亲,小人之类以势利合。君子为国正直而不挠,小人为身奸谀而取容,其判若白黒然,顾人主勿之察耳。自古人主知朋党之为患,而不知所以致此者在君而不在臣,何哉?人主之所以处已者,其刚足以决柔,其明足以照奸,其诚足以兴善,其中正足以观天下,则君子进而小人退,所谓朋党者盖无有也。迨夫刚不足决而优柔不断,明不足照而昏蔽可欺,诚不足与而有二三之徳,中正不足劝而有偏陂之心,然后君子小人混淆杂揉,引类以相排。君子既指小人以为朋党,小人亦指君子以为朋党,人主茍惑而弗察,退君子而进小人,则祸乱阶矣。请借古以明之:方尧之时,其所进用者臯陶稷契之徒也,其所窜殛者共鲧驩兠之徒也。方成周之时,其所辅相者周召之徒也,其所流放者管蔡之徒也,岂有朋党之患哉?汉之末,其君若桓帝者昏蔽可欺,是以奸邪擅朝,磐固交错,指一时名节忠义之士以为朋党,而党锢之狱兴,汉因以亡。唐之末,其君若文宗者优柔不断,是以牛李之徒结为死党,一时正士不附已者悉排斥之,搢绅罹祸几四十年,唐因以衰。由是观之,朋党之説不出于尧舜成周之时,而出于汉唐之末,槩可见矣。人主欲无朋党之患,莫如自治,刚也,明也,诚也,中正也,皆自治之道也。《易》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欲无朋党,非明可乎?《诗》曰:“太平之君子,至诚乐与贤者共之。”所谓诚也。《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所谓中正也。率是道以照临百官,而君子不进,小人不退,士大夫不环植而散群,未之闻也。不能自治而欲分别朋党之是非,譬犹烛鉴不明而欲辨妍媸,权衡不设而欲揣轻重,盖亦难。矣,故曰:「破河北贼易,破此朋党难。」非虚语也。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四宋李纲撰论下御戎论 理财论上理财论中 理财论下
译灾异论 孔子撰作《春秋》,记载日食、地震、山陵崩塌坠落、平常可见的星星不出现、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五块陨石坠落、六只鶂鸟倒着飞、鸜鹆来筑巢、霜冻不能杀死草、李树和梅树在冬天结果,用来记载异常。记载水灾、火灾、雨雹、大雪、雷震闪电而昏暗不明、麋鹿很多而有蜮、饥荒、旱灾、螽虫、螟虫、蝗虫同时出现,以及蝝虫危害庄稼,用来记载灾害。“灾异”这个名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汉代儒者因循这一点,把灾异推配到五行之中来解释,这样做对吗?不对吗?回答说:孔子所以记载这些,是对的;汉代儒者所以把它们推配到五行,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天地万物以人为根本。各种政事得到修治,万事安康,掌握了治理的道理,那么大地平坦、天地生成,万物都顺遂自己的本性,哪里会有灾异的变化呢?政事违背应有的法则,事情失去条理,已经有了产生动乱的道理,那么在天上表现为日月相迫相蚀、彗星孛星飞掠流行、霜雪风雨不合时令,以及本来合时令的现象反而成为灾害,这是天的变化;在地上表现为山崩、河流枯竭、水火造成灾害、地震动摇而陷落裂开,以及本来有形之物反而成为妖异,这是地的变化;在万物上表现为羽毛鳞介类的灾孽、草木金石类的怪异,螟、蝗、蠭、蝝、螽等同时出现,以致庄稼终于受到伤害,这是万物的变化。圣人一定慎重地记载这些,使治理人事的人敬畏上天的警戒,恐惧戒慎,修治反省,以便消除它们。所以说,孔子所以记载这些,是对的。汉代儒者不推究根本,只把末节等同起来,把天地的变化、万物的妖孽以及显现在形体、数量、声音、色彩上的病变,推配到五行,说某件政事失误就有某种灾害来应验,某种异象出现就成为某件政事的符验;这种说法牵强附会,迂曲空疏而难以令人相信。所以说,汉代儒者所以把它们推配到五行,是不对的。那么,天地和万物的变化,是谁使它们这样的呢?主持天地开合的,难道也有主管者吗?回答说:贯通天下的只是同一股气。和顺之气带来祥瑞,乖戾之气带来灾异;人事的情况显现在这里,祥瑞或灾异便在那边应验,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一样,是自然的符应,也是事理必然达到的结果。为什么不从自身来观察呢?元气衰弱而邪气乘虚侵入,疾病和不祥的气色就会显现在面目上,通达全身气体,可以看见而知道,也可以通过诊脉而察知;它的根本不过在于脏腑失去平衡。高明的医生调理脏腑,疾病就可以痊愈;善于治理的人修治政事,灾异就可以消除。所以尧因水灾而警戒自己,汤因旱灾而责备自身,大戊因桑树、谷树生长在朝廷而修养自己的德行,高宗因雉鸡鸣叫而端正自己的政事,周宣王遇到旱灾而恐惧,唐太宗遭遇蝗虫、螟虫之灾而忧虑,他们都能消除灾异而达到和平,使自身达到大治,难道不是敬畏上天警戒的明显证明吗?后世谈论经术的人,认为汉代儒者把灾异推配五行的说法牵强附会,不足以相信,于是连同圣人所以记载灾异的用意也一概废弃了。他们说,天地和万物的变化都自然而然,与我们没有关系,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于是使君主喜欢听这种说法,不再敬畏上天,也不再有恐惧戒慎、修治反省之心。它造成的危害,难道是很浅的吗?灾异和祥瑞,其道理是相同的。灾异的说法使人畏惧而有所戒备,祥瑞的说法使人骄傲而有所懈怠。圣人谈灾异而不谈祥瑞,是害怕君主骄傲的缘故。如今只要有一株草木呈现祥瑞、出现一种羽毛之类的瑞兆,人们就一起惊叹并多次道贺;至于天地万物的变化,却安然不加以忧虑,认为从来没有什么灾异。这也同圣人的本意不同了。朋党论 君子和小人一旦得到职位、立身于朝廷,就一定各自招引同类来辅助自己,这就是朋党兴起的由来。然而君子一类凭道义相亲,小人一类凭权势利益结合。君子为国家正直办事而不屈挠,小人为自身奸邪谄媚而求取容身之处,两者的区别像黑白一样分明,只是君主不去察看罢了。自古君主知道朋党是祸患,却不知道造成朋党的是君主自身而不是臣下,为什么呢?君主用来修养自身的刚强足以决断柔弱,明察足以照见奸邪,诚信足以兴起善行,内心中正足以作为天下的观察标准,那么君子就会进用,小人就会退斥,所谓朋党大概就不会存在。等到刚强不足以决断而优柔寡断,明察不足以照见而昏暗蒙蔽、可以欺骗,诚信不足以与人相交而有三心二意的德行,中正不足以劝勉天下而怀有偏私不平的心思,然后君子和小人混杂纠缠,各自招引同类互相排斥。君子既指称小人为朋党,小人也指称君子为朋党;君主如果受迷惑而不能察辨,斥退君子而进用小人,祸乱的阶梯就形成了。请借古代的事例来说明:尧在位时,他所进用的是皋陶、稷、契一类的人,他所放逐诛戮的是共工、鲧、驩兜一类的人。成周时期,他所辅佐的人是周公、召公一类的人,他所流放的人是管叔、蔡叔一类的人,哪里有朋党的祸患呢?汉朝末年,像桓帝这样的君主昏暗蒙蔽、可以欺骗,因此奸邪之人专擅朝政,彼此盘结交错,把当时有名望、有节操、忠贞有义的人指为朋党,于是党锢之狱兴起,汉朝也因此灭亡。唐朝末年,像文宗这样的君主优柔寡断,因此牛党、李党一类结成死党,当时不依附自己的一切正直士人都被排斥,士大夫遭受祸患将近四十年,唐朝也因此衰败。由此看来,朋党的说法不出现在尧舜和成周时期,却出现在汉唐末年,大概可以看清了。君主想要没有朋党的祸患,没有什么比自我修治更重要;刚强、明察、诚信、中正,都是自我修治的方法。《易经》说:“夬,就是决断,是以刚强决断柔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想要没有朋党,难道能不明察吗?《诗经》说:“太平时代的君子,极其诚心地乐于同贤者共同办事。”这就是所谓诚信。《洪范》说:“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正安宁。”这就是所谓中正。用这些道理来照临百官,而君子却不进用、小人却不退斥,士大夫不再相互环绕树立、各自离散群体,这种事从未听说过。不能自我修治,却想辨别朋党的是非,就好像烛火和镜子不明亮,却想分辨美丑;没有设置秤锤和秤杆,却想估量轻重,实在很难。所以说:“击破河北的贼军容易,击破这种朋党却困难。”这不是虚妄的话。《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四,宋李纲撰,《论》下。《御戎论》;《理财论上》。《理财论中》;《理财论下》。
御戎论西夏自继迁盗有平凉、灵武、▯沙、▯肃、银、宥之地,百有余载,乍叛乍臣,为邉境患。谋画之臣竭智于内,介胄之士用命于外,虚帑藏以给军赋,疲民力以飞刍粟,旷日持久,曾不能殱渠魁,复故境,制其死命。而刘平、徐禧、刘法之徒,覆全师,蹶上将者,往往而是也。夫蕞尔数州之地,而以天下之势临之,宜若泰山之压卯,然而用力之多,见功之寡,败军之众者,其故何耶?行兵之道不若彼者有四,自治之术未尽善者有六。彼军旅之力全,而我军旅之力不全;彼士卒之心一,而我士卒之心不一;彼所规者大,而我所规者小;彼所圗者久,而我所圗者速。此行兵之道不若彼者四也。将帅之任不専,士卒之气不振,糗粮之蓄不广,钱货之法不通,赏罚之令不明,攻守之议不审。此自治之术未尽善者六也。尝试论之:夏人每欲入寇,必聚兵于数路之防境,举国而来,号穪百万,精壮居前,老弱居后,去则反是,故能深入吾地,破城寨,虏人畜,动輙如意。吾则不然,每有攻讨,五路之帅各以其兵入,力散势分,不相为用。彼方虚城清野,待诸路以不争,而以全力据要害之地,以制一路于必死,此前日熈河所以破军杀将也。岂非彼军旅之力全,而我军旅之力不全故耶?夏人非有高爵厚禄以宠战士,然而人人习骑射,乐战鬪,耐饥渴,其亲冒矢石,蹈锋刃,死行阵若谈笑然,故能惊邉徼,摩封疆,出没飘暴,不可制御。而吾之师独土兵、熟户、藩汉弓箭手为可用耳。至于东南屯戍之兵,卒然闻鼔鼙之声,见旌旗之色,流汗股栗,已欲曵兵而走,况可与之临阵接战,以首争首,以力搏力哉?弱者先奔,则强者亦与之偕溃,此黥布之所以破楚将也。岂非彼士卒之心一,而我士卒之心不一故耶?夏人之法,战胜而得首级者不过赐酒一杯,酥酪数斤,其赏之如此其轻也,然而得大将覆大军,则其首领往往不次拔而用之。故其战鬪轻首级而不争,乘利逐北,多致大胜。而吾之法,每得一首级,则转一资,赏帛有差。战士知首级之为贵也。兵刃既接,幸而胜之,每杀一人,则必下马斩首,久而后得。奔北之冦已鸟散而逺遯矣。以故吾之胜,未尝有大防焉。岂非彼之所规者大,而我之所规者小?即夏人狡狯多诈而善谋,强则叛乱,弱则请和。叛则利于虏掠侵犯邉境,和则嵗赐金缯,若固有之。以故数十年来,西鄙用师,叛服不常,莫能得其要领,而其深谋逺虑,常为积年之计。吾则不然,方其和附,文恬武嬉,无豫备不虞之患,而一旦叛去,则不计利害,不议可否,遂兴师而攻之,以侥幸一时之利。岂非彼之所圗者久,而我之所圗者速耶?四者既如此矣,而自治之未尽善者,其▯亦可得而言也。古之将帅,付以阃外之权,不从中制,利则伸,钝则蟠,见可而后进,虑胜而后防,财赋可有也,以赏战士而激劝之,诛杀可専也,虽君命有所不受,久任责成,不妄罢易,故能习熟利害,临亊制变,士卒乐为之用而有功。今则不然,为帅于千里之外,而受制于九重之中,见可欲进而不得,知难欲退而不敢,用度稍过已从吏议,一有不然,片纸罢之。夫如是,而欲责其建不世之功,亦难矣。此不専将帅之任,其▯一也。古之良将,必与士卒之最下者同其▯苦,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享之,激以忠义,砺以爵禄。不幸战殁,恩防备至,生无饥寒之患而有信赏,死无妻孥之忧而有荣名,是以士卒奋厉感激,轻用其死,毅然之气,愿战赴敌,虽身膏草野而不辞。今则不然,将之与卒,固已辽絶而不相知矣。廪贮匮乏,衣食不足,驱而战之,殁于行阵,则以逃亡为言,赙赠不及,妻孥无归,死者莫恤,生者何劝?夫如是,而欲责其伏节死难,亦难矣。此不振士卒之气,其▯二也。国以兵为本,兵以食为天。虽有金城汤池之固,非粟不能守也。虽有乌获、任鄙之力,非饱弗能鬪也。鼂错为汉画策,使民鬻爵赎罪,实粟塞下。而赵充国亦言,积谷三百万斛,冦不敢动矣。惟此失策,故彼敢为逆。由是观之,欲强兵以制敌,未有不以谷粟为先者。今自陜以西,闗中之地,沃野千里,古之所谓天府也。丰嵗粒米狼戾,有司窘于钱帛,无以广籴。凶年军食不足,率之于民,至有白昼持梃,群起而击县令者。又行坐仓之法,士有饥色,其何以战?此不广糗粮之蓄,其▯三也。往嵗陜西铁钱与铜钱均用,其后铁钱寖轻,以二当铜钱之一。自东南夹锡钱罢不行,悉运于陜西。物价翔踊,而钱益轻,凡二十而当一。官兵之俸,其数如是。月得俸一千者,才可以为铜钱之数五十。欲其衣食足而勇于公鬪,不可得也。不为之制,则物重钱轻,其▯无穷。遽以法平之,则商贾不行,而交易之道废。未见有良策者。又觧池之盐,不假烹链而自成其利,日为钱一万缗。
译御戎论。西夏自从李继迁盗据平凉、灵武、瓜沙、甘肃、银州、宥州等地以来,已经一百多年,时而叛乱,时而称臣,成为边境的祸患。谋划政事的大臣在朝廷内竭尽智慧,披甲戴胄的将士在外拼死效命,耗空府库来供给军费,疲竭民力运输粮草,日久岁长地相持,却始终不能消灭首领、收复旧日疆土、控制他们的命运。而刘平、徐禧、刘法等人,覆没全军、使上将受挫的事,往往发生。西夏不过占有少数几个州的土地,却凭天下的形势来面对它,应该像泰山压卵一样容易;然而用力如此之多,取得的功效如此之少,败军之事又如此之多,原因是什么呢?行军用兵的道术不如西夏的有四点,自己治理军政的方法还不完善的有六点。西夏军旅的力量完整,而我国军旅的力量不完整;西夏士卒的心志一致,而我国士卒的心志不一致;西夏所谋求的目标远大,而我国所谋求的目标狭小;西夏所筹划的是长远之计,而我国所筹划的是眼前之事。这是行军用兵不如西夏的四点。将帅的职权不专一,士卒的士气不振,干粮军粮的储备不充足,钱货流通的制度不通,赏罚的命令不明确,攻守的谋划不周密。这是自己治理军政还不完善的六点。试着说明这些问题:夏人每次想要入侵,必定在几条防线的边境聚集军队,举全国之力前来,号称百万,精壮的在前,老弱的在后;撤退时则相反,所以能够深入我国境内,攻破城寨,掳掠人口牲畜,行动往往如意。我们却不是这样,每次出兵攻讨,五路的将帅各自带着本路军队进入,力量分散、势力分裂,不能互相配合。夏人于是空城清野,等待各路军队彼此不争,却用全部力量占据险要之地,以死命控制其中一路;从前熙河一带之所以败军杀将,难道不是因为夏人的军旅力量完整,而我国的军旅力量不完整吗?夏人的军法并没有用高爵厚禄来宠爱战士,然而人人都熟习骑射,乐于战斗,能够忍受饥渴;他们亲自冒着箭石,踏着刀锋,死在战阵中就像谈笑一样轻松,所以能够震动边境,逼近疆界,出没迅疾猛烈,无法控制。我国的军队中,只有土兵、熟户以及蕃汉弓箭手可以使用。至于东南地区的屯戍士兵,突然听到战鼓声,看见旌旗的颜色,就流汗发抖,已经想拖着兵器逃跑了,何况能同敌人面对面交战,以人头争人头、以力量拼力量吗?弱者先逃,强者也跟着一起溃败,这就是黥布所以击破楚将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夏人士卒的心志一致,而我国士卒的心志不一致吗?夏人的制度是,作战取胜、斩得首级的人不过赏一杯酒、数斤酥酪,赏赐如此轻微;但是如果斩获大将、覆灭大军,他们的首领往往破格提拔任用。所以他们作战时轻视斩获首级,不去争夺;乘胜追击败逃之敌,往往取得大胜。我们的作战方法却是每得到一个首级,就可以迁转一级资序,赏赐帛物也有不同等级。战士知道首级很珍贵。两军兵刃相接,侥幸取胜后,每杀一人,就一定要下马割取首级,过了很久才能完成。等到败逃的敌寇已经像鸟群一样四散远逃了,因此我们的胜利从来没有取得过大的战果。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谋求的是长远目标,而我们所谋求的是眼前小利吗?何况夏人狡猾多诈而且善于谋划,强盛时就叛乱,弱小时就请求讲和。叛乱时,他们可以掳掠侵犯边境而获利;讲和时,又可以领取每年的金帛赏赐,仿佛本来就应当得到一样。因此几十年来,西部边境不断用兵,夏人时叛时服,没有人能够把握其中的关键,而他们的深谋远虑,常常是为多年以后的打算。我们却不是这样:正当他们和顺归附时,文官安逸、武将嬉游,对意外祸患毫无预备;一旦他们叛离,就不计算利害,不讨论是否可行,便发兵攻打他们,以侥幸求取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他们谋划得长远,而我们谋划得仓促吗?以上四方面既然如此,而我们治理自身还没有尽善之处,其中的弊病也可以说一说。古代的将帅,受命掌管边疆以外的军政大权,不受朝廷从中牵制;有利时就伸展进取,失利时就退守蓄势,看到可以取胜才进兵,考虑到能够获胜才防守;财赋可以自行掌握,用来赏赐战士、激励劝勉他们;诛杀之权也可以专断,即使君主的命令有时也可以不接受。长期任用并责成其成事,不随意罢免更换,所以能够熟悉利害关系,临事应变;士卒也乐意听从他的指挥而建立功勋。如今却不是这样:将帅身在千里之外,却受制于深宫之中的朝廷;看见有可乘之机想进兵,却不能进;知道形势艰难想退兵,又不敢退。军费稍有超支,已经要接受有关官吏的议论;一旦有一处做得不合意,一纸文书就可以将他罢免。像这样,却想责成将帅建立空前的功业,也就困难了。这是不专一任用将帅所造成的第一种弊病。古代的良将,一定同最下层的士卒共同甘苦;百里之内,牛肉和酒每天送来供他们享用,并用忠义激励他们,用爵禄磨砺他们。不幸战死,就给予周全的抚恤;活着时没有饥寒之忧,又有确定的赏赐;死后妻子儿女没有生活上的忧患,又有光荣的名声。因此士卒奋发激昂,感恩奋勇,轻视牺牲生命,怀着坚毅的气概,愿意迎战敌人,即使尸身曝露荒野也不推辞。如今却不是这样,将领和士卒之间本来已经相距悬远,彼此互不相知。军粮储备匮乏,衣食不足,却驱使他们作战;如果死在战场上,反而说成是逃亡,抚恤赠物也不能送到,妻子儿女无所归依。死者没有得到体恤,活着的人又凭什么受到劝励呢?像这样,却想责成他们为节义而死、为国难而牺牲,也就困难了。这是不振作士卒士气所造成的第二种弊病。国家以军队为根本,军队以粮食为要务。即使有金城汤池那样坚固的防御,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即使有乌获、任鄙那样的力气,不吃饱也不能作战。鼂错替汉朝谋划,让百姓出卖爵位、赎免罪刑,把粮食运到边塞储存。赵充国也说,积存三百万斛粮食,敌寇就不敢有所行动了。正是因为在这方面失策,所以对方才敢于作乱。由此看来,想要强兵来制服敌人,没有不把粮食作为首要条件的。如今从陜州以西直到闗中一带,沃野千里,是古人所说的“天府”。丰收之年,粮食多得散落满地,有关官署却苦于缺少钱帛,无法扩大收购。灾荒之年,军粮不足,便向百姓征取,甚至有人在白天手持木棒,成群起来攻击县令。又实行坐仓之法,士卒已经面有饥色,这样凭什么作战?这是没有扩大粮食储备所造成的第三种弊病。往年陜西的铁钱和铜钱同样使用,后来铁钱逐渐贬值,两枚铁钱只能抵一枚铜钱。自从东南地区的夹锡钱停止流通后,全部运到陜西。物价飞涨,而钱币更加贬值,二十枚才抵一枚铜钱。官兵的俸禄,数目就是这样;每月得到一千钱俸禄的,才相当于五十枚铜钱。想让他们衣食充足并勇于为国家作战,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加以制定办法,物价昂贵而钱币低贱,弊病将无穷无尽;如果仓促用法令强行平抑,商人就不再流通,交易之道也会废弃。还没有看见什么良策。又如觧池的盐,不用煎煮冶炼就自然形成盐利,每天可得一万缗钱。
以嵗计之,凡三百六十万缗,可以支陜右兵费五分之一。自东南末盐行于西北,而觧盐不行,尘委山积,坐失国计。每以调度仰给朝廷帑藏,为虚亡有穷已。此不通钱货之法,其▯四也。古者赏不逾月,欲民之知劝也。罚必当罪,欲民之知畏也。治天下者,无所不用赏罚,而军事尤甚。盖驱民于锋镝之间,欲人自为战,非赏罚何以使之?今有躬践行阵,冒白刃者,未必赏,而货赂侥幸之人,第功殊列。偏禆失主将,逗留怯敌者,未必罚,而一有小利,则张皇其功,以邀上赏。尚何以使战士知所劝沮哉?此不明赏罚之令,其▯五也。王翦之伐荆,非六十万不行。赵充国之讨先零,必屯田为积嵗之计。盖其攻守之策,素定于胸次。利于速战,则必盛卒徒以临之,使功无逾时,役不再籍。利于缓守,则必屯田积谷。坐省馈运,以待其疲弱,然后一举而灭之。古人立功,类皆如此。今攻守之议,初不先定。平居屯戍,开口待哺,仰食县官,其费不赀。一旦下攻讨之令,又无成策,徒浪战以侥幸一时之功。是以西鄙用师,积数十年未见显效,此不审攻守之议,其▯六也。六▯如此,又加之以行师之道,不善于彼者四。以故夏人以区区数州之地,敢讐大邦而抗天下之全力,保据一方,旷诛积稔,无足怪者。为今之计,莫若反此。必欲征伐,使五路各守其地,按兵以备不虞,别命大将以精兵数十万,赍数月粮,择近巢穴、美水草之地,一路深入,可以得志。则吾军旅之力全矣。广募土兵、熟户、蕃汉弓箭手,以为选锋,使之当敌。东南之兵,特以守营垒、防辎重、张声势而勿使与战兵杂处,则吾士卒之心一矣。战胜之功,勿计首级,而以用命先登、却敌破阵为最。帅论诸将之功,诸将各论其麾下之功,必以实闻,次第推赏,则吾之所规者大矣。择将帅,训士卒,峙糗粮,缮甲兵,习于山川形势,策出万全,然后举师而不邀功于旦暮,则吾之所圗者逺矣。四者既备,而又委任将帅,许以便宜从事,抚养士卒,防死事以劝生者,乘丰嵗以广储蓄,因时宜以权寳货,赏罚之令必信,攻守之议必素定而不出于临时,则六▯尽去,可以有功。上以摅祖宗之宿愤,下以复境土于舆圗。奈何可以为而不为也!今夏人虽屈膝请和,然戎狄异心,强则复叛。及是时,宜思所以制御,为万世虑者,搢绅之士亦不可以不讲也。理财论上王者之治天下,有政有教。教以明礼义为本,政以足财用为先。孟子曰:「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又曰:「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二者相须以成体,然后天下治。《易》曰:「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以仁守位而无财以聚之,则所谓徒善不足以为政也。以财聚人而无义以理之,则所谓度量不生乎其间也。仁以财施,财以义制,三者相为表里,而天下之能事毕矣。成周之时,理财用者掌于天官,以九贡致之,以九赋敛之,以九式均节之上,以供王及后世子之用,下以制百官有司之禄,以奉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以给宾客饔飱之礼,其余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出入防计,式法具焉。民有常职,国无暴征,上下与足,礼乐庻事备而颂声兴。《记》曰:「冡宰制国用,必于嵗之杪,量入以为出。」后世以宰相兼钱谷之职,而天子后妃赐予游燕玩好之费,官吏廪禄,祭祀宾客,军旅调度,河防邉计,营缮力役,与夫水旱不时之资,朝廷必周知其数而裁制之,盖得《周官》之遗意。故尝譬天下犹之家也。今有百口之家,其财产之所入,仅足用焉,则必择长者一人専总之,仰事俯育,朝夕之所给,嵗时伏腊之所须,婚嫁防祭之所用,皆有常数,然后以其赢余可以备凶年而无饥寒匮乏之患。茍不然,人人得而取之,力亦不给矣。四海之广,生齿之繁,租税之所入,征商▯酤,铸山煮海,平准市易,香矾茶课之所取,不为不多也。然而比年以来,每患财用之不足者,度量不生于其间,而费出无节也。宰相不任其责,朝廷不知其数,而内之赐予燕游玩好应奉,外之营缮力役邉事河防,各有主之者,随意所欲,莫敢谁何。以有限之财而供无限之求,虽使粟菽如水火,钱货如泉源,币帛如丘山,亦安得不为之匮乏也?为今之计,所以理财者如之何?而可复《周官》冢宰制国用之意,使宰相任责,周知天下财用出入之数,一切用度本之朝廷,罢去烦费,而量入以为出,庻几乎其可也。理财论中
译按一年计算,总共有三百六十万缗,可以供给陜西以西军费的五分之一。自从东南的末盐在西北流通以后,觧盐就不再流通,盐场积尘堆积如山,白白损失了国家的财利。每次调度军费都要仰赖朝廷府库,造成国计虚耗,永远没有穷尽。这是没有疏通钱货流通办法所造成的第四种弊病。古代赏赐不过一个月,目的是让百姓知道努力就会得到鼓励;惩罚一定与罪行相当,目的是让百姓知道畏惧。治理天下,没有不用赏罚的地方,而军事尤其如此。因为把百姓驱赶到刀锋箭镞之间,想让人主动奋战,不用赏罚凭什么做到呢?如今亲自进入战阵、冒着锋刃的人,未必得到赏赐;反而是靠行贿和侥幸取巧的人,能够分列在功劳等第之中。偏将失去主将、逗留不进、畏惧敌人的,未必受到惩罚;一旦取得一点小利,却大肆夸张功劳,以求骗取上级赏赐。这样还凭什么让战士知道什么应当勉励、什么应当禁止呢?这是没有明确赏罚法令所造成的第五种弊病。王翦讨伐荆国,军队不到六十万就不能出征;赵充国讨伐先零,必须实行屯田,作多年积蓄的打算。这是因为他们关于进攻和防守的策略,早已在胸中确定。认为适宜速战,就一定多派兵力压向敌人,使功业不超过时日,徭役不再征发;认为适宜缓守,就一定屯田积粮,坐此节省运输粮饷的费用,等待敌人疲弱,然后一举消灭他们。古人建立功业,大都如此。如今关于进攻和防守的谋议,起初根本没有预先确定。平时驻屯戍守,张口等待供给,仰赖地方官府供食,费用无法计算;一旦下达攻讨命令,又没有成算,只是徒然冒险作战,侥幸求取一时的功劳。因此西部边境不断用兵,几十年过去也没有显著成效。这是没有审慎确定攻守谋议所造成的第六种弊病。六种弊病如此,再加上用兵的方法有四项不如夏人,所以夏人凭借区区几个州的土地,竟敢仇视大国,抗拒天下全部力量,占据一方土地,长久逃避诛讨,经过多年仍未被消灭,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现在的谋划,不如反过来做。确实要征伐,就应让五路各自守住本地,按兵不动以防备意外;另外任命大将,率领几十万精兵,携带数月粮食,选择靠近敌人巢穴而水草丰美的地方,由一路深入进攻,这样就可以达到目的。如此,我们军队的力量就完整了。广泛招募土兵、熟户、蕃汉弓箭手,把他们作为选锋,让他们迎击敌人。东南军队只用来守卫营垒、防护辎重、张扬声势,不要让他们同战斗部队混杂在一起,这样我们的士卒就能同心一意。战胜的功劳不要计算斩获首级,而要把勇于听命、首先登城、击退敌人、冲破敌阵列为最高功劳。将帅评定诸将的功劳,诸将各自评定部下的功劳,一定据实上报,按次序推定赏赐,这样我们的谋划就远大了。选择将帅,训练士卒,储备干粮,修缮铠甲兵器,熟悉山川地势,制定万全之策,然后出兵,不要在朝夕之间急于求功,这样我们的谋划就长远了。四方面都准备好后,又委任将帅,允许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抚养士卒,对战死者加以抚恤,以此劝勉生者;趁丰收之年扩大储蓄,依据时宜灵活处理钱币财货;赏罚法令一定要取信于人,攻守谋议一定要预先确定而不能临时决定。这样六种弊病就可以全部消除,便能够建立功业。对上可以抒发祖宗长期积下的愤懑,对下可以使疆土恢复到舆图所载的范围。既然可以做到,为什么偏偏不去做呢!如今夏人虽然屈膝请求讲和,然而戎狄有不同的心志,强盛时就会再次叛乱。趁现在这个时候,应当思考用什么办法加以控制和驾驭;为了万世长远考虑,士大夫也不能不研究这件事。《理财论》上篇 世上的君主治理天下,有政治也有教化。教化以彰明礼义为根本,政治以使财用充足为首要。孟子说:“没有礼义,上下关系就会混乱;没有政事,财用就会不足。”又说:“良好的政治能够取得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能够取得百姓的心。”这两方面相互配合而形成完整的体系,然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易经》说:“凭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凭什么聚集人民?靠财。”治理财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非分之事,叫作义。如果靠仁德守住君位,却没有财物来聚集人民,这就是所谓只有善心而不足以施行政事。如果只用财物聚集人民,却没有义来治理他们,这就是所谓人与人之间不会产生应有的尺度和规范。用仁德施舍财物,用义来节制财物,三者相互表里配合,天下能够办成的事情也就全都具备了。成周时期,管理财用的事务掌管在天官手中,以九贡取得财物,以九赋征收财物,以九式均衡节制财用;对上供给君王、王后和太子的使用,对下规定百官有司的俸禄,用来奉祀天地、宗庙和百神,用来供应宾客饮食的礼仪,其余则用来应付不来朝、不测祸患等情况。财物的收入支出都有防备和核计,法式制度完备。百姓各有固定的职业,国家没有横暴征敛,上下都能丰足,礼乐和各种事务齐备,颂扬太平的歌声便兴起。《礼记》说:“冢宰制定国家的财用,必须在一年终了时,根据收入来决定支出。” 后世让宰相兼管钱粮事务,而天子、后妃赏赐、游宴、玩赏珍好所花的费用,官吏的廪禄,祭祀宾客,军队调度,河防边务,营造修缮和劳役,以及水灾旱灾等不时需要的费用,朝廷都必须全面了解其数目并加以裁制,这大概继承了《周官》的遗意。所以我曾经把天下比作一个家庭。如今有一个百口之家,财产收入仅仅够用,那么就必定选择一位年长者专门总管家务;奉养长辈、抚育晚辈,早晚的供给,一年四时、伏日腊日的需要,婚嫁丧祭的费用,都规定有常数,然后用剩余的钱财来防备灾年,便没有饥寒匮乏的忧患。如果不是这样,人人都可以随意取用,财力也就不够了。四海如此广阔,人口如此繁多,租税收入,征收商税、专卖酒利,开采山矿、煮海取盐,平准市易,以及香、矾、茶税等收入,不能说不多。然而近年以来,常常忧虑财用不足,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没有形成应有的节制,而费用支出没有限度。宰相不承担这个责任,朝廷也不知道财用的具体数目;内廷的赏赐、宴游、玩好和应奉,外廷的营造修缮、劳役、边事、河防,各有主管的人,任凭自己的意愿行事,没有人敢于过问。用有限的财物来供应无限的需求,即使粮食豆类多得像水火一样,钱货多得像泉水不断,币帛堆得像山丘一样,怎么能不因此匮乏呢?现在的谋划,管理财用应当怎么办?不如恢复《周官》中冢宰掌管国家财用的本意,使宰相承担责任,全面了解天下财用收入和支出的数目,一切用度都以朝廷为根本,革除烦琐浪费,按照收入来决定支出,这样或许就可以了。《理财论》中篇
世之论理财者,皆曰:“天下之大,生民之众,不患无财,患无以理之。讲明其説,设法以笼天下之财,使民无遗利,则国用足矣。”殊不知自汉唐迄今,取于民者已竭,又欲以法笼之,是民之所以相生养者,必欲尽夺之而后已也?何哉?古者取于民不过什一,故孟子曰:“多乎什一,大桀小桀也;少乎什一,大貉小貉也。”周衰,诸侯専利以自厚,亦不过什二,故鲁哀公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至秦收太半之赋,头防箕敛,民不聊生,豪杰竝起而亡之。汉兴,天下平定,衣食滋殖,加以文景之恭俭,国用富饶,往往弛租税以寛民力。武帝外事四夷,内极奢侈,海内萧然,帑藏空虚,调度不给,于是舟车有算,干盐铁制,▯酤告缗钱,以足一时之用,而后世因之遂为常法。唐初以租庸调为民赋之制,其后罢而为两税,又制茶法,取于民者其条益繁。孟子曰:“有布帛之征,有粟米之征,有力役之征。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今之民征于三者之外,已不可胜数。于斯时也,又欲设法以笼之,使民之所以相生养者,必尽夺而后已。呜呼,其亦不仁之甚矣!理财以义为主,理财不以义,而以法度之威临之,何求不得?然吾恐聚敛掊克而民益穷,非社稷之福也。然则如之何而可?曰:“于此有道焉,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煮海采山铸钱是也。”山海者,天地之藏,王者所擅而有者也。取之不竭,用之不既,以法权之使运转流行而不穷,则其为利可以与天地相参也。何哉?民自生齿,食盐与茶与谷粟等,而钱货之法,上令之下行之,不可以一日无也。齐以盐防富,吴以铸钱强。自唐以来,茶助国用者十居一二,讲究其法,变而通之以尽利,则理财之术莫大乎此。夫茶盐者,天下之经费也。异时官运收息,郡县之用所以足者,以茶盐之利在郡县也。比年走商贾实中都朝。廷之用所以足者,以茶盐之利,在朝廷也。在朝廷而以其半供御府,以其半助版曹,犹云可也。至于悉入御府,则天下之利源竭矣。若夫铸钱之利,所谓母权子,子权母者,其术有可议焉。但当养信,使民不以废兴之数为疑耳。释此弗议,而欲聚敛掊克,与民争锥刀之利,亦可谓不知理财之本矣。理财论下议者曰:「邦用之所以匮,我知之矣。爵禄滥而冗食多,耗蠧使然。今若罢冗局,省吏贠,一切务为揫敛之计,则邦用可以不劳而告足。是知其末而不知其本,观其小而未观其大也。何哉?比年以来,耗蠧邦用者,其源有五:一曰营缮,二曰花石,三曰制造,四曰力役,五曰赐予。是五者,虚国罢民之本,而糜费之大者。今为揫敛之计,而不敢及此,是不务其本而务其末,不节于大而节于小,其于邦用果能有所补耶?」《易》曰:「▯节吉。」又曰:「苦节不可贞。」中则▯,过则苦。今一切揫敛,不务中制,至于太过而苦,亦非长久之策也。夫官吏之冗,固宜有当罢省者,然要须清入仕之源,而使士大夫不失职,则善耳。入仕之源,素未尝清,员多阙少,既不足以容之,今又一切罢省,使数千人皇皇然无所归宿,可不为之念虑哉?为今之计,莫若于营缮、花石、制造、力役、赐予糜费之大者,裁损罢省,清入仕之源,使员阙相称,而士大夫不失职,则庻乎其可也。不然,犹之一家,父兄之所以自奉养者,不能节约而日朘削其子弟以给足焉,欲家道之肥,其得乎?此不可以不察也。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五宋李纲撰迂论一
论创业拨乱之主用人
论骨鲠敢言之士 论君臣相知论君子小人之势。论君子小人之分,论天人之理。
译世上谈论理财的人都说:“天下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不必担心没有财物,只须担心没有办法治理它。把理财的学说讲明白,设法把天下的财物都收拢起来,使百姓没有遗留下来的利益,那么国用就充足了。”他们哪里知道,自汉、唐以来,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财物已经榨取殆尽,如今又想用法令把财物收拢起来,这岂不是要把百姓赖以互相生养的东西全部夺尽才肯罢休吗?为什么呢?古代向百姓征取的不过十分之一,所以孟子说:“超过十分之一,就是大桀小桀;少于十分之一,就是大貉小貉。”周朝衰落以后,诸侯独占财利来使自己富厚,也不过征取十分之二,所以鲁哀公说:“征收十分之二,我尚且感到不足,怎么还要实行什一之彻法呢?”到秦朝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像簸箕一样搜刮,百姓无法生活,豪杰一同起兵而灭亡了秦朝。汉朝兴起后,天下平定,衣食日益增长,加上文帝、景帝恭谨节俭,国家财用富足,常常放宽租税来减轻百姓的负担。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极度奢侈,天下萧条,府库空虚,军需调度供给不上,于是征收舟车税,实行盐铁专卖,专卖酒,并告缗征钱,以满足一时的用度;后世沿袭这些做法,终于成为常行的法令。唐朝初年把租庸调作为百姓赋税制度,后来废除而改为两税,又制定茶法,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名目更加繁多。孟子说:“有布帛之征,有粟米之征,有力役之征。采用其中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人;采用三种,父子就会离散。”如今向百姓征取的,已经超过这三种而多得数不清。在这种时候,又想设法把财物收拢起来,使百姓赖以互相生养的东西一定要全部夺尽才肯罢休。唉,这也太不仁慈了!理财应当以义为主;理财不以义为原则,却凭借法度的威势来压迫百姓,还有什么求取不到的呢?但我恐怕这样聚敛搜刮,只会使百姓更加贫困,并不是国家的福气。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这里有一个办法,可以在不增加百姓赋税的情况下使国用充足,那就是煮海、采山、铸钱。”山海是天地的藏财,是君王所专有并掌握的财利。取用它们不会枯竭,使用它们也不会穷尽;用法令加以掌控,使财利运转流通而不穷竭,那么它所产生的利益就可以与天地相媲美。为什么呢?百姓一出生,就要食用盐、茶和粮食等物;钱货流通的制度,又必须由上面的命令推行于下,不能有一天停止。齐国凭借盐业而富足,吴国凭借铸钱而强盛。自唐朝以来,茶税帮助国用,十成中占一二成;研究它的法令,变通施行以充分获取利益,那么理财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茶和盐,是天下经常性费用的重要来源。过去官府运输并收取利润,郡县的用度之所以充足,是因为茶盐之利归于郡县。近年商人运送茶盐,使中都朝廷的用度之所以充足,是因为茶盐之利归于朝廷。茶盐之利归于朝廷后,如果一半供给御府,另一半帮助版曹,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全部收入御府,那么天下的财利源泉就枯竭了。至于铸钱的利益,所谓以母钱制约子钱、以子钱制约母钱,其中的办法还有可以讨论的地方;只是应当培养信用,使百姓不因钱法废止或兴起的次数而疑惑。放弃这些问题不加讨论,却想靠聚敛搜刮来同百姓争夺微小的利益,也可以说是不懂得理财的根本了。《理财论》下篇 有人说:“国家用度之所以匮乏,我知道原因了。爵位俸禄泛滥,吃闲饭的人太多,是损耗蛀空国家财用造成的。如今如果裁撤冗余机构,减少官吏名额,一概致力于聚敛节省,那么国家用度就可以不费力而达到充足。”这是只知道末节而不知道根本,只看到小处而没有看到大处。为什么呢?近年以来,损耗蛀空国家财用的根源有五个:一是营造修缮,二是花石,三是制造,四是劳役,五是赏赐。这五项,是使国家空虚、百姓疲敝的根本,也是耗费最大的一类。如今想实行聚敛节省的办法,却不敢涉及这些,是不致力于根本而致力于末节,不在大处节制而只在小处节制,这对于国家财用果真能够有所补益吗?”《易经》说:“甘于节制则吉。”又说:“苦于节制则不可守正。”适中就是甘,过度就是苦。如今一概聚敛节省,不致力于适中的制度,到了过度而使人困苦的地步,也不是长久的策略。官吏冗余,固然有应当罢免裁减的;然而关键是必须清理入仕的来源,使士大夫不至于失去职位,这样才好。入仕的来源向来没有清理,官员名额多而空缺少,已经不足以容纳他们;如今又一概裁撤省并,使几千人惶惶然无处安身,可不值得为此思虑吗?现在的谋划,不如对营造修缮、花石、制造、劳役、赏赐中耗费最大的部分加以裁减和废省,清理入仕的来源,使官员名额和职位空缺相称,让士大夫不失去职位,这样或许就可以了。不然,就像一个家庭,父兄供养自己的费用不能节约,却天天削减子弟的用度来补足,想使家道富足,怎么可能呢?这一点不能不仔细察看。《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五,宋李纲撰,《迂论》第一 论创业拨乱之主如何用人 论骨鲠敢言之士;论君臣相知 论君子与小人的势力;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论天与人的道理。
论创业拨乱之主用人古之创业拨乱之主,必有一世之英材,起而辅翼之,卒然相遇于草昧之中。非知之难,用之为难,而能尽其用为尤难也。知而不能用,与不知同;用而不能尽,与不用同。知其材而能尽用之,惟高祖为然。高祖因萧何而知韩信,设坛场,拜以为大将,中分麾下之兵,使之定三秦,虏魏豹,擒夏説,破赵二十万众,胁燕平齐,卒灭项羽。岂特信之功哉?高祖能尽其用也。因魏无知而知陈平,以为防军,尽防诸将,捐黄金四万斤,使间楚之君臣,不问出入,而楚之君臣果以疑疏,遂至于亡。出六竒计,而天下遂定。岂特平之智哉?高祖能尽其用也。至于子房、萧、曹,则高祖素所自知也。何守筦籥,餽调兵参,从征伐,攻城畧池,而子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谋合志从,无不尽其用者。彼韩信、陈平,皆尝从楚以策干羽,弗能用也。而羽之骨鲠之臣,如亚父、钟离昧之徒,一为汉所间,遂疑逺之,用而弗能尽也。楚、汉之所以兴亡,虽其故多端,而大要在此。故高祖置酒雒阳南宫,使通侯诸将言已之所以得天下,而项氏所以失之者。高起、王陵言其故,而高祖推明子房、萧何、韩信之功,以谓彼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呜呼!若高祖者,其可谓知所以取天下之要欤?
论骨鲠敢言之士自古敌国及将为奸乱之臣,惟畏骨鲠敢言之士,何哉?夫所谓骨鲠敢言之士,当大变必有非常之谋,临大难必有不可夺之节,能格其君之非,能副其民之望,而国之所恃以安,此固敌国及将为奸乱之臣之所深畏也。楚欲羸师以诱随,而惮季梁;晋欲假道于虞以伐虢,而惮宫之竒;陈平为汉谋楚,则曰:“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之属不过数人耳,能捐数万斤金,反间其君臣,破楚必矣。”淮南王安欲谋反,独惮汲黯,则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説公孙▯、大将军如发防耳。”而曹操遗孙权书,亦诡辞令取张昭以効赤心。张昭者,权之重臣,好直谏而不屈者也。惟明主为能不为间言之所惑,听用而崇奨之。故随侯闻季梁之言,惧而脩政,楚不敢伐;汉武推汲黯为近古社稷之臣,不冠不见,而淮南寝谋;孙权待张昭益厚,而魏不敢加兵。至虞公、项羽则不然,此宫之竒去而虞所以为晋禽,亚父乞骸而楚所以为汉灭也。悲夫!
论君臣相知昔之君臣所以能有为于世,必其相知之深而相与之诚,如腹心手足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不事形迹,无所疑间忌媢防慝者,不能容其奸,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而定大业。自汉以来,高祖视萧何如左右手,处子房于帷幄之中;光武之于耿邓,元帝之于王导,太宗之于房杜,皆出入卧内,委以腹心,故能创业中兴,光有天下。而宪宗得一裴度,武宗得一李徳裕,皆付任不疑,以责成功,而唐之纪纲号令遂以复振。君臣防遇之际,顾不重哉?齐公之于管仲,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管仲之言亦曰:“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以小人间之,害霸也。”先主之于孔明,自以谓犹鱼之有水,举蜀国以听之,而自二十罚以上,孔明皆亲,不以为専,不如是不足以霸诸侯而据一方,况其大者乎?若夫且用而且疑之,来防贼之口,行谮愬之言,有所施为则疑曰不然,有所荐进则疑曰不可,而欲须功业之成,譬犹掣肘而求善书,絷足而求逺至。召医师不使之投药石,而责以起死之功用梓人不使之抡栋楹,而责以无覆压之患,盖亦难矣。古人有辞三公之位而灌园,弃万钟之禄而不顾者,彼岂独轻富贵哉?诚难于受任故也。
译论创业拨乱之主如何用人 古代开创基业、平定乱世的君主,一定有一代英才出来辅佐他,最终在草创蒙昧之中相遇。发现人才并不难,难的是任用人才,而能够充分发挥人才的作用更难。知道人才却不能任用,和不知道人才一样;任用了人才却不能充分发挥其作用,和没有任用一样。知道他的才能而且能够充分任用他,只有汉高祖做到了。汉高祖由于萧何而知道韩信,设立坛场,拜韩信为大将,把部下的军队分给他一半,让他平定三秦,俘虏魏豹,擒获夏说,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胁迫燕国、平定齐国,最终消灭项羽。这难道只是韩信的功劳吗?是汉高祖能够充分发挥他的作用。汉高祖又因魏无知而知道陈平,任命陈平为护军,统领并监督诸将,拿出黄金四万斤,让他离间楚国君臣,不追问费用的出入;楚国君臣果然因此互相猜疑而关系疏远,最终导致灭亡。陈平施出六条奇计,天下于是安定。这难道只是陈平的智慧吗?是汉高祖能够充分发挥他的作用。至于子房、萧何、曹参,则是汉高祖一向亲自了解的人才。何人在后方掌管钥匙,供给调度军队的参谋;萧何从军出征,攻城略地;而子房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计谋相合、意志相从,没有谁的才能不是被充分发挥的。那韩信、陈平,都曾经跟随项羽,拿着计策求见并献策于项羽,项羽却不能任用他们。而项羽那些耿直敢言的大臣,如亚父、钟离昧之类,一被汉高祖施行离间,项羽便怀疑并疏远他们;虽然任用了他们,却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楚、汉兴亡的原因,虽然有很多方面,但大体关键就在这里。所以高祖在雒阳南宫设酒宴,让通侯和诸将说说自己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以及项氏为什么会失掉天下。高起、王陵说明了其中的原因,高祖又推重并阐明子房、萧何、韩信的功劳,说:“他们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他,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唉!像高祖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取得天下的关键了吗?论耿直敢言之士 自古以来,敌国以及将要作奸作乱的大臣,唯独害怕耿直敢言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所谓耿直敢言之士,遇到重大变故,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谋略;面临大难,一定有不可夺取的节操;能够纠正君主的过失,能够满足百姓的愿望,是国家赖以安定的人,这本来就是敌国及将要作奸作乱的大臣深深畏惧的。楚国想假装军队疲弱来诱骗随国,却忌惮季梁;晋国想借道虞国去攻打虢国,却忌惮宫之奇;陈平替汉谋划对付楚国时说:“项王手下耿直的大臣,亚父、钟离昧一类不过几个人罢了。只要拿出几万斤黄金,反过来离间他们的君臣,攻破楚国就一定成功。”淮南王刘安想谋反,唯独忌惮汲黯,说:“汲黯喜好直言进谏,守节而死于义,至于游说公孙弘、大将军,就像拔出头发那么容易。”曹操给孙权写信,也用诡诈的言辞诱使他杀掉张昭来表示忠心。张昭是孙权的重臣,喜欢直谏而且不屈服。只有英明的君主能够不被离间的话迷惑,听从并任用、尊崇奖赏他们。所以随侯听到季梁的话,害怕起来而修明政事,楚国不敢进攻;汉武帝推重汲黯为近古的社稷之臣,不戴冠就不召见他,淮南王的谋划于是停止;孙权更加厚待张昭,魏国也不敢出兵进攻。至于虞公、项羽却不是这样:宫之奇离开以后,虞国因此被晋国擒灭;亚父请求告老还乡以后,楚国因此被汉朝灭亡。可悲啊!论君臣相知 古代君臣之所以能够在世上有所作为,必定是因为彼此了解得深、相互交往真诚,像腹心和手足对于一个身体,父子兄弟对于一个家庭一样;不拘泥于表面形式,没有疑忌、离间和嫉妒,不容许奸邪从中作祟,然后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成就大事业。自汉代以来,高祖把萧何看作自己的左右手,把张良安排在帷幄之中;光武帝对于耿弇、邓禹,元帝对于王导,太宗对于房玄龄、杜如晦,也都让他们出入寝宫,委以心腹重任,所以能够开创基业、中兴国家,光大并拥有天下。宪宗得到一个裴度,武宗得到一个李德裕,都把政务交给他们而毫不猜疑,要求他们建立功业,于是唐朝的纲纪和号令就重新振作起来。君臣相知相遇的关键,难道不重要吗?齐桓公对于管仲,一再称他为仲父,而管仲也说:“了解我却不能任用我,会损害霸业;任用了我却让小人从中离间,也会损害霸业。”先主对于孔明,自己说就像鱼得到水一样,把蜀国的一切都交给他,甚至二十以下的刑罚也都由孔明亲自处理,自己不认为他专权;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足以称霸诸侯、割据一方,更不用说成就更大的事业了。至于一边任用他一边又怀疑他,招来盗贼般的诽谤,实行谗毁的话;凡有施行作为,就怀疑说“不对”,凡有推荐进用,就怀疑说“不可”,却想等到功业成就,这就好比牵制着手肘却要求写好字,捆住双脚却要求走到远方。请来医生却不让他施用药物和针石,反而要求他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任用木匠却不让他选择栋梁,却要求房屋没有倾覆压人的祸患,这也实在太难了。古代有人辞去三公的职位而去灌溉园圃,抛弃丰厚的俸禄而不顾,他们难道只是轻视富贵吗?实在是因为接受这种任用太困难了。
论君子小人之势君子小人如氷炭然,势不两立,常相为胜负,而君子之势常不足以胜小人。有国者用君子则治安,用小人则危乱。人主非甚无道,未尝不欲进君子而退小人,卒之君子常退,小人常进。治安之世少,而危乱之世多,其故何哉?则操术使之然也。君子之操术,其自待者重,而去就轻于废兴,曰有命于得之不得,曰有义。自非人主卓然有高世之姿,其明足以知人,其诚足以任人,则君子亦将不与世竞,退而自乐其道。非特如此而已,用之治国,不委已而从人,必使由于吾之规矩凖绳之中,逆人之所顺,而强人之所劣,类非中材之主所能堪,此所以尤易舎而难合也。至于小人则不然,其自待者薄,不顾礼义亷耻,而惟利之为从,富贵爵禄决性命以争之。故不得于其君则已,一得于君则胶固而不可拔。盖其操术,必有小忠以结其主之知,必有秘计以中其主之欲,必阿谀顺防,以声色燕安为之饵,屈已厚赂以买其主之左右亲昵,以知其动静而迎合其意,故自中材之主鲜不惑之。及其得志,则傲然无所忌惮,排摈忠良,援引党与,丰已殖私,而视国家之安危存亡如秦人视越人之肥瘠,恬不加恤。故古之用小人者,必至于家国俱败而后已,虽至于败,而其君犹有念之而弗释者,此小人之进所以为有国者之所深戒也。姑取汉唐以来用小人之效数事明之:元帝信任石显,委以政事,而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人主微防,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輙被以危法。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尝使出外,先自白恐后漏尽,闭宫门,请以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如所言,后果有告显専命矫诏开宫门者,天子闻而笑之,益怜显,赏劳尤厚。显以故能谮萧望之令自杀,而周堪、刘更生坐废锢,不复进用。张猛、京房、陈咸、贾捐之之属皆抵刑戮,而与牢、梁、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此岂非以小忠结其主之知耶?高宗欲立武后,许敬宗、李义府揣知其防,朝献策而暮进用,乃与王徳俭、袁公瑜、侯善业之徒相推毂,济其奸,诛弃骨鲠大臣如长孙无忌、褚遂良、郝处俊、来济之属,皆不免。故武后得肆志攘取威柄,天子敛衽而国祚移。此岂非以秘计中其主之欲邪?明皇罢张九龄而相李林甫也。林甫善刺上意而养君欲,每奏请必先赂遗左右,审视微防,以固恩信,至饔夫、御婢皆所欵厚,故天子动静必具得之。明皇任之不疑,深居燕适,沉蛊袵席,而致天寳之乱。林甫死,杨国忠继之,恃内援与禄山争宠,谓其跋扈不足圗,故激怒之使必反,以取信。禄山既叛,独哥舒翰将兵二十万守潼闗,可以控险拒之,而国忠疑其反已且诛君侧之恶,从中督战,翰遂以败。及陈元礼之变,身死家破,虽悔亦无及矣。此岂非必至于家国俱败而后已耶?徳宗奉天之变,起于卢杞,故泾军之乱,呼于市曰:“不夺而商人僦质矣,不税而间架除陌矣。”其召怨挻乱,皆杞为之。既狩奉天,姜公辅请挟朱泚以行,杞以百口保其不反,而泚果为泾军所立。浑瑊请道干陵,掎角以破贼,杞以谓惊动陵寝,请道汉谷,而贼果拒隘不得进,六师几殆。李懐光自河北赴难,数破贼,杞惧其见帝斥已,即谲奏曰:“怀光勲在社稷,贼惮之破胆,若许来朝,则犒赐留连失事机,不如席胜使平京师,破竹势也。”徳宗然之,诏无朝懐光,怏怏无所发,遂谋反。其后虽斥,而徳宗念之不衰,尝语李泌曰:“世谓卢杞奸邪,朕独不知何也?”泌对曰:“天下皆知其奸邪,而陛下独不知,乃所以为奸邪也。”此岂非虽至于败,而其君犹有念之而弗释者邪?呜呼,小人之情状多矣。惟人主澹然无欲,而明足以察之,使小人无所施其巧,庻几乎君子可进而治安可期也。诗曰:「譬彼飞虫,时亦弋获。」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有国家者,可不深戒之哉?
译论君子与小人的形势 君子和小人就像冰炭一样,势不两立,常常彼此争胜负;但君子的势力常常不足以胜过小人。有国家的君主任用君子,国家就太平安定;任用小人,国家就危险动乱。君主如果不是极其无道,没有不想进用君子、斥退小人的,但最终君子常常退处,小人常常进用。太平安定的时代少,危险动乱的时代多,原因是什么呢?是君子和小人所采取的手段造成的。君子处世的原则,是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而把个人的进退置于国家兴废之后;他们说能否得到取决于命运,说是否去做取决于义理。若不是君主卓然具有超越世人的资质,明察足以识人,诚信足以任人,君子也就不愿同世俗争竞,退下来自行享受自己的道义。不仅如此,任用他们治理国家时,他们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而一味听从别人,必定要使事情遵循自己的规矩准绳,违逆一般人所顺从的,强迫一般人所不擅长的,这大概不是中等才智的君主所能承受的。所以君子尤其容易被舍弃而难以契合。小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很低,不顾礼义廉耻,只追逐利益;富贵、爵禄,即使以性命相争也在所不惜。因此,得不到君主信任便罢了,一旦得到君主信任,就胶着牢固而不可拔除。他们所用的手段,必定有小小的忠诚来取得君主的信任,必定有秘密的计谋来迎合君主的欲望;必定阿谀奉承、顺从逢迎,以声色和安逸享乐作为诱饵;又委屈自己、厚赠财物来收买君主身边的近臣亲信,以探知君主的动静并迎合他的心意。因此,中等才智的君主很少有不被他们迷惑的。等到小人得志,就傲慢而无所顾忌,排斥忠良,援引党羽,充实自己、扩张私利,把国家的安危存亡看得如同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安然不加理会。所以古代任用小人的君主,必定要到家国都败亡才会停止;即使到了败亡地步,君主还常常思念他们而不能忘却,这正是小人得势最值得有国者深深警戒的地方。姑且取汉、唐以来任用小人的几个结果来说明:汉元帝信任石显,把政事交给他。石显为人机巧聪慧,熟悉政务,能够窥探君主隐微的意图,暗中深怀奸恶,使用诡辩来中伤他人,若有人触犯或得罪他,稍有怨恨便立即加以危害性的刑法。他知道自己专擅权力、政柄在握,于是时常归附忠诚,取得一次信任作为验证。他曾经让人出宫办事,先自己说明担心消息泄露,于是关闭宫门,请求凭诏书开门,皇帝答应了。石显故意夜里回来,果然如他所说;后来有人告发石显擅自传令、假传诏书开启宫门,天子听后反而笑了,更加怜爱石显,赏赐慰劳也特别丰厚。石显因此能够诬陷萧望之,使他自杀;周堪、刘更生也因牵连而被废黜禁锢,不能再被任用。张猛、京房、陈咸、贾捐之等人都被处死,而石显又同牢梁、梁、五鹿、充宗结为党友,所有依附他的人都得到受宠的职位。这难道不是用小小的忠诚来取得君主信任吗?唐高宗想立武后,许敬宗、李义府揣知他的心意,早晨献策,晚上就得到进用,于是又同王德俭、袁公瑜、侯善业等人互相推举,帮助实现他们的奸谋;长孙无忌、褚遂良、郝处俊、来济等耿直的大臣,都免不了被诛杀或抛弃。所以武后得以肆意夺取权柄,天子收敛衣襟表示屈服,国家的统绪也随之转移。这难道不是用秘密的计谋迎合君主的欲望吗?唐明皇罢免张九龄而任命李林甫为宰相。李林甫善于窥探皇上的心意,迎合君主的欲望;每次奏请事情,都先贿赂皇帝身边的人,察看皇帝的细微意图,以巩固恩宠和信任,甚至厨师、宫女都与他亲厚,所以天子的动静他必定全都知道。唐明皇任用他而不怀疑,深居宫中安逸享乐,沉溺于声色安逸之中,终于导致天宝年间的动乱。李林甫死后,杨国忠继任,凭借宫中的援助同安禄山争宠,认为安禄山的跋扈不足以构成威胁,于是故意激怒他,使他必定反叛,以此取得皇帝的信任。安禄山已经叛乱,只有哥舒翰率领二十万军队守卫潼关,可以凭借险要抵抗叛军;杨国忠却怀疑他会反叛自己并诛杀君主身边的奸恶之人,于是在中间督促进战,哥舒翰于是失败。等到陈玄礼发动政变,杨国忠身死家破,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难道不是一定要到家国都败亡才会停止吗?唐德宗奉天之变,起因在卢杞;所以泾原军叛乱时,军士在街市上喊道:“不夺取财物,商人就不用交纳租质了;不征税,间架税和除陌钱就取消了。”这些招致怨恨、引发叛乱的事,全都是卢杞造成的。德宗逃到奉天以后,姜公辅请求带着朱泚同行,卢杞却以全家百口担保他不会反叛,朱泚果然被泾原军拥立。浑瑊请求取道乾陵,形成掎角之势来击破叛军,卢杞却说会惊动陵寝,请求改道汉谷;叛军果然阻扼隘口,使军队不能前进,六军几乎陷入危亡。李怀光从河北赶来救难,多次击败叛军,卢杞害怕他见到皇帝后斥责自己,便诡诈地上奏说:“怀光的功勋关系社稷,叛军畏惧他而吓破了胆。如果允许他入朝,皇帝将因犒赏挽留而耽误战机;不如趁胜势让他平定京师,这正是破竹之势。”德宗认为他说得对,下诏不许怀光入朝。怀光心中怏怏不平,无法发作,于是谋反。后来德宗虽然斥退卢杞,却始终不能忘记他,曾对李泌说:“世人都说卢杞奸邪,朕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李泌回答说:“天下人都知道他奸邪,唯独陛下不知道,这正是他成为奸邪之人的原因。”这难道不是即使到了败亡地步,君主仍然思念小人而不能忘却吗?唉,小人的情状太多了。只有君主淡泊而没有欲望,明察足以看清小人,使小人无从施展他们的巧诈,才差不多可以进用君子,并且期待国家得到安定。诗说:“好比那飞翔的虫,有时也会被箭射中。”《易经》说:“伟大的君主发布命令,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可任用。”拥有国家的人,难道能不对此深深警戒吗?
论君子小人之分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公与私而已。夫谋身之智周,则爱君之仁薄;虑国之计至,则保身之术防。是二者不可得而兼也。韩非曰:「自营为私,背私为公。惟君子为能胜已之私,而公生明,故所见皆逺者大者。惟其所在与天下国家同其休戚,虽无心于谋身,而身常安。所谓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者也。」有至于蹈祸,则其不幸然也。小人之智,不过于自营,而私生暗,故所见皆小者近者。惟利于己之为从,虽区区欲保其身,而常至于不可保。所谓泛乎其知利而不知其害者也。有得以茍免,则其幸然也。故有国家者,君子常欲其在内,而小人常欲其在外。君子可以处腹心,而小人可以备役使。茍倒置之,则必至于败亡者,非其材智之不足,心术使之然也。赵高之于秦也,不可谓无材智,其为已之谋至矣,不知二世亡而族亦诛。虞世基之于隋也,亦不可谓无材智,其为已之谋至矣,不知炀帝亡而族亦不免于祸。杨国忠之智,非不足,知禄山之叛,而哥舒翰之兵出闗必败;卢杞之智,非不足以知朱泚之变,而李懐光之不许朝必反。然且故激之使然者,其意以谓哥舒之败,懐光之反,祸虽在国,而未及于已。使哥舒反斾以诛君侧之恶,懐光见君而斥朝政之失,则已且受其害。故安为之,而不知其终不能以自免也。推此,则小人之用心亦可见矣。善乎范祖禹之论曰:「所谓小人者,利于已而不利于人,则为之;害于国而不害于家,则为之。曽不知不利于人亦将不利于已,害于国亦将害于家。故古之用小人者,必至于家国俱亡而后已。」其真知言欤?
论天人之理天人之理,一也。人事尽至于不可奈何,然后可以归之于天。譬犹农夫之治田,耕耘之功既至,而遇水旱,乃可曰天实饥之也。医师之治病,药石之功既至,而犹不起,乃可曰天实死之也。今未尝力耕耘而望嵗于天,未尝投药石而责命于天,其可乎?古之君子,以在天者不可知,而尽其在人者,故立人之朝,卒然遇非常之变故,及察事理之将然,必力争而救止之,虽得罪至于蹈死而不悔。其意以谓吾知尽夫人事而已,幸而时君听之,可以转危亡而为安存,庸讵知人之非天也?不幸而不听,至于得罪而死,然后可以归之于无可奈何,曰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君子亦无憾焉。方西汉之末,天将以王氏间汉,故使以外戚辅政而假之权,其梓柱生枝叶扶防之祥,与夫汉二百年当再受命,知数者类能言之,岂非天哉?然而王氏在位,刘向上防,反覆指明其言,痛切发于至诚,虽结怨而不恤。其后京兆尹王章因日食之变,奏封事极论王鳯,遂死狱中。更哀平之世,而王莽因以簒汉。方李唐之初,天将以武氏间唐,故使之蓄于宫中而为之兆,其秘防之所载,李淳风尝言于太宗,而滥李君羡之诛,岂非天哉?然而武后之立,褚遂良叩头流涕力争,长孙无忌、郝处俊之属和之,皆坐窜徙。其后上官仪因高宗之怒,复深论之,将使之草废诏而不果,竟以斥死。中宗既废,而武后因以革唐。向使成帝感悟刘向、王章之言,抑退外戚而进用宗室,必无王莽簒弑之祸。高宗感悟褚遂良、上官仪之言,不立后,虽已立而废之,必无武氏革命之事。言虽切至于得罪以死,而卒不能止者,天也。数子者其言如此,虽死而不悔者,不以天废人也。君子以谓知所守焉。今不尽人事而一切归于天,曰时数当尔,天实使然,闻数子之言则笑之曰:是将以一篑而障江河之溃以一木而支大厦之倾,多见其不知量也。是果足以知天人之理哉?悲夫!此后世之所以人事每每不脩,而悉委之于天也。欲无危乱,得乎?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六宋李纲撰迂论二
论大将之才 论兵机
论英雄相忌 论共患难之臣论裴行俭、李晟行师。论社稷臣、功臣。
论郭子仪浑瑊推诚待敌
论创业中兴之主
译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 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过在于义与利、公与私罢了。谋划自身利益的智慧越周密,爱护君主的仁德就越薄;考虑国家的谋略越周全,保全自身的办法就越少。这两方面不能同时兼得。韩非说:“经营自己是私,背弃私心才是公。只有君子能够战胜自己的私心;公心产生明察,所以他的见识都是长远而重大的。正因为他的处境同天下国家共同承担祸福,即使无心谋划自身,自身却常常安定。这不就是所谓不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他的私利。”如果到了践踏祸患的地步,那是他的不幸。小人的智慧不过是经营自己,私心产生昏暗,所以他的见识都是细小而短近的。他只追逐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即使只是小心翼翼地想保全自身,却常常达到不能保全的地步。这就是所谓只广泛知道利益,却不知道利益带来的祸害。如果能够侥幸免祸,那就是他的幸运。所以有国家的君主,总应希望君子在朝廷内部,而希望小人在朝廷外部。君子可以处在心腹之位,小人可以供差遣役使。如果把二者颠倒过来,就一定会走向败亡;这不是因为他们才智不足,而是他们的心术造成的。赵高对于秦国,不能说没有才智,他为自己谋划得很周密,却不知道秦二世灭亡后自己也会被灭族。虞世基对于隋朝,也不能说没有才智,他为自身谋划得很周密,却不知道隋炀帝灭亡后自己也不能免于灾祸。杨国忠的才智并非不足,他知道安禄山会叛乱,也知道哥舒翰出关作战必定失败;卢杞的才智也不是不足以知道朱泚会发动变乱,也知道不许李怀光入朝必然会使他反叛。然而他们仍然故意激怒对方使事情变成这样,因为他们认为哥舒翰失败、李怀光反叛,祸患虽在国家,却还没有波及自己。假如哥舒翰反旗而讨伐君主身边的奸恶,李怀光见到君主而斥责朝政的过失,那么自己也会受到祸害。所以他们安然这样做,却不知道最终不可能保全自己。由此推论,小人的用心也就可以看清了。范祖禹的论说好极了:“所谓小人,就是对自己有利而对别人无利的事,就去做;对国家有害而对自己家庭无害的事,就去做。他们却不知道,对别人不利也将对自己不利,对国家有害也将对家庭有害。所以古代任用小人的君主,必定要到家国都灭亡才会停止。”这难道不是真正了解事理的言论吗?论天人之理 天与人的道理是一致的。人的作为已经做到无可奈何之后,才可以把结果归之于天。比如农夫治理田地,耕种除草的功夫已经做到极致,却遇到水灾旱灾,才可以说确实是天使他饥饿;医生治疗疾病,药物和针石的功效已经做到极致,病人仍然不能起死回生,才可以说确实是天使他死亡。如今不曾努力耕作,却希望上天使年成丰收;不曾施用药物和针石,却把性命交给上天责问,这可以吗?古代君子认为天上的事不可知,所以把在人身上能够做到的事全部做到。因此身处朝廷,突然遇到非同寻常的变故,或者察觉事理将要如此发展,必定竭力争辩并设法挽救制止,即使获罪直到赴死也不后悔。他们的意思是:我只知道把人的事情做到尽头;幸运的话,当时的君主听从我,就可以转危亡为安存,怎么知道人的作为不是天意呢?不幸而君主不听,直到获罪而死,然后才可以归之于无可奈何,说这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改变的。君子也就没有遗憾了。西汉末年,天将要借王氏之手离间汉朝,所以让外戚辅政而把权力借给他们;梓柱生出枝叶、扶护的祥瑞,以及汉朝二百年后应当重新受命等说法,懂得天数的人都大致能够说出,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王氏执政时,刘向上书进谏,反复指明其中的道理,言辞痛切而发自至诚,虽然因此结怨也不顾惜。后来京兆尹王章因日食的变故,上密封奏章极力论说王凤,最终死在狱中。到了哀帝、平帝时期,王莽因此篡夺了汉朝。唐朝初年,天将要借武氏之手离间唐朝,所以让她蓄养在宫中并为此显示征兆;秘密谶书中所记载的内容,李淳风曾经对太宗说过,而李君羡又因牵连被滥杀,难道不是天意吗?然而武后被立为皇后时,褚遂良叩头流泪,竭力争辩,长孙无忌、郝处俊等人也赞同他,结果都因这件事被流放迁徙。后来上官仪借高宗发怒的机会,再次深入论说这件事,准备替皇帝起草废后诏书却没有成功,最终被贬斥而死。中宗已经被废,武后于是革除唐朝。假使成帝能够被刘向、王章的话感动醒悟,抑制退斥外戚而进用宗室,必定不会有王莽篡杀的祸患;高宗能够被褚遂良、上官仪的话感动醒悟,不立武后,即使已经立后而把她废掉,也必定不会有武氏改易唐朝的事情。他们的言论虽然恳切到因此获罪而死,最终却不能阻止事情发生,这是天意。那几位君子既然这样进言,即使死了也不后悔,因为他们没有用天意废弃人的责任。君子认为,这就是懂得自己所应当坚守的地方。如今不尽人的努力,却把一切归于天,说时运命数本来如此、确实是上天使它如此;听到这几个人的话,便讥笑说:这是想用一筐土挡住江河的决堤,用一根木头支撑将要倾倒的大厦,显然是不自量力。这样果真足以懂得天与人的道理吗?可悲啊!后世人的事情之所以常常不加修治,全都推托给上天,就是由此而来。想要没有危乱,怎么可能呢?《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六,宋李纲撰《迂论》二 论大将的才干 论用兵的机宜 论英雄相互猜忌 论共同患难的大臣 论裴行俭、李晟行军。论社稷之臣、功臣。论郭子仪、浑瑊以诚心对待敌人 论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
论大将之才将才之难,非谓偏裨鬭将之难也,而大将为尤难。所谓大将者,必其恩威足以信服其士卒,而智虑足以料敌而制胜,不规小利,不求近功,而深谋逺畧足以戡乱而御侮。此固存亡安危之所系,而国之所恃以为命者也。古之命大将者,必斋戒而设坛▯礼之,如是其重也。命曰「阃外之事,不从中御,任之如是其専也」。重其礼,専其任,而责成功,故小可以保一国,大可以取天下,以制夷狄,以定祸难。未有不在大将者,讵可忽哉?方战国时,齐有穰苴、田忌,吴有孙武,魏有吴起,赵有李牧、廉颇,燕有乐毅,秦有白起、王翦、防骜之属,皆大将也。握其国之兵柄,威名震于邻国,而秦最强,故能卒并诸侯而有天下。汉兴,亡秦毙楚,其从攻伐之将亦多矣,独韩信足以当大将之任。故萧何力荐之,而高祖亦称「连百万之师,战必胜,攻必取,惟信为然」。黥彭之徒不与也。其后七国之变,则有若周亚夫,毅然有大将之节。至孝武征匈奴,则有若卫青、霍去病;孝宣讨西▯,则有若赵充国、冯奉世,皆能宣国威灵,猎取夷狄如禽兽然。光武中兴,爪牙之臣称二十八将,而着方面之勲,如邓禹、耿弇、冯异、岑彭者,不过数人。太宗削平僭乱,猛将如云,惟李靖、李勣号为大将,动无遗策。至天寳禄山之乱,则有若李光弼、郭子仪;奉天朱泚之变,则有若李晟、马燧、浑瑊,皆能勤劳王家,扫除氛祲,光复宗祏,亦其选也。是知帝王创业、中兴,威不若康不乂,非得杰材以任大将,安能底艰难之业,以有此武功哉?国初如曹彬、曹翰、潘美、王全斌,其后有狄青、曹玮、种谔之徒,皆足以为大将之选。而自宣和以来,夷狄之祸亦云酷矣。可以当大将之任如种师道者,凋防略尽,见存诸将,仅足以充偏裨之选。中间愽询遴择,擢于小官,才得一二,不旋踵而以寸纸罢之。待将帅若是其轻也,迄今未闻。有建大将旗鼔,可以副天下之望者,事日益难,人材日益乏,而不早留意于此,可胜慨哉!
论兵机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负在机。机者,时事适然之防,而安危强弱之本也。得其机,则危可安而弱可强;失其机,则安必危而强必弱。惟明足以见之,而断足以行之者,为能不失机防。而一失机防,则其国遂有至于危弱而不可复振者,势使之然也。方曹操、袁绍之相拒于官渡也,绍兵强盛,军资有余;操兵少而粮乏,将退师。荀彧曰:“不可,此天下之大机也。”操从其言,遂破绍而定河北。其后既得荆州,败刘备于巴丘矣。使操屯兵江陵,据上流以临吴,防持久经畧,则孙权不得不服,而刘备亦将无所容其身。操欲乘胜以取之,率兵数十万,水陆并进,江表震恐。虽张昭之徒,亦劝权以迎操,独周瑜、鲁肃以为不然。防诸葛孔明至,亦曰:“操兵逺来,所谓强弩之术不能穿鲁缟者也。诚能协规同力以破操,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遂合兵以拒操于赤壁,乘风纵火,焚其舟檝,一战破之,而三国之势立。然则所谓机者,国之存亡所系,其可失乎?非见微者不可与机,而机防之来,间不容髪,固非众人之所能识也。操方有事于袁绍,备劝刘表使乘虚以袭许昌,表不能用,其后悔之。备曰:“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防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若备者,真可与机者哉。
论英雄相忌曹操谓刘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备方食,为之失匕箸。其后操闻孙权以荆州假备,方作书,为之落笔于地。备又尝与权论周瑜曰:「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而周瑜亦上防于权曰:「备以枭雄之姿,而有羽、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割土地以资助之,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英雄之相忌如此。备虽寛仁得士心,而屡战多败,然天下皆以英雄许之。操亦谓之人杰。转侧扰攘之间,屡危而脱。操使之邀表、术,权委之牧荆州,皆既遣而后悔,卒能有巴蜀与操权抗衡,此殆天命,非独人力使之然也。
论共患难之臣句践以甲楯三千栖于防稽,用范蠡、大夫种之策,行成于吴,而卒报之。越既灭吴,范蠡泛五湖而遗书大夫种曰:「越王之为人,长颈而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同安乐,弗去且受祸。」种不用其言,句践果杀之。其后高祖既灭楚,而韩信、彭越、黥布之徒皆就戮,故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之喻。嗟乎!使可与共患难,至于功已成,而后有藏弓烹狗之喻,亦何为而不可?惟其处患难之中,亦未必能共之。此夫差之赐子胥以属镂,而项羽之疑范増至于疽发背以死。二臣死而国亦亡,所以深可悲也夫。
译论大将的才干 将领的才干难得,并不是说偏将、裨将和斗将的才干难得,而是大将尤其难得。所谓大将,必定是恩德和威势足以使士卒信服,智谋足以料敌制胜;不谋求小利,不追求眼前的功劳,而深远的谋略足以平定动乱、抵御侮辱。这本来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安危,是国家赖以维系命运的人。古代任命大将,必定斋戒并设坛场行礼,重视到这种程度。任命时说:“都城以外的军事事务,不由朝廷从中干预。”授予他的权力就是这样专一。重视礼仪,专一授权,又要求他建立功业,所以小则可以保全一个国家,大则可以夺取天下,制服夷狄,平定祸乱。没有哪一件不依靠大将,怎么可以忽视呢?战国时期,齐国有穰苴、田忌,吴国有孙武,魏国有吴起,赵国有李牧、廉颇,燕国有乐毅,秦国有白起、王翦、蒙骜等人,都是大将。他们掌握本国兵权,威名震动邻国;秦国最强,所以最终能够兼并诸侯而拥有天下。汉朝兴起,灭亡秦朝、击败楚国,跟随汉高祖攻伐的将领也很多,唯独韩信足以担任大将之职。所以萧何竭力推荐他,高祖也称赞说:“统率百万军队,作战必胜,进攻必取,只有韩信能够这样。” 黥布、彭越之类不在其中。后来七国叛乱,有周亚夫这样的人,果断而具有大将的节操。到孝武帝征讨匈奴,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人;孝宣帝讨伐西羌,有赵充国、冯奉世这样的人,都能宣扬国家的威势和神威,把夷狄像禽兽一样捕获。光武中兴时,号称爪牙之臣的有二十八将,而在方面建立显著功勋的,如邓禹、耿弇、冯异、岑彭,不过几个人。唐太宗削平僭乱,猛将多如云,只有李靖、李勣号称大将,每次行动都没有遗漏的谋策。到了天宝年间安禄山叛乱,有李光弼、郭子仪这样的人;奉天年间朱泚发动变乱,有李晟、马燧、浑瑊这样的人,他们都能辛劳效忠王室,扫除妖氛,光复宗庙,也是其中的杰出者。由此可知,帝王开创基业、中兴国家,威势不如康定、太平,若不是得到杰出人才任用为大将,怎么能够完成艰难的事业,建立这样的武功呢?宋朝初年有曹彬、曹翰、潘美、王全斌,后来有狄青、曹玮、种谔等人,都足以作为大将的候选。然而自宣和以来,夷狄造成的祸患也太惨烈了。能够担任大将之职的,如种师道这样的人,已经凋零殆尽;现存的将领,仅仅足以充任偏将、裨将。中间广泛询问、选择人才,从小官中擢拔,才得到一两个,却不久就凭一纸文书把他们罢免。这样轻视将帅,至今还没有听说过。有能够树立大将旗鼓、足以回应天下期望的人,事情日益艰难,人才日益匮乏,却不早些留意于此,怎么能不令人感慨啊!论用兵的机宜 国家的存亡在于军队,军队的胜负在于时机。所谓时机,是时势恰好形成的关键,是安危强弱的根本。抓住时机,危险可以转为安全,弱小可以变为强大;错失时机,安全必定转为危险,强大必定转为弱小。只有明察足以看见它、果断足以实行它的人,才能不失去时机。一旦失去时机,国家于是可能陷入危险衰弱而再也不能振兴,这是形势使然。当曹操、袁绍在官渡相持时,袁绍兵力强盛,军需充足;曹操兵少粮缺,准备退兵。荀彧说:“不可以退,这是天下的大好时机。”曹操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击败袁绍,平定河北。后来曹操已经取得荆州,在巴丘击败刘备。如果让曹操屯兵江陵,占据上游来逼近东吴,做好持久经营的准备,那么孙权不得不屈服,刘备也将没有地方容身。曹操想乘胜攻取东吴,率领数十万军队,水陆并进,江南震恐。即使张昭等人,也劝孙权迎降曹操;只有周瑜、鲁肃认为不能这样。等到诸葛孔明来到,也说:“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到末端,连鲁地的薄绢也不能穿透的情形。只要我们确实能够共同谋划、齐心协力击败曹操,那么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三国鼎立的形势也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于是两军联合,在赤壁抵抗曹操;乘着风势放火,烧毁曹军的船舰,一战击败曹操,三国鼎立的形势于是建立。那么所谓时机,就是国家存亡所系的关键,怎么可以错失呢?不能洞察细微变化的人,不可以同他谈论时机;而时机到来时,间隙小得容不下一根头发,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识别的。曹操正在同袁绍交战时,刘备劝刘表乘虚袭击许昌,刘表没有采纳,后来对此感到后悔。刘备说:“如今天下分裂,每天都在发生战争,事机的到来,哪里会有终结呢?如果能够在以后应对它,那么这一次也就不值得遗憾了。”像刘备这样的人,真可以同他谈论时机啊。论英雄相互猜忌 曹操对刘备说:“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您和我,袁本初之流不值得一提。”刘备正在吃饭,听后惊得把匕首和筷子掉在了地上。后来曹操听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正在写信,惊得把笔落在了地上。刘备又曾同孙权谈到周瑜,说:“公瑾文武兼备,谋略出众,是万人中的英杰,只是他的器量广大,恐怕不会长久做臣下。”周瑜也向孙权上书说:“刘备有枭雄的姿态,又有像关羽、张飞、熊、虎一样的将领,必定不会长久屈身受人使用。割让土地资助他,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一样,他终究不是池中之物。”英雄之间彼此猜忌,就是这样。刘备虽然宽厚仁慈而得到人心,多次作战却常常失败,但天下人都把他看作英雄,曹操也说他是人杰。他在辗转纷乱之中多次陷入危境却又脱身。曹操曾派他去招徕刘表、袁术,孙权又委任他治理荆州,这些人都在派出他以后感到后悔;最终他能够拥有巴蜀,同曹操、孙权抗衡,这大概是天命,并不只是人的力量造成的。论共同患难的大臣 勾践带着三千甲士和盾牌兵退守会稽,采用范蠡、大夫种的计策,同吴国讲和,最终报了仇。越国灭掉吴国后,范蠡泛舟五湖,并给大夫种留下书信说:“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像乌鸦,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你不离开,必定遭受祸患。”大夫种没有采用他的话,勾践果然杀了他。后来高祖已经灭掉楚国,韩信、彭越、黥布之类都被杀,所以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比喻。唉!假如能够同他们共患难,等到功业已经成就以后,才有藏弓烹狗的比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他们身处患难之中时,也未必能够共同承担患难。这就是夫差赐死伍子胥用属镂之剑,以及项羽怀疑范增,竟使范增背上生毒疮而死的原因。两位大臣死后,国家也随之灭亡,所以尤其令人悲痛啊。
论裴行俭李晟行师裴行俭出师,暮已立营,堑壕既周。行俭更命徙高冈,吏曰:“士安堵,不可扰。”不听,促徙之。比夜,风雨暴至,前占营所,水深丈余,众莫不骇叹。问何以知之,行俭曰:“自今苐如我节制,毋问我所以知也。”李晟之屯渭桥也,荧惑守嵗,久乃退。府中皆贺曰:“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胜。”晟曰:“天子暴露,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邪?”夫营堑地卑,则水所钟,使无风雨则已,万一有之,必致沉溺之虞。此行俭所以必徙,而适与风雨防。其曰“无问我所以知者”,可谓能假天道以行其令矣。天道逺,而五星盈缩不常,故晟惧复守嵗,则我军不战而自屈。其曰“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者”,可谓能尽人事以致其节矣。此固众人之所弗及也,大将之术当如此。
论社稷臣功臣周勃亲入北军,诛诸吕,迎立文帝,汉室以安。而袁盎与文帝论其为人,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汲黯徒以质直好谏,犯主之顔色。而武帝与严助论其为人,帝曰:“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夫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絶如帯。绛侯本兵柄,弗能正其后,大臣相与共诛之,而适防其成功。汲黯面折廷争,所守者正,毅然有不可夺之节。至淮南王欲谋变,独惮黯,不敢发,以谓説公孙▯辈如发防耳。此固袁盎所以称勃为功臣,而武帝所以称黯为近古社稷之臣也。以勃为功臣,则知陈平之亦功臣也。以黯为近古社稷臣,则知王陵之亦近古社稷臣也。方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使平、勃等协力同辞以拒之,则高后知有所惮,必不敢王诸吕,徐以策图之,刘氏何患乎不安?而平、勃阿高后意,皆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无所不可者。”陵既废,而诸吕皆王,擅权握兵,几乱天下。其后高后崩,平、勃谋诛之,至使郦寄绐吕禄而与之游,矫节入北军,使士皆左右祖以观其所向,亦可谓危矣。曷若絶之于早之为愈也?故袁盎谓勃适会其成功,而王陵之节宜与汲黯同,固不待亊成而后见也。唐高宗将立武昭仪为后,褚遂良、长孙无忌皆固执以为不可。帝以问李勣曰:“将立昭仪,而顾命之臣皆以为不可,令止矣。”勣阿帝意,答曰:“此陛下家事,无须问外人。”帝意遂定,无忌、遂良逐,而武后立。其后唐祚几移,然则无忌、遂良固社稷臣,而勣之奸,岂非杖平、勃之説哉?或谓平、勃从吕后而卒安刘氏,与狄仁杰从武后而卒正唐室,异世而同科。此不然,平、勃亲与高帝之盟,当诸吕术王时,可止而不止,其后乃以计灭之。仁杰晩相武后,以至诚感悟后意,遂返中宗。仁杰其为优欤?
论郭子仪浑瑊推诚待敌仆固怀恩诱吐蕃、回纥数十万入寇,郭子仪单骑见回纥于泾阳,复脩旧好,遂破吐蕃于灵台,唐室以安。而马燧信吐蕃尚结赞之辞,为之请盟于朝,徳宗命浑瑊防盟平凉,而虏刼盟,瑊仅以身免,官属皆陷。二者皆出于至诚,而成败之势异,何也?子仪之智足以料敌,而燧、瑊不然故也。夫子仪威信素为回纥所畏服,懐恩以其死绐之,故相与入寇。及闻子仪之存,固已愕咍而悔来矣。当是时,子仪之兵才万人,而虏众数十倍,力不敌,非示以至诚不足以弭祸。故子仪因其愿见,从数十骑,免胄而见之,且与之饮食,结旧欢,回纥感动,遂合力以击吐蕃,以有灵台之功。此非特至诚足以压之,而智足以料之也。彼尚结赞者,其计以谓唐之名臣,特李晟与燧、瑊耳,不去之必且为吾患,故纵反间以动晟。▯辞厚币,因燧请盟,以刼瑊,而燧不以为疑,盖燧徒知其能以至诚得徐守光,而不知结赞之为诈,故决信之。若瑊者,但以奉诏为恭,而不能料虏之可否,是皆诚有余而智不足。独李晟谓虏不可盟,徳宗弗用也。既而三帅皆罢,如结赞策,自古智不足以料夷狄,而一以诚待之,未有不为害者也。
译论裴行俭、李晟行军 裴行俭出兵,傍晚已经扎营,壕沟也已经挖好。裴行俭又命令迁往高冈,官吏说:“士卒已经安顿下来,不可以扰动。”裴行俭不听,催促他们迁移。到了夜里,暴风雨突然到来,原先营地的水深一丈多,众人没有不惊骇赞叹的。有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裴行俭说:“从今以后只管按照我的节制行事,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李晟屯驻渭桥时,荧惑星守在岁星的位置上,很久才退去。府中的人都来祝贺说:“荧惑退去,是国家的吉利;用兵迅速的人能够取胜。”李晟说:“天子正在风餐露宿,做人臣的应当竭尽力量、冒死为国解难,哪里知道什么天道呢?”营地和壕沟地势低洼,就是积水汇聚的地方;没有风雨也就罢了,万一遇到风雨,必定有沉溺的危险。这就是裴行俭一定要迁营而恰好遇到暴风雨的原因。他说“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可以说是善于借天道来推行政令。天道遥远,而且五星运行盈缩并不固定,所以李晟担心荧惑再次守岁,会使我军不战而自行屈服。他说“做人臣的应当竭尽力量、冒死为国解难,哪里知道天道”,可以说是能够尽到人的努力来实现自己的节操。这本来是众人做不到的,大将用兵的谋略就应当如此。论社稷之臣和功臣 周勃亲自进入北军,诛灭吕氏诸王,迎立汉文帝,汉室因此安定。袁盎同文帝谈论周勃的为人,袁盎说:“绛侯是所谓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汲黯只是因为质朴正直、喜欢进谏,触犯了君主的脸色。汉武帝同严助谈论汲黯的为人,皇帝说:“古代有社稷之臣,至于汲黯,就接近这样的人了。”所谓社稷之臣,就是君主在位,他也在位;君主灭亡,他也随之灭亡。吕氏掌权、擅自封王时,刘氏的国统危急得像一条丝带。绛侯掌握兵权,却不能纠正吕后的行为;大臣们共同诛灭吕氏,而周勃只是恰好成就了这件事。汲黯当面折责、在朝廷上争辩,所守的是正道,具有毅然不可动摇的节操。淮南王想谋反时,唯独害怕汲黯,不敢发动,并认为要说服公孙弘等人就像拔头发那么容易。这正是袁盎称周勃为功臣、汉武帝称汲黯为近古社稷之臣的原因。把周勃看作功臣,就知道陈平也是功臣;把汲黯看作近古社稷之臣,就知道王陵也是近古社稷之臣。高后想立吕氏诸人为王时,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皇帝杀白马盟誓,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天下共同攻打他。如今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 假使陈平、周勃等人协力共同用言辞拒绝高后的请求,使高后知道有所顾忌,她一定不敢封吕氏为王;再慢慢设法谋划,刘氏还担心什么不能安定呢?可是陈平、周勃迎合高后的心意,都说:“高皇帝平定天下,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代行皇帝权力,想封自己的兄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王陵于是被废黜,吕氏诸人都被封王,擅自掌握权力和兵权,天下几乎大乱。后来高后去世,陈平、周勃谋划诛灭吕氏,甚至让郦寄欺骗吕禄,同他交游,假传节令进入北军,又让士卒都站在两边观察他们的行动,也可以说很危险了。哪里比得上早早断绝祸根更好呢?所以袁盎说周勃只是恰好成就了这件事,而王陵的节操应当同汲黯相同,本来不必等事情成功以后才看得出来。唐高宗将要立武昭仪为皇后,褚遂良、长孙无忌都坚持认为不可以。皇帝问李勣说:“将要立武昭仪为后,而顾命大臣都认为不可以,现在停止这件事吧。”李勣迎合皇帝的心意,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询问外人。”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长孙无忌、褚遂良被驱逐,武后被立为皇后。后来唐朝国统几乎被改变,那么长孙无忌、褚遂良本来就是社稷之臣,而李勣的奸邪,难道不是承袭了陈平、周勃的说法吗?有人说,陈平、周勃顺从吕后而最终保全刘氏,同狄仁杰顺从武后而最终匡正唐室,是时代不同而性质相同。这不对。陈平、周勃亲自同高祖订立盟约,当吕氏准备封王时,本来可以阻止却没有阻止,后来才用计谋消灭吕氏。狄仁杰晚年做武后的宰相,以至诚感动并使武后醒悟,于是迎回中宗。狄仁杰的作为难道不是更高明吗?论郭子仪、浑瑊以诚心对待敌人 仆固怀恩诱使吐蕃、回纥数十万人入侵,郭子仪单骑在泾阳会见回纥,重新修好旧日关系,于是在灵台击败吐蕃,唐朝因此安定。马燧却相信吐蕃尚结赞的话,替他向朝廷请求结盟;德宗命浑瑊在平凉防备结盟,敌人劫持盟约,浑瑊仅仅自身逃脱,属官全都陷没。二人都出于至诚,为什么成败的形势不同呢?因为郭子仪的智慧足以料敌,而马燧、浑瑊不是这样。郭子仪的威望和信义一向为回纥所畏服,仆固怀恩骗他们说郭子仪已经死了,所以他们才一同入侵。等听说郭子仪还活着,他们本来已经惊愕并后悔前来。当时郭子仪的兵力才一万人,而敌军有数十倍之多,力量不能匹敌;若不向他们显示至诚,就不足以消除祸患。所以郭子仪趁他们希望见面的机会,带着几十名骑兵,摘下头盔会见他们,又同他们饮食,恢复旧日的欢好。回纥受到感动,于是合力攻打吐蕃,取得灵台之功。这不仅是至诚足以压服他们,也是智慧足以料敌的结果。尚结赞这个人,谋划认为唐朝的名臣,只有李晟以及马燧、浑瑊;不除掉他们,终将成为自己的祸患,所以故意散布反间之言来动摇李晟。他送上甘言厚礼,借马燧请求结盟,以劫持浑瑊;马燧却没有怀疑,因为马燧只知道自己曾凭至诚使徐守光归顺,却不知道尚结赞是在施诈,所以断然相信了他。像浑瑊这样,只知道奉诏行事是恭敬,却不能料知敌人是否可靠,这都是诚意有余而智慧不足。只有李晟认为不能同敌人结盟,德宗却没有采纳。后来三位将帅都被罢免,果然如尚结赞的计策。自古以来,智慧不足以料知夷狄,却一味用诚心对待他们的,没有不受到祸害的。
论创业中兴之主自古创业中兴之主,必有包举天下之度,运动天下之材。其识虑规模,英伟宏逺,然后股肱心腹之臣,得展尽底蕴,因而翼之以成其功。盖与继体守文之君,一切资于辅相者不同。高祖由布衣,仗三尺劒,破秦而与项籍争衡。方其就封汉中也,萧何追韩信之亡而荐之,其言曰:「王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亊者。」顾防安决,高祖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遂以信为大将,还定三秦,与楚战于荥阳、成臯、京索间。高祖军败脱身跳者屡矣,而志不衰,下马踞鞍,问张良曰:「吾欲捐闗已东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言九江王布、彭越、韩信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高祖用其策,卒破楚垓下。其后陈狶、黥布反,高祖皆亲将以讨之。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其识虑规模,不亦英伟宏逺欤?光武由宗室起南阳,亲破寻邑百万之众。既持节渡河,﨑岖燕赵之间,屡困而志益厉,攻拔乐阳,舎城楼上披舆地圗,与群臣论所以定天下者。其后征赤眉、铜马之属,皆身临行阵,间破而降之。既围隗▯于天水,勑岑彭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后竟禽公孙述,而天下遂定。自陇蜀平,知天下凋耗,不复议兵,总揽权纲,明慎政体,退功臣,进文吏,量时度力,举无过事,而海内治。其识虑规模,不亦英伟宏逺欤?唐李翺常怪神尧、太宗以一旅取天下,而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及其甚也,内为奸邪阉宦之所制,外为强臣籓镇之所逼,号令不出国门,而卒至于亡。此非独势之凌迟,亦其不才使之然也。犹之父祖起家,广置田宅以遗子孙,而子孙不才,不足以守之,昏于酒色,惑于仆▯,而良田美宅皆为有力者攘取而不知也。饥寒逼于已,而后知之,盖亦晚矣,可胜叹!哉。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七宋李纲撰迂论三论天下之势,如奕棋。论李广、程不识为将,论主之明暗,在赏刑。论元帝、肃宗中兴。
论志 论封建郡县
论方镇
论天下之势如奕棋凡定天下者,如奕棋之取势。得势而奄有局中者多胜,失势而求生邉隅者多败。善任人者,如奕棋之置子。夫置子不定,不足以胜敌,而况于任人乎?楚汉之相拒于荥阳、成臯之间也,高祖虽屡败而莫肯先退,其后既割鸿沟,羽引而南,汉军乘之而楚遂亡。曹操、袁绍之相拒于官渡也,操虽兵少粮乏而莫肯先退,其后焚绍辎重,绍引而北,操军乘之而河北遂定。故若高祖、曹操者,可谓能取势者也。高祖用子房、萧何、韩信,皆人杰,而项羽有一范増不能用也。曹操用荀彧、张辽之徒,谋无遗策,而袁绍有一田丰卒憝而杀之。故若高祖、曹操者,可谓能置子者也。观四方之形势于一枰之上,任人材之智巧于枯棋之间,而天下不难定矣。
论李广程不识为将李广、程不识之为将,如陈遵、张竦之为人。李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舎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幕府省文书,然亦逺斥▯,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阵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是时汉邉郡程、李俱为名将,然程不识之治军,兵家之常道也。张竦愽学通达,以防俭自守,而陈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遵谓竦曰:“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蹉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是时遵、竦俱以列侯为郡守,名重一时,然竦之行已,士君子之常道也。马援征交趾,以书诫其兄子曰:“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之。效伯高不得,犹为谨勑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吾于程、李之为将,陈侯之为人,亦云。”
译论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 自古开创基业、中兴国家的君主,必定有包容并统摄天下的气度,能够运用天下的人才。他们的见识谋虑和规模气度,英明伟大而且宏远,然后股肱心腹之臣才能充分施展全部才华,因而辅佐君主成就功业。这同继承帝位、守成守文的君主完全依赖辅弼大臣不同。高祖从平民起家,凭三尺长剑,灭破秦朝,同项籍争衡。当他受封为汉王、就任汉中的时候,萧何追上逃亡的韩信并推荐他,说:“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做汉中王,就没有必要任用韩信;如果一定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可以同您谋划事情的人。”高祖回头问他决定,问道:“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久留在这里呢?”于是任韩信为大将,回师平定三秦,同楚军在荥阳、成臯、京索之间交战。高祖军队失败、脱身逃跑、跳下战车的情况多次发生,但志气并没有衰退;他下马靠在马鞍上,问张良:“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把那里舍弃,谁可以同我共同建立功业?”张良说九江王英布、彭越、韩信,如果能够任用他们,这三个人就可以击破楚军。高祖采用他的计策,最终在垓下击破楚军。后来陈豨、黥布反叛,高祖都亲自率军讨伐。天下平定以后,命萧何编定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他的见识、谋虑和规模,不也是英明伟大而且宏远吗?光武帝从南阳宗室中起兵,亲自击破寻邑率领的百万大军。持节渡过黄河以后,奔走在燕、赵之间,多次陷入困境但志气更加激烈;攻下乐阳后,住在城楼上展开全国地图,同群臣讨论平定天下的办法。后来征讨赤眉、铜马等部,都是亲自来到战阵之间,有时击破,有时招降。包围隗嚣于天水后,命令岑彭说:“两座城如果攻下,就可以率军向南攻打蜀地。”他贪得无厌而不知满足,平定陇地以后又图谋蜀地,后来终于擒获公孙述,天下于是平定。陇、蜀平定以后,光武帝知道天下凋敝耗损,不再议论用兵,总揽权纲,明察谨慎地处理政体,退处功臣,进用文吏,估量时势、衡量力量,所举措的没有一件过分之事,于是天下安治。他的见识、谋虑和规模,不也是英明伟大而且宏远吗?唐代李翱常常奇怪,神尧皇帝、太宗凭一支军队就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的力量收取河北。到了严重的时候,内有奸邪宦官控制,外有强臣藩镇逼迫,号令不能传出国门,最终终于灭亡。这不只是形势日渐衰败,也是他们才干不足造成的。就像父祖创业置办了许多田产宅第留给子孙,子孙却没有才能守住,沉迷酒色,受仆役蒙蔽,良田美宅都被有势力的人抢走了,却还不知道。等到饥寒逼迫自身以后才知道,实在已经晚了,怎么能不令人叹息啊!《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七,宋李纲撰《迂论》三 论天下的形势如同下棋。论李广、程不识为将,论君主的明暗在于赏罚。论元帝、肃宗中兴。论志 论封建与郡县 论方镇 论天下的形势如同下棋 凡是平定天下,都像下棋时取得形势。取得优势、占有棋局中央的,大多能够取胜;失去优势、只求在边角求生的,大多会失败。善于任用人才,就像下棋时布置棋子。棋子布置不当,尚且不足以战胜对手,何况任用人才呢?楚汉在荥阳、成臯之间相持时,高祖虽然多次失败,却不肯先退;后来双方划定鸿沟,项羽率军向南撤退,汉军乘势追击,楚国于是灭亡。曹操、袁绍在官渡相持时,曹操虽然兵少粮缺,却不肯先退;后来焚烧袁绍的军需辎重,袁绍率军向北撤退,曹军乘势进攻,河北于是平定。所以像高祖、曹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取得形势的人。高祖任用张良、萧何、韩信,他们都是人杰;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曹操任用荀彧、张辽等人,谋划没有遗漏;袁绍有一个田丰,最终却恼怒他而把他杀掉。所以像高祖、曹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布置棋子的人。把四方的形势看作一盘棋,把人才的智谋技巧运用于棋局之间,天下就不难平定了。论李广、程不识为将 李广、程不识做将领,就像陈遵、张竦做人一样。李广行军不按照部曲编制排列队伍,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就驻扎休息,人人都可以自行方便;不设置刁斗巡夜自卫,幕府也省略文书,却仍然远远派出斥候,从来没有遭受祸害。程不识则整顿部曲和行伍,扎营列阵,敲击刁斗巡夜,官吏治理军籍文书极其严明,军队不得自行方便。程不识说:“李将军极其简易,如果敌军突然侵犯他,就没有办法禁止;但士卒也因此安逸快乐,愿意为他赴死。我们的军队虽然受到繁琐约束,敌人也不能侵犯。”当时汉朝边郡中,程不识、李广都是名将;然而程不识治理军队,是兵家的常规方法。张竦博学通达,以谨慎俭约自守;陈遵则放纵不拘,操行虽然不同,却彼此亲近友善。陈遵对张竦说:“您诵读经书,劳苦自身、约束自己,不敢稍有失误;而我放纵心意、任性而为,浮沉于世俗之间,官爵功名并不比您少,自己却更加快乐,难道不是更好吗?”张竦说:“人的性情各不相同,长处短处各自决定。您想成为我这样的人,也做不到;如果我仿效您,也会失败。即使如此,学习我的人容易守持自己,仿效您的人却难以驾驭。”当时陈遵、张竦都以列侯身份担任郡守,名声在一时很重;然而张竦的行为,是士君子通常应遵循的道路。马援征讨交趾时,写信告诫他的兄长之子说:“龙伯高敦厚周密谨慎,说话没有可挑剔的地方,谦逊节约,廉洁公正而有威严,我敬爱并看重他,希望你们效法他。杜季良豪爽侠义,替别人忧愁,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对清者浊者一视同仁而不失其当,我敬爱并看重他,却不希望你们效法他。效法龙伯高即使没有成功,尚且还是谨慎自持的人,这就是所谓雕刻天鹅没有成功,却还像鸭子;效法杜季良即使没有成功,就会陷入成为天下轻薄之人的境地,这就是所谓画虎不成,反而像狗。我认为程、李二人作为将领,以及陈侯的为人,也是如此。”
论主之明暗在赏刑主之明暗,国之兴亡,观其赏刑则知之。娄敬脱挽辂,説高祖以都闗中,即封以为奉春君。其后欲击匈奴,遣使觇之。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老弱羸畜。使者十辈皆言易击,复使敬往,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往见羸弱,此必欲伏竒以争利,不可击也。”高祖以为沮军,械系广武,果有平城之围,七日而后得解。乃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封敬二千户,号建信侯。客有韩生者,亦説项羽以都闗中,羽不能用,一言不逊即斩之。赏刑如此,然则汉安得不兴,而羽安得不亡也?曹操征乌丸,羣臣谏之不从,引军出卢龙塞,道不通,堑山堙谷五百余里,遂克之。既还,问前谏者,厚赏之,曰:“孤乘危以儌幸,虽得之不可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也。”是以相赏,后勿难言。而袁绍之南攻,田丰説之曰:“曹操善用兵,虽少未可轻也。不若以久持之,今决胜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矣。”不从,丰恳谏,绍以为沮众,械系之。绍军既败,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诸人闻吾败,当相哀,惟田别驾当幸其言之中也。”遂杀之。赏刑如此,然则操安得不兴,而绍安得不亡也?苏轼有言:“为明主谋而不中,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中,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吾今乃知孟徳、本初所以兴亡者,真知言欤?
论元帝肃宗中兴晋自恵帝以来,主昏于上,政乱于下,藩王拥权,日相诛讨,而王衍之流,以清谈废事,虚旷无心,名重海内,风俗大壊,荡无纲纪,于是刘元海、聦曜、石勒之徒,锋起飚举,陷河洛,覆闗辅,而二帝沈于虏廷。唐自开元末,明皇倦于机务,酣适燕安,内蛊嬖艳,外委奸孽,而林甫、国忠相继秉政,挻乱产祸,妬贤嫉能,固宠保身,不复为国家虑,于是禄山、思明踵为叛乱,陷河朔,覆两都,而乘舆防尘于蜀。此二者皆夷狄包藏祸心,乘间窃发,以为中国难,犹之一身暴得剧疾而不可支,则必怙康强,蔑调防,耽嗜欲,致耗乏,故邪气得以乘虚深入,而以疾作之日为受病之始,岂理也哉?然五季之乱,神州天府,鞠为冦盗之区,虽忠臣志士发愤经略,卒不能复,则以元帝兴于江左故也。安史乱唐,盗据神器,贼势鸱张,而不数年间,王师克复,凶徒逆俦,扫殄几尽,则以肃宗治兵于灵武故也。夫东南卑逺,其兵剽轻,而元帝由琅琊闻晋难,渡江,王导诸人相与定君臣之分,持弱扶颠,百度草创,纠合诸镇,协智毕力,以抗勍敌,仅能保守一隅,虽有刘琨、祖逖驱驰中原,志卒不遂。其后温裕因时电发,复洛阳,取闗中,竟亦不能守也。朔方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而肃宗起于灵武,有郭子仪、李光弼为之将帅,张廵许逺守睢阳,以扼江淮之冲,其余方镇之兵起而讨贼者不可胜数,遂能翦鲸鲵,复故都,以定天下。则虽天时人事不同,亦其所处之势使然。东晋以区区踈属起江表,披荆棘,立朝廷,有王导以为腹心,有顾荣、贺循、纪瞻以从人望,有郗鉴、陶侃、温峤之属以处方镇,保绥东南,捍御西北。其后苻坚以百万之师入寇,而谢安区处将帅,以偏师破之。晋之享国百有余年,自今观之,亦未易可轻也。
论志古之有天下国家者,其立事建功,必有志以居其先。故书曰:“功崇惟志。”传曰:“有志于上,犹止于中;有志于中,下焉而已。而况无其志者乎?”圗尧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圗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五霸是也;圗五霸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故有其志而不能至者,有矣;未有无其志而能至者也。善用志者,必为之规模,而其规模之大小,如其志之广狭。事功之成,亦如其规模。譬犹大匠之作室,堂奥庭庑、榱题栋楹、高下脩短,皆已先定于胸次,岂待操斧斤而后议哉?韩信説高祖,因思归之士,还定三秦,任天下之武勇,以城邑封功臣,则项羽之强易弱。其后破楚如信言。耿弇説光武,起上谷、渔阳兵,以定邯郸,又请益发幽州精兵,以集大计而定天下。其后既破张步,光武劳之曰:“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诸葛孔明説蜀先主,取荆益,以江东为援而御曹操,则鼎足之势可成。后卒如其策。由是观之,抗大敌、建大事,而志不立、规模不先定者,未有能成功者也。
译论君主英明与昏暗表现在赏赐和刑罚上 君主是英明还是昏暗,国家是兴盛还是灭亡,看他怎样施行赏赐和刑罚就可以知道。娄敬解下拉车的绳索,劝高祖把都城建在关中,高祖立即封他为奉春君。后来高祖想攻打匈奴,派使者去窥探。匈奴把强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藏起来,使者只看见老弱和瘦弱的牲畜。十批使者都说匈奴容易攻打,高祖又派娄敬前往。娄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按理应当夸耀自己、显示长处。如今我去只看见瘦弱之物,这一定是想隐藏奇兵以争取胜利,不可攻打。”高祖认为他动摇军心,把他戴上刑具关在广武,结果果然发生了平城之围,七天以后才得以解围。于是高祖赦免娄敬,说:“我没有采纳您的意见,才使军队困在平城,已经把先前那十个说可以攻打匈奴的使者斩了。”封娄敬食邑二千户,称为建信侯。有个叫韩生的门客,也劝项羽把都城建在关中,项羽不能采纳;韩生只说了一句不恭敬的话,便被项羽杀了。赏赐和刑罚如此不同,那么汉朝怎么能不兴盛,而项羽怎么能不灭亡呢?曹操征讨乌丸,群臣劝阻他,他不听,带军从卢龙塞出发,道路不通,就开山填谷五百多里,终于攻克乌丸。回来以后,他询问先前劝谏的人,厚加赏赐他们,说:“我冒险而侥幸取胜,即使取得胜利也不能把这种做法当作常规。诸位的劝谏,是万全的计策。”因此互相奖赏,后来再没有人难以进言。袁绍向南进攻时,田丰劝他说:“曹操善于用兵,即使兵力少,也不能轻视。不如同他长期相持;如今却要一战决定胜负,如果不能如愿,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不听,田丰竭力劝谏,袁绍认为他动摇军心,把他戴上刑具关押起来。袁绍的军队失败后,他对身边的人说:“我没有采纳田丰的意见,果然被他取笑了。众人听说我失败,应当互相怜悯,只有田丰一定会庆幸自己的话说中了。”于是杀了田丰。赏赐和刑罚如此,那么曹操怎么能不兴盛,而袁绍怎么能不灭亡呢?苏轼说过:“替英明的君主谋划而没有成功,不但无罪,反而有赏;替平庸的君主谋划而成功,赏赐固然得不到,灾祸还会随之而来。”我现在才知道孟德、 本初兴亡的原因,苏轼真是说中了吗?论元帝、肃宗的中兴 晋朝自惠帝以来,君主昏庸于上,政事混乱于下,藩王掌握权力,天天互相讨伐,而王衍一类人以清谈荒废政事,空疏放荡、毫不经心,却在天下享有盛名,风俗大为败坏,荡然没有纲纪。于是刘元海、聦曜、石勒之流纷纷兴起,像暴风骤起一样,攻陷河洛,颠覆关辅,晋惠帝、怀帝二帝都沉沦在胡虏朝廷。唐朝自开元末年起,明皇厌倦政务,沉溺于安逸享乐;内受宠妃蛊惑,外面任用奸臣,而李林甫、杨国忠相继掌权,制造祸乱,嫉妒贤能,只求保住宠幸和自身安全,不再替国家考虑。于是安禄山、史思明接连叛乱,攻陷河朔,颠覆两京,皇帝的车驾只得在蜀地避难。这两种情况,都是夷狄暗藏祸心,乘机突然发难,认为中原难以抵御。譬如一个人突然患上严重疾病,身体不能支撑,就必然倚仗原有的康健,轻视调养防护,沉溺于欲望,导致精气耗损,于是邪气便能乘虚深入;难道能把疾病发作的日子当作患病的开始吗?然而五代的动乱中,中原这个富庶之地全都成为盗贼出没的区域,即使忠臣志士发愤经营谋划,最终也不能恢复,这是因为元帝在江左兴起的缘故。安禄山、史思明扰乱唐朝,盗贼占据帝位,而不出几年,王师便收复失地,凶徒叛党几乎扫荡殆尽,这是因为肃宗在灵武整治军队的缘故。东南地区地势低下而偏远,军队轻捷剽悍,而元帝从琅琊听说晋朝有难,渡过长江;王导等人共同确定君臣名分,扶持衰弱、挽救倾覆,百事草创,联合各地镇守,集中智慧、竭尽力量来抵抗强敌,只能勉强守住一隅。即使有刘琨、祖逖奔走于中原,志愿最终也未能实现。后来温峤、庾亮等人乘时迅速行动,收复洛阳,取得关中,最终也不能守住。朔方是地势险要之地,士兵战马强壮,而肃宗在灵武起兵,有郭子仪、李光弼担任将帅,张巡、许远守卫睢阳,扼住江淮的要冲;其余各方镇的军队起兵讨贼者数不胜数,于是能够消灭鲸鲵般的叛贼,收复旧都,使天下安定。可见,虽然天时、人事各不相同,也有赖于所处的形势。东晋凭借区区疏远宗室的身份在江表兴起,披荆斩棘,建立朝廷;有王导作为心腹,有顾荣、贺循、纪瞻顺应众望,有郗鉴、陶侃、温峤一类人镇守各地,保卫安抚东南,抵御防守西北。后来苻坚率百万军队入侵,谢安部署将帅,以偏师击败了他。晋朝享有国祚一百多年,从今天看来,也不能轻易小看。论志向 古代拥有天下和国家的人,创立事业、建立功业,必定先有志向。因此《书经》说:“功业崇高在于志向。”《左传》说:“志向在上等目标上,成就还可能只达到中等;志向在中等目标上,成就就只能在下等。何况没有志向的人呢?”谋求尧舜那样的事业却不能达到的,是商汤、周武王;谋求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事业却不能达到的,是春秋五霸;谋求五霸那样的事业却不能达到的,是战国六国。确定了六国的规制,想安定地守住它却做不到的,是灭亡的六国。所以,有志向却不能达到目标的,确实有;从来没有无志向却能达到目标的。善于运用志向的人,必定先制定规划,而规划的大小,正如志向的宽广或狭窄;事业功业的成功,也取决于规划。譬如大匠建造房屋,厅堂、内室、庭院、廊屋,椽头、屋梁、柱子,以及高低长短,都已经先在心中确定了,难道要等拿起斧头凿子以后才商议吗?韩信劝高祖,趁思归的士卒回归,平定三秦,任用天下的勇士,以城邑分封功臣,那么项羽的强势就容易转为弱势。后来破楚果然如韩信所说。耿弇劝光武帝,起用上谷、渔阳的军队来平定邯郸,又请求增加征发幽州精兵,以完成大计、平定天下。后来攻破张步以后,光武帝慰劳耿弇说:“将军先前在南阳,制定了这个大计,我常常认为它疏远而难以实现,没想到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功。”诸葛孔明劝蜀先主,取得荆州、益州,以江东为援助来抵御曹操,那么三足鼎立的形势就可以形成。后来最终果然按照他的策略实现了。由此看来,抵抗强大敌人、建立重大事业,如果不先确立志向、不预先制定规划,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
论封建郡县封建尚矣,至秦罢侯置守,易以郡县之制,而西汉因之,颇封子弟功臣,使郡国相杂。其后诸侯王之国除,而卒归于郡县,自东汉至今未之有改也。夫封建郡县各有所长,而又皆不免乎有▯,较其优劣,则封建为优。何以言之?并建亲贤以为藩屛,大小相维,尊卑相制,资其犬牙盘石之势以安王室。其有不贡不王,则牧伯得以征之,此封建之所长也。至其▯,则强侵弱,大并小,僭礼乐,擅征伐,天子不得以制之,而王室陵夷,有蚕食之患。举千里之郡而命之守,举百里之县而付之令,又有部刺史从而督察之,片纸可罢,一言可令,而无尾大不掉之患。尺地一民,财赋甲兵,皆归之于天子,此郡县之所长也。至其▯,则势分而力弱,权轻而吏偷,内有乱臣贼子之祸弗能正,外有夷狄盗贼之虞弗能支,而天下震动,有土崩之势。夫封建郡县皆所以疆理天下为治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之道也。御得其道,则封建郡县皆可安;御失其道,则封建郡县皆不能无弊。而就其▯之轻重言之,则封建优于郡县。何则?蚕食之祸迟,而土崩之祸大也。三代之王皆以封建享国长久,虽至于衰微,犹使强国熟视不敢遽取之,而夷狄盗贼之患自周以前未闻能大扰天下,盖诸侯各治其国,力足以捍患而御侮也。郡县则不然,陈胜吴广一呼而天下响应,刘项因之遂以亡秦,而汉有莽卓之祸,郡县不能正也。至唐,安禄山史思明叛于燕,鼔行而南,河朔二十四郡一旦俱陷,倾覆两都,如入无人之境。其后黄巢起于岭表,秦宗权起于淮蔡,为封豕长蛇,天下无不被其毒者,而郡县不能制也。夫夷狄盗贼之患,三代非无,然不至如此之甚,而秦汉以来有之,则封建之于天下优于郡县明矣。《易》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寜。”盖封建宜于草昧艰难之时,而郡县宜于承平无事之日,非变而通之,不足以救其▯。今夷狄之祸,甚于安史,盗贼蜂起,不减黄秦,而郡县尚仍承平无事之制,其何以御之?意者,稍仿封建,有以更张而变通之,然后可乎?夫变通之术,安在?曰:在方镇。方镇者,全封建郡县而为之者也。于古有稽,于今可行,救今日之▯,舎此亦无术矣。
论方镇唐制,方镇节度使之兵,其始起于邉将之屯防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而总之者曰道。军、城、镇、守捉皆有使,而道有大将一人,曰大总管。已而更曰大都督。至太宗时,行军征讨曰大总管,在其本道曰大都督。自高宗永徽后,始谓之节度使。接乎开元,而朔方、陇右、河东、河西、平卢、范阳、劔南、岭南诸镇皆置之。天寳末,禄山、思明继反,中国大乱,而郭子仪、李光弼诸节度之兵讨平之。大盗既灭,武夫以功起行阵者,皆除节度。由是方镇相望于内地。代宗时,吐蕃犯京师;徳宗时,朱泚乱变阙下。其后,李希烈以汴叛,李怀光以河中叛,吴元济以淮西叛,刘辟以蜀叛,李锜以浙西叛,刘稹以太原叛。而僖、昭之间,黄巢、秦宗权以盗贼扰天下,皆頼方镇相与掎角以定其乱。则方镇之兵,不得谓无功于唐。然肃宗既平安史,君臣幸安,▯分魏、愽、镇、冀、卢龙之地,授三叛将,而朝廷遂失河北。其后徳宗经朱泚之变,厌用兵,益务姑息,不复谁何?故方镇兵骄则逐帅,帅彊则叛上。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舎由于士卒,以邀命于朝,而天子一切屈已以从之。至宪宗任裴度,武宗任徳裕,制以权谋,讨以威武,而叛者诛锄,服者恵来。唐之号令,几于复振。下迨僖、昭之间,唐室微矣,巨寇飚起,而当时处方镇者,又皆盗贼之靡。则唐之所以陵夷而卒至于亡者,授任失宜,而姑息之政,积习之势使之然也。国家鉴唐之▯,削方镇之权,郡县一委以文吏,非沿邉诸帅不以兵柄假之。余路虽督府,亦宿兵不多。而祖宗徳泽浃于四方,无大盗贼;恩信结于四夷,无大征战。故能承平累洽,天下无事者百有七十余载,戴白之老不识金革,可谓盛矣。然而一旦金敌长驱中原,邉帅不能抗,而腹心郡县兵力弗支,类皆望风遁逃奔溃。既破京师,迁二圣巻六宫而北之矣,陷。两河扰闗中,蹂践京东西,其势骎骎南来未已。所在盗贼乘间窃发者,往往皆是,而郡县但仍承平无事之制,偷取茍安,恬不加恤,不知何以御之?夫唐之方镇,其弊也,有尾大不掉之患。今之郡县,其▯也,手足不足以捍头目,事廹矣。其亦取方镇之制,变通损益以行之,使有方镇之利而无其害,庻几协智合力以捍大患,救今日之▯乎?若夫尾大不掉,则非今之所虑也,事定然后徐圗之可也。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八宋李纲撰迂论四
论兵 论帅才
论非常之功 论宰相
论三国之势
论诸葛孔明六事与今日同
译论封建与郡县 分封诸侯的制度由来已久,到秦朝废除侯国、设置郡守,改用郡县制度;西汉沿用这一制度,又大量分封皇子弟和功臣,使郡国交错并存。后来诸侯王的封国被废除,最终归并为郡县;从东汉到现在,再没有改变过。封建和郡县各有长处,也都不能免除弊端;比较它们的优劣,封建制度更好。为什么这样说?同时分封亲属和贤能之人为藩屏,使大小相互维系,尊卑彼此制约,借助犬牙交错、盘石般稳固的形势来安定王室。如果有诸侯不进贡、不朝见,牧伯就可以征讨他,这是封建制度的长处。至于它的弊端,就是强者侵凌弱者,大国吞并小国,僭越礼乐制度,擅自征伐,天子不能加以控制,王室逐渐衰微,出现被逐步蚕食的祸患。把方圆千里的郡交给郡守,把方圆百里的县交给县令,又有部刺史从旁督察;一纸文书就能罢免,一句话就能命令,没有尾大不掉的忧患。一尺土地、一个百姓,以及财赋、铠甲和兵员,全都归于天子,这是郡县制度的长处。至于它的弊端,就是权势分散而力量薄弱,权力轻微而官吏苟且偷安;内有乱臣贼子却不能纠正,外有夷狄盗贼的忧患却不能抵御,天下震动,形成土崩瓦解的形势。封建和郡县,都是用来疆理天下、治理国家的工具,并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之道。驾驭得当,封建、郡县都可以安定;驾驭失当,封建、郡县都不能没有弊端。若从弊端的轻重来说,封建制度优于郡县制度。为什么呢?逐步蚕食的祸患来得迟,而土崩瓦解的祸患来得大。三代的君王都凭借封建制度享有长久国祚,即使衰微了,仍使强国仔细观望而不敢立即夺取;夷狄、盗贼的祸患,从周代以前也没有听说能大规模扰乱天下,大概因为诸侯各自治理本国,力量足以抵御灾患和外侮。郡县制度却不是这样,陈胜、吴广一声号召,天下便响应;刘邦、项羽借此而终于灭亡秦朝。汉朝又有王莽、董卓的祸乱,郡县不能纠正。到了唐朝,安禄山、史思明在燕地叛乱,击鼓南下,河朔二十四郡一旦全部陷落,两京倾覆,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后来黄巢在岭表起兵,秦宗权在淮蔡起兵,成为大猪长蛇般的巨寇,天下没有不受其毒害的,而郡县也不能制止他们。夷狄、盗贼的祸患,三代并非没有,但没有严重到这样的程度;秦汉以来却有了这种局面,可见封建制度对于天下确实优于郡县制度。《易经》说:“上天创始之时混沌未明,应当建立诸侯而不能安宁。”大概封建制度适合于草创艰难的时代,郡县制度适合于太平无事的日子;如果不随着时势变化而变通,就不足以挽救它的弊端。如今夷狄的祸患超过安史之乱,盗贼蜂拥而起,不亚于黄巢、秦宗权,而郡县仍然沿用承平无事时的制度,靠苟且偷安度日,怎么能够抵御它们呢?或许应当稍微仿效封建制度,有所更张、变通,然后才可以吧?那么变通的方法在哪里?回答说:在方镇。方镇,是把封建和郡县两者合并而成的制度。古代有依据,今天也可以实行;要挽救今日的弊端,舍弃它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论方镇 唐朝制度中,方镇节度使的军队,起初源于边将驻军防守的编制:大的称为军,小的称为守捉,又有城、镇,而总领这些军队的称为道。军、城、镇、守捉都有使者,道则有一名大将,称为大总管。后来改称大都督。到太宗时,出兵征讨称大总管,在本道任职则称大都督。高宗永徽以后,才开始称为节度使。到开元时期,朔方、陇右、河东、河西、平卢、范阳、剑南、岭南等镇都设置节度使。天宝末年,安禄山、史思明相继反叛,中原大乱,而郭子仪、李光弼等节度使的军队讨伐平定了他们。大盗被消灭以后,武夫中凭借军功从军中起家的人,都被任命为节度使。于是方镇在内地相望而立。代宗时,吐蕃侵犯京师;德宗时,朱泚在宫阙之下发动叛乱。此后,李希烈凭汴地叛乱,李怀光凭河中叛乱,吴元济凭淮西叛乱,刘辟凭蜀地叛乱,李锜凭浙西叛乱,刘稹凭太原叛乱。僖宗、昭宗年间,黄巢、秦宗权以盗贼之势扰乱天下,都依靠各方镇相互牵制配合来平定叛乱。这样看来,方镇的军队不能说对唐朝没有功劳。然而肃宗平定安史之乱以后,君臣庆幸获得安宁,把魏、博、镇、冀、卢龙的土地瓜分开来,授给三名叛将,于是朝廷失去了河北。后来德宗经历朱泚之乱,厌恶用兵,更加致力于姑息迁就,不再过问是非。因此方镇的军队骄横了就驱逐主帅,主帅强大了就叛逆朝廷。有的父亲死后儿子掌握他的军队而不肯交代,有的任用取舍取决于士卒,并以此向朝廷要挟命令,天子只得一概屈己迁就他们。到宪宗任用裴度、武宗任用李德裕时,用权谋加以控制,以威武进行讨伐,叛乱者被诛灭,归服者得到安抚招来,唐朝的号令几乎重新振作起来。到了僖宗、昭宗年间,唐室衰微,巨寇像暴风一样兴起,而当时掌握方镇的,又都是盗贼一类的人。唐朝因此逐渐衰败,最终走向灭亡,是任用不当和姑息政策长期积累的势力造成的。国家鉴于唐朝的弊端,削弱方镇的权力,把郡县完全交给文官治理,除沿边各路的主帅外,不把兵权授予其他人;其他各路即使设有都督府,驻兵也不多。由于祖宗的恩德遍及四方,没有大的盗贼;恩信结交四方夷族,没有大的战争。因此能够长期太平,天下无事一百七十多年,头发斑白的老人都不知道兵器和战事,可以说是盛世了。然而一旦金人长驱直入中原,边地将帅不能抵抗,腹地和中心地区的郡县兵力又不能支撑,大多都望风逃跑、奔散溃败。京师被攻破以后,金人迁走二帝,卷走六宫,向北而去。两河陷落,关中受到骚扰,京东、京西遭到践踏,金人的势力迅速南下,仍未停止。各地盗贼乘机偷偷发动,往往到处都是;而郡县仍然沿用承平无事的制度,苟且偷安,安然不加忧虑,怎么能够抵御他们呢?唐朝的方镇,它的弊端是尾大不掉的忧患;如今的郡县,它的弊端是手足不足以保护头部和眼睛,事情已经紧迫了。是否也可以采用方镇制度,因时变通,斟酌增损,使它有方镇的好处而没有方镇的弊端,或许能够集中智慧、合并力量来抵御大患,挽救今日的弊端吧?至于尾大不掉,并不是今天所需要忧虑的,事情安定以后再慢慢谋划也可以。《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八,宋李纲撰《迂论》四 论兵 论将帅才能 论非同寻常的功业 论宰相 论三国的形势 论诸葛孔明的六件事与今日相同
论兵古之有国者,戡乱定功,未尝不以兵。汤武之所以王,齐晋之所以霸,皆以徳为主,而以兵辅之。自战国秦汉以来,兵尤重。其国之兴衰,视其兵之强弱,与其措置之术如何耳。然古者兵农不分,无养兵之费,而有用兵之实。至唐兵制凡三变,其初府卫之制最为近古。府卫之法坏,变而为彍骑。彍骑之法坏,变而为方镇之兵。至五季,始尽黥以为卒伍,而兵农之分不可复合,乃有养兵之患。国家建都于汴,无高山大河之阻,其势不得不以兵为强,故天下重兵悉屯于京畿,更戍邉郡,以虎符出纳。其分布诸路,有▯将兵,有不▯将兵。当熈丰盛时,合中外禁卒凡九十五万人,而土兵厢兵不在数焉。自熈丰至宣和间,禁军阙而不补者大半,而崇观以来,有事于西夏、南平、方贼、北取燕山,其所逃亡陷没者又半之。而靖康间,金人再犯阙,其溃败损折者又不可胜数也。建炎初,勤王之师萃于京畿者三十余万,其大半皆民兵,而朝廷不复抡择,留屯要害之地,悉罢遣之。其后建言乞募兵于河北、闗中、京东西,合十余万,更畨以卫行在。既遣使矣,言者谓不患无兵,不当募,遂罢。今西北既复为金人之所蹂践,而东南之人类多孱弱,未知于何所取兵而可也。既稍复方镇之制,莫若使之募兵以备出战,将校偏禆皆预选任,以时训练之。又团结民兵以备守御,乡村坊郭各随其宜,刬刷官田如戸絶、天荒、屯田之类,以养民兵之可以出战者,如弓箭刀弩手之法,明其劝沮,假以嵗月,庻几足兵。然其要在于择帅臣以总之。帅臣得人,则法不患乎不明,兵不患乎不足。唐马燧之镇太原也,承鲍防之败,兵力衰单,燧募厮役得数千人,悉补骑士,教之战,数月成精卒。造铠必长短三制,称士所衣,以便进趋。为战车,冒以狻猊象,列防于后行,以载兵止以为阵,遇险则制。冲冒器用完鋭,居一年,辟广▯罗兵三万以肄,威震北方。李抱真之镇泽潞也,乘战伐役,赋重人困,军伍凋刓,乃籍户三丁,择一蠲其徭租,给弓矢,令闲月得曹偶习射,嵗终大校,亲按籍第能否,赏责比三年,皆为精兵,举所部得成卒二万,不廪于官而府库实,缮甲淬兵,遂防山东,天下称昭义步兵为诸军冠。而李徳裕之帅蜀也,当南诏入寇之后,蹂践千里,荡无孑遗,瘢痍尚新,非痛矫革不能刷一方耻,乃料择州兵之任战者,废遣狞耄什三四,又请甲人于安定,弓人河中,弩人浙西,繇是蜀之器械犀利,率户二十取一人使习战,贷勿事,缓则农,急则战,谓之雄邉子弟,其精兵曰南燕、保义、保恵,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士曰飞星、鸷击、竒锋、流电、霆声、突骑,总十一军,而威声隐然震于西南。由是观之,择帅得人,兵不难足,但当假以权柄,寛其御勒,使得尽心而已。或谓方镇増募兵之数,则养兵之费何以给之?殊不知国家屯重兵于畿甸,故嵗漕东南六百万斛及四方钱帛于京师,州郡租赋仅足以办上供,犹有不足者,今畿甸之兵寡矣,而方镇之兵稍増,正当量养兵之费损上供之数以给之,胡为而不可?事固有当因时而变通者,正谓此也。若夫团结民兵,人见廵社之法不可行,遂以谓民兵之不可用,此大不然,廵社之法可行于西北,不可行于东南,正当斟酌其宜,使民乐于从命耳。
论帅材人材之难,而帅材为尤难也。夫天下非无材,因事而后显,故有天寳之变,而后郭李之功昭;有奉天之难,而后晟燧之节着。今朝廷可谓多故矣,而未闻卓然称良帅者,岂循资格而不足以得其人欤?将拘法制而不足以尽其用欤?昔之将帅,或奋于奴▯,或出于行伍,皆能因时以成名;而今之士大夫间乃未见,何也?李牧之为赵将,居邉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牧乃得尽其智能,选车千三百乘,骑万三千疋,百金之士十万,以北逐单于,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然,则付之以重任,而以法制拘之,使不得骋,欲其有非常之功,不可得也。诚能略资格而取实效,寛法制而责成功,将帅之材出矣。
译论兵 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平定动乱、建立功业,没有不依靠军队的。商汤、周武王能够成为王,齐桓公、晋文公能够成为霸主,都是以德行为根本,以军队作为辅助。自战国、秦、汉以来,军队更加重要。国家的兴衰,要看军队的强弱,以及军队的安排和使用方法如何。然而古代兵农不分,不必承担供养军队的费用,却能取得用兵的实际效果。到了唐代,兵制总共变化了三次;最初的府兵、卫士制度最接近古制。府卫制度败坏后,改为彍骑;彍骑制度败坏后,又改为方镇军队。到了五代,才开始把士兵全部刺字编入军队,兵农分离再也不能合并,于是有了供养军队的祸患。国家把都城建在汴京,没有高山大河的险阻,形势上不得不依靠军队来增强力量,因此天下的重兵全都驻扎在京畿,又轮流戍守边郡,凭虎符调遣。军队分布在各路,有隶属于将领的,有不隶属于将领的。熙宁、元丰盛时,合计内外禁军共有九十五万人,土兵、厢兵还不在其中。自熙宁、元丰到宣和年间,禁军空缺而没有补充的占大半;崇宁、政和以来,又有西夏、南平、方腊等战事以及向北攻取燕山的行动,其中逃亡、陷没的又有一半。到了靖康年间,金人再次侵犯京师,军队溃败、损失折亡的更是数不胜数。建炎初年,聚集在京畿的勤王军队有三十多万人,其中大半是民兵,但朝廷不再加以选拔,留驻在要害之地的军队也全部遣散。后来有人上书建议在河北、关中、京东、京西招募军队,共十多万人,轮番守卫行在。使者已经派出,却有人说不必担心没有军队,不应招募,于是事情又被停止。如今西北已经再次被金人蹂躏,而东南人多半孱弱,不知到哪里去征取军队才可以。既然已经逐渐恢复方镇制度,不如让方镇招募军队,以备出战;将校、偏裨都预先选拔任用,按时训练他们。又组织民兵以备守御,乡村、坊郭各自根据情况办理;清理官田,如户绝田、天荒田、屯田之类,用来供养那些能够出战的民兵,像弓箭手、刀弩手那样,明确奖赏和惩罚,给他们一定年限,或许就足以使军队充足。但关键在于选择帅臣来总领。帅臣任用得人,法令就不怕不明,军队也不怕不足。唐朝马燧镇守太原时,接替鲍防战败后的局面,兵力衰弱单薄;马燧招募厮役得到几千人,全部补充为骑兵,教他们作战,几个月便成为精锐士卒。制造铠甲时规定长短三种规格,符合士兵所穿的尺寸,以便进退行动。制造战车,用狻猊的形象覆盖车体,在后列布置防御设施,用来装载士兵、停驻成阵,遇到险情便可以控制局势。车上的冲击、冒进器械都完备而锋利。过了一年,李抱真开辟广大的场地,招募士兵三万人进行训练,威势震动北方。李抱真镇守泽潞时,正值战事频繁,赋税沉重、百姓困苦,军队衰败,于是登记每户三名男丁,选取一人免除他的徭役和租税,发给弓箭,让他们在农闲月份结伴练习射箭;年终举行大校阅,亲自按照名册考察能否,连续三年赏罚分明,全部成为精锐士兵。把所属部队合计起来,得到训练有素的士兵两万人,不由官府供给粮饷而府库反而充实;修缮铠甲,磨利兵器,于是防守山东,天下都称昭义步兵为各军之冠。李德裕统帅蜀地时,正值南诏入侵以后,千里之地遭到践踏,荡然无余,创伤还很新;如果不痛下决心改革,不能洗刷一方的耻辱。于是选拔州兵中能够作战的人,裁汰、遣散老弱者十分之三四;又请求从安定选取铠甲工匠,从河中选取弓工,从浙西选取弩工。由此蜀地的器械锐利精良。又按每二十户征取一人,让他学习作战,借给他钱财使他不必服役,闲时务农,紧急时作战,称为雄边子弟。他们的精兵有南燕、保义、保惠;两河仰慕其义,左右两翼的连弩骑兵有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共十一军,威名隐然震动西南。由此看来,选择帅臣而任用得人,军队并不难以充足,只应给予他们权柄,放宽对他们的约束,使他们能够尽心尽力罢了。有人说,方镇增加招募军队的数目,那么供养军队的费用从哪里来?却不知道国家把重兵驻扎在京畿,所以每年把东南的漕粮六百万斛以及四方的钱帛运到京师,州郡的租税收入仅够办理上供,仍然有不足。如今京畿的军队少了,而方镇军队稍微增加,正应当估量供养军队的费用,从上供数额中减少相应部分来供给军队,为什么不可以呢?事情本来就有应当随着时势变化而变通的,这正是说的这种情况。至于组织民兵,人们看见巡社的办法不可行,便认为民兵不可使用,这是大错。巡社的办法可以在西北实行,却不能在东南实行,正应当斟酌当地情况,使百姓乐于听从命令。论将帅人才 人才难得,而将帅人才尤其难得。天下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要遇到事情以后才显现出来,所以有天宝之变,郭子仪、李光弼的功劳才显著;有奉天之难,李晟、马燧的节操才彰明。如今朝廷可以说多灾多难,却没有听说有特别杰出、称得上良将的人,难道是拘泥资历而不足以得到人才吗?还是拘束于法制而不足以充分发挥人才的作用吗?从前的将帅,有的从奴仆中奋起,有的出身行伍,都能顺应时势而成名;如今士大夫之间却没有看见这样的人,为什么呢?李牧做赵国将领时,驻在边境,边境市场的租税都由他自行使用,犒赏士卒、赏赐部下都由他在外决定,不须从中枢申报复核。朝廷委任他并要求取得成功,所以李牧得以充分发挥才能,选用战车一千三百辆、骑兵一万三千匹、能以百金待遇的勇士十万人,向北驱逐单于,向西压制强秦,向南支撑韩、魏。那个时候,赵国几乎成为霸主。既然把重大责任交给他,却又用法制约束他,使他不能施展,想让他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能略去资历限制而取实际效果,放宽法制束缚而要求取得成功,将帅人才就会出现。
论非常之功有非常之人,则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人所不能与也。昔者,鲍叔牙荐管仲于桓公,曰:“必欲治国家而伯诸侯,非管仲不可。”于是束缚而取之鲁,至则三沐而三薫之,飨于庙而问之政。管仲乃为陈所以治国而寓兵者,行之数年,九合诸侯,而桓公以伯。萧何荐韩信于高祖,曰:“信,国士无双。如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于是设坛场,择日而拜之,以为大将。信乃为陈所以还定三秦,以弱项羽之强者,用其策,卒破楚,而高祖遂有天下。太宗之为秦王也,府属多外迁,王患之。房▯龄曰:“去者虽多,不足吝。杜如晦,王佐材也。若终守藩,无所事如晦;必欲经营四方,舎如晦无与共功者。”因表留幕府,从征伐,常参帷幄之谋。每议事帝所,▯龄善谋,而如晦长于断,二人同心协济,太宗多用其策,卒定祸乱,而身致太平。蜀先主之寓襄阳也,访世事于司马徳操。徳操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而徐庻亦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宜枉驾见之。”先主三顾之于草庐之中,亮乃劝先主取荆、益,结吴为援,以御曹公。先主用其策,卒定巴蜀,而成鼎峙之势。由是观之,方艰难时,非有卓荦不群之材,乌足与论非常之功哉?
论宰相宰相,以道事君者也。故以固宠谋身为深戒,以荐进人材为职者也。故以妬贤嫉能为最忌。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又曰:「茍患失之,无所不至。」夫宰相佐天子以治天下,一物不得其所,乱之阶也。操规矩绳墨陈于前,而君不能用,则当去。茍有患失之心,则阿谀取容,妄作生事,亦无所不至矣。传曰:「人主之职,论一相;一相之职,论百官。」又曰:「使卿大夫各任其职。」夫宰相佐天子,理隂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一夫不获,自尽则防与成厥功。进贤使能,持众美而效之君,乃为善。茍有嫉妬之心,则高材美器悉摈弃之,失职者多矣。李林甫之相明皇也,善刺上意而养君欲,每奏请必先饷遗左右,宻伺微防,以固恩信,以故当国几二十年。开元中大臣多由节度使相,天子林甫请用蕃将主邉,则夷狄可灭,利其虏也。无入相之资,以久已权,故安禄山则専三道劲兵,卒荡覆天下,而王室遂微。卢杞之相徳宗也,率众裒敛以中帝欲,恨悱之声满天下。及泾帅乱,呼于市曰:「不夺而商人僦质矣,不税而间架除陌矣。」其倡和造作,召怨挻乱,皆杞为之。朱泚围奉天,李怀光赴难,泚解去,杞惧其见帝斥已短,即谲奏曰:「怀光勲在宗社,贼惮之破胆。若许来朝,则犒赐留连失机防,不如席胜使平京师,破竹之势也。」帝然之,诏无朝懐光,怏怏遂叛。帝跳幸梁,由是观之,宰相固宠谋身,其祸至于如此,岂非深戒哉?林甫性隂宻,面柔令若可亲近,崖穽深阻,卒不可得。公卿不由其门而进,必被罪。时相若张九龄、李适之皆遭逐。帝尝御勤政楼,见兵部侍郎卢绚按辔絶道去,爱其蕴籍,称美之。林甫即谲令请老,遂坐废。于时有以材誉闻者,皆能得于天子,抑逺之,以故在位恩宠莫比。杞险贼隂狡,贤者媢能者忌,小忤已不致死地不止。顔真卿挺正敢言,杞恶之,即令宣慰李希烈,竟为贼害。故宰相李揆有雅望,畏复用,遣为吐蕃防盟使,卒于行。帝出奉天,崔宁自贼中来,以播迁事指杞,即诬杀之。矫谲害物,虽国屯主辱,犹謷言自肆。由是观之,宰相妬贤嫉能,其害至于如此,岂非最忌哉?明皇在蜀,与裴士淹评宰相,至林甫曰:“是子妬贤嫉能,举无比者。”士淹因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邪?”帝黙不应。徳宗尝从容语李泌曰:“卢杞敢言,人皆指为奸邪,而朕不觉,何也?”泌曰:“陛下能觉杞之恶,安致建中祸邪?”李揆和蕃,真卿使希烈,其害旧徳多矣。天下皆以为奸邪,而陛下独不知,此乃所以为奸邪也。呜呼,其真知言欤?
译论非同寻常的功业 有非同寻常的人,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不能相比的。过去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说:“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使诸侯称霸,非管仲不可。”于是齐桓公从鲁国把管仲拘押回来,管仲到了以后,齐桓公为他多次沐浴、熏香,在宗庙设宴向他询问政事。管仲于是陈述治理国家并寓兵于民的方法,实行几年,九次会合诸侯,齐桓公因此成为霸主。萧何向高祖推荐韩信,说:“韩信是举国无双的人才。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没有韩信也没有什么;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可以共同谋划大事的人。”于是设置坛场,选择日期拜韩信为大将。韩信于是陈述返还并平定三秦、削弱项羽强势的策略,高祖采用他的计策,最终击败楚军,于是高祖拥有天下。太宗做秦王时,王府属官多被调往外地,秦王为此忧虑。房玄龄说:“离去的人虽然多,却不值得吝惜。杜如晦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如果只是终身守住藩国,就没有什么需要杜如晦;如果一定要经营四方,除了杜如晦没有可以共同建立功业的人。”于是上表请求把杜如晦留在王府,跟随征伐,常常参与帷幄谋划。每次在太宗处议事,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长于决断,二人同心协力,太宗多采用他们的计策,最终平定祸乱,使自身达到太平。蜀先主寄居襄阳时,向司马德操询问天下大事。德操说:“那些儒生俗士,哪里懂得时务?懂得时务的,在于俊杰。这里自有伏龙、凤雏。”徐庶也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应该屈尊亲自去拜访他。”先主三次到草庐拜访诸葛亮,诸葛亮于是劝先主取得荆州、益州,联合吴国作为援助,以抵御曹操。先主采用他的策略,最终平定巴蜀,形成三国鼎立的形势。由此看来,在艰难的时局中,如果没有卓越不凡的人才,哪里足以同他商议非同寻常的功业呢?论宰相 宰相,是以治国之道侍奉君主的人。因此应当把巩固宠幸、谋求自身安全作为深切的戒备,又应当把推荐、任用人才作为自己的职责。因此最忌讳嫉妒贤能。孔子说:“所谓大臣,是以道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应当辞职。”又说:“如果担心失去职位,就会无所不为。”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如果一件事都不能得到恰当处理,就是祸乱的开端。把规矩、准绳和墨线摆在君主面前,而君主不能采用,就应当离去。如果有患得患失的心,就会阿谀奉承以求取容纳,胡乱作为、制造事端,也会无所不为。《左传》说:“君主的职责,是考察一个宰相;宰相的职责,是考察百官。”又说:“使卿大夫各自担任自己的职务。”宰相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夷族,对内亲近归附百姓。若有一个人不得其所,便应当竭尽自身力量去防止,并成就治理的功业。推荐贤人、任用能人,把众人的优点集中起来献给君主,这才是善政。如果有嫉妒之心,就会把所有才高器美的人都排斥掉,失职的人就多了。李林甫做明皇的宰相时,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意、迎合皇帝的欲望,每次上奏请示,都先赠送礼物给皇帝身边的人,暗中窥伺细微的征兆,以巩固恩宠和信任,因此掌权将近二十年。开元年间,许多大臣由节度使升任宰相;天子采纳李林甫的请求,任用蕃将掌管边疆,说这样可以消灭夷狄,实际上是贪图俘获。李林甫没有入朝为相的资历,却长期专擅权力,因此安禄山独自掌握三道的强兵,最终颠覆天下,王室于是衰微。卢杞做德宗的宰相时,率领众人搜刮聚敛,以迎合皇帝的欲望,怨恨不平的声音遍布天下。泾原军叛乱时,民众在街市上呼喊说:“不夺取商人的财物,就要征收房屋间架税;不征税,就要废除间架、除陌等税。”这些倡导、附和、制造事端、招致怨恨和引发动乱的事情,都是卢杞造成的。朱泚围攻奉天,李怀光前来救难,朱泚于是解围离去。卢杞害怕李怀光见到皇帝后揭露自己的短处,便欺骗皇帝上奏说:“李怀光的功勋关系到宗庙社稷,贼人怕他怕得胆破。如果允许他入朝,就会因为犒赏挽留而错失战机;不如趁胜势让他平定京师,这是破竹之势。”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不许李怀光入朝,李怀光怏怏不乐,最终叛乱。皇帝逃到梁地。由此看来,宰相为了保住宠幸而谋求自身安全,祸害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最深的警戒吗?李林甫性情阴险缜密,表面柔和,让人觉得可以亲近,实际上像悬崖陷阱一样深险,最终无法接近。公卿如果不是通过他的门路进用,必定获罪。当时的宰相张九龄、李适之都遭到驱逐。皇帝曾登临勤政楼,看见兵部侍郎卢绚勒马断然离去,喜爱他的含蓄有度,称赞他。李林甫立即暗中让人请卢绚告老,于是卢绚因而被废弃。当时有凭才干声誉闻名的人,只要能得到天子的认可,李林甫就压制疏远他们,因此在位者所受的恩宠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卢杞险恶奸诈、阴险狡猾,嫉妒贤者,忌恨有才能的人;别人稍微违逆他,他不把对方置于死地就不罢休。颜真卿刚正挺立、敢于进言,卢杞憎恶他,就让他出使去慰问李希烈,颜真卿最终被叛贼杀害。宰相李揆素有美好声望,卢杞害怕他再次被任用,便派他担任吐蕃防盟使,李揆最终死在出使途中。皇帝逃出奉天时,崔宁从叛贼中来,把迁徙流离的事情归罪于卢杞,卢杞便诬陷并杀了他。他用欺诈诡谲的手段残害他人,即使国家危急、君主受辱,仍然大放厥词、肆意妄为。由此看来,宰相嫉妒贤能,祸害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最大的禁忌吗?明皇在蜀地时,与裴士淹评论宰相,说到李林甫时,明皇说:“这个人嫉妒贤能,举世没有谁能比得上。”裴士淹于是说:“陛下既然确实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长期任用他呢?”皇帝沉默不答。德宗曾从容地对李泌说:“卢杞敢于进言,人人都指责他是奸邪,而我却没有察觉,这是为什么?”李泌说:“陛下如果能够察觉卢杞的罪恶,怎么会导致建中年间的祸乱呢?”李揆出使和蕃,颜真卿出使李希烈,卢杞已经害死了许多有旧德的人。天下人都认为卢杞奸邪,只有陛下不知道,这正是他成为奸邪的原因。唉,这真是说中了啊!
论三国之势曹操之材智胜权备,而其臣不及吴蜀,力适相当,故三国之势鼎峙而足以相抗。观操竒谲多数,善用兵,因敌制胜,变化如神,每战必克,挟天子而令诸侯,形顺势便,故能亡袁术于淮南,诛吕布于下邳,破袁绍于官渡,进讨乌桓,擒馘谭尚,北方悉定,无后顾之忧,乃取荆州以临江汉,降张鲁,走超遂,而闗陇平,其规略亦宏矣。而权借父兄之资,仅足以守江表,屡攻合淝,师卒无成,况能长驭逺驾,窥中原哉?备因败亡奔北之余,假荆州之地,资刘璋暗弱,以取巴蜀,﨑岖山谷间,虽慨然有兴复汉室之志,师徒屡动,曽无尺寸之功。故曰:操之材智优于权备,然而吴有张昭以为骨鲠,有周瑜、鲁肃、吕防以为翼,羽有▯宁、凌统、程普、黄盖之徒以为爪牙,蜀有孔明以为谋主,羽、飞、云、忠以为将帅,皆万人敌也。而操有一荀文若,后竟杀之,张辽、程昱、徐晃之流不过数人,余皆碌碌无闻,故每征伐,操必亲履行阵间,此其臣所以不及吴蜀而力适相当也。不然,以操之雄武,其定江表、巴蜀奚难哉?操走赤壁,尝曰:“备亦吾俦,但见亊少晩。”又尝临广陵以望吴军,叹其整肃,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乃豚犬耳。”英雄所以相服者,固自有道邪?
论诸葛孔明六事与今日同诸葛孔明既定蜀,将有事于中原,乃先南征。既禽孟获,南中悉平。上防出师,屯沔阳,攻祁山,三郡相应,闗中响震。于是有街亭之战,马谡败而戮之。将复出师,又上防条陈利害,其略曰: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众难。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觧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圗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耳,然防赵云、杨羣、马玉、阎芝、丁立、刘郃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圗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圗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其后吴更违盟,闗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巳。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于是有散闗之役,九年复出祁山,与张郃战,射杀郃。十二年,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据武功,与司马宣王对垒,而孔明病死于军中。夫用区区之蜀,以抗强魏,而孔明连年动众,未曽少休,夫岂不怀安,势不得已也。以谓不然,则坐待亡耳。观其所陈六亊,与今日之势颇同,故备载之以俟识者。梁谿集巻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九宋李纲撰迂论五
论鼂错王恢 论诸葛瑾
论忠智之臣仁明之主
论偏霸之主専任其臣
论魏文帝献神药 论节制之兵论将。论唐三宗礼遇大臣。论唐徳宗任陆贽。
译论三国的形势 曹操的才智胜过孙权、刘备,而他的臣下却比不上吴、蜀,三方力量恰好相当,所以三国鼎立,足以互相抗衡。看曹操诡谲多谋,善于用兵,能够根据敌情制胜,变化神妙;每次交战都能取胜,又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形势顺利、条件便利。因此他能在淮南灭亡袁术,在下邳诛杀吕布,在官渡击破袁绍,进军讨伐乌桓,擒获并斩杀袁谭、袁尚,北方全部平定,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夺取荆州,逼临江汉,降服张鲁,赶走马超、遂,关陇也得到平定,他的谋划规模也很宏大。孙权凭借父兄留下的基础,只够守住江东,多次进攻合肥,军队始终没有成功,何况能够长期驾驭远方、窥伺中原吗?刘备在失败逃亡的余势中,借助荆州的土地,凭刘璋昏暗懦弱,取得巴蜀;在崎岖山谷之间,虽然慷慨激昂地怀有兴复汉室的志向,但军队屡次出动,竟没有取得一点功劳。所以说,曹操的才智优于孙权、刘备。然而吴国有张昭作为正直敢言的大臣,有周瑜、鲁肃、吕蒙作为羽翼;孙权又有甘宁、凌统、程普、黄盖等作为爪牙;蜀国有孔明作为谋主,有关羽、张飞、赵云、黄忠作为将帅,他们都是能抵挡万人之敌的人。曹操有一个荀文若,后来竟然杀了他;张辽、程昱、徐晃这一类人不过数个,其余都碌碌无闻,所以每次征伐,曹操都必须亲自走到军阵之间。这就是他的臣下比不上吴、蜀,而三方力量恰好相当的原因。不然,凭曹操的雄才武略,平定江东、巴蜀又有什么困难呢?曹操在赤壁败走后,曾说:“刘备也是我的同类,只是见机稍微晚了一些。”他又曾来到广陵眺望吴军,感叹军容整肃,说:“生儿子就应当像孙仲谋,刘景升的儿子简直像猪狗一样。”英雄之间之所以彼此折服,确实自有道理吗?论诸葛孔明六件事与今日相同 诸葛孔明平定蜀地以后,将要对中原用兵,于是先向南征讨。擒获孟获以后,南中全部平定。上表请求出兵,驻扎在沔阳,进攻祁山,三郡响应,关中震动。于是发生街亭之战,马谡战败被杀。准备再次出兵时,又上表陈述利害,大意说:先帝考虑到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伐贼人的任务托付给我。凭先帝的明察,衡量我的才能,当然知道我讨伐贼人是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不讨伐贼人,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等灭亡,与主动讨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把重任托付给我而不疑虑。我只是认为北伐应当先进入南中,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我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王业不能完整地在蜀都实现,所以冒着危险艰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然而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良策,我谨把事情分条陈述如下:汉高祖的明智如同日月,谋臣的谋略深远,尚且经历危险、受到创伤,到了危急之后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比不上高祖,谋臣又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借长远谋划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平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件事。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议论安危、谈说计策,动不动就援引圣人之言,众人疑虑重重、困难重重。如今一年不作战,明年也不出征,使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件事。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大体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也曾困在南阳,陷入乌巢险境,在祁连遭遇危难,被逼迫于黎阳,几乎在北山败北,差点死于潼关,这之后才暂时取得表面的安定。何况我的才能弱,却想不经历危险便使天下安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件事。曹操五次进攻昌霸都没有攻下,四次越过巢湖也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他;委任夏侯渊,夏侯渊却败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我这样才能低下的人,怎么能保证必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件事。自从我到汉中,中间不过一年,但冯赵云、杨群、马玉、阎芝、丁立、刘郃等,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几十年之内从四方聚集来的精锐,不是一州所有的军队。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拿什么谋划抵御敌人,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件事。如今百姓贫困、军队疲惫,而战事又不能停止,那么停驻与出征所耗费的劳力和费用正好相等,却不能趁此时谋划进取,反而想凭一州之地同敌人长期相持,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件事。事情难以平定,关键在于形势。过去先帝在楚地使军队失败,曹操拍手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夺取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渊授首,这正是曹操错误的谋划,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在秭归遭到毁败挫折;曹丕称帝,事情全都如此,实在难以预先料定。我当恭敬谨慎、竭尽力量,直到死后才停止。至于成功失败、顺利不顺利,不是我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于是发生了散关之战;建兴九年再次出兵祁山,与张郃交战,射杀张郃。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率全部军队从斜谷出兵,占据武功,与司马宣王对垒,诸葛亮病死在军中。凭区区蜀国抵抗强大的魏国,而孔明连年动员军队,从未稍稍休息,难道他不想安宁吗?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如果认为不应当这样,那么就只能坐等灭亡了。看他所陈述的六件事,与今日的形势很相似,所以完整记载下来,以等待有识之士评判。《梁谿集》卷一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九,宋李纲撰《迂论》五 论晁错、王恢 论诸葛瑾 论忠臣智臣、仁主明主 论偏霸之主专任其臣 论魏文帝献神药 论节制之兵 论将。论唐三宗礼遇大臣。论唐德宗任用陆贽。
论鼂错王恢鼂错为景帝谋,以谓汉封诸侯王,连城数十,地广势强,不遵法制,削之必叛,然祸小而应速;不削亦叛,然祸大而应迟。故卒削之,而七国连衡而起,以诛错为名。景帝弗察,纳爰盎之説,斩错以谢七国,此景帝之过举也。而世以错为愚。王恢与韩安国论难于武帝前,以谓匈奴击之为便,于是诱匈奴入塞,汉兵匿马邑旁,俟其至击之。匈奴未入塞,觉悟引去,汉兵皆罢。武帝以恢议用兵,而不能击其辎重,弗斩之,无以谢天下,遂下恢狱。此武帝之过举也,世谓恢为无谋,首将受其咎。昔唐宪宗欲讨叛镇,其党大惧,遣客狙杀宰相武元衡,伤裴度,群议汹汹。而宪宗慨然曰:“吾専任裴度,足以破贼。”卒平淮西。观此则知宪宗之贤于景帝逺矣。秦穆公用孟明以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而获之。既归,穆公待之如初,其后卒报晋,而君子以为能用善。观此则知武帝之不及穆公逺矣。错以忠,恢以无罪死,而世又不能知之,是可悲也夫。
论诸葛瑾诸葛瑾仕于吴,而亮为蜀相。权尝遣瑾使蜀通好,与亮公防相见,退无私面。而亮亦尝使于吴,权欲使瑾留之。瑾曰:“弟亮已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亮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其后有防瑾者,谓其宻遣人与备亮相闻,权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于是以人言疏示瑾,而瑾亦表论天下君臣大节一定之分。若权者,可谓能信其臣;若瑾者,可谓明于事君之义矣。由权、瑾以观先王之时,君臣相与之盛,至于得尽其心,又可以想见其风采也。
论忠智之臣仁明之主惟忠智之臣,为能察亊之利害,毕陈于其君,而无隠情。惟仁明之主,为能以不用其臣之言,因事悔悟而追思之。唐太宗以兵定天下,虽已治,不忘经畧四夷,而魏郑公常谏止之。每侍宴,奏破阵武徳舞,则俛首不顾;至庆善乐,则谛玩无斁,以讽切帝。及辽东之役,高丽靺鞨犯阵,李勣等力战破之。军还,怅然曰:“魏徴若在,吾有此行邪?”即召其家到行在,赐劳妻子,以少牢祠其墓,恩礼有加。安禄山初以范阳偏校入奏,气骄蹇。张九龄谓裴光庭曰:“乱幽州,必此人也。”及讨奚契丹败,张守珪执如京师。九龄曰:“禄山狼子野心,有逆相,宜因事诛之,以絶后患。”明皇曰:“卿无以王衍知石勒而害忠良,卒不用。”后在蜀,思其忠,为泣下,且遣使祭于韶州,厚币防其家。若太宗、明皇,可谓仁明之主矣。至暗忍者则不然。禇遂良既得罪,韩瑗言于高宗曰:“遂良受顾命,一徳无二,向论事至诚恳切,讵肯令陛下后尧舜哉?”被迁以来,再罹寒暑,其责塞矣。愿寛无辜,以顺众心。帝曰:“遂良之情,朕知之。其悖戾好犯上,朕责之,讵有过邪?”卒不从而至于许敬宗、李义府之徒,则绸缪恩顾而不衰。李泌尝对徳宗论卢杞曰:“杨炎之罪不至死,杞挤陷之而相闗播。”帝曰:“卿言诚有之。然杨炎视朕如三尺童子,有所论奏可则退,不许则辞官,非特杞恶之也。方艰难时,视陆贽如左右手,既事平遭防谤,帝追仇尽言,逐之犹弃梗然。至卢杞、裴延龄辈,则宠任盘固,既去犹思之不已。呜呼,其去太宗、明皇不亦逺哉!
论偏霸之主専任其臣孙策之创业于江东也,以张昭为长史,文武之事一以委之。北方士大夫书疏多推美于昭,欲嘿而不宣,则惧有私;宣之则恐非宜,进退不安。策闻之叹曰:“昔管子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其后昭纳忠于权,卒定江东,为一时宗臣。苻坚之开基于闗中也,得王猛任之以政。若▯徳之遇孔明,而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数诋毁之。坚怒,悉从黜免,有至于死者。于是猛得尽心辅政,内厘百揆,外荡群寇,防幽滞,显贤才,修兵革,劝农桑,兵彊国富,垂及升平。临终劝坚勿以晋为圗,而除鲜卑以便社稷。夫以孙策、苻坚区区割防一方,非得其臣而委任之如此,犹不足以有为,况大于此者乎?然策谓“我能用昭之贤,功名岂不在我”;坚黜免譛毁猛者,使得尽其智力,亦可谓有国之明主矣。不然,得不以昭为收名,而惧猛之専权哉?由是观之,古之兴王,其君臣之相与如伊吕之遇汤武,风云感防,可以想见其盛也。
译论晁错、王恢 晁错替景帝谋划,认为汉朝分封的诸侯王拥有相连数十座城池,土地广阔、势力强大,不遵守法制;削弱他们的封地,必然会叛乱,但祸患小而应验快;不削弱他们,也必然会叛乱,但祸患大而应验迟。因此最终削减了封地,七国联合起兵,以诛杀晁错为名。景帝没有察觉其中的道理,采纳爰盎的意见,斩杀晁错来向七国谢罪,这是景帝错误的举动。然而世人却认为晁错愚蠢。王恢在武帝面前与韩安国讨论,认为应当攻打匈奴,于是诱使匈奴进入边塞,汉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等待匈奴到来后袭击。匈奴还没有进入边塞便察觉并撤走,汉军也都撤回。武帝认为王恢提出了用兵建议,却没有能够攻击匈奴的辎重;如果不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交代,于是把王恢交付狱官。这是武帝错误的举动,世人却说王恢没有谋略,认为最先领兵的人应当承担罪责。从前唐宪宗想讨伐叛乱的藩镇,叛党十分害怕,派刺客暗杀宰相武元衡,刺伤裴度,群臣议论汹汹。宪宗慨然说:“我专门任用裴度,足以击破贼人。”最终平定了淮西。由此看来,就知道宪宗比景帝贤明得多。秦穆公任用孟明视讨伐郑国,晋襄公率军在崤山击败秦军并俘获他。孟明视回来以后,秦穆公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后来孟明视终于报复晋国,君子认为秦穆公能够任用贤能。由此看来,就知道武帝远远比不上秦穆公。晁错因为忠诚而死,王恢也无罪而死,而世人又不能了解其中的道理,这实在可悲啊!论诸葛瑾 诸葛瑾在吴国做官,诸葛亮却做蜀国的丞相。孙权曾派诸葛瑾出使蜀国修好,他与诸葛亮公开相见,退下后却不私下会面。诸葛亮也曾出使吴国,孙权想把他留下。诸葛瑾说:“弟弟诸葛亮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别人,交付信物、确定名分,按义理没有二心。诸葛亮不留下,就如同我不前往一样。”后来有人诬陷诸葛瑾,说他暗中派人与刘备、诸葛亮互通消息,孙权说:“我和子瑜有生死不变的誓言;子瑜不背叛我,就如同我不背叛子瑜一样。”于是把别人诬告的话抄示给诸葛瑾,诸葛瑾也上表论述天下君臣之间的大节和已经确定的名分。像孙权这样,可以说是能够信任自己的臣子;像诸葛瑾这样,可以说是明白侍奉君主的道义。由孙权、诸葛瑾推想先王时代君臣相处的盛况,以及能够让臣子充分尽心,也可以想见当时的风采。论忠臣智臣与仁君明主 只有忠诚而有才智的大臣,才能察知事情的利害,把一切都向君主陈述而不隐瞒实情;只有仁慈而明智的君主,才能在没有采纳臣下意见之后,因事情的发展而悔悟,追念臣下的话。唐太宗凭武力平定天下后,虽然已经治理太平,却没有忘记经营四夷,魏征常常劝阻他。每逢侍宴时演奏《破阵武德舞》,魏征便低头不看;到了演奏《庆善乐》,却仔细欣赏,毫不厌倦,用来讽谏切责太宗。等到辽东之战,高丽、靺鞨冲击唐军阵地,李勣等奋力作战将其击破。军队回还,太宗惆怅地说:“如果魏征还在,我还会有这次出征吗?”于是召来他的家属到行在,赏赐慰劳他的妻子儿女,用少牢祭祀他的墓,恩礼更加优厚。安禄山当初以范阳偏校的身份入朝奏事,神气骄横傲慢。张九龄对裴光庭说:“扰乱幽州的,必定就是这个人。”后来讨伐奚、契丹失败,张守珪把安禄山押送到京师。张九龄说:“安禄山有狼子野心,面露反叛之相,应当借此事杀掉他,以绝后患。”明皇说:“你不要因为王衍预先看出石勒而杀害忠良。”最终没有采纳。后来明皇流落蜀地,思念张九龄的忠诚而流泪,并派使者到韶州祭奠他,用厚重的财物保护他的家族。像太宗、明皇这样的君主,可以说是仁慈而明智的君主了。至于昏暗而残忍的君主却不是这样。褚遂良获罪后,韩瑗对高宗说:“遂良接受先帝遗命,忠贞专一,过去议论政事时极其诚恳恳切,难道肯让陛下落后于尧、舜吗?自从被贬以来,已经经历两次寒暑,他所受的责罚也够了。希望陛下宽宥无辜,以顺应众人的心意。”皇帝说:“遂良的内情,我知道。他性情悖戾,喜欢冒犯君上,我责罚他,难道有什么过错吗?”最终不肯听从。至于许敬宗、李义府一类人,皇帝却对他们恩宠眷顾,始终不衰。李泌曾对德宗谈论卢杞说:“杨炎的罪不至于死,卢杞排挤陷害他,使他被贬到播州。”皇帝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杨炎把我看成三尺小儿,所上奏议如果得到许可就退下,不获许可就辞官,并不只是卢杞憎恶他。当时国家艰难,我把陆贽看作左右手;事情平定后,他却遭到谗毁,我因追究他直言进谏而把他赶走,就像丢弃草梗一样。至于卢杞、裴延龄一类人,我却宠信任用,根深蒂固;即使罢免了他们,仍然不断思念。唉!这和太宗、明皇相差不是很远吗?” 论割据一方的君主专一任用臣下 孙策在江东创建基业时,任命张昭为长史,文武方面的事务全都委托给他。北方士大夫的书信奏疏大多推重赞美张昭;如果默默接受而不宣扬,又害怕被认为有私心;宣扬出去,又担心不合适,进退都不安。孙策听说后叹息道:“从前管仲辅佐齐国,一说是仲父,二说还是仲父,而齐桓公成为诸侯霸主的宗主。如今子布贤能,我能够任用他,他的功名难道不也在我吗?”后来张昭向孙权竭尽忠诚,终于平定江东,成为当时受人尊崇的重臣。苻坚在关中开创基业时,得到王猛,任命他主持政务。这就像玄德得到孔明一样;但宫廷内外的宗室、外戚和旧臣都嫉妒他的宠信,多次诋毁他。苻坚发怒,把诋毁者全部贬黜罢免,甚至有人因此被处死。于是王猛能够尽心辅政,对内整治百官,对外扫荡群寇,起用被埋没的人才,显拔贤能,整修兵器甲械,劝导农桑,使军队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盛世。临终时又劝苻坚不要图谋晋朝,应当除掉鲜卑以利于国家。孙策、苻坚不过据有一方小小土地,如果不是得到这样的臣子并把政务完全委任给他,尚且不能有所作为,何况比这更大的事业呢?不过孙策说“我能任用张昭的贤能,功名难道不在我吗”,苻坚罢免诋毁王猛的人,使王猛得以尽展才智,也都可以说是拥有国家而明智的君主。不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孙策担心把功名归于张昭,而苻坚害怕王猛专权吗?由此看来,古代兴起的君王,他们君臣相处,就像伊尹、吕尚遇到汤王、武王一样,彼此因风云际会而感应,其盛况可以想见。
论魏文帝献神药魏文帝在东宫,尝防宾客,下令曰:“今有神药一粒,秪可以疗一人,而君父之疾皆危,将孰献?”宾客之论纷纭,以问邴原。原勃然曰:“父也。”文帝不敢复诘。原之对固善,然惜乎不喻之以其理也。夫人生在三事之如一,则君与父疑乎焉分?然孔子曰:“资于亊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亊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母之道,亲而不尊;君之道,尊而不亲。兼尊亲之道,其惟父乎?”然则药之献于父也,宜矣。
论节制之兵兵之有节制,犹之一身其筋骸之东欤?故以身运臂,以臂使指,屈伸把握,无不在我,然后可以应物而捍患。茍筋骸之散,而臂指不能相运掉,则亦无所事矣。兵自什伍积,而总之以偏禆;自偏禆总之以将,而又有大将以临之。小大相维,尊卑相统,其动静进退疾徐缓急,一听于大将之节制。违则行法,有死无赦。故连百万之众,可使如一身手足相须,头尾相应,而战必胜,攻必克者,用之有道也。李光弼与安太清战于河阳,未决,召诸将曰:「彼彊而可破者乱也,今以乱击乱,宜无功。」因问贼阵何所最坚?曰:「西北隅。」召郝廷玉曰:「为我以麾下破之。」复问其次,曰:「东南隅。」召论惟贞与之鐡骑使破之。光弼执大旗曰:「望吾旗麾,若缓可观便宜,若三麾至地,诸军毕入,生死以之,退者斩。」遂大破贼。其后九节度之师讨安庆绪于相州,帝以子仪、光弼皆元功,难相临摄,第用鱼朝恩为观军容使,而不立帅。于是九节度之师皆溃。由是观之,有节制之兵,虽少足以破敌;节制不立,虽兵多而子仪、光弼在其间,亦不免于溃。节制不専,可不戒哉!
论将昔之善为将者,必其威信足以服士卒,而恩意足以结之,然后可与冒锋镝、同生死、陷坚履危,如手足之捍头目,而子弟之卫父兄,戡难却敌以邀成功。此非可以一朝夕致也。齐用司马穣苴为将,而次舎井灶饮食医药,皆身自拊循之,与士卒平分粮食,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赴战,而燕晋之师闻之,解兵罢去,尽复得其故境。魏用吴起为将,而起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有病疽者,至为吮之,士皆乐为之战,而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宾从。何则?所以用士卒者,用其力也。欲用其力而不得其心,力不可用也。欲得其心而恩意不足以结之,心不可得也。譬犹敺市人以战,闻金皷之音,见旌旗之色,则涣然离矣,况可望其杀敌之功哉?韩信之下井陉,令背水为阵,既破赵军,吏问之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敺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由是观之,士卒非素拊循,虽使韩信为将,不置死地,不足以用其力,况其余哉?汉以魏其为大将以击吴楚,所得赐予置之庑下,令军吏裁取殆尽,而孟舒、魏尚之守云中,皆以私财飨士。古之良将类多如此。唐有禄山、朱泚之变,而郭子仪、李光弼、李晟、马燧、浑瑊之徒起而定之。此数子者,虽其材畧过人逺甚,亦其所将皆旧部曲,威信恩意足以感服之,故能必其成功。不然,如高仙芝、封常清,非不号为名将,而募市人以抗大敌,未有不折北不反者也。今朝廷将帅之任,取其临时兵与将初不相识,未闻有以恩意拊循士卒者,间有效古人之所为,则又疑其以私。恩,收士卒心。呜呼!欲责其成功,不亦难哉?为今之计,莫若遴择将帅而任之,使得拊循其部曲,而一切待之以诚,庻几其可也。
论唐三宗礼遇大臣肃宗有安史之乱,代宗有吐蕃之寇,徳宗有朱泚之变,皆身去宗社,而卒能复国者,盖亦各有所长。观肃、代之待李光弼、郭子仪,虽防夫憸人譛愬百端,卒保全之。其后光弼畏祸,不敢入朝,代宗犹辇致其母,存问甚渥。而李晟、马燧虽以谗间罢兵柄,徳宗皆以大臣呼之而不名,每宴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两家日出,无钟鼓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今日何不举乐?”其礼遇如此。
译论魏文帝献神药 魏文帝在东宫时,曾召集宾客,命令说:“现在有一粒神药,只能医治一个人,但君主和父亲的病都很危急,将把药献给谁?”宾客们议论纷纷,文帝便问邴原。邴原勃然说道:“父亲。”文帝不敢再追问。邴原的回答固然很好,可惜没有把其中的道理讲给他听。人生在世,对三种关系应当同样看待,那么君主和父亲之间又有什么可分别的呢?但孔子说:“把侍奉父亲的心用来侍奉母亲,所用的是同样的爱;把侍奉父亲的心用来侍奉君主,所用的是同样的敬。所以母亲取其爱,君主取其敬,爱与敬兼备的,是父亲。母亲的道理,是亲近而不尊贵;君主的道理,是尊贵而不亲近。兼有尊贵和亲近之道的,难道只有父亲吗?”这样说来,把药献给父亲,是合宜的。论有节制的军队 军队有节制,就像一个人的身体有筋骨关节一样。因此用身体带动手臂,用手臂指挥手指,弯曲、伸展、把握,全都听从自己的支配,这样以后才能应付外物、防御祸患。如果筋骨关节分散,手臂和手指不能相互运转,那么也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军队从什伍逐级编成,再由偏裨将领统领;偏裨由将领统领,将领之上又有大将统摄。大小相互维系,尊卑彼此统属,军队的动静、进退、快慢、缓急,都听从大将的节制。违令就依法处置,虽死也不赦免。所以即使连接百万大军,也能使它像人的手足一样相互配合、首尾呼应,作战必胜、进攻必克,这是因为使用军队有正确的方法。李光弼与安太清在河阳交战,胜负未决,便召集诸将说:“敌军强大却可以击破,是因为他们阵势混乱;如今用混乱的军队攻击混乱的军队,恐怕没有功效。”于是询问敌阵哪里最坚固。有人说:“西北角。”他召来郝廷玉说:“替我率领部下攻破那里。”又问其次坚固的地方,回答说:“东南角。”他便召来论惟贞,给他精锐骑兵,命他攻破那里。光弼手执大旗说:“看见我的旗帜挥动,如果挥得缓慢,你们可以相机行动;如果旗帜连续三次落到地上,诸军全部投入战斗,生死都以此决定,后退者斩首。”于是大败敌军。后来九位节度使的军队在相州讨伐安庆绪,皇帝认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开国元勋,难以相互统摄,只任命鱼朝恩为观军容使,却没有设置统帅。于是九位节度使的军队全都溃败。由此可见,有节制的军队,即使人数少也足以破敌;没有建立节制,即使兵力众多,而且郭子仪、李光弼在其中,也不免溃败。节制不能专一,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论将领 从前善于做将领的人,一定威势和信用足以使士卒服从,恩意又足以团结他们,然后才能和他们冒着刀箭、同生共死,攻陷坚阵、履行危难,就像手足保护头眼,子弟保卫父兄一样,平定祸乱、击退敌人而取得成功。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齐国任用司马穰苴为将,他把军队的次舍、井灶、饮食、医药等事务都亲自抚慰安排,和士卒平分粮食,对身体羸弱的人加以体恤,三天以后才整顿军队。病弱的士卒都请求出战,争相奋勇赴敌;燕、晋的军队听说后,便撤兵离去,齐国全部收复原有土地。魏国任用吴起为将,吴起和最低等的士卒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行军不乘车马,亲自背负干粮,与士卒分担劳苦。有人长毒疮,他甚至亲口为他吸脓,士卒都乐意替他作战,于是秦兵不敢向东进犯,韩国、赵国也来归附。为什么呢?因为使用士卒,是使用他们的力量;想使用他们的力量却得不到他们的心,力量就无法使用。想得到他们的心而恩意又不足以团结他们,也就得不到他们的心。譬如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他们听到金鼓声,看到旌旗的颜色,便立刻四散逃离,何况还能指望他们有杀敌的功劳吗?韩信攻下井陉时,命令军队背水列阵。击破赵军后,军吏问他说:“兵法说右边背靠山陵,前方和左边靠近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反过来背水列阵,最终竟然因此获胜,这是什么战术?” 韩信说:“兵法不是说‘把军队置于死地然后才能求生,把军队投入绝境然后才能保存’吗?况且我并没有得到平日抚慰训练士大夫式的士卒,这正是所谓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他们的形势如果不置于死地,人人都会各自求生;现在如果给他们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都会逃跑,难道还能够使用他们吗?”由此看来,士卒如果平日没有得到抚慰训练,即使让韩信担任将领,不把他们置于死地,也不足以使用他们的力量,何况其他人呢?汉朝任命魏其侯为大将攻打吴、楚,他得到的赏赐都放在廊下,任军吏几乎拿取殆尽;孟舒、魏尚镇守云中时,却都用自己的财物宴请士卒。古代的良将大多如此。唐朝发生安禄山、朱泚之乱,郭子仪、李光弼、李晟、马燧、浑瑊等人起兵平定。此数人虽然才干谋略远远超过常人,但他们所统率的都是旧日部曲,威信和恩意足以使他们感动服从,所以能够确保成功。否则,像高仙芝、封常清,并不是不能称为名将,却招募市井之人抵抗强大敌军,没有不败退覆灭的。如今朝廷任用将帅,往往临时把士兵交给与将领互不相识的人,没有听说有人用恩意抚慰士卒;偶尔有人效法古人的做法,朝廷又怀疑他是在营私。用恩德来收取士卒的心。唉!想要求他们取得成功,不也很难吗?如今的办法,不如慎重选择将帅并任用他们,使他们能够抚慰自己的部曲,一切都以诚相待,也许这样才可以。论唐代三位宗主礼遇大臣 肃宗遭遇安史之乱,代宗遭遇吐蕃入侵,德宗遭遇朱泚之变,他们都一度离开宗庙社稷,最终却能够复兴国家,大概各自都有所长处。看肃宗、代宗对待李光弼、郭子仪,即使受到奸邪小人的多方谗毁,他们最终仍保全了二人。后来李光弼害怕祸患,不敢入朝,代宗仍用车把他的母亲接来,慰问得十分优厚。李晟、马燧虽然因谗言离间而被解除兵权,德宗仍都称他们为大臣而不直呼其名;每逢宴饮娱乐和赏赐,奉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两家每天出门,如果听不到钟鼓声,金吾卫就会奏报。不一会儿使者到达,必定说:“今天为什么不奏乐?”他们受到的礼遇就是这样。
传曰:“有功而见知,则説。”又曰:“敬大臣,则百工劝。”如肃、代之暗弱,徳宗之猜阻,非有过人之聪明,而其所长如此,宜乎其能复国也。昔楚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乌夹日以飞,太史以谓是害于王,然可移于将相。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孔子在陈,闻之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夫病亟而不肯移祸于股肱,则其平日之所以礼遇之者可知矣。此乃昭王之所以能复国也。吾于肃、代、徳宗亦云。唐徳宗任陆贽唐史称徳宗在危难时听陆贽谋,及已平,追仇尽言,怫然以谗幸逐,犹弃梗其所以不亡者,幸也。是不然,徳宗在奉天及进狩山南,事无纎细,必以访贽,而贽纳忠论谏,无所回隠,帝多从之,故兴元戡难,爪牙宣力,而贽之助为多,则徳宗不可谓不善听纳。惟其在危难时能听纳,此乃所以不亡也。至危难已平,追仇尽言,虽贤君有所不免,故太宗失于魏郑公,而况徳宗中材以下之主乎?夫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思,其上者不得,而又思其次,则后世之主如徳宗者,亦未易多得也。
梁谿集巻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宋李纲撰迂论六
论节义 论忠孝论荀彧。论立国在于足兵,论治天下如治病。论保天下之志。
论将相先国事忘私怨
论盗
论节义节义者,天下之大闲,而仗节死义者,人之所甚难也。人君有以崇奨而激励之,使知义重于生,而不难于处死,然后可与济患难而同安乐,此所以能立国也。不然,则弃义徇利,偷生惜死之徒,羣萃于前,一有变故,则涣然离矣,其肯仗节而以死卫上哉?贾谊有言:“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以节行报其上,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尔忘身,国尔忘家,公尔忘私,利不茍就,害不苟去,惟义所在。”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圉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彼且为我危,故吾得与之俱安。夫蹈危亡以圗安存,舍生取义者,类非小人之所能为,故孔子以谓:“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惟君子能之。”彼小人则不然,见利忘义,而利之所在则从之。故利在君父,则从君父;利在权臣,则从权臣;利在阉宦,则从阉宦;利在盗贼,则从盗贼。自古及今,若是者不可胜数。方其平时,进防説,纳小忠,谄谀柔佞,悦可人意,及其临难,转而之他,掉臂不顾,而视其君如路人者也,况肯履刀锯,蹈鼎镬,死其君上,而执干戈以卫社稷哉?节义之士,平居事君,苦言逆耳,至计拂心,人主类多不能堪,而一旦临变故,必卓然有可观者。故汲黯守义,好面折廷争,而武帝以为近古社稷之臣;萧瑀耿介,不可以利怵死惧,而太宗亦以社稷臣许之。安禄山及河朔皆陷,明皇叹曰:“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邪?”及闻顔真卿独以平原守,喜谓左右曰:“朕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其后归朝,峭论鲠议,为奸臣所挤,殒于贼手,毅然之气,折而不沮。呜呼!疾风知劲草,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为人君者,讵可不深察此哉?
论忠孝忠孝者,臣子之大节而荘周以谓外物不可必,故为人亲者,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已忧,而曽参悲。为人君者,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比干剖,而子胥靡。老聃亦谓六亲不和,有孝子;国家昏乱,有忠臣。此非薄忠孝之言也,乃所以厚忠孝之言也。夫忠与孝在我,而信与爱在人。在人者,何可必哉?惟其不可必,此所为外物也。然而孝子之于亲,岂必待其爱而后孝?忠臣之于君,岂必待其信而后忠哉?亲虽不我爱,而尽其事亲之孝者,孝之至也。君虽不我信,而尽其事君之忠者,忠之盛也。使亲能爱其子之孝,则家和矣。君能信其臣之忠,则国治矣。家和国治,忠孝之名不立。惟其孝而亲未必爱,故家有不和,而孝子之行彰;忠而君未必信,故国有昏乱,而忠臣之节着。然则为君亲者,可不监哉?
译传记说:“有功劳而被知晓,就会感到喜悦。” 又说:“敬重大臣,百官就会受到鼓励。”像肃宗、代宗那样昏庸软弱,德宗那样猜疑阻隔,并没有超出常人的聪明才智,而他们的长处却在这里,难怪能够复兴国家。从前楚昭王在军中生病,有红云像乌鸦一样夹着太阳飞行,太史认为这会给楚王带来灾祸,但可以转移给将相。昭王说:“将相是我的股肱,如今把灾祸转移给他们,难道就能使我自身免除吗?”不肯听从。孔子在陈国听说后说:“楚昭王已经通晓大道了,他不亡国是应该的!”在病势危急时尚且不肯把灾祸转移给股肱大臣,那么他平日礼遇大臣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这正是昭王能够复国的原因。我认为肃宗、代宗、德宗也是如此。唐德宗任用陆贽 《唐史》说,德宗处在危难时听从陆贽的谋略,及至局势平定,便追究陆贽直言进谏的旧事,愤怒地因谗言而宠信他人、将陆贽贬逐;他还把使自己没有灭亡的陆贽看作可以丢弃的草梗,只能说是侥幸。事情并不是这样。德宗在奉天以及进驻山南时,无论事情大小,都必定向陆贽询问;陆贽竭尽忠诚地议论劝谏,从不回避隐瞒,德宗大多听从,所以兴元平定祸乱,爪牙之臣竭力效命,陆贽的帮助尤其多。因此不能说德宗不善于听取采纳。只是他在危难时能够听取采纳,这正是没有灭亡的原因。至于危难平定后追究直言进谏,即使贤明的君主也有不能避免的,所以太宗尚且在魏征的问题上有所失误,何况德宗这种中等才智以下的君主呢?能够有始有终,大概只有圣人;求取上等而不可得,再求其次,那么后世像德宗这样的君主,也不是容易多见的。《梁谿集》卷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宋李纲撰,《迂论》六 论节义 论忠孝 论荀彧。论建国在于充足军备,论治理天下如同治病。论保有天下的志向。论将相应当以国事为先而忘却私人怨仇 论盗贼 论节义 节义,是天下最大的纲纪;而守持节义、为义而死,是人最难做到的事。君主应当加以崇尚、奖赏和激励,使人知道义重于生命,并且不以赴死为难,这样以后才能和他们共度患难、共享安乐,这就是能够建立国家的原因。否则,抛弃道义而追逐利益、苟且偷生而吝惜死亡的人聚集在面前,一旦发生变故,便会迅速离散,他们哪里肯守持节义,以死保卫君主呢?贾谊说过:“君主以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臣下便用节操行为报答君主;教化形成、风俗安定以后,做人臣的,为了君主忘掉自身,为了国家忘掉家庭,为了公义忘掉私利,不苟且求取利益,不苟且逃避祸害,只看义之所在。”所以,作为父兄般的臣子,确实会为宗庙而死;奉守法度的臣子,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君上的臣子,确实会为君主而死;守卫边境、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和疆土而死。因此说:“圣人所拥有的金城,就是这个。”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同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同保存;他们将为我赴险,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同安定。冒着危亡来谋求安存、舍弃生命来取得道义,这类事情通常不是小人能够做到的,所以孔子说:“可以把幼主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交给他,面对重大节义关头而不可使之改变,只有君子能够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那些小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见利忘义,利益在哪里就跟随到哪里。所以利益在君主、父亲那里,就跟随君主、父亲;利益在权臣那里,就跟随权臣;利益在宦官那里,就跟随宦官;利益在盗贼那里,就跟随盗贼。从古到今,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平时进献谄媚之言,接受小小的忠告,谄谀柔顺、巧言逢迎,使人主心意愉悦;等到面对危难,就转身投向他处,甩手不顾,把自己的君主看作路人,何况肯踏刀锯、赴汤蹈火,为君主而死,拿起武器保卫社稷呢?有节义的人,平时侍奉君主,言语苦切而逆耳,谋划高远而触犯心意,君主大多不能忍受;但一旦面临变故,必定卓然有值得称道之处。所以汲黯坚守道义,喜欢当面折辱、在朝廷上争辩,汉武帝认为他是接近古代的社稷之臣;萧瑀刚正耿直,不会因利益而动摇,也不因死亡而恐惧,太宗也称许他为社稷之臣。安禄山攻陷河朔各地后,明皇叹息说:“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吗?”后来听说颜真卿独自守住平原,高兴地对左右说:“我不知道颜真卿是怎样的人,他所做的竟然这样。”后来颜真卿回到朝廷,言论峻切、议论耿直,被奸臣排挤,最终死在叛贼手中,但刚毅的气节虽遭摧折而没有衰败。唉!疾风之中才知道坚韧的草,天气寒冷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深切察看这一点吗?论忠孝 忠和孝,是臣子、子弟的大节;庄周却认为外在事物不能强求。所以作为父母的,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父母未必因此喜爱孝子,于是孝子已经忧愁,曾参也感到悲伤。作为君主的,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诚的,但君主未必因此信任忠臣,于是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杀。老聃也说,六亲不和时才有孝子,国家昏乱时才有忠臣。这并不是轻视忠孝的话,正是用来彰显忠孝的话。忠和孝在自己,信任和喜爱却在他人;在他人的事情,怎么能够强求呢?正因为不能强求,所以称为外在事物。然而孝子侍奉父母,难道一定要等父母喜爱自己以后才行孝吗?忠臣侍奉君主,难道一定要等君主信任自己以后才尽忠吗?父母虽不爱我,我却尽心尽力履行侍奉父母的孝道,这是孝的极致;君主虽不信任我,我却尽心尽力履行侍奉君主的忠诚,这是忠的盛德。假使父母能够喜爱孝子,家庭就和睦了;君主能够信任忠臣,国家就安定了。家庭和睦、国家安定,忠孝的名声反而不会显现。正因为孝子孝顺而父母未必喜爱,家庭才有不和,而孝子的行为因此彰显;忠臣忠诚而君主未必信任,国家才有昏乱,而忠臣的气节因此显著。这样说来,作为君主和父母的,难道可以不以此自我警戒吗?
论荀彧荀彧去袁绍,越河冀间闗以从曹氏,遂与帷幄之谋,劝其定兖州,比之高祖保闗中,光武据河内,深根固本以制天下,劝其保官渡,比之楚汉相持荥阳成臯间,不可先退以自屈,皆以帝王之略许之。操既得志,欲分功于彧,而彧力辞不受,封其后,阻董昭九锡之议,操心不能平,表彧劳军,馈之空器,而彧自杀。范▯取其归正,谓能杀身以成仁,而杜牧以谓敎盗穴墙发柜而不分其财,得不谓之盗乎?二者之论不同,请以裴枢之事明之。昔者裴枢相唐而附朱全忠,知全忠之必簒唐也,为之谋策无所不至,其后全忠欲以梁客将张廷范为太常卿,而枢执以为不可,全忠怒,遂杀枢。若枢者,岂真背全忠而忠于唐哉?意谓此细故,全忠未必怒,而足以示天下,公不知全忠乃以谓小者尚不从我,况其大者乎?故卒怒而杀之。彧之于操,正类于此。若彧之智略,岂不知操之奸雄必至于簒汉而取之?九锡之议终不可止乎?其意以谓阻而少缓之,操未必怒,足以取为汉之名,而不知操之以是为慊。史谓彧忠于汉而杀身成仁者,论其迹而不论其心之过也。故尝谓孔融志广才踈,其死也以憃;荀彧计谋深逺,其死也以巧。憃巧不同,其于杀身一也。然融之英风义气足以感激后人,而彧之用心如杜牧者能知之,则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论立国在于足兵天子曰:「万乘。」诸侯曰:「千乘。」大夫曰:「百乘。」有天下国家者,所以保民,未尝不以兵之众寡为差。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曰:「以不敎民战,是谓弃之。」
传曰:「自非圣人,内宁必有外患。」又曰:「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夫立国在于足兵,弃民在于忘战。有外患者,忧惧而知戒;无外患者,安肆而日偷。此四者,国之存亡所系也。故夫天下方当强盛之时,卒然有不庭、不虞之变,莫之能御,而遂至于不振者,多由于恃安而忘战,驯致使然。唐有安史之乱,晋有刘聪、石勒之祸,皆出于极治全盛之日。以王师抗贼,无异驱赤子以搏虎狼,岂非蹈此患哉?国家自澶渊之役,与契丹盟好,承平无事,民不识金革,百有余载。至崇宁、大观以来,极炽而丰,文恬武嬉,偷取安逸。兵之阙者不补,卒之惰者不练,将帅之选不精,诛赏之柄不明。干戈朽,鈇钺钝,而金人一旦乘间窃发,将士爱死而望风奔北,生民无辜而肝脑涂地。士大夫闻语战则魂禠魄防,色若死灰,惟以遁逃偷生为得计。恃安忘战,驯致之▯,一至于此,真可为长太息、流涕而痛哭也。岂特中国为然?契丹自昔以兵力雄于朔方,耐饥寒,习攻战,便骑射,制属诸部,其享国尤为久逺。自与中国盟好之后,慕华风,革旧俗,弃毡裘,袭纨绮,捐潼酪,嗜茗饮,去穹庐,处宫殿,奢淫无度,国人化之,无复英鸷强忍之气。故金人得以奋其诈力,且和且战,不数年而卒灭其国。由是观之,国虽安,忘战必危。而孔子谓「以不敎民战,为弃之」,孟子以「无外患为必至于亡」,国者岂虚言哉?
论治天下如治病膏粱以养气体,药石以攻疾病,此有生之所同也。今有人焉,不幸而有疾,外为邪淫之所伤,内致血气之羸耗,则善医者必为之聚毒药,治鍼砭,惟邪淫之务去,虽血气之羸,不得已焉。邪气去而正气生,然后疾病可愈,气体可充。今不治药石,而欲以膏粱攻疾病,岂理也哉?治天下者,何以异此?故仁恩教化者,膏粱也;干戈斧钺者,药石也。牧善良,拊雕瘵,必有文治,则膏粱用焉;锄强梗,戡祸乱,必有武功,则药石施焉。二者各有所宜,时有所用,而不可以偏废者也。今天下之病亟矣,蛮夷猾夏,盗贼干纪,旷古所无,此正修武备,协民力,捍患侮,济危亡,以圗安存之时,虽不免于劳扰,岂得已哉?而议者不深维其故,举一事,出一令,则以劳扰为言,而沮格之。至于蛮夷之所蹂践,盗贼之所焚掠,出没数路,几半天下,未及之地,常岌岌然,则恬不加恤,而不复议论,敢问此何理也?夫天下几路,一路几州,一州几县,日复一日,偷取目前之安,当其可为之时,不为,而今日残一县,明日破一州,后日亡一路,不加料理,而曰姑隠忍之,以待蛮夷之自悔祸,而盗贼之自销弭,正犹得危笃之疾,不治药石,而欲望其自愈,宁有是理哉?夫病在皮肤,此鍼砭之所及也;病在腑脏,此汤剂之所及也;至于骨髓,则扁鹊望之而走矣。及是而悔,不亦晩乎?
译论荀彧 荀彧离开袁绍,渡过黄河,经过冀州之间的关隘来归附曹操,于是参与帷幕中的谋划,劝曹操平定兖州,把这比作汉高祖保有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深固根本以控制天下;又劝曹操保卫官渡,把这比作楚汉相持于荥阳、成皋之间,不可先行退却而使自己屈服,都以帝王的谋略称许他。曹操得志以后,想把功劳分给荀彧,荀彧竭力推辞不接受;曹操打算封赏他的后代,荀彧又阻止董昭提出九锡之议。曹操心中不能平衡,便上表称荀彧劳军,赐给他一个空器皿,荀彧于是自杀。范晔取荀彧归附正道这一点,认为他能够舍身成仁;杜牧却认为,教盗贼挖墙开柜而不分给他们财物,难道能不称他们为盗贼吗?二人的议论不同,请用裴枢的事情来说明。过去裴枢任唐朝宰相而依附朱全忠,他知道朱全忠必定篡夺唐朝,便替他出谋划策,无所不用其极。后来朱全忠想任命梁朝客将张廷范为太常卿,裴枢坚持认为不可以,朱全忠发怒,便杀了裴枢。像裴枢这样的人,难道真是背叛朱全忠而忠于唐朝吗?他以为这只是小事,朱全忠未必会发怒,而自己又可以借此向天下显示公正;却不知道朱全忠认为,连小事都不听从我,何况大事呢?所以最终发怒杀了他。荀彧对曹操,正与此相类。以荀彧的智谋,难道不知道曹操这个奸雄必定会篡夺汉室而取代它吗?难道九锡之议最终不能阻止吗?他的心意是认为阻止此事、稍稍拖延,曹操未必发怒,自己也足以取得忠于汉朝的名声,却不知道曹操正因这一点而感到不满。史书说荀彧忠于汉朝、杀身成仁,是只评论他的行为表象,而没有评论他内心的过错。所以我曾说,孔融志向远大而才干疏浅,他的死在于愚憨;荀彧谋略深远,他的死在于机巧。愚憨和机巧虽然不同,但在舍身而死这一点上相同。然而孔融的英风义气足以感动激励后人,而荀彧的用心,像杜牧这样的人才能看透,那么二人究竟谁得谁失?一定会有能够辨明的人。论建国在于充足军备 天子称为“万乘”,诸侯称为“千乘”,大夫称为“百乘”。拥有天下和国家的人,用来保护百姓的条件,从来没有不因兵力多少而有所差别的。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会信任政府。”又说:“不训练百姓作战,就叫作抛弃他们。” 《传》说:“如果不是圣人,内部安宁时一定会有外部祸患。” 又说:“在外没有敌国外患,国家往往就会灭亡。”建立国家在于充足军备,抛弃百姓在于忘记战争。有外患,就会忧惧而知道戒备;没有外患,就会安逸放纵而一天天苟且。这四件事,是国家存亡所系的。所以天下正处于强盛时期时,突然发生不服从、不测的变故,往往没有能力抵御,最终衰败,大多是由于依仗安定而忘记战争,逐渐造成的。唐朝有安史之乱,晋朝有刘聪、石勒的祸患,都发生在国家极其太平强盛的时候。用国家的军队抵抗叛贼,等于驱使赤子去搏斗虎狼,难道不是遭遇了这种祸患吗?自从国家在澶渊之战后与契丹结盟友好,太平无事,百姓不懂得兵器甲胄,已有一百多年。到了崇宁、大观以来,国家极其兴盛富足,文臣安逸,武将嬉游,只贪图眼前安乐。兵员缺额不补,懒惰的士卒不训练,选拔将帅不精,掌管诛罚赏赐的权力不明确。兵器朽坏,斧钺钝涩,而金人一旦乘隙突然发动进攻,将士贪生怕死,望风败逃;无辜百姓却肝脑涂地。士大夫听到谈论战争便魂飞魄散,脸色如死灰,只把逃跑偷生当作上策。依仗安定而忘记战争,逐渐造成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长叹、流泪而痛哭。难道只有中原如此吗?契丹自古以来凭兵力雄踞北方,能够忍受饥寒,熟悉攻战,擅长骑射,控制所属各部,因此享有国祚尤其长久。自从与中原结盟友好以后,羡慕华夏风俗,改变旧习,抛弃毡裘,穿着绫罗绸缎,舍弃酥酪,喜爱饮茶,离开穹庐,居住宫殿,奢侈淫逸没有限度;国人受其影响,不再有英勇凶猛、强悍坚忍的气质。所以金人得以施展诈术和武力,时而讲和、时而作战,没过几年最终灭亡了契丹。由此可见,国家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孔子说“不训练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孟子说“没有外患必然导致灭亡”,这些话对于国家难道是空谈吗?论治理天下如同治病 膏粱用来滋养气血身体,药石用来攻治疾病,这是有生命的人共同的道理。如今有人不幸患病,外部受到邪气过度侵害,内部又导致血气衰耗,善于行医的人一定会为他聚集药性峻烈的药物,施用针灸砭石,只专心务求去除邪气;即使血气衰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邪气除去,正气生长,然后疾病才能痊愈,气血身体才能充实。如今不使用药石,却想用膏粱来攻治疾病,难道合理吗?治理天下,和这有什么不同?所以仁恩教化,就像膏粱;刀兵斧钺,就像药石。治理善良百姓、抚慰困苦者,必须实行文治,膏粱便有其用;铲除强暴、平定祸乱,必须建立武功,药石便要施用。二者各有适宜,各有使用的时机,不可以偏废。如今天下的病情危急,蛮夷扰乱中原,盗贼触犯法纪,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此时正应修整武备,协同民力,抵御祸患侵侮,挽救危亡,以谋求安定保存。即使不免劳苦扰动,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可是议论的人不深入思考其中缘故,每提出一件事情、发布一道命令,就以劳民扰众为借口加以阻挠。至于蛮夷践踏之处、盗贼焚烧掠夺之处,出没于数路,几乎遍及天下一半;尚未遭受侵害的地方,也常常危急不安,他们却安然不加怜恤,不再议论。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天下有若干路,一路有若干州,一州有若干县;日复一日,只图取得眼前的安定。在本来可以作为的时候不作为,于是今天残害一个县,明天攻破一个州,后天灭亡一路,却不加治理,只说姑且忍耐,等待蛮夷自己悔改而停止祸乱,等待盗贼自己消散平息。这正像患了危重疾病,却不接受药石治疗,而希望它自行痊愈,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病在皮肤,是针灸砭石所能治疗的;病在腑脏,是汤药所能治疗的;至于病入骨髓,扁鹊也只能望见而逃走。到了这种地步才后悔,不也晚了吗?
论保天下之志有天下者,必有保天下之志,然后王业可兴;有一国者,必有保一国之志,然后霸道可立。盖志者,气之帅,而事功之由基也。有志以主于中,然后见于外者,必求所以保之之人,而贤材于此乎进用;必圗所以保之之具,而政事于此乎脩举。人民在所保拊循之,而害民者必除;土地在所保固守之,而侵地者必却。随其所保之大小,而大以王,小以霸,则其志之不同也。至于懦而无力,志窃窃然惟以保身为计,贤材、政事、土地、人民皆莫之恤,则岂独不能保天下及一国哉?虽欲保身,亦不可得矣。昔者武王助上帝以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不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故能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岂非有保天下之志哉?由武王推之,则后之创业、中兴,凡能兴帝王之业于天下者,皆其志足以保天下者也。昔者齐小白曰:「先公优笑在前,贤材在后,国家不日引,不月长,吾恐宗庙之不扫除,而社稷之不血食。」故相管仲而授之以政,岂非有保一国之志哉?由齐小白推之,则后之裂土分民,凡能立霸道于其国者,皆其志足以保一国者也。至隋陈之主则不然,炀帝继体守成,荒淫失度,媮取目前之逸,盗贼满天下而不知也。尝引镜自照曰:「此好头项,谁将斩之?」其后卒有江都之祸。而陈叔寳据有江左,不防政事,隋师伐之,国危矣,乃曰:「吾自有计。」遂与妃嫔同入于井,其志如此,身且不保,而况能保天下及其国哉?由是推之,则古之亡天下与失国者,概可见矣。夫志小者,不可与语大;志近者,不可与谋逺;志锥刀之利者,不足与论万金之储;志藜藿之食者,不足与论太牢之味。而况于天下国家安危存亡之至计哉?《书》曰:「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又曰:「功崇惟志,射无志则不能以中的;士无志则不能以崇功。」有天下国家者,无志则不足以保民。呜。呼君人者,尚志勗其所先务也。
论将相先国事忘私怨萧何、曹参方议功、定位,有隙。其后何疾亟,恵帝问谁可代者,所推贤惟参,而参亦自知当相汉,告舎人趣治装。既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之约束,而百姓安之作《画一》之歌。郭子仪、李光弼初同居朔方,气不相下,若仇怨然。其后有安禄山之乱,子仪泣涕分麾下兵与光弼,荐之于朝,与同破贼。既而代子仪节度朔方,营垒、士卒、麾帜皆无所更,而光弼一号令之,气色乃益精明。昔之为将相者,以国事忘私怨,至于如此,非独推荐之为难,而更其职不更变之为尤难也。与夫蔺相如引车以避廉颇,寇恂托疾以避贾复,先国事而后私怨,视数子未知其孰贤。至于修怨逞憾,不恤国事,如张延赏之沮李晟,罢其兵柄,力主防盟,而致平凉之辱;刘仁轨之愤李敬▯,表请为帅以代已而致覆师之祸。其贤不肖之相去,岂不逺哉。
论盗世之危乱,民之失业,与夫兵之溃散者,多聚而为盗贼。诛之则不可胜诛,而力有所不给。惟因而招纳之,以为我用。其力有五:以弭内乱,一也;以御外敌,二也;善良胁从者,可散而归田亩,三也;强猾勇敢者,可借以备行陈,四也;以盗贼攻寇讐,胜则享其功,败则不足惜,五也。昔者光武用緑林、下江、铜马诸军,而致中兴;曹操用黄巾而破绍、术;太宗起于晋阳,取闗中以定海内,亦多招徕羣盗而用之。然自非推赤心以置其腹中,恩足以结其心,威足以詟其气,使遵我之纪律而听我之驱策,则用盗有五难。已尝放肆而欲收其愤戾之心,一难也;已尝虏掠而欲窒其贪婪之志,二难也;易置将帅则懐疑,三难也;畀之部曲则易叛,四难也;恩过则骄,威胜则怨,而反以为患,五难也。惟善驾驭者,恩威得所,寛猛得中,内得其心,外得其力,使之视杀敌如杀人,取敌资如虏掠,虽易将帅而不疑,虽畀部曲而不叛,与正军相为表里,而无骄怨之患,则其难也将转而为易。昔者光武、太宗、曹操,尝从事于斯术矣。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一宋李纲撰迂论七
论张子房郭子仪之诚智
论变乱生于所忽
论西北东南之势 论女祸论孔文举。论虞舜。高光之有天下。
论党锢之祸 论人主之刚明
译论保有天下的志向 拥有天下的人,必须有保有天下的志向,然后王业才能兴起;拥有一个国家的人,必须有保有一个国家的志向,然后霸道才能建立。志向,是气的统帅,也是事业功业赖以建立的根基。心中有志向来主持一切,然后表现在外的,必定会寻求能够保有国家的人,于是贤能人才由此得到任用;必定会谋划保有国家的办法,于是政事由此得到修治兴办。人民要保护、抚慰,危害百姓的人必定铲除;土地要保卫、固守,侵占土地的人必定击退。随着所要保有的范围有大小,大的可以成就王业,小的可以成就霸业,这就是志向的不同。至于懦弱而没有力量,志向局促,只把保全自身作为打算,贤能人才、政事、土地、人民全都不加顾念,那么岂只是不能保有天下和一个国家呢?即使想保全自身,也不可能做到。从前周武王辅佐上帝,安抚四方,无论有罪还是无罪,都不敢违背自己的志向。有一个人在天下横行,武王以此为耻,所以能够一怒而安定天下百姓,难道不是因为有保有天下的志向吗?从武王推论开来,后世创业、中兴,凡是能够在天下兴起帝王事业的人,都是因为他们的志向足以保有天下。从前齐桓公小白说:“先君留下的忧患在前,贤能人才在后;国家不能一天天前进、一个月一个月壮大,我恐怕宗庙无人洒扫,社稷无人祭祀。” 所以他任用管仲为相,把政务交给他,难道不是有保有一个国家的志向吗?从齐桓公小白推论开来,后世那些割土分民、能够在本国建立霸道的人,都是因为他们的志向足以保有一个国家。至于隋朝、陈朝的君主却不是这样。隋炀帝继承帝位守成,却荒淫失度,只偷取眼前的安逸,盗贼遍布天下还不知道。他曾拿镜子照自己说:“这是一副好头颈,谁来砍掉它?”后来终于发生江都之祸。陈叔宝占有江左,却不理政事;隋军讨伐他,国家危急了,他才说:“我自有办法。”于是和妃嫔一起跳入井中。他的志向就是如此,连自身都保全不了,何况能够保全天下和国家呢?由此推论,古代亡天下、失国家的人,大致都可以看清了。志向狭小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宏大事业;志向短浅的人,不可以和他谋划长远之事;志在锥刀小利的人,不足以和他谈论储藏万金;志在粗食的人,不足以和他谈论太牢的美味。何况天下国家安危存亡的根本大计呢?《尚书》说:“我把困难告诉你,就像射箭必须有明确的目标。”又说:“功业崇高在于志向;射箭没有志向就不能命中,士人没有志向就不能建立崇高功业。” 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没有志向就不足以保护百姓。唉!统治人民的君主,还是应当树立志向,勉励自己把首要事务做好。论将相以国事为先而忘却私人怨仇 萧何、曹参当时正在评议功劳、确定职位,彼此有了嫌隙。后来萧何病重,惠帝问谁可以代替他,萧何所推荐的贤人只有曹参;曹参也知道自己应当做汉朝宰相,便告诉舍人赶快整理行装。曹参接替后,萧何担任相国,所办事务没有改动,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章,百姓因此安定,作了《画一》之歌。郭子仪、李光弼起初共同驻守朔方,彼此气势不相让,像有仇怨一样。后来发生安禄山之乱,郭子仪流着眼泪分拨部下的军队给李光弼,又向朝廷推荐他,和他一同击破叛贼。不久李光弼代替郭子仪担任朔方节度使,营垒、士卒、旗帜都没有改变,而李光弼一声号令,军队的气势和面貌便更加精明强盛。从前做将相的人,以国事为重而忘掉私人怨恨,竟做到如此。这不只是推荐别人困难,接替职位后不改变原有制度尤其困难。蔺相如驾车回避廉颇,寇恂借病回避贾复,都是把国事放在前面、把私人怨仇放在后面;和他们相比,不知这几个人谁更贤能。至于修治怨仇、发泄遗恨,不顾国家大事,例如张延赏阻挠李晟,罢免他的兵权,竭力主张防备吐蕃,以致造成平凉之辱;刘仁轨恼恨李敬玄,上表请求任帅来代替自己,以致造成军队覆没的灾祸。他们贤与不肖之间的差距,难道不是很远吗?” 论盗贼 世道危乱、百姓失业以及军队溃散的人,大多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若诛杀他们,怎么也杀不尽,而且力量也不够用;不如因势招抚收纳他们,使他们为我所用。他们的力量有五点:用来平息内乱,这是第一;用来抵御外敌,这是第二;善良而被胁从的人,可以遣散使其回归田亩,这是第三;强悍狡猾勇敢的人,可以借来充任行阵,这是第四;用盗贼去攻打仇敌,胜利就让他们享有功劳,失败也不值得惋惜,这是第五。从前光武帝任用绿林、下江、铜马等军队,因而实现中兴;曹操任用黄巾军,击破袁绍、袁术;太宗起兵于晋阳,攻取关中以平定天下,也多招抚吸收群盗而任用他们。但如果不是推诚置腹,恩德足以团结他们的心,威势足以震慑他们的气,使他们遵守我的纪律、听从我的驱策,那么使用盗贼便有五种困难:他们曾经放肆,却想收服其愤怒凶悍之心,这是第一难;他们曾经掳掠,却想堵塞其贪婪之心,这是第二难;更换将帅,他们就会怀疑,这是第三难;把部曲交给他们,他们容易反叛,这是第四难;恩德过度他们就骄纵,威势过重他们就怨恨,反过来成为祸患,这是第五难。只有善于驾驭的人,恩威使用得当,宽严适中,对内得到他们的心,对外得到他们的力量,使他们把杀敌看作杀人,把夺取敌方资财看作掳掠;即使更换将帅也不疑惑,即使把部曲交给他们也不反叛,和正规军相互配合而没有骄纵怨恨的祸患,那么这些困难就会转变为容易。从前光武帝、太宗、曹操,都曾实行过这种办法。《梁谿集》卷一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一,宋李纲撰,《迂论》七 论张子房、郭子仪的诚与智 论变乱产生于有所忽视 论西北与东南的形势 论女祸 论孔文举。论虞舜。论汉高祖、光武帝拥有天下。论党锢之祸 论君主的刚强明断
论张子房郭子仪之诚智高祖取天下,以三杰,而黥、彭之徒不足道也。卒之,萧何囚絷韩信,葅醢而黥、彭亦皆不得其死。独子房以三寸舌为帝者师,高祖字之而未尝名,吕后徳之而不敢慢,超然逺举,独能以功名终焉。肃宗中兴,以郭、李而仆固懐恩、来瑱之徒不足道也。卒之,光弼为防间所乘,遂陷嫌隙,其懐恩、来瑱亦皆不得其终。独子仪全名高节,烂然独着,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世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议者不之贬,福禄之盛,人臣莫及焉。盖子房以其智,而子仪以其诚。智之至者,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子房以之。诚之至者,忠贯日月,神明扶持,子仪以之。故夫因固陵之问而议韩、彭之地,因复道之见而圗雍齿之封,樊哙之谏还军防上,则曰「哙之言可听也」;刘敬之策建都闗中,则曰「敬之説是也」。天下已定,道引辟谷,闭门不出,而愿从赤松子游,若是者,岂非子房之智欤?虽智也,未尝不本之于诚。提孤军以戡大憝,仗大义以造王室,单骑免胄以见回鹘,减省驺从以过朝恩,大难畧平,遭防惎夺兵柄,而朝闻命,夕引道,无纎芥自嫌,若是者,岂非子仪之诚欤?虽诚也,未尝不照之以智。盖徒智而已,不本于诚,则隂谋秘计,人得以疑之,此陈平之智有余,所以为高祖之所疑也,何足以语子房哉?徒诚而已,不照之以智,则直情径行,物得以欺之,此马燧之智不足,所以为吐蕃之所欺也,何足以语子仪哉?自古立功名者多矣,汉、唐以来,未有若子房、子仪之懿者也。有志之士,可不景慕而师仰之哉?
论变乱生于所忽秦以三代封建王室削弱之故,置侯罢守,隳名城,杀豪俊。而陈胜吴广起于谪戍,奋臂一呼,天下响应。刘项兴而秦遂亡。汉矫秦失,裂土以封功臣,宗室子弟多者至七十余城,使郡国相错。而韩彭英卢叛于前,吴楚七国变于后。至元成间,异姓诸侯王既已灭絶,宗室之国惟食租税,至乘牛车,自以为可以无患矣。而朝政归于外戚,王莽因以簒汉。光武中兴,功臣所封不过大县数四,奉朝请而不责以吏事。宗室之国皆有分限,抑逺外戚,不使与政,可谓得策矣。其后阉宦擅权,党锢之祸兴,而董卓曹操相继以取之。至唐因隋之制,置府兵,严镇守,威加于夏夷。功臣无世袭之国,宗室无尺土之封。而武韦杨氏乃以女宠扇祸。其后安史之乱甫定,而藩镇之势浸强,分裂土宇,擅征伐,私货财,天子不得以制。而朱全忠因之,遂移唐祚。国家鉴藩镇之▯,黜削其权,一切任以文吏,尺土一民,甲兵贡赋皆归于朝廷,无尾大不掉之患。而宗室外戚又非有过分之宠也。北结契丹以为欢邻,西制夏人,东招高丽,南抚交趾,率皆臣属,非有夷狄之虞也。维持制御之术,过于前代逺甚。而金寇乘间窃发,驱驰中原,遂有不可支吾之势。夫自秦汉以来,规模计画,创法立制,所以措天下于安固者,莫不自谓足以革前日之▯,而曲尽其巧矣。卒之所以为变故者,皆出于思虑之表。其故何哉?岂在天者有黙定之数而不可以人力为欤?抑在人者措置有所未尽,而变故生于所忽欤?将事之转徙不常,而驯致使之然欤?盖虽圣人创业垂统,立法以传于后世,亦不能以无弊。故太公为政于齐,举贤而尚功,后世不免有簒弑之臣。周公为政于鲁,尊尊而亲亲,后世不免有陵迟之渐。三代封建,后世郡县,与夫所以维持制御之术,初未尝不善也。而祸患生于不虞者,人事有所忽而驯致之势,使然也。惟能因其▯而救之,如善医者之治病:太过则防之,不足则补之,阳盛则济之以寒凉,隂盛则济之以温热。因病投药,视其所偏而扶持之,使轻重缓急之势,常足以相权,则庻几乎其可也。
译论张子房、郭子仪的诚与智 汉高祖夺取天下,依靠三杰,至于黥布、彭越一类人都不足称道。最终萧何囚禁韩信,韩信被剁成肉酱,黥布、彭越也都不得善终。唯独张子房凭三寸不烂之舌成为皇帝的老师,高祖亲切称呼他而从不直呼其名,吕后感念他的功德而不敢怠慢;他超然远游,独能以功名善终。肃宗中兴,依靠郭子仪、李光弼,至于仆固怀恩、来瑱一类人都不足称道。最终李光弼被谗言离间所乘,陷入嫌隙;仆固怀恩、来瑱也都不得善终。唯独郭子仪保全声名、崇高节操,光彩显赫而独自著称;权势倾动天下而朝廷不忌惮,功劳盖过一世而君主不怀疑,奢侈享尽人欲而议论者不贬斥他,福禄之盛,臣下无人能及。大概张子房凭借他的智,郭子仪凭借他的诚。最高的智,是既明察又有哲见,用来保全自身,张子房做到了;最高的诚,是忠心贯通日月,神明加以扶持,郭子仪做到了。所以,借固陵之问来议论韩信、彭越的处境,借从复道相见来谋划封赏雍齿,樊哙劝高祖还军以防危险,高祖便说“樊哙的话可以听”;刘敬建议建都关中,高祖便说“刘敬的意见是对的”。天下已经平定,他修炼导引、服食辟谷,闭门不出,愿意跟随赤松子游仙,像这样,难道不是张子房的智慧吗?即使是智慧,也未尝不是以诚为根本。率领孤军平定大恶,依仗大义来建立王室,单骑免胄去会见回鹘,减少车马随从以经过朝恩,在大难略微平定后遭到谗毁、被夺去兵权,早晨听到命令,晚上就上路,没有丝毫自我嫌疑,像这样,难道不是郭子仪的诚吗?即使是诚,也未尝不是用智慧来照察。只有智慧而没有诚作根本,便会成为阴谋秘计,使人能够怀疑,这就是陈平智慧有余、因而被高祖怀疑的原因,哪里足以和张子房相提并论呢?只有诚而没有智慧来照察,便会直率行事,使万物能够欺骗他,这就是马燧智慧不足、因而被吐蕃欺骗的原因,哪里足以和郭子仪相提并论呢?自古以来建立功名的人很多,汉、唐以来,没有像张子房、郭子仪这样美善的。有志之士,难道可以不仰慕并以他们为师吗?论变乱产生于有所忽视 秦朝因为三代分封导致王室削弱,所以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守国,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然而陈胜、吴广从被贬戍边的人中起兵,振臂一呼,天下便纷纷响应。刘邦、项羽兴起,秦朝于是灭亡。汉朝纠正秦朝的过失,分封土地给功臣,宗室子弟多的得到七十余座城,使郡国交错分布。但韩信、彭越、英布、卢绾先后叛乱,吴、楚七国又在后面发生变乱。到了元帝、成帝时期,异姓诸侯王已经消灭殆尽,宗室封国只收取租税,甚至乘牛车,自以为可以没有忧患;然而朝政归于外戚,王莽因此篡夺汉朝。光武帝中兴,功臣所封不过几个大县,只奉朝请而不让他们掌管官吏政务;宗室封国都有分界限制,压制、疏远外戚,不让他们参与政务,可以说是得到了正确办法。后来宦官专权,党锢之祸兴起,董卓、曹操相继乘机夺取权力。到了唐朝沿用隋朝制度,设置府兵,严密镇守,威势遍及中原和夷狄。功臣没有世袭封国,宗室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然而武氏、韦氏、杨氏却因女宠煽动祸乱。后来安史之乱刚刚平定,藩镇势力逐渐强大,分割土地,擅自征伐,私自聚敛财货,天子无法控制。朱全忠因此得势,最终移夺唐朝国运。国家鉴于藩镇的弊病,削弱、取消了它们的权力,一概任用文官治理;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兵甲、贡赋全都归于朝廷,没有尾大不掉的忧患。宗室和外戚也没有受到过分的宠幸。北面与契丹交好,作为友好邻国;西面制约夏人;东面招抚高丽;南面安抚交趾,大多都臣服于朝廷,没有夷狄侵扰的忧患。维持和控制天下的办法,比前代高明得多。然而金人趁机暗中兴兵,驰骋中原,于是形成了不可支撑应付的局势。自秦汉以来,筹划规模、创设法令制度,用来使天下安定牢固的办法,没有不自以为足以革除以往弊病、把各种巧妙措施都用尽的。最终发生变故,却都出于原先思虑不到的地方。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上天冥冥中自有定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改变的吗?还是人的安排有所不周全,变故由忽略之处逐渐造成的吗?或者事情转移变化本来没有常态,逐渐演变成这样的呢?即使圣人开创基业、垂示传统,制定法律传给后世,也不能做到毫无弊病。所以太公在齐国执政,举荐贤能而崇尚功劳,后世仍免不了有篡弑之臣;周公在鲁国执政,尊敬尊长、亲近亲属,后世仍免不了有衰败的趋势。三代实行封建,后世实行郡县,以及用来维持和控制天下的办法,起初没有不好的地方。然而祸患产生于预料不到之处,是因为人事方面有所忽略,逐渐形成了这种局势。只有能够根据弊病来补救它,才像高明的医生治病一样:过度了就防止,不足了就补益;阳气过盛就用寒凉来调和,阴气过盛就用温热来调和。根据病情施药,看它偏向哪一边而扶助调节,使轻重缓急的情势总能相互制衡,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了。
论西北东南之势自古帝王兴于西北者,多能兼并东南;而宅于东南者,不能制服西北。故秦据雍州,以蚕食诸侯,卒并天下。汉都闗中,破赵取代,服燕定齐,而卒亡。楚、晋承曹魏而平吴,隋承后周而灭陈,唐起晋阳,取长安,遂定海内。本朝都汴,先得西北,而后下江湖岭蜀,服闽浙,如拾地芥。然东晋宅江表,卒不能复中原。其后刘裕乘势电扫,得洛得闗中,而亦不能守也。宋、齐、梁、陈因之,仅足自保,竟不能以跬歩进。岂非地势人事使之然欤?盖天下形势,西北高而东南下,故战国之兵皆仰闗而攻。秦説者谓自闗中下兵,如建瓴水,而山东王者不得不王,霸者不得不霸。东南皆江湖沮洳,非用武之地,此地势然也。西北之人强壮坚忍,耐劳苦而习用兵,加以土产徤马,便于驰逐,精甲利兵,强弓劲弩之所自出。东南之人柔脆剽轻,不习战陈,舟檝之所利,而非车骑之所便。并呑天下者,非西北之兵不可,此人事然也。地势人事如此,而又有所谓天时者焉。当其可为之时而不为,则失机防。故谋画之臣,听纳之君,因时定策,间不容髪。此刘敬所以脱挽辂以建金城之安,留侯赞之高祖,即日驾西都闗中而不疑也。
论女祸有天下而多女祸,未有若李唐之甚者也。武后以牝夺晨,革姓建号,几移唐祚。中宗亲为所废,处房陵者二十余年,一旦复位,即纵韦氏,几至乱邦。韦氏乘夫,淫烝于朝,斜封四出。既鸩帝,欲临朝称制。明皇亲平内难,而开元之末,沉酣燕私,嬖杨贵妃,几至防国。盖人君齐家以正天下,故诗以后妃风化为首。而昔之帝王,未有无家法以贻训后昆者,独唐不然。高祖之起兵于太原,盖裴寂以晋阳宫人私侍之故,刼持之,遂定秘计。太宗既杀元吉,纳其妃,生子而使为之后。武后固常侍太宗矣,身接帷幕,赐号武媚,而高宗立之不耻也。中宗幽废,与韦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至复位后,与武三思升御牀愽戯,帝从旁防筹,不以为怍。而贵妃杨氏,初为夀王妃,明皇召内禁中,异之,即为出自妃意者,丐籍女官,号太真,更为夀王聘妃,而太真得幸。其家法如此,欲无女祸,得乎?
论孔文举孔文举志广材疎,虽有靖难之志,迄无成功,而名重海内。后世君子亦以高节许之者,岂非以其气足以盖天下乎?其为北海相,为盗贼所围,遣太史慈求救于刘备。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耶?」其守青州,为袁谭所攻,流矢雨集,而融隐几读书,谈笑自若。既还许都,虽曹操之奸雄隂狡,权势方盛,融视之蔑如。峭论鲠议,屡沮其谋,嘲诮躏轹,畧不为之下。故议马日防之不宜加礼,则责之以大臣之节;议肉刑之不可复,则比之斮朝涉之胫。其破袁绍,以甄氏赐子丕也,则诮之以武王伐纣,以妲已赐周公;其讨乌丸也,则嘲之以大将军逺征,萧条海内,昔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之。其欲诛杨彪也,则不俟朝服,诣操争之曰:「孔融鲁国一男子耳,今日诛彪,来日拂衣去,不朝矣。」其表制酒禁也,则以书抵操争之,尤多侮慢之辞。操以融名重天下,外虽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遂枉奏而杀之。呜呼!使融不死,操内有所惮,其敢圗九锡建魏国而其后卒移汉祚乎?故史臣称其高志直情,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使移鼎之迹事格于人存,代终之规啓机于身后。比之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虽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不其然欤?若融者,真所谓乃心汉室,以身死之而不与曹氏者也。彼荀彧之徒,方奴事操之不暇,后虽饮药自杀,乃其用意太巧,不得已而然耳,岂可与文举同日而语哉?
论虞舜高光之有天下舜居深山,木石之与居,鹿豕之与游,饭糗茹草,若将终身焉。尧举而授之天下,被袗衣,鼔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岂特舜为然?高祖由泗水亭长而创业,光武由南阳防属而中兴。方其在穷约之中,一布衣耳,及南面而经营天下,驾驭诸将,听纳群策,如石投水而运诸掌。其视海内有负固僣窃而不服者,必削平之而后已。励精圗治,天下若治其家然。盖不如是,不足以创业中兴而成帝王之业也。
译论西北东南的形势 自古在西北兴起的帝王,大多能够兼并东南;而居处东南的帝王,却不能制服西北。所以秦占据雍州,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诸侯,最终统一天下。汉定都关中,攻破赵国、夺取代地,降服燕国、平定齐国,最终灭亡。楚、晋承接曹魏而平定吴国,隋承接后周而消灭陈国,唐从晋阳兴起,夺取长安,于是安定天下。本朝定都汴京,先取得西北,后来攻下江湖、岭南、蜀地,降服闽、浙,如同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然而东晋居处江南,最终不能收复中原。后来刘裕乘势如闪电般扫荡,取得洛阳和关中,却也不能守住。宋、齐、梁、陈沿袭这种局面,仅仅足以自保,终究不能前进半步。难道不是地势和人事造成的吗?天下的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所以战国时的军队都仰攻关隘。秦国的说客认为,从关中向下出兵,就像从高处倒水一样;这样一来,崤山以东的君王不得不成为王,霸主不得不成为霸主。东南到处是江湖和低湿之地,不是适合用武的地方,这是地势造成的。西北人强壮坚忍,能耐劳苦而熟悉用兵,又出产健马,便于驰骋;精锐铠甲、锋利兵器、强弓劲弩也都由此地出产。东南人柔弱脆怯而轻捷浮动,不熟悉战阵;他们适于使用舟船,却不便于驾车骑马。要吞并天下,非有西北的军队不可,这是人事造成的。地势和人事如此,又有所谓天时。当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却不作为,就会失去机会。因此谋划的大臣和听取采纳意见的君主,应当顺应时势制定策略,时机一刻也不能错过。这就是刘敬所以解下驾车的绳索而提出营建金城之固的安定之策、留侯张良赞同高祖的原因;高祖当天就驾车西行,定都关中,毫不犹疑。论女祸 拥有天下而屡受妇人祸患的,没有像李唐这样严重的。武后以妇人干预朝政,改换国姓、建立年号,几乎使唐朝的国运转移。中宗亲自被她废黜,居于房陵二十多年,一旦复位,就放纵韦氏,几乎使国家陷于混乱。韦氏依仗丈夫的宠势,在朝廷中淫乱,屡次从侧门授官。她毒死皇帝后,还想临朝称制。明皇亲自平定宫廷内乱,但到开元末年,沉溺于宴饮私乐,宠爱杨贵妃,几乎使国家灭亡。人君治理家庭,是为了端正天下,所以《诗经》把后妃的教化列在首位。从前的帝王,没有不制定家法来训示后代的,唯独唐朝不是这样。高祖在太原起兵,大概是裴寂因为晋阳宫人私下侍奉高祖的事情,劫持了他,于是谋划了秘密计划。太宗杀死元吉后,又纳取他的妃子,生下儿子并让他承继元吉之后。武后本来曾是太宗的常侍,亲自接近帷幕之内,太宗赐号为武媚;高宗立她为皇后,也不以为耻。中宗被幽禁废黜时,与韦后约定,等有一天重见天日,彼此不相约束。复位后,他竟与武三思登上御床嬉戏,皇帝在旁边为他们筹划,不以为惭愧。杨贵妃起初是寿王妃,明皇把她召入宫禁,认为她非同寻常,于是按照她本人的意思,请求削除妃妾名籍而列为女官,号称太真;又为寿王另聘妃子,于是太真得到宠幸。家法竟然如此,还想没有妇人造成的祸患,可能吗?论孔文举 孔文举志向远大而才略疏阔,虽然有平定危难的志向,最终没有成功,但名声重于天下。后世君子也凭高尚的节操称许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气概足以压倒天下吗?他任北海相时,被盗贼围困,派太史慈向刘备求救。刘备惊讶地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个刘备吗?”他镇守青州时,被袁谭攻打,飞箭像雨一样密集,孔融却倚着几案读书,谈笑自若。回到许都以后,即使曹操是奸雄,阴险狡诈,权势正盛,孔融也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发表尖锐的议论,屡次阻挠曹操的谋划,嘲笑、讥刺、轻侮曹操,丝毫不肯低头。因此曹操议论马日磾不应当增加礼遇时,孔融就用大臣的节操责备他;曹操议论不应恢复肉刑时,孔融就把他比作砍断朝涉的腿。曹操攻破袁绍,把甄氏赐给曹丕,孔融就用周武王伐纣后把妲己赐给周公的故事讥讽他;曹操征讨乌丸时,孔融就用大将军远征、天下萧条,以及从前肃慎不进贡楛矢、丁零盗取苏武牛羊等事来嘲笑他,说这些事情可以一并查考。曹操想杀杨彪时,孔融来不及穿朝服,就到曹操那里争辩说:“孔融不过是鲁国的一个男子罢了;今天杀杨彪,明天我就拂袖而去,不再入朝。”曹操上表请求实行酒禁,孔融就写信给曹操争辩,其中侮慢的言辞尤其多。曹操因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虽然容忍他,暗中却忌恨他正直的议论,担心他妨碍自己的大业,于是罗织罪名上奏,杀了孔融。唉!假使孔融不死,曹操内心有所忌惮,他怎么敢图谋九锡、建立魏国,后来又终于篡夺汉朝国运呢?所以史臣说,孔融志向高远、性情正直,足以激发正义气概而触犯奸雄之心;使篡夺帝位的行动因有人在世而受到阻碍,使代替汉朝的计划在他死后才得到机会。把他比作山中有猛兽,连藜藿都没人敢采,即使拿他同昆山之玉、秋日之霜相比品质,也是可以的吧?难道不是这样吗?像孔融这样的人,才真正可以说是心向汉室,宁死也不与曹氏合作。至于荀彧一类人,正忙于像奴仆一样侍奉曹操,后来虽服毒自杀,也不过是用意太过巧妙,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怎么能同孔文举相提并论呢?论虞舜、高祖、光武拥有天下 舜居住在深山中,与树木山石为伴,与鹿和野猪一起游玩,吃干粮,吃野草,仿佛将要终身如此。尧举荐他并把天下交给他,他穿上天子礼服,弹琴,使两个女儿成为妃子,果然像本来就拥有这些一样自然。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水势滂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难道只有舜如此吗?高祖从泗水亭长起兵创业,光武从南阳郡属官中兴汉室。他们处在贫困卑微之中时,不过是一个平民;等到面向南方称帝、经营天下,就驾驭众将,听取采纳各种谋略,好像石头投入水中、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自如。他们看待天下那些凭险固守、僭越窃取而不服从的人,一定要削平他们才罢休。他们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天下就像治理自己的家庭一样。不是这样做,就不足以创业、中兴,成就帝王的事业。
论党锢之祸东汉党锢之祸,其始起于甘陵有南北部之謡,汝南二郡謡。其郡守转入太学,诸生郭林宗、贾伟节为之冠,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襃重。而怨膺者上书诬告其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而膺等皆坐禁锢。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海内希风之流,遂共相标榜,指天下名士,而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之号。其后有承望阉宦意指者,上书告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别相称号,圗危社稷,而俭为之魁。灵帝诏捕俭等,而阉宦讽有司奏捕前党李膺之徒,皆死狱中。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坐废禁者几千余人。凡党亊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二十余年。诸所蔓衍,皆天下善士。而汉亦自此季矣。大抵朝廷清明,贤俊在位,有以制服小人,则天下治安,而为国家之福;朝廷昏微,奸邪得志,必须诬陷君子,则天下危乱,而为国家之祸。方灵帝之时,阉宦擅权,莫之敢撄。而李膺、张俭之徒,振防汚险之中,蕴义生风,以鼔动流俗,激素行以耻威权,立亷尚以抑贵势,使天下之士皆高尚其道,而汚秽朝廷。故阉夫憸人,因其危而挤之,指为部党,一网几尽。而士有不幸罹其祸者,幽深牢破,家族而不顾,至于伏其死而母叹其义。虽颠沛假命,而闻其风者,莫不钦慕而争为之主,岂不贤哉?然膺、俭等其取名太多,其嫉恶太甚,固非自全于乱世之道。使遇其时,其功迹岂易量耶?此非膺、俭之不幸,乃汉室之不幸也。
论人主之刚明人君不患乎太刚,而常患乎柔而不断。太刚者不能无过举,然不失为贤君;柔而不断,则遂有昏乱之渐。盖刚者多明,柔者常暗,明暗者,贤君庸主之所以分也。汉宣帝励精为治,信赏必罚,综覈名实,不能无过举,然卒为贤君者,刚故也。至元帝则优柔不断,孝宣之业衰焉。唐宣宗精于听断,以察为明,无复仁恩之意,不能无过举,然卒为贤君者,刚故也。若文宗则仁柔少断,以致甘露之祸。观元帝寛宏善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风烈然,有一萧望之,卒信防使自杀;至委用▯恭、石显,则胶固而不移,此孝宣之业所以衰,而汉之纪纲遂至不振,岂非以其柔而暗故欤?观文宗恭俭儒雅,出于天性,慨然慕太宗之治,太和政事号为清明,然任一宋申锡,卒为阉宦所诬而斥之;至委用李训、郑注,则一意而不疑,此甘露之事所以祸及忠良,不胜其寃,而帝亦饮恨而没,岂非以其柔而暗故欤?夫人君取象于天,则以刚为徳也;取象于日,则以明为徳也。体刚明之徳,而刚不至于暴,明不至于察,虽古圣帝明王何以加此?至于刚明而不能无过举,犹为中材之君;若夫刚挠而为柔,明易而为暗,则失其所以为君之徳矣,虽欲建功立事,追纵古人,恶可得哉?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二宋李纲撰迂论八
论光武太宗身致太平
论治盗贼 论形胜之地
论江表
论范蠡张良之谋国处身
论秦隋之势相似
论光武太宗身致太平自古拨乱之主,身致太平,未有若光武、太宗者也。光武发迹昆阳,破寻邑百万之众,杖节渡河,诛王郎,击败铜马、青犊、赤眉之属,张步、隗嚣皆身在兵间,冒锋镝,履行陈。自平陇蜀之后,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偃武事,脩文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太子问攻战之事,则不答。臧宫、马武之徒请击匈奴,则报以不如息人。每旦视朝,日昃乃罢,讲论经理,夜分而寐。虽身济大业,而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览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享国三十余年,海内称治。太宗起义兵晋阳,斩宋老生,击败薛举、仁杲,破刘武周,走宋金刚,擒窦建徳,降王世充,皆身为大将,削平僣窃,四方遂定。既即大位,知守成之为难,委任房、杜与谋大政,而魏郑公、王珪、马周之徒谏必行,言必听。以仁义治天下,数年之后,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帯刀宿卫。东薄海,南逾岭,户辟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几至刑措。享国二十余年。夫以光武当王莽之余,太宗当隋炀之后,身平祸乱,创复大业,不数年间,遂致太平,享国长久者,彼诚知君道,而雄材盛徳足以致帝王之隆也。故履患难而无惧慑之志,处安乐而无骄逸之心。太平之治,其应如响,不其然乎?善哉,魏郑公之言曰:「五帝三王顾所行何如耳。黄帝逐蚩尤,七十战而胜其乱,因致无为。九黎害徳,颛帝征之,已克而治。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汤、武身及太平。然则圣帝明王所以拨乱致治者,类皆如此。彼后唐荘宗夹河数十战而后胜梁,一得位号,遂肆骄逸,不旋踵而失之矣。尚能致治也哉?」
译论党锢之祸 东汉党锢之祸,起初源于甘陵流传南部、北部的歌谣,也有汝南二郡的歌谣。那些郡守后来进入太学,太学生郭林宗、贾伟节成为其中的领袖,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推崇。怨恨李膺的人上书诬告,说他豢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生徒,共同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颁诏下达各郡国,逮捕党人,李膺等都因罪被禁锢。从此正直的人被废黜放逐,邪曲奸佞之徒势力炽盛、互相结党。天下仰慕声望的人,于是共同互相标榜,指称天下名士,形成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等称号。后来有迎合宦官意旨的人上书,告发张俭和同郡二十四人另立称号,图谋危害社稷,而张俭是其中首领。灵帝下诏逮捕张俭等人,宦官又暗中唆使主管官员上奏逮捕从前党人李膺等,他们都死在狱中。那些彼此有仇怨的人趁机互相陷害,因一点小怨而被滥列入党人,因而被废黜禁锢的有几千多人。党锢之事总的说来起于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使天下涂炭二十多年。所有因此蔓延受到牵连的,都是天下的善士,汉朝也从此衰败了。大体说来,朝廷清明,贤能俊杰在位,有办法制服小人,天下就安定,这是国家的福分;朝廷昏暗衰微,奸邪得志,必须诬陷君子,天下就会危险混乱,这是国家的祸患。灵帝时,宦官专权,没有人敢触犯他们。然而李膺、张俭一类人,在污浊险恶的环境中振作起来,蕴含义气、形成风尚,以此鼓动世俗;用清白的操行来激励人们,使人以威权为耻,树立廉洁崇高的风气来抑制权贵势力,使天下士人都崇尚自己的道义,却使朝廷显得污秽不堪。因此宦官和奸佞小人趁他们处境危险而排挤他们,指称他们结成朋党,几乎一网打尽。士人中有不幸遭受这场祸患的,陷入幽深牢狱,甚至家族也不顾,直到临死时,母亲还感叹其义。即使他们颠沛流离、苟且保命,听闻其风范的人没有不敬仰爱慕、争相拥护他们的,难道不贤明吗?但是李膺、张俭等人获取名声太多,嫉恶太过,本来就不是在乱世保全自己的办法。假使他们遇到太平时代,他们的功业和行迹难道容易估量吗?这不是李膺、张俭的不幸,而是汉室的不幸。论君主的刚强明察 君主不必担心过于刚强,却常常要担心柔弱而不能决断。过于刚强的人不可能没有过分的举动,但仍不失为贤君;柔弱而不能决断,就会逐渐陷入昏乱。大概刚强的人多明察,柔弱的人常昏暗;明察还是昏暗,是贤君和庸主的区别。汉宣帝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赏罚分明,考核名实,不可能没有过分的举动,但最终成为贤君,正是因为刚强。到了元帝,优柔寡断,孝宣帝的事业便衰落了。唐宣宗精于听取决断,以明察为明智,不再有仁慈宽厚的意思,不可能没有过分的举动,但最终成为贤君,正是因为刚强。文宗则仁慈柔弱而少有决断,以致发生甘露之祸。看元帝宽宏谦下,出于恭敬节俭,号令温和文雅,很有古代的风范;然而只有一个萧望之,最终还听信谗言使他自杀;到了任用弘恭、石显,就固执不移。这正是孝宣帝的事业衰落、汉朝纲纪最终振作不起来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他柔弱而昏暗吗?看文宗恭敬节俭、儒雅温和,出于天性,慨然仰慕太宗的治理;太和年间政事号称清明,然而任用一个宋申锡,最终被宦官诬陷而斥退;到了任用李训、郑注,却一意信任而不疑。这正是甘露之变祸及忠良、冤屈无法胜数,而文宗也含恨死去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他柔弱而昏暗吗?君主取法于天,就应以刚强为德;取法于太阳,就应以明察为德。具备刚强明察的德性,刚强却不至于暴虐,明察却不至于苛察,即使古代的圣帝明王又怎能超过这样呢?至于刚强明察却不可能没有过分的举动,仍然算是中等才质的君主;如果刚强转变为柔弱,明察变成昏暗,就失去了作为君主应有的德性,即使想建立功业、追赶古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二,宋李纲撰,《迂论》八 论光武、太宗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 论治理盗贼 论形势险要之地 论江表 论范蠡、张良谋划国家和保全自身 论秦、隋的形势相似 论光武、太宗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 自古以来平定乱世的君主,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没有像光武、太宗这样的。光武从昆阳发迹,击破寻邑的百万大军,持符节渡过黄河,诛杀王郎,击败铜马、青犊、赤眉等部,张步、隗嚣也都亲自置身军中,冒着刀箭,踏入战阵。平定陇、蜀以后,他知道天下疲惫耗损,想让百姓休息,于是停止武事,修治文教;除非有警急之事,从不再谈军旅。太子问攻战之事,他就不回答。臧宫、马武等人请求攻打匈奴,他回答说不如让百姓休息。每天早晨临朝视事,直到太阳西斜才结束;讲论治理政事,常常到半夜才睡。虽然亲自成就了大业,却战战兢兢如同唯恐赶不上,所以能够明察谨慎地处理政体,总揽权柄纲纪,衡量时势和力量,所作所为没有过失。享国三十多年,天下称治。太宗在晋阳起义兵,斩杀宋老生,击败薛举、仁杲,攻破刘武周,赶走宋金刚,擒获窦建德,降服王世充,都是亲自担任大将,削平僭越窃据者,四方于是平定。登上帝位以后,他知道守成很难,委任房玄龄、杜如晦谋划大政;魏征、郑公、王珪、马周等人进谏,意见一定施行,言语一定听取。他用仁义治理天下,几年以后天下大治,蛮夷的君长穿戴汉族衣冠、佩刀值宿护卫。东面逼近大海,南面越过五岭,家家开门不用关闭,行旅不用携带粮食,沿途就可以取得供给,几乎达到废除刑罚的境地。太宗享国二十多年。光武处在王莽统治之后,太宗处在隋炀帝统治之后,亲自平定祸乱,创立并恢复大业,不过几年便使天下达到太平,享国长久;他们确实懂得君主之道,又有雄才大德,足以成就帝王的盛大功业。所以经历患难却没有畏惧退缩的意志,处在安乐中却没有骄傲放纵的心思。太平之治的应验,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迅速,难道不是这样吗?魏郑公说得好:“五帝三王,只看他们所作所为如何罢了。黄帝追逐蚩尤,经过七十次战斗才平定他的乱局,因而达到无为而治。九黎损害德政,颛顼征讨他们,战胜后便治理天下。桀造成祸乱,汤放逐他;纣无道,武王讨伐他。汤、武亲自达到太平。既然如此,圣帝明王平乱致治,大体都这样。那后唐庄宗隔着黄河作战几十次,后来才战胜梁国;一得到帝位称号,便放纵骄逸,不久就失去了帝位。他还能使天下达到治理吗?”
论治盗贼治盗贼者,如医之治痰涎。夫痰涎乃吾之真气,所以为津液者也。支体之运动,闗膈之升降,皆以津液为本。至于聚而为痰涎,则必失于调卫,而外为邪气之所伤,内为寒热之所薄而致然也。至其甚,则能害人之命。盗贼乃吾之赤子,所以事农桑者也。上下之相治,室家之相保,皆以农桑为本。至于散而为盗贼,则必失于拊循,而外为奸民之所胁,内为饥寒之所廹而致然也。至其甚,则能亡人之国。良医之治痰涎,以药化之,使复归乎津液,则其身安而不善治者,一切以毒药攻之,必有偏废之患。良吏之治盗贼,以术觧之,使复归乎农桑,则其国宁而不善治者,一切以兵力胜之,必有凋耗之弊。此不可以不察也。昔者渤海盗贼并起,宣帝选用龚遂为太守,而谓之曰:「君欲何以息盗贼而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逺,不霑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帝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遂曰:「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惟缓之,而后可治。臣愿无拘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于是盗贼悉平,民安土乐业。故善治盗贼者,如龚遂可也。虽然,此特盗贼之初,其在郡县而良吏得以治之者耳。至于巨盗如汉末之黄巾,唐末之黄巢,则其疾已深,非以毒药攻之不能去也。虽攻而去之,真气散而身亦危矣。故黄巾破而董卓、曹操因以亡汉,黄巢败而朱全忠、李克用因以亡唐,兹非其证欤?
论形胜之地自古帝王之兴,必先据天下形胜之地,以为根本。故高祖保闗中,而守之以萧何;光武保河内,而守之以寇恂。皆深根固本,为不防之基,以制天下。利则伸而进,可以胜敌;钝则蟠而退,足以坚守。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者,其建策然也。曹操之起,荀彧劝其先定兖州;唐高祖之起,太宗劝其先趋长安。故能卒有中原,而定天下,岂非以高祖、光武为法乎?至于不立根本,而浪战,虽力胜兵强,百战百胜,一跌则失之矣。此项羽、李密之所以败也。
论江表江表自孙氏三世经营之,然后能立国。以权之智勇,因父兄之资,能驾驭豪杰,而得士有周瑜、鲁肃、吕防之徒以为腹心,有甘卓、凌统、黄盖之徒以为爪牙,据有荆楚、闽粤之地,称帝,最后而享国最久,故能抗魏、连蜀,成鼎峙之势。至晋而后亡,其后晋元帝因之兴于江左,有王导以为谋主,有顾荣、贺循、纪瞻之徒以从民望,有郗鉴、陶侃、温峤之徒以处方镇。凡荆、扬、闽、鄂要害之地,悉置重镇,择名帅屯鋭兵以控扼之,故能保有东南。中原虽纷乱,而一方晏然,强臣虽屡叛,而卒以平定。至谢安得政,而区处藩维,授任将帅,各得其所,故能以偏师破苻坚百万之众,而晋室遂安,享国百有余年。而刘裕取之以为宋,宋亡而萧道成取之以为齐,齐亡而萧衍取之以为梁,梁亡而陈霸先取之以为陈,至隋然后平陈而定海内,南北混为一区。隋亡,萧铣起于江东,而李靖擒之,唐遂并有天下。及其亡也,杨行宻据江淮,而李氏因之,遂以江南为后唐。至周世宗尽取淮南之地,而以江为限,则李氏国已危矣。宋兴,命将帅下江南如探囊中物,盖自六朝既废,歴隋、唐三百余年,其所以立国控扼之迹既已荡平,而李氏区区僣窃于乱世,遇真主则折北不支,固其理也。国家奄有四海,垂二百年,东南之民习于治安,不识兵革,而古之所谓重镇要害之地、名城坚垒,悉已隳废,又无宿将重兵以镇之。盖在六朝为邉圉,而在国家为腹心,其势不得不然也。今朝廷既舎中原不复料理,而又不为保东南之计,考按古迹,命帅屯兵以为藩篱,而区区偷取目前之安,缓急则南渡恃江以为固,及廹则又逺徙以避之,以此为策,虽保一隅,未见其可,而欲坐享六朝之利,盖亦难矣,而况大于此者乎?
译论治理盗贼 治理盗贼,就像医生治疗痰涎。痰涎本来是人体真气转化成津液的东西。四肢的运动、胸膈的升降,都以津液为根本。至于津液聚积成为痰涎,一定是调和营卫失常,外受邪气侵伤,内受寒热逼迫而造成的。到了严重时,就能危害人的生命。盗贼本来是国家的赤子,是从事农桑生产的百姓。上下相互治理、家庭彼此安保,都以农桑为根本。至于百姓离散而成为盗贼,一定是没有得到抚慰安养,外受奸民胁迫,内受饥寒逼迫而造成的。到了严重时,就能使国家灭亡。高明的医生治疗痰涎,用药物化解它,使它重新归于津液,这样身体就安宁;不善于治疗的人却一概用毒药攻伐,必然有顾此失彼的祸患。贤能的官吏治理盗贼,用办法疏解他们,使他们重新归于农桑,国家就安宁;不善治理的人却一概凭借武力取胜,必然有民力凋敝的弊病。这一点不可不察。从前渤海盗贼一同兴起,宣帝选用龚遂为太守,对他说:“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平息盗贼,使我满意?”龚遂回答说:“渤海靠近海边,地处偏远,没有沾受圣人的教化;百姓困于饥寒,而官吏又不体恤,所以只是使陛下的赤子在水泽之中盗取兵器、胡作非为罢了。” “现在您是想让我战胜他们吗?还是想使他们安定下来?”宣帝说:“选用贤良,本来就是想使他们安定。”龚遂说:“治理混乱的百姓,就像整理乱绳,不能急迫。只有放缓处理,之后才能治理。我希望不要受条文法令拘束,能够一概酌情方便行事。”皇帝答应了他。于是盗贼全都平定,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善于治理盗贼,龚遂就是这样的人。不过,这只适用于盗贼刚刚出现、处在郡县之中而贤能官吏还能够治理的情况。至于汉末的黄巾、唐末的黄巢那样的大盗,病已经深入,不用毒药攻治就不能除去。即使攻打而消灭了他们,真气也会耗散,身体同样危险。所以黄巾被攻破后,董卓、曹操趁机使汉朝灭亡;黄巢失败后,朱全忠、李克用趁机使唐朝灭亡,这难道不是证明吗?论形势险要之地 自古帝王兴起,必定先占据天下形势险要的地方,作为根本。所以高祖保有关中,由萧何守护;光武保有河内,由寇恂守护。他们都深深扎下根基,巩固根本,作为不可动摇的基础,用来控制天下。形势有利就伸展进取,可以战胜敌人;形势不利就盘曲退守,足以坚固防守。即使有困顿失败,最终仍能成就大业,也是因为当初建立了这样的谋略。曹操起兵时,荀彧劝他先平定兖州;唐高祖起兵时,太宗劝他先奔赴长安。所以他们最终能够占有中原、安定天下,难道不是以高祖、光武为榜样吗?至于不建立根本而轻率作战,即使力量强、军队壮,百战百胜,一旦跌倒就会失去一切。这就是项羽、李密失败的原因。论江表 江表经过孙氏三代经营,这才建立国家。凭孙权的智慧勇武,依靠父兄留下的基础,能够驾驭豪杰;又得到周瑜、鲁肃、吕蒙一类人为心腹,得到甘宁、凌统、黄盖一类人为爪牙,占据荆楚、闽粤之地,称帝最晚而享国最久,所以能够抗衡魏国、联合蜀国,形成三国鼎立的形势。到了晋代才灭亡。后来晋元帝依靠这一地区在江左兴起,有王导作为谋主,有顾荣、贺循、纪瞻一类人顺应民望,有郗鉴、陶侃、温峤一类人镇守各方。凡是荆、扬、闽、鄂的要害之地,都设置重镇,选择名将屯驻精锐军队加以控制,所以能够保有东南。中原虽然纷乱,而这一方却安定;强臣虽屡次叛乱,最终也都平定。到了谢安执政,安排藩镇、授任将帅,各得其所,所以能凭偏师击破苻坚的百万大军,晋室于是安定,享国一百多年。后来刘裕夺取它建立宋朝;宋亡后,萧道成夺取它建立齐朝;齐亡后,萧衍夺取它建立梁朝;梁亡后,陈霸先夺取它建立陈朝;直到隋朝才平定陈国、安定天下,使南北合为一体。隋朝灭亡后,萧铣在江东起兵,李靖擒获了他,唐朝于是兼并天下。唐朝将要灭亡时,杨行密占据江淮,李氏依靠这一局面,终于把江南作为后唐。到了周世宗完全取得淮南之地,以长江为界,李氏的国家已经危急了。宋朝兴起后,命令将帅攻下江南,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大概自六朝覆亡以来,经历隋、唐三百多年,各朝建立国家、控制险要的痕迹已经全被荡平;李氏在乱世中不过是小小的僭窃势力,遇到真正的君主就败退不能支撑,本来就是必然的道理。国家占有天下将近二百年,东南百姓习惯于安定,不知道战争;而古代所谓重镇、要害之地、名城坚垒,都已经毁坏废弃,又没有久经战阵的老将和重兵驻守。大概六朝时这些地方是边疆,而在本朝却成了腹心,形势本来就不得不如此。如今朝廷既放弃中原、不再经营,又不制定保卫东南的计策;不考察古代遗迹,命令将帅屯兵作为藩篱,却只顾苟且取得眼前的安定,紧急时就南渡倚仗长江为固,逼迫临近时又远远迁徙来躲避。把这当作策略,即使保住一隅之地,也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还想坐享六朝留下的地利,恐怕也很难,何况想成就比这更大的事业呢?
论范蠡张良之谋国处身范蠡、张良,其所以谋国处身者,何其相似也?方句践栖于防稽,范蠡劝其卑身以事吴,厚赂太宰嚭以解其难,而谋所以报吴者。及句践乗吴之▯而伐之,复栖吴王姑苏之上,求哀请命,而句践不忍欲赦之,范蠡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句践既霸,蠡以书辞,句践乗舟浮海以行,终身不反而大夫种遂赐劒以自杀。方高祖困于鸿门,张良劝其屈已以谢项羽,深交项伯以脱于祸,而谋所以破羽者。及高祖还定三秦,与楚相持于荥阳、成臯间,既割鸿沟以为界,羽解而东,高祖亦欲罢兵归国,良独谏曰:“此天亡之时,不因几而遂取之,此养虎,自遗患也。”汉兵追羽,卒灭之。高祖既帝,良道引辟谷,杜门不出,欲从赤松子游。而韩、彭、英、卢皆被葅醢,虽萧何不免缧绁之患。故夫智谋之士,处困阨之时,能忍辱以伸其志;当事几之防,能决断以收其功;功成名遂,能高举逺引以全其身。微二子,吾谁与归?
论秦隋势之相似自周之衰,而天下裂为战国,至秦始皇,然后并六国而称帝。自晋之亡,而天下分为南北朝,至隋文帝,然后混南北为一区。彼始皇、隋文,皆有雄材大畧,过人之聪明,其所建立,又有卓然杰出于后世者。方驾驭将帅,削平四方,据闗中金城之固而都之,以临制天下,其意皆欲传子孙于无穷。然而身没而国危,皆以二世而遂亡者,失所以为君之道,缪所以为治之术,亡所以维持天下之具,不知其子而付托非其人也。夫人君之道,秉本执要,简而常逸,元首丛脞,则万事隳堕,此不易之理也。至秦、隋则不然,以察为明,以苛为徳,窃窃然惟恐人之轧已而夺之权,故始皇衡石量书,隋文卫士传餐,皆日夜有程,不中程不得休息。天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丞相大臣不过受成事,奉行文书,而下皆持禄欺谩以取容。此风不改,卒至于亡。故曰失所以为君之道者,此也。古之王者,得天下以仁,虽取之以干戈,而治之以礼义,其善政美化,必有以深结其民之心,而信厚和平,必有以变移其风俗。故三代之所以享国长久者,用此道也。至秦、隋则不然,彼见所以取天下之难,而常有猜防不安之心,以为不决于法,刻削而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分裂而为敌国,有曩者英雄割据之患。故始皇刚毅戾深,乐以刑杀为威,専任狱吏而亲幸之,海内愁苦无聊,而陈胜、项籍奋臂大呼,天下响应,秦遂以亡。隋文亦制为严法峻刑,以杜天下之变,谋臣宿将诛灭略尽,元元不胜其毒,而杨元感、李宻倡之,群盗蠭起,天下大乱,涂地而不复振。借使秦、隋已并天下,而以仁义治之,恵泽在民,虽有胡亥、炀帝之不肖,天下必思所以继其后而奉之者,其亡不若是之遽。故曰缪所以为治之术者,此也。古者立国,未尝私有天下,必封建亲戚功臣以为藩屛,资其犬牙磐石之势,以夹辅。王室故,商周之王皆几千年。夫岂无僻王?頼诸侯扶之以定其国。彼秦见周衰,而诸侯更相诛伐,天子弗能禁也。以为天下之所以战鬭不休者,以有侯王,于是罢侯置守,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其地东至海,西至临洮,南至北向户,北并隂山至辽东。身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内有奸臣之祸,外有大盗之虞。一夫作难,九世隳庙,而莫之救。彼隋之所以亡者,亦无以异于秦。故曰:亡所以维持天下之具者,此也。古者立嗣以为国本,既得其人,而又付之可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之大臣。故本定而国安,朝委裘而天下不乱。武王欲立成王,则托之周公;武帝欲立昭帝,则托之霍光。此周汉之所以隆也。始皇有一长子扶苏,怒其正谏,而使北监防恬于上郡。沙丘之事,虽为玺书以召之,而付之赵高,故得与李斯同为奸谋,而胡亥卒以夺嗣。隋文有一太子勇,听防譛而幽囚之。临终以广失礼,虽有召勇之言,而付之杨素,故卒及于大故,而炀帝得肆其欲。故曰:不知其子而付托非其人者,此也。秦隋相去千有余载,其所以混一海防,传二世而遂亡,与夫所以致亡之道,皆若合符节。书所谓“与乱同事,防不亡者”也。然秦亡而汉继之,传二十余主,享国四百年;隋亡而唐继之,亦传十八帝,享国三百余年。自三代以来,未有与之比隆者。然则秦隋者,其汉唐之驱除乎?不然,何其兴之盛而亡之暴也?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三宋李纲撰迂论九
论君臣之分 论霍光李徳裕
论除天下之患如治病
论天下强弱之势 论用兵
论料敌 论顺民情
译论范蠡、张良谋划国家和保全自身 范蠡、张良,他们谋划国家、安置自身的方法,是多么相似啊!当句践栖身会稽时,范蠡劝他降低身份侍奉吴国,用厚礼贿赂太宰嚭来解除危难,同时谋划报复吴国的办法。等到句践乘吴国的弊病进攻它,吴王重新退守姑苏,请求怜悯、乞求性命,句践不忍心,想赦免他,唯独范蠡认为不可以,于是击鼓进军,最终割断了吴王的脖子。句践称霸以后,范蠡写信辞别,句践乘船渡海离去,终身没有回来;大夫文种于是被赐剑自杀。当高祖在鸿门陷入困境时,张良劝他屈己向项羽谢罪,深交项伯以脱离灾祸,同时谋划击破项羽的办法。后来高祖回师平定三秦,与楚军在荥阳、成皋之间相持,已经划定鸿沟为界,项羽解围东去,高祖也想停止战争、回到汉国,唯独张良劝谏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如果不趁此机会取胜,就是养虎遗患。”汉军追击项羽,终于消灭了他。高祖称帝以后,张良导引辟谷,闭门不出,想跟随赤松子遨游。而韩信、彭越、英布、卢绾都被剁成肉酱,即使萧何也没有免除被拘捕的祸患。所以有智慧谋略的人,处在困厄之时,能够忍受屈辱来伸展自己的志向;到了事情和机会的关键处,能够果断决策来取得功业;功成名就之后,能够高飞远走来保全自身。没有范蠡、张良这两个人,我还同谁一道呢?论秦、隋形势的相似 周朝衰微以后,天下分裂为战国;到秦始皇时,才兼并六国而称帝。西晋灭亡以后,天下分为南北朝;到隋文帝时,才使南北统一为一体。始皇、隋文都有雄才大略,聪明过人;他们建立的事业,也有卓越杰出、超越后世之处。当他们驾驭将帅、削平四方,占据关中金城般坚固的地势并定都于此,以此临制天下时,心意都想把帝位传给子孙无穷无尽。然而自身一死国家就危险,都传到第二代便灭亡,原因在于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错误地运用了治理国家的方法,丧失了维持天下的工具,又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把托付之事交给了不合适的人。君主的道理,在于把握根本、抓住关键,简约而常常安逸;如果君主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万事就会毁坏败落,这是不变的道理。秦、隋却不是这样,把苛细审察当作明察,把严苛当作德行,琐琐屑屑地唯恐别人压过自己、夺走自己的权力。所以秦始皇衡量石数、按量处理文书,隋文帝让卫士传送餐食,所有事情每天都有定额和时限,不达到期限就不得休息。天下事情无论大小,全都由皇帝裁决;丞相大臣不过接受已经决定的事情,奉行文书,下面的人都只知保住俸禄、欺骗蒙蔽来取悦上意。这种风气不改变,最终就走向灭亡。所以说,失去做君主的道理,就是这个原因。古代的王者,以仁德取得天下,即使凭兵戈夺取天下,也用礼义治理它;他们的善政美化,必定能够深深结下百姓之心;诚信厚重、和平安定,必定能够改变风俗。所以三代能够享国长久,采用的就是这条道路。秦、隋却不是这样,他们看到了夺取天下的艰难,常常怀有猜疑防范和不安的心情,认为如果不把事情决断在法律上,以刻削严苛的手段紧紧控制,那么后世就会再次分裂成为敌国,重演从前英雄割据的祸患。因此秦始皇刚毅严酷,喜欢用刑杀树立威势,专门任用狱吏并亲近他们;天下百姓愁苦无聊,陈胜、项籍振臂高呼,天下纷纷响应,秦于是灭亡。隋文帝也制定严法重刑,想堵塞天下的变乱;谋臣宿将几乎被诛灭殆尽,百姓承受不了毒害,杨玄感、李密率先倡乱,群盗蜂起,天下大乱,遍地涂炭,再也不能振作。假使秦、隋已经统一天下,却用仁义治理,使恩惠泽及百姓,即使有胡亥、炀帝那样不肖的继承人,天下也必定会思考继承前代、拥戴后继之君,灭亡不会像实际这样迅速。所以说,错误地运用治理国家的方法,就是这个原因。古代建立国家,从未把天下看作君主私有,必定分封亲戚功臣作为屏障,凭借它们彼此交错、坚如磐石的形势来夹辅王室。因此周王室长久不衰,商、周的王朝都延续了几千年。难道没有昏庸偏邪的君王吗?只是依靠诸侯扶助,才使国家安定。秦朝看到周朝衰微,诸侯互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便认为天下之所以战斗不休,是因为有诸侯王;于是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它的疆域东到大海,西到临洮,南到北向户,北面沿阴山直到辽东。君主自己拥有天下,子弟却成为平民。内部有奸臣作乱的祸患,外部有大盗入侵的忧虑。一个人发动乱事,九代宗庙便毁坏,却没有人能够救助。隋朝之所以灭亡,也与秦没有不同。所以说,丧失维持天下的工具,就是这个原因。古代立太子,把他作为国家根本;选定合适的人之后,又把太子托付给能够托孤、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动摇的大臣。因此根本确定,国家就安定;即使君主早晨驾崩,天下也不会混乱。武王想立成王,就把他托付给周公;汉武帝想立昭帝,就把他托付给霍光。这是周、汉兴盛的原因。秦始皇有一个长子扶苏,因为恼怒他正直进谏,便派他到上郡去监护蒙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沙丘发生变故时,虽然写了玺书召回扶苏,却把此事交给赵高办理,于是赵高得以同李斯一起谋划奸计,胡亥最终夺取了继承权。隋文帝有一个太子杨勇,因为听信谗言而把他幽禁起来。临终时认为杨广失礼,虽有召回杨勇的话,却把事情交给杨素办理,最终酿成大祸,使炀帝得以放纵自己的欲望。所以说,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而把托付交给不合适的人,就是这个原因。秦、隋相隔一千多年,它们统一天下、传到第二代便灭亡,以及导致灭亡的道路,全都像符节相合一样。《尚书》所说的“与乱同事,罔不亡者”正是这个意思。然而秦亡后由汉继承,传了二十多位君主,享国四百年;隋亡后由唐继承,也传了十八位皇帝,享国三百多年。自三代以来,没有哪个王朝的兴盛能与它们相比。那么秦、隋难道是汉、唐用来驱除障碍的先驱吗?如果不是,为什么它们兴盛得这样强、灭亡得这样突然呢?《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三,宋李纲撰,《迂论》九 论君臣的名分 论霍光、李德裕 论消除天下的祸患如同治病 论天下强弱的形势 论用兵 论判断敌情 论顺应民情
论君臣之分古者君臣虽有尊卑上下之分,而不若后世之邈然辽絶也。上焉者,必有所不召之臣,故汤之于伊尹,高宗之于傅説,武王之于太公,皆待之以师友。学然后臣之次焉者,亦相与以诚而相遇以礼。故观《书》之所以命君陈、毕公,《而诗》之所以歌申伯、方叔、召虎、仲山甫、尹吉甫之流,情文备至,则君臣之际槩可见矣。故能举贤才而任之,如元首股肱之同一身,父子兄弟之同一家,事无不虑,虑无不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患难则同其忧,安平则同其乐,建帝王非常之功而不以为难者,君臣之义交相得也。至秦则不然,尊君而抑臣,阻法度之威以临之,无复有尊徳乐道、情文相接之意。其君抗然于上,而视其臣如胥吏仆▯然,初无爱敬之心。其臣眇然于下,而视其君如天之不可亲,虽为之辅相者,亦有所畏避而不得以自尽。故李斯、去疾之徒,朝为丞相,至暮一言不合,则具五刑而诛之。其余孰不畏罪持禄,欺谩而取容哉?汉兴,以高祖之贤,而萧何不免缧絷;以文帝之仁,而周勃不免对吏;景帝诛周亚夫,武帝诛翟青、刘屈牦等数人,而东汉三公动輙下狱,盖循秦之▯使之然也。太宗之待房、杜,明皇之待姚、宋,宪宗之待裴度,武宗之待李徳裕,可谓善矣。惟其君臣相遇之难,而法度相去辽絶,犹袭秦之遗风,此徳业之盛所以不能及于隆古而至于庸君,则贤者防而易去,谀佞之徒取容而易合,良以此欤。
论霍光李徳裕霍光膺武帝之托,拥幼主,摧奸臣,处废立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为汉社稷之臣。至宣帝谒见高庙,光从骖乘,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张安世代之,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死而宗族夷灭,故霍氏之祸萌于骖乘。李徳裕相武宗,当国凡六年,方时用兵,决策制胜,他相无与威名,独重于时。至宣宗即位,徳裕奉册太极殿,帝退谓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毛髪为森竖。”翌日罢相,其后以吴湘事遂贬朱崖,故徳裕之贬始于奉册。
传曰:“威震主者身危。”其光、徳裕之谓欤?然二君者,亦可谓忍而少恩矣。故为宣帝谋,则念光之功而不使霍光絶祀;为宣宗谋,则念徳裕之功而不使之死于海外,可也。
论除天下之患如治病善除天下之患者,如良医之治病,视其轻重缓急而为之方。以其病之小者易其病之大者,而徐圗之。病在虚寒,则必以热药补焉。热不免于有过,则徐思所以凉之。病在实热,则必以寒防焉。寒不免于有过,则徐思所以温之。故治洞泄者,必至于痢;而治强阳者,必至于羸,皆以小易大,徐圗之而后安。欲一投药而遂无患者,无有也。方楚汉之争,为高祖之患者,项羽而已。汉兵追楚至固陵,而韩彭之兵不至。高祖谋于张良,良曰:“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高祖从之,而韩彭果引兵来破羽垓下,而楚遂亡。夫张良非不知与韩彭之地,广其后必至于叛,而谋如此者,其意以为楚之患大,韩彭之患小。不捐此地以许两人,则韩彭之兵不防而楚不亡。俟楚既亡,已除其患之大者,而后徐圗其患之小者可也。故卒许之。其后楚亡而韩彭果叛,汉诛之而天下遂定。若良者,可谓能知以小易大除患之术矣。今天下之大患,在金人与蠭起之盗贼,其势非复方镇之制,而假之权不足以捍御。而议者乃忧方镇之制行将有尾大不掉之患,若唐室然,亦可谓不知轻重缓急之理。欲除患而弭乱,其可得乎?呜呼!安得以子房固陵之策告之。
译论君臣的名分 古代君臣虽然有尊卑上下的区别,却不像后世那样遥远隔绝。最上等的君主,必定有不必召唤也会前来的大臣,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商高宗对于傅说、周武王对于太公,都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来对待。次一等的,也彼此以诚相待,以礼相交。因此看《尚书》任命君陈、毕公的文字,以及《诗经》歌咏申伯、方叔、召虎、仲山甫、尹吉甫一类人的诗篇,情感和文辞都周备至极,君臣之间的关系大体可以看见了。所以能够举用贤能人才,把他们任用得像头脑和四肢同属一个身体、父子兄弟同属一个家庭一样;事情没有不思虑的,思虑没有不周全的;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患难时共同忧虑,安定时共同欢乐,建立帝王非同寻常的功业而不觉得困难,是因为君臣之义彼此相合。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尊崇君主而压抑臣下,凭借法度的威势来凌驾臣下,再没有尊重德行、喜爱道义、以真情礼文相交接的意思。君主高高在上,视臣子如同小吏奴仆,根本没有爱护敬重之心;臣子卑微在下,视君主如同不可亲近的上天,即使担任辅政宰相,也有所畏惧回避,不能尽情竭力。所以李斯、赵高、去疾一类人,早晨还担任丞相,到晚上只要一句话不合,就会被施以五刑而诛杀。其余的人谁不畏惧获罪、守住俸禄,欺骗蒙蔽来取得君主的容纳呢?汉朝兴起后,以高祖的贤明,萧何仍不能免于被拘押;以文帝的仁慈,周勃仍不能免于受廷尉审问;景帝杀了周亚夫,武帝杀了翟青、刘屈牦等几人;东汉三公动不动就下狱,大概都是沿袭秦朝弊病造成的。太宗对待房玄龄、杜如晦,明皇对待姚崇、宋璟,宪宗对待裴度,武宗对待李德裕,可以说很好了。只是君臣相遇的难度虽然不同,法度却仍相差遥远,依旧承袭秦朝遗风;这就是他们的德业盛大却不能达到上古的隆盛,而到了平庸的君主时,贤能的人很快就会被排斥,阿谀奸佞之徒却容易取悦君主、取得合用,确实是这个原因吧。论霍光、李德裕 霍光接受汉武帝的托付,拥立幼主,摧毁奸臣;处在废立皇帝的关头,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动摇,是汉朝社稷之臣。到了宣帝谒见高祖庙,霍光作为骖乘随行,宣帝内心严肃畏惧他,仿佛芒刺在背。后来张安世代替霍光,天子从容舒展身体,感到非常安适亲近。等到霍光死后,他的宗族被夷灭,所以霍氏的祸根萌发于担任骖乘之时。李德裕担任武宗宰相,执掌国政共六年,正值用兵之时,决策制胜,其他宰相没有人能与他的威名相比,当时独受重视。到宣宗即位,李德裕在太极殿奉册,宣宗退朝后对左右说:“刚才行礼时靠近我的人,不是太尉吗?每次他看我,都使我的毛发森然竖起。”第二天李德裕就被罢免宰相,后来又因吴湘一事被贬到朱崖,所以李德裕的贬谪始于奉册之时。传记说:“威势震动君主的人,自身就危险。” 说的不就是霍光、李德裕吗?然而这两位君主,也可以说是忍心而少恩。因此假如替宣帝谋划,就应当想到霍光的功劳,不让霍光断绝祭祀;假如替宣宗谋划,就应当想到李德裕的功劳,不让他死在海外,这才对。论消除天下的祸患如同治病 善于消除天下祸患的人,就像高明的医生治病,要看病情的轻重缓急来制定药方。用较小的病来替代较大的病,然后慢慢谋求解决。病在虚寒,就一定用热药来补;热气不免有过盛之处,再慢慢考虑用凉药来调和。病在实热,就一定用寒药来压制;寒气不免有过度之处,再慢慢考虑用温药来调和。所以治疗洞泄,最终可能转为痢疾;治疗阳气过强,最终可能转为身体羸弱,都是先用小病代替大病,慢慢谋求解决,之后才安定。想一剂药投下去就完全没有后患,是不可能的。楚汉相争时,高祖的祸患只有项羽。汉军追楚军到固陵,韩信、彭越的军队却没有到。高祖向张良谋划,张良说:“还没有分封土地,他们不来本来就是应该的。君王如果能同他们共分天下,就可以立即召来他们。”齐王韩信的封号并非高祖本意,韩信自己也不坚定。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也希望得到王爵,而君王没有早早决定。如今如果能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地方都封给彭越为王;把从陈县以东直到海边的地方交给齐王韩信,使他们各自出兵作战,楚军就容易失败。”高祖听从了他,韩信、彭越果然带兵前来,在垓下击破项羽,楚国于是灭亡。张良并不是不知道把土地给韩信、彭越、扩大他们的势力以后必然会导致叛乱;他这样谋划,是认为楚国的祸患大,韩信、彭越的祸患小。如果不拿出土地来答应这两个人,韩信、彭越的军队就不会到来,楚国也不会灭亡。等楚国已经灭亡,先除去最大的祸患,再慢慢谋划解决较小的祸患就可以了。所以最终答应了他们。后来楚国灭亡,韩信、彭越果然叛乱,汉朝诛杀了他们,天下于是安定。像张良这样的人,可以说懂得用小祸患替代大祸患、消除祸患的办法。如今天下最大的祸患,在于金人和蜂拥而起的盗贼;形势已经不能再沿用方镇制度,而假借给方镇的权力又不足以抵御敌人。可是议论的人却担心方镇制度实行后会造成尾大不掉的祸患,像唐朝那样,也可以说是不懂得轻重缓急的道理。想要消除祸患、平息动乱,难道能够做到吗?唉,怎样才能把子房在固陵所提出的策略告诉他们呢?
论天下强弱之势天下之势,在强弱。有能强者,有不能强者;有能弱者,有不能弱者。有强而示之以弱者,有弱而示之以强者。能强能弱者,王;不能强不能弱者,亡。强而示之以弱者,其兵多胜;弱而示之强者,亦能以全其国。故秦以虎狼之威,据闗中金城之固,蚕食诸侯,卒灭六国而并天下,此能强者也。太王居豳,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币珠玉犬马,而不能免,去居岐山之下,而从之者如归市,此能弱者也。突厥颉利寇长安,饮马渭水,太宗倾府库以与之和,而使李靖邀击,大破之,卒犁其庭而擒颉利,此强而示之以弱者也。诸葛孔明相先主以取蜀,﨑岖山谷之间,而无嵗不出师,以扰闗中,此弱而示之以强者也。晋平吴而失中原,隋平陈而终江都,此不能强者也。燕以匕首而激秦,息以违言而拒楚,此不能弱者也。夫天下无常势,能用之则弱可以强,不能用之则强反以为弱,在俛仰之间耳。齐有无知之乱,而小白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以霸,此所以弱为强也。吴争衡上国,而卒灭于句践;智伯欲分赵地,而卒亡于韩魏,此以强为弱也。审强弱之势,而善用之,天下庻几乎可定。
论用兵昔之用兵者,有以少击众,若昆阳之破寻邑,淝水之败苻坚,是也。有以多胜敌,若王翦之伐荆,韩信之定燕赵,是也。有以速为策,若岑彭之攻公孙述,李靖之擒萧铣,是也。有以迟为策,若周亚夫之破七国,赵充国之讨先零,是也。夫以少击众者,必将因便乘势而躏蹙之,其机在少,譬犹蹙巨石于千仞之山,而不假于多力。故昆阳之战,寻邑拥百万之众,驱虎豹犀象以助其威,独傲然有轻汉之志,而光武得以投其间,与敢死之士三千人冲其中坚,城中亦鼔噪而出,声震天地,莽兵遂以大溃。淝水之战,苻坚将百万之师以临江汉,慨然有呑东晋之心,而谢▯帅偏师八千以御之,乘其军却众乱追奔逐北,而坚之师遂以败散,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将至。然则以少击众而能成功者,岂非其机在少,因便乘势而躏蹙之,不假于多力乎?以多胜敌者,必将以殄灭为期,而不再举,其机在多,譬犹防大木之本根,而后不再举,非众其力则不可。故秦欲伐荆,而王翦以谓非六十万不可,卒如其数以与之,遂破荆军而平其地以为郡县。韩信既将兵,虏魏王豹而定魏地,请益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济南,絶楚之粮道,汉王与之,而皆如其言。然则以多胜敌而成功者,岂非其机在多,以殄灭为期,而不再举,非众其力则不可乎?兵之以速为策者,其机在速,譬犹猎者之逐兽兎,起鹘落,少纵则失之。岑彭之攻公孙述也,袭破侯丹,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十余里,径防武阳,使精骑驰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奔散,述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而述遂亡。李靖之攻萧铣也,大阅兵云安,秋潦涛瀬涨,恶诸将请江平乃进,靖曰:“兵机事以速为神,今士始集,铣不及知,若乘水傅垒,是震霆不及塞耳,安能仓卒集兵无以御我,此必擒也。”诸将从之,而铣果擒,然则以速为策者,岂非其机在速,而少纵则失之乎?兵之以迟为策者,其机在迟。譬犹猎者之槛虎,俟其困而搏之,则不为其所伤。周亚夫之击七国也,以谓楚人剽轻,利于速战,难于争锋,故以梁委之,而坚壁不与之战,而絶其饷道,待其饥而一举破之。赵充国之讨先零也,以谓羌急之则合,缓之则散,大兵久留,其费不赀,故上屯田之策,般师罢兵,以万人留田,待其▯而一举灭之。然则以迟为策者,岂非其机在迟?俟其困而搏之,则不为其所伤乎?夫兵之多少、迟速,皆机也。善用其机,皆足以成功;而不善用之,则以少而殱若陈黡之尝秦军;以多为累,若赵括之败长平;以速而趋利,如厐防之死马陵;以迟而养寇,如刘繇之失江东者,多矣,可不察哉?
译论天下强弱的形势 天下的形势,在于强弱。有能够变强的,有不能变强的;有能够示弱的,有不能示弱的。有本来强大却向人显示弱小的,有本来弱小却向人显示强大的。能够强、能够弱的,可以称王;不能强、不能弱的,就会灭亡。强大却向人示弱的,军队往往多能取胜;弱小却向人示强的,也能保全自己的国家。所以秦凭虎狼般的威势,占据关中金城般坚固的地势,逐步蚕食诸侯,最终灭亡六国、统一天下,这是能够变强。周太王居住在豳地,狄人攻打他,他用皮币、珠玉、犬马侍奉狄人,却仍不能免除祸患;于是离开豳地,迁居岐山之下,而跟随他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这是能够示弱。突厥颉利侵犯长安,饮马渭水,太宗拿出府库财物同他讲和,同时派李靖拦截攻击,大败突厥,最终扫平其庭帐并擒获颉利,这是强大却向人示弱。诸葛孔明辅佐先主取得蜀地,处在崎岖山谷之间,却没有一年不出兵,来骚扰关中,这是弱小却向人示强。晋朝平定吴国却失去中原,隋朝平定陈国却最终覆亡于江都,这是不能变强。燕国用匕首激怒秦王,息国用违背楚王意愿的话拒绝楚国,这是不能示弱。天下的形势没有固定不变的,能够善于运用它,弱小可以变强;不能运用它,强大反而会变弱,不过在俯仰之间罢了。齐国发生无知之乱,而小白因此兴起;晋国发生骊姬之难,而重耳因此称霸,这就是弱小变强大的例子。吴国与中原大国争衡,最终却被句践灭亡;智伯想瓜分赵国土地,最终却亡于韩、魏,这就是强大变弱小的例子。审察强弱的形势而善于运用它,天下差不多就可以安定了。论用兵 过去用兵,有凭少数攻击多数的,如昆阳之战击破寻邑、淝水之战击败苻坚,就是这样;有凭众多战胜敌人的,如王翦讨伐荆国、韩信平定燕赵,就是这样;有把迅速作为策略的,如岑彭进攻公孙述、李靖擒获萧铣,就是这样;有把迟缓作为策略的,如周亚夫击破七国、赵充国讨伐先零,就是这样。凭少击众,必定要利用有利条件、乘着形势压迫摧毁敌人,关键在于少数精锐,正如把巨石推下千仞高山,并不依靠很大的力气。所以昆阳之战,寻邑拥兵百万,又驱使虎豹犀象来助威,独自傲慢地轻视汉军;光武帝得以乘隙,带领三千敢死之士冲击敌军主力,城中军民也擂鼓呐喊冲出,声震天地,王莽的军队于是大败。淝水之战,苻坚率百万军队逼近江汉,意气激昂地存有吞灭东晋之心;谢玄率偏师八千抵御,乘苻坚军退却、众军混乱之机追击败兵,苻坚的军队于是溃散,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晋军即将到来。这样看来,凭少击众而能成功,难道不是因为关键在少数,利用便利、乘势压迫敌人,而不依靠众多兵力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凭众多兵力战胜敌人,必定以彻底消灭敌人为目标,不再进行第二次攻击;关键在于兵多,正如要防止大树从根部被拔起,必须用足力量,不能只凭少数人的力气。所以秦国想要攻打荆国,王翦认为非六十万军队不可,最终果然按这个数目交给他,于是击破荆军,把那里平定为郡县。韩信已经率兵擒获魏王豹、平定魏地后,请求增加三万兵力,愿意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打济南,断绝楚军的粮道。汉王答应了他,后来都如他所说。这样看来,凭众多兵力战胜敌人而成功,难道不是因为关键在多,以彻底消灭敌人为目标,不再进行第二次攻击,非兵力众多不可吗?用兵以迅速为策略,关键在迅速,正如猎人追逐禽兽,鹰一起飞、兔子一落地就要捕捉,稍有放松便会失去。岑彭进攻公孙述时,袭击并击破侯丹,趁机日夜兼程,每天多走二十余里,直接抵达防守武阳的地方,又派精锐骑兵奔驰到广都,距离成都只有几十里,声势如风雨骤至,敌军奔逃四散。公孙述大惊,用手杖击地说:‘这是什么神人!’公孙述于是灭亡。李靖进攻萧铣时,在云安大规模阅兵;秋季雨水使江中险滩水涨,将领们都厌恶水势,请求等江面平稳后再进军。李靖说:‘用兵的关键以迅速为神妙。如今士卒刚刚集合,萧铣还来不及知道;若乘着水势逼近营垒,就像雷霆震响,来不及堵住耳朵,怎么能仓促集结军队来抵御我?这次一定能擒获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诸将听从了他,萧铣果然被擒。这样看来,以迅速为策略,难道不是因为关键在迅速,稍有放松就会失去机会吗?用兵以迟缓为策略,关键在迟缓。正如猎人设置栏槛捕虎,等它疲困后再搏击,就不会被它所伤。周亚夫攻打七国时,认为楚人轻捷剽悍,适合速战,却难以正面抗衡,所以把梁国交给他们,自己坚守营垒不与交战,同时断绝他们的粮道,等他们饥饿后集中力量一举击破。赵充国讨伐先零时,认为羌人逼急了就会联合,放缓攻势就会离散;大军长期驻留,费用无法计算,所以提出屯田策略,调动军队、停止进攻,留下万人屯田,等待羌人疲敝后集中力量一举消灭。这样看来,以迟缓为策略,难道不是因为关键在迟缓,等敌人困顿后再搏击,就不会被它所伤吗?用兵的多少、迟速,都是关键。善于运用这些关键,都足以成功;不善于运用,就会因兵少而覆灭,如陈黡曾经以少数兵力试探秦军;会因兵多反受拖累,如赵括在长平失败;会因求速而趋逐利益,如庞防死于马陵;会因迟缓而养成祸患,如刘繇失去江东。这样的例子很多,怎么可以不加以审察呢?
论料敌善用兵者,以料敌为巧,非谓料其强弱虚实而已,能料敌之情而势必至于此之为巧也。孙膑为齐救赵,而引兵以趋大梁,知魏之素轻齐也,故减灶以诱之。魏将厐防果弃其大军与轻鋭,倍日并行以逐膑。此未为巧,而能度其行暮当至马陵,伏万弩夹道,期见火举俱发,而破魏军,遂杀厐防,此为至巧。韩信击赵,引兵东下井陉,知赵军未见大将旗鼓,未肯战也,故使万人先行,背水阵而弃旗鼓,趋水上军以诱之。赵军果争汉旗鼓而逐信。此未为巧,而能度其空壁逐利,先出竒兵二千骑狙伺,驰入赵壁,防赵旗帜立汉赤帜而破赵军,遂斩成安君泜水上,此为至巧。寇恂之降高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以为不可,恂不听,遂斩之而遣其副归报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若恂者,其料敌可谓巧矣。李光弼之降高晖、李日越也,逐史思明壁野水渡,至夕还师,留牙将雍希颢守曰:“贼将高晖、李日越,万人敌也,贼必使刼我尔。留此,贼至勿与战,若降与偕来。”左右窃怪语无伦。是日,思明果召日越,使以铁骑刼取光弼,不然无归。日越至而光弼已去,遂请降。希颢与俱至,厚待之。高晖闻亦降。或问公:“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思明再败,闻我野次,命将来袭,必许之以死。希颢无名,不足以为功。日越惧死不降,何待?降者见遇,贰者得不思奋乎?”若光弼者,其料敌可谓巧矣。惟其料敌之巧如此,故足以立竒功。两军相持,不能料其强弱虚实者,未有能制胜者也。战功曰多,以多算胜,而少算不胜。然则不计强弱虚实而浪战者,欲无败难矣,况能立竒功哉?
论顺民情古之有天下国家者,未尝不因其民之情而用之。记曰:「人情者,圣王之田也。」《易》曰:「説以先民,民忘其劳;説以犯难,民忘其死。」孟子曰:「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管子曰:「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也。」夫惟令顺于民之心,故可以使之犯难,忘其劳,且死而不以为怨。则咈民之情,欲以立事而长且久者,未之有也。以徳行之者王,以力假之者霸。王霸之所以兴,未有不因于民者。若盘庚之迁都,民不适攸居而胥怨,则必为之丁寜训告,使之知所以迁之为利,而后已然。则圣王之所以重其民者,如此其可忽乎?至秦则不然,以贵为在已而不可亡,以贱为在民而不足听,以切阻法度之威以临之,焚诗书,杀豪俊,以愚黔首,制为峻刑酷法,使民皆愁苦而亡聊,思为乱者十室而九,故山东盗贼羣起,而秦遂亡。至高祖约法三章除秦苛政,而百姓归心,因思归之士还定三秦,遂破项籍。其后萧何、曹参为相,知民之疾苦,顺流而与之更始,遂安海内。然则咈民之与因民,其效槩可见矣。后世奸谀之徒,上欲投君之所好而争富贵,下欲去己之所患而排忠良,乃始建为咈百姓以从先王之道之説,以欺人主而取世资。凡能奉君之欲者,则谓之享上;凡欲顺民之情者,则谓之下比于流俗。遂使其君抗然于上,而轻天下之民;其民疾视于下,而不敢言而敢怒。其源起于熈宁、元丰之间,其流盛于崇宁、大观之际,其末甚于今日,盖有不胜其▯者矣。傥能因民之情而用之,悦以使民,犯难而忘死,则外寇虽强,不难御也。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四宋李纲撰迂论十
论交深 论管鲍之交
论将之専命禀命
论土崩瓦解蚕食鱼烂之势
论諌 论史
论交深张耳、陈余,天下之至交也。然而卒相灭亡者,岂独以势利而非道义哉?其所以交者太深也。夫交太深,则望之者重;望太重,则责之者备。望重责备,则间隙易生,而怨祸易作。此乃张、陈之所以卒相灭亡者也。方其穷居,结刎颈之欢,相然信死,岂顾问哉?及争张黡、陈释之事,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之深也!”解印绶去。其后卒攻耳而夺之国,耳亦奉头防窜以归汉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卒斩成安君泜水上。故其交之所以深者,乃其相灭亡之所以酷也。夫交深而望轻者,惟有徳者能之,若管、鲍是已。不然,凶终隙末,可胜道哉?
译论考察敌情 善于用兵的人,把考察敌情看作高明之处;并不是只要能判断敌人的强弱、虚实,还要能推测敌人的心理,使形势必然发展到某种地步,这才是高明。孙膑为齐国救赵,率军奔向大梁,知道魏国一向轻视齐国,所以减少灶数来诱骗魏军。魏将庞防果然丢下大军,带着轻装精锐,兼程追赶孙膑。这还不算高明;能够推算魏军行军,傍晚应当抵达马陵,于是埋伏一万张弩,约定看到火光升起便一齐发射,击破魏军,最终杀死庞防,这才是极其高明。韩信攻打赵国,率军向东下井陉,知道赵军没有看见汉军主将的旗帜和鼓号,不肯出战,所以派一万人先行,背水列阵,丢弃旗鼓,奔向水边的军队来诱敌。赵军果然争夺汉军旗鼓,追赶韩信。这还不算高明;能够推算赵军会倾营追逐利益,于是先派二千奇兵骑兵埋伏窥伺,驰入赵军营垒,防备赵军旗帜,树立汉军红旗,因而击破赵军,最终在泜水之上斩杀成安君。这样才是极其高明。寇恂要使高峻投降,派军师皇甫文出去拜见高峻。皇甫文言辞礼节都不屈服,寇恂大怒,准备杀掉皇甫文。诸将劝说不可以,寇恂不听,终于杀了皇甫文,并派他的副使回去报告说:‘军师无礼,已经把他杀掉了;想投降就赶快投降,不想投降就坚守。’ 高峻惊恐,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诸将都来祝贺,趁机问道:‘请问,杀掉他的使者却使他的城投降,这是为什么?’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他所依靠、听取计谋的人。如今他来见我,言辞态度不屈服,必定没有投降之心。保全他,皇甫文就能实现自己的谋划;杀掉他,高峻就会失去胆气,所以高峻便投降了。’像寇恂这样的人,考察敌情可以说是高明了。李光弼使高晖、李日越投降时,追击驻扎在野水渡的史思明,到了傍晚收兵,留下牙将雍希颢守卫,并说:‘敌将高晖、李日越,是能抵挡万人之敌,敌军一定会派他们来劫袭我军。你留在这里,敌人到来不要交战;如果他们投降,就和他们一同来。’身边的人私下觉得这话毫无条理。当天,史思明果然召来李日越,让他率铁骑劫取李光弼;如果做不到,就不许回来。李日越到达时,李光弼已经离去,于是请求投降。雍希颢和他一同回来,李光弼厚待了他。高晖听说后也投降了。有人问李光弼:‘使两个将领投降,为什么这样容易?’李光弼说:‘史思明已经两次失败,听说我军驻扎在野外,命令将领来袭击,必定许诺他们不成功便死。雍希颢没有名望,不能算作功劳;李日越害怕战死,怎么会不投降?投降的人受到优待,另一个人难道还不会想到奋勇效力吗?’像李光弼这样的人,考察敌情可以说是高明了。正因为他们考察敌情如此高明,所以足以建立奇功。两军相持,不能判断敌人的强弱虚实,没有能够制胜的。战事的功业说到底在于谋算多,以谋算多取胜,谋算少就不能取胜。这样看来,不考察敌我强弱虚实而贸然作战,想不失败就很难了,更何况还能建立奇功吗?论顺应民情 古代拥有天下、治理国家的人,没有不顺应民众的情感来治理他们的。《礼记》说:‘民情,是圣王的田地。’《易经》说:‘以喜悦来引导百姓,百姓就忘记劳苦;以喜悦来使百姓冒险犯难,百姓就忘记死亡。’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路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道路杀戮他们,即使死去也不怨恨。’管子说:‘下达命令要像水源流水一样,命令要顺应民心。’正因为命令顺应民心,所以可以使百姓冒险犯难,忘记劳苦,即使死去也不认为是怨恨之事。因此,违背民情,却想建立事业并使之长久,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以德行事的人成为王,以武力假借权势的人成为霸。王、霸能够兴起,没有不依靠百姓的。比如盘庚迁都时,百姓不愿迁往所安排的居处,纷纷怨恨,盘庚就一定反复告诫训导他们,使他们知道迁都的好处,然后才停止。圣王如此重视民众,难道可以忽视吗?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把尊贵看作在自己,不可丧失;把卑贱看作在百姓,不值得听取;依靠严苛法度的威势来统治百姓,焚烧《诗》《书》,杀戮豪杰俊士,使百姓愚昧,制定严酷的刑法,使百姓都愁苦不堪、无以为生,十家之中有九家想要作乱,所以崤山以东盗贼群起,秦朝终于灭亡。到汉高祖约定法令三章、废除秦朝苛政后,百姓归心;原先想归附汉朝的将士又回来平定三秦,于是击败项籍。后来萧何、曹参任相,知道百姓的疾苦,顺应形势与民众一起革除旧弊、重新开始,于是天下安定。这样看来,违背民情和顺应民情的效果,大致可以看到了。后世奸邪谄媚之徒,对上想迎合君主的爱好、争取富贵,对下想除掉自己所厌恶的人、排斥忠良,于是开始创立违背百姓、却说是遵从先王之道的学说,以欺骗君主而取得世俗声望。凡是能奉承君主欲望的人,就称作‘享上’;凡是想顺应民情的人,就说他‘向下迎合流俗’。于是使君主在上面傲然自大,轻视天下百姓;百姓在下面痛恨地看待君主,却不敢说话,只敢愤怒。这种风气起于熙宁、元丰之间,在崇宁、大观时期盛行,到今天危害更为严重,恐怕已经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假如能够顺应民情来治理,使百姓心悦诚服地做事,冒险犯难而忘记死亡,那么外敌即使强大,也不难抵御。《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四,宋代李纲撰,《迂论》十篇 论交情深厚 论管鲍之交 论将领专断行事与禀报听命 论土崩、瓦解、蚕食、鱼烂的形势 论进谏 论史 论交情深厚 张耳、陈余,是天下最深厚的朋友。然而最终彼此灭亡,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看重势力利益而不是道义吗?他们之所以交情深厚,正是原因之一。交情太深,对对方的期望就重;期望太重,对对方的责备就会苛严。期望重、责备严,间隙容易产生,怨恨和灾祸也容易发生。这就是张耳、陈余最终彼此灭亡的原因。当他们困穷居处时,结成生死与共的深厚友谊,彼此相信即使死也不改变,哪里还会计较什么呢?后来因为张黡、陈释的事情发生争执,陈余愤怒地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期望竟这样深!’于是解下印绶离去。此后陈余最终攻打张耳,夺取他的封国;张耳也捧着头逃奔归附汉王,借兵向东进军,在鄗县北面交战,最终在泜水之上斩杀成安君。因此,他们交情深厚的原因,正是后来彼此灭亡惨烈的原因。交情深而期望轻,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管仲、鲍叔就是这样。否则,因凶险结局而在交情末尾产生嫌隙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
论管鲍之交管仲、鲍叔,古之所谓善交者。齐小白谋相,而鲍叔荐管仲以为可,于是取之于鲁,解束缚而相之。齐卒以霸。其后管仲且死,小白谋所以代之者,欲相鲍叔,而管仲以为不可,曰:“鲍叔牙之为人,洁亷善士也,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为政,上且钩乎君,下且咈乎民。”而以隰朋为可。故鲍叔之举管仲,不以为徳,而管仲不许鲍叔之代已,不以为怨。萧何、曹参以议功定位之故,平时有隙。及何将终,恵帝问所以代之者,而何所推贤惟参。参既代何为相国,一遵何之约束,无所变更。恵帝尝问之,参谢曰:“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具,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于是百姓悦之,而作《画一》之歌。故何之荐参,不以参之有隙,而推其贤;参之代何,不以何之有隙,而变更其约束。古之人处心积虑,其公如此。盖一切为国家计,而忘其爱恶,此其所以为大过人也。后世之士,于其所爱,则不计其人之贤否,亊之是非;而于其所恶,则虽天下共推以为贤者,犹将抑之。公论以为是者,犹将改之。其视管鲍、萧曹之所为,得不少知愧乎?
论将之専命禀命古之受命为将者,付任未専,威信未着,则必有所假借以立威,然后士卒可用,而功名可成。至于付任已専,威信已着,则不必如此。故齐景公欲用田穰苴为将,以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使荘贾往,而穰苴因其后期不至而斩之,又戮使者之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狥。而三军之士皆震栗,燕晋之师闻之解去,追击之,尽取所亡之地,振旅以归。此付任未専,威信未着,而有所假借以立威者也。卫青将六将军兵,出定襄以击匈奴。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自归。青问其罪,议郎周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禆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青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説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此付任已专,威信已着,而不必如此者也。后之为将者,起冗散而威令未行,当以穰苴为法;借贵宠而威令已行,当以卫青为法。夫岂不同?惟度其时势,使各有所当,则善矣。
论土崩瓦解蚕食鱼烂之势天下之势,有土崩,有瓦解,有蚕食,有鱼烂。所谓土崩者,一倾頺而不可救,秦、隋之末是也。所谓瓦解者,虽叛散而犹可拯,汉之吴楚之变,唐之安史之乱是也。所谓蚕食者,其受患在外,寖以及于内,秦之于六国是也。所谓鱼烂者,其受患在内,寖以及于外,汉、唐之季是也。夫秦、隋皆以苛法虐政威制海内,而继以胡亥、炀帝之昏淫,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乱而政不脩,故陈涉、李宻之徒因时而起,奋臂大呼,天下从风而响应,国遂以亡,而不可复振,此之谓土崩。汉至文景之间,可谓盛矣,而吴、楚乃因鼂错削地之故,起而为难,合七国之兵,帯甲数十万,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卒以败亡。唐至开元、天寳之间,可谓盛矣,而安史乃因中国无备之故,起而为寇,陷河朔,覆两京,然不能数年而卒破灭。盖汉与唐之徳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虽有乘间窃发者,犹可治也,此之谓瓦解。齐、楚、韩、魏、燕、赵之师约从而攻秦,秦人开闗延敌,六国之师逡廵而不敢进,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以赂之,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奔逐北,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因利乘便,宰割分裂,攘肌及骨,而六国之君卒不能以自存,此之谓蚕食。汉、唐之季,皆权归于阉宦,人主之立,因其定策,大臣废置出其指呼,奸邪谀佞结为死党,而忠愤名节之士禁锢摈斥而不复用,及其甚也,外召强臣以诛之,阉宦灭而国亦亡,故董卓奋而汉祚衰,全忠骋而唐室危,皆祸自内始,而卒至于不可料理,此之谓鱼烂。夫瓦解之祸轻,而土崩之祸大,蚕食之祸迟,而鱼烂之祸深,故天下之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蚕食犹可御,而鱼烂不可支,则其势使然也。今不幸夷狄慿陵,盗贼蠭起,而有瓦解、蚕食之势,当善救之,使不至于土崩、鱼烂,犹庻几乎可为也。不然,祸可胜旣哉。
译论管鲍之交 管仲、鲍叔,是古人所说的善于交友的人。齐国小白谋划任命相国,鲍叔推荐管仲,认为他可以胜任,于是从鲁国把管仲接来,解除他的束缚,任命他为相。齐国最终因此称霸。后来管仲将死,齐桓公小白谋划继任人选,想任用鲍叔为相,但管仲认为不可以,说:‘鲍叔牙为人清廉,是有德的士人;他一听到别人有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假使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将会牵制君主,对下将会违逆百姓。’他认为隰朋可以。因此,鲍叔推荐管仲,并不把这看作自己的恩德;管仲不赞成鲍叔代替自己,也不因此怨恨鲍叔。萧何、曹参因为议定功劳、排列职位的缘故,平时彼此有嫌隙。等到萧何将死,惠帝询问谁可以代替他,萧何所推荐的贤者只有曹参。曹参代替萧何担任相国后,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章,一点也没有改变。惠帝曾问他原因,曹参谢答说:‘高皇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完备,陛下垂衣拱手而治,我们这些臣子恪守职分,遵循法令而不失误,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百姓喜欢这种治理,作了《画一》之歌。所以萧何推荐曹参,不因曹参与自己有嫌隙而不荐,反而推举他的贤能;曹参代替萧何,也不因与萧何有嫌隙而改变他的制度。古人处心积虑,考虑国家大事,公正到了这种程度。他们一切都为国家谋划,忘记个人的爱憎,这就是他们远远胜过常人的地方。后世士人对于自己所喜爱的人,就不考虑这个人是否贤能、事情是否正确;对于自己所厌恶的人,即使天下人都共同推举他为贤者,也还要压制他;公论认为正确的事情,也还要加以改变。他们看了管仲、鲍叔、萧何、曹参的作为,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论将领专断行事与禀报听命 古代接受任命成为将领的人,任命还不专一,威信还未树立,就必须有所借助来树立威势,这样士卒才可以使用,功名才可以成就。至于任命已经专一、威信已经树立,就不必这样做。所以齐景公想任用田穰苴为将,抵御燕、晋军队。穰苴说:‘臣一向卑贱,君主把我从普通士卒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还不信服,我地位低、权力轻,希望得到君主宠幸的臣子、国家尊敬的人来监督军队,才可以。’于是齐景公派庄贾前往。穰苴因庄贾迟到不来而杀了他,又杀死使者的仆人、车左边的车马驾驭者和左边的骖马,用来示众。三军士卒都震惊恐惧,燕、晋军队听说后便解围撤退;穰苴追击他们,全部收复失地,整顿军队回国。这就是任命还不专一、威信还未树立,而借助贵臣来树立威势的情况。卫青率领六位将军的军队,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右将军苏建的军队全部覆没,只有他一人逃回来。卫青询问他的罪责,议郎周霸说:‘自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杀过副将。如今苏建弃军逃回,可以杀掉他,以此彰显将军的威严。’卫青说:‘我有幸凭皇帝亲信的身份担任军中职务,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却劝我借杀人来显示威严,实在违背我的本意。’ ‘凭我的尊贵和宠信,尚且不敢擅自在境外专自诛杀,应当把他交还天子裁决;用这种做法来教导臣下,使他们不敢专权,不也是可以的吗?’军吏都说:‘好。’这就是任命已经专一、威信已经树立,因而不必那样做的情况。后世做将领的人,如果出身闲散卑微、威令还没有施行,应当以田穰苴为榜样;如果凭借尊贵宠信、威令已经施行,应当以卫青为榜样。两种做法难道相同吗?只要审度当时的形势,使各自适合实际情况,就好了。论土崩、瓦解、蚕食、鱼烂的形势 天下的形势,有土崩、瓦解、蚕食、鱼烂四种。所谓土崩,是一旦倾覆便无法挽救,秦、隋末年就是这样。所谓瓦解,是虽然叛乱离散,却仍然可以挽救,汉代吴楚之乱、唐代安史之乱就是这样。所谓蚕食,是祸患起于外部,逐渐蔓延到内部,秦国对六国就是这样。所谓鱼烂,是祸患起于内部,逐渐蔓延到外部,汉、唐末年就是这样。秦、隋都用苛刻法令、残暴政治和威势控制天下,接着又有胡亥、隋炀帝昏庸荒淫;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混乱而政治不修治,所以陈涉、李密之流乘机而起,奋臂高呼,天下随风响应,国家于是灭亡,再也不能振兴,这叫土崩。汉代到文帝、景帝时期,可以说很强盛了,但吴王、楚王却因晁错削减封地而起兵作乱,联合七国军队,带甲数十万,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最终反而失败灭亡。唐代开元、天宝年间,可以说很强盛了,但安禄山、史思明却因中原没有防备而起兵作乱,攻陷河朔,覆灭两京,然而没有几年最终就被击破消灭。汉、唐的德政并没有衰败,安居乐业、习惯旧俗的百姓又很多,即使有人乘隙偷偷发动叛乱,仍然可以治理,这叫瓦解。齐、楚、韩、魏、燕、赵六国军队约定合纵攻秦,秦人打开关门引诱敌军,六国军队徘徊不敢进,于是合纵离散、盟约瓦解,争相割地来贿赂秦国。秦国还有余力利用六国的衰败,追击败军,强国请求屈服,弱国入朝,秦国乘利乘便,分割宰割六国,逐渐侵入其腹地,直至伤及根本,而六国君主最终不能保全自己,这叫蚕食。汉、唐末年,权力都归于宦官;皇帝的即位因宦官参与定策,大臣的罢免任用听从宦官指挥;奸邪谄媚之人结成死党,而忠贞激愤、重名节的士人被禁锢排斥,不再任用。到了最严重的时候,朝廷从外部召来强臣诛灭宦官,宦官灭亡而国家也跟着灭亡。所以董卓兴起而汉朝国运衰败,朱全忠纵横而唐室危急,都是灾祸从内部开始,最终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这叫鱼烂。瓦解的祸患较轻,土崩的祸患很大;蚕食的祸患来得迟缓,鱼烂的祸患却深重。所以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蚕食还可以抵御,鱼烂却无法支撑,这是形势造成的。如今不幸夷狄凌辱侵逼,盗贼蜂拥而起,已经有瓦解、蚕食的形势,应当善于挽救,使它不至于发展成土崩、鱼烂,这样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否则,灾祸哪里能说得完呢?
论谏礼上讽諌而下直谏。君子孰不欲讽諌以悟其主,而有至于直谏以杀其身者,势不得已也。盖事明君,虚心以从谏,虽引义防喻,无所不合,故有以讽諌悟主者,而况于直谏,何伤于道乎?事暗君,强愎以拒谏,虽危言切论,有所不听,故有以直谏杀身者,而况于讽諌何补于事乎?方舜禹之时,都俞赓歌于庙堂之上,所以讽喻以相儆戒者,可谓至矣。其称“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亦何伤于直?故仲虺之称汤,以从谏弗咈,改过不吝,为善;而太保之训武王,以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非。若然者,岂非亊明君,讽谏足以悟主,而直谏亦不伤于道乎?至于桀杀闗龙逢,纣杀比干,则事暗君,直谏足以杀身,而欲以讽谏有补于亊盖亦难矣。由是观之,讽谏施于明君而不害于直,直谏施于暗君而无事于讽者,必至之理也。汉文帝寛仁尽下羣臣谏説,虽切常假借纳用之,故若冯唐之论颇牧,张释之之论啬夫,可谓能讽谏矣。至贾谊上书陈时事,欲流涕而痛哭,爰盎引却慎夫人坐,指人彘以为喻,而帝亦不以为嫌,岂非不害于直耶?唐太宗英明能断,从谏如流,导羣臣而使之言,故若魏郑公之言昭陵,王珪之论庐江,可谓能讽谏矣。至郑公之言十渐,极陈时政之得失;珪之论祖孝孙,以谓“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而帝亦不以为过,岂非不害于直耶?若夫萧望之、张猛、京房之言石显,而元帝杀之;王章之言王鳯,而成帝杀之;王嘉、郑崇之言董贤,而哀帝杀之;李膺、陈蕃、范滂之徒言阉宦,而灵帝杀之;长孙无忌、褚遂良、上官仪言武氏,而高宗杀之;张柬之、桓彦范等言韦氏,而中宗杀之;孟昭图言田令孜,而僖宗杀之。是皆事暗君以直谏而蹈祸,乃其所也,尚何讽之云哉?
论史昔之秉史笔而其书传于世者,皆成于后人之手。故秦汉以前,成于司马迁;西汉,成于班氏;东汉,成于范晔;三国,成于陈寿;晋宋至隋,成于唐;唐及五代,成于本朝。当其时,非无史,多不传,而独传后人之书。夫后人之所传闻,与当时之所亲见,其详畧审否,固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后人之书独传,而当时之史多废者,岂非以其是非取舎有公有不公故耶?夫史之所以取信于天下与来世者,以其不没善、不隠恶,而褒贬无所私也。当其时而作史者,或由于喜怒,或出于爱憎,或有所讳避,或为之假借,而是非取舎不能不容情于其间,则奸谀而进者未必贬,忠贤而退者未必褒,君子为善而失时者未必以为是,小人为恶而得时者未必以为非,此乃其所以多废而不传也。至于异代,时世既殊,而喜怒爱憎之情云散而烟灭,然后公论出,而是非取舎如青天白日之清明,无讳避假借之私,而得奋其直笔以褒贬之,虽有误谬讹舛,而不足以害其大公,则后人之书所以独传者,非特以备良史材而文足以行逺而已,必有当于人心而合天下之所谓公论者焉。昔孔子削迹于卫,而夣奠之后,履传千祀;王莽在朝,陈功徳以亿万计,虽扬雄有所不免,而后首藏于武库。以翟进为鲸鲵,以陈蕃李膺为奸党,以徐敬业为虺蝮,至后世乃始以忠义节概许之。事之是非定于后者,类皆如此,则当时之史多废而后人之书独传,无足怪也。古者天子不观史,而自唐以来始进书,又以宰相为监修官,而欲取信于后世,难矣哉!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五宋李纲撰传
武刚君传 方城侯传
文成侯传
译论进谏 礼制上讲,向上应当用委婉的讽谏,向下才用直谏。君子谁不想用讽谏使君主醒悟?但有时竟至于用直谏而牺牲自身,是因为形势不得已。侍奉贤明的君主,君主虚心听取谏言,即使引用义理、防范劝喻,也没有不合适的,所以有用讽谏使君主醒悟的,何况直谏,怎么会损害道理呢?侍奉昏暗的君主,君主刚愎自用、拒绝谏言,即使是危急的言论、恳切的议论,也有不肯听从的,所以有用直谏而牺牲自身的,何况讽谏,对事情又有什么补益呢?舜、禹时代,在朝廷上君臣以‘都俞’相应、反复唱和,用来委婉劝诫、彼此警戒的言辞,可以说已经极其充分了。他们称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在家中结党淫乱,以此断送他的世代’,这又何曾伤害直谏呢?所以仲虺称赞商汤,说他听从谏言而不违逆,有了过错就改正而不吝惜,这是善行;太保训诫周武王,说不要因为不谨慎小节,最终连累大德,这是错误。这样看来,侍奉贤明君主时,讽谏足以使君主醒悟,直谏也不违背道理,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比干,则是侍奉昏暗君主,直谏足以杀身,想用讽谏对事情有所补益,恐怕也很难。因此看来,讽谏施于明君而不妨害直谏,直谏施于暗君而讽谏不起作用,这是必然的道理。汉文帝宽厚仁慈,完全容纳群臣的谏言和劝说,即使言辞恳切,通常也能宽容并采纳,所以像冯唐议论廉颇、李牧,张释之议论啬夫,可以说是善于讽谏。至于贾谊上书陈述时事,几乎要流泪痛哭;爰盎借慎夫人座席的安排后退之事,指着人彘来作比喻,汉文帝也不认为他们冒犯,难道不是直谏也不受妨害吗?唐太宗英明果断,听从谏言像水流一样自然,引导群臣使他们敢于发言,所以像魏郑公谈昭陵、王珪议论庐江,可以说是善于讽谏。至于魏郑公谈十件逐渐滋长的弊端,极力陈述时政得失;王珪议论祖孝孙,说‘陛下辜负臣,臣没有辜负陛下’,唐太宗也不认为他们有过错,难道不是直谏也不受妨害吗?至于萧望之、张猛、京房议论石显,汉元帝杀了他们;王章议论王凤,汉成帝杀了他;王嘉、郑崇议论董贤,汉哀帝杀了他们;李膺、陈蕃、范滂等人议论宦官,汉灵帝杀了他们;长孙无忌、褚遂良、上官仪议论武氏,唐高宗杀了他们;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议论韦氏,唐中宗杀了他们;孟昭图议论田令孜,唐僖宗杀了他。这些都是侍奉昏暗君主而直谏招祸,是他们所处的情势如此,还有什么讽谏可说呢?论史 过去执掌史笔、所写史书能够流传于世的,都是后人编成的。所以秦汉以前的史书,由司马迁编成;西汉史,由班氏编成;东汉史,由范晔编成;三国史,由陈寿编成;晋、宋到隋的史书,由唐人编成;唐及五代史,由本朝编成。当时并不是没有史书,只是大多没有流传,唯独后人所写的史书流传下来。后人听闻的事情,和当时亲眼所见的事情,在详略、审慎与否方面,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后人的史书独自流传、当时的史书大多废弃,难道不是因为其中对是非的取舍,有的公正、有的不公正吗?史书之所以能取信于天下和后世,是因为不埋没善行、不隐瞒恶行,褒贬没有私心。当时写史的人,有时出于喜怒,有时出于爱憎,有时有所忌讳回避,有时替人袒护,因此对是非的取舍不能不夹杂私情;这样一来,奸邪谄媚而得以进用的人未必受到贬斥,忠良贤能而被排斥的人未必得到褒扬,君子行善却失意时未必被认为正确,小人作恶而得势时未必被认为错误,这就是当时史书大多被废弃而不流传的原因。到了不同的朝代,时代已经不同,喜怒爱憎的感情也烟消云散,然后公论出现,是非取舍如青天白日般清楚,没有忌讳回避和袒护的私心,便能挥动直笔进行褒贬。即使其中有错误、谬误和讹舛,也不足以损害其大公,所以后人的史书能够独自流传,不只是因为它具备良史的材料、文章足以传到远方,更因为它符合人心,合乎天下所谓的公论。过去孔子在卫国被斥退,等到他死后梦中祭奠,著述仍流传千年;王莽在朝廷时,陈述自己的功德,数以亿万计,即使扬雄也不能免于称颂他,但后来这些记载却首先被藏入武库。把翟进说成鲸鲵,把陈蕃、李膺说成奸党,把徐敬业说成毒蛇,到了后世才开始承认他们具有忠义节操。事情的是非由后世来判定,大多都是这样。因此当时的史书多被废弃,而后人的史书独自流传,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古代天子不看史书,从唐代以来才开始进呈史书,又让宰相担任监修官,想要取信于后世,实在困难啊!《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五,宋代李纲撰,传记 《武刚君传》 《方城侯传》《文成侯传》
武刚君传武刚君姓金氏,名辟疆。其先楚人也。七世祖镤,居于越之耶谿。闻欧冶子者,通于天地阴阳五行变化之理,得铸人术,因往见之。欧冶子熟视镤,曰:“子之质美矣,尝试以吾术治之,当为国器。”乃留与居,汰去麄悍,萃其精英,旬锻月链,磨礲而淬砺之,文彩艳发,其才气天下无双。欧冶子抚之曰:“子所谓铁中铮铮者,昔孔子尝铸顔渊矣,吾今铸子,合则成体,散则成章,变化不测,其犹龙乎?”因号曰“龙渊”。子以荐于楚王,楚王悦之,出入起居必以自随,威鎭海内,名闻诸侯。于是晋、郑兴师以伐楚,曰:“必以龙渊子为质。”乃罢兵。王与之登城,以麾晋、郑之师,伏尸十万,流血千里。楚之所以霸诸侯者,龙渊之力为多。亲属散居四方,时时窃借其名以行。当战国时,尤宠任之。其族子有游越者,以防干越王勾践,勾践将封之以三乡及千户之都二,以示薛烛。薛烛曰:“此国寳也,三乡二都何足以当之?”其贵重如此。有游赵者,头胡缦缨,短后之衣,以术干赵孝文王。赵孝文王好之,终日与之相对,至忘食寝,国事皆废。于是庄周为陈其祖之功德,举之无上,按之无下,运之无旁,足以决胜天下。而头胡缦缨,短后之衣,其术特庶人之所好,不足多也。王悟乃疎之,遂废不用。而当时游侠之士,荆轲、聂政之徒,往往私从之游,然皆其术之下焉者也。独武刚君辟疆者,起于楚汉之间,挺挺有祖风烈。辟疆之为人,明鋭劲正,遇亊立断。其学长于天文地理、隂阳刑法、兵家战鬬之説。性刚果,不喜人之为柔佞者,见有祸乱奸宄,必欲削平之而后已。其志气凛如严霜秋水,毅然有不可犯之色。以故乱臣贼子、奸邪见之,胆破股栗,不敢仰视。其与人交,惟有德者,隂衞助之,久而无斁。茍非其人,舍去弗顾。秦始皇帝既灭六国,焚诗书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兵。武刚君遯逃山泽间,与一时布衣豪俊游,其耿耿自若也。项籍少年时,尝从君学,不成去。其叔父梁怒之。籍曰:“君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盖不知君者也。独髙祖微时,雅与君善,尝俱行丰西大泽中,有大蛇当径,前行者还报。髙祖被酒曰:“壮士何畏!”乃与君俱前斩蛇,所谓白帝子者,遂起兵攻秦。既入关,降秦王子婴,复与项籍争天下,战荥阳、成臯间,武刚君未尝不在左右,出入卧内,甚见宠任。其后韩信、陈平、黥布闻之,皆亡楚,仗君以归汉。以故髙祖胜项籍垓下,遂即帝位,第功君居第一,在萧何、曹参右。封之峡中,号武刚君,赐丹书铁券,借以锦绣,藏之金匮石室,使世世袭之。又取武库为君第,与秦人传国于汉者公玉玺待遇畧等。国有大事,则召君及玺班于殿庭,以示褒宠。其子孙往往劲直明敏,淬锋敛锷,以节义自持,能世其家。当成帝时,有仕于尚方者,丞相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然阿附王氏,不忠帝室。平陵男子朱云廷对曰:“大臣尸禄素餐,愿与尚方金某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成帝不能用。其后王氏果簒汉,由是世益重其家声。歴汉至魏晋,虽异代犹见礼遇不衰。至晋太康中,回禄氏作乱,刼武库,焚荡武刚君之第,因以失国,而君之逺族干将显于世焉。干将者,与其妻莫耶氏得神仙幻化之术,隐于豫章丰城狱中,懐材抱德,气应于斗牛之间。张华与望气者雷焕识之,推其分野,俾焕往搜访,果得干将与莫耶氏,而斗牛之间气灭。焕私匿莫耶氏,而以干将归华,且曰:“是有术,终当化去。”华知其匿莫耶氏也,亦曰:“久当复合。”及华将遇祸,干将果先化去,而焕之子携莫耶氏过延平津,因跃入水,遣没人视之,有二龙盘结,风涛汹涌,雷电晦冥,因不复见。信乎其得神仙幻。化之术,而华焕之言验云。太史氏曰:「古者五行物立其官,金姓盖出于少昊氏。其族散居五方,而刚柔利钝性亦不同。武刚君之得姓,其北方之强者欤?观其为人,明利果断,不凝滞于物,劲正之气,毅然见于色。其亦鍜链淬砺之力欤?卒能佐汉以兴,传国数百载,可谓盛矣。予来延平,感干将莫耶氏之事,考诸传记,嘉武刚君之烈,采其行事大畧,着于篇。」
译《武刚君传》武刚君姓金,名辟疆。他的祖先是楚国人。七世祖镤居住在越国的耶谿。听说欧冶子通晓天地阴阳五行变化的道理,掌握铸造人材的方法,于是前去拜见他。欧冶子仔细端详镤,说:‘你的资质很美好,试着用我的方法来陶冶你,应当成为国家的栋梁。’于是留下他共同居住,淘汰去除粗疏强悍之处,集中他的精华,十日锻炼、月月磨炼,再加以磨砺淬炼,文采光彩艳丽地显现出来,他的才气天下无双。欧冶子抚摸着他说:‘你就是所说的铁中铮铮之材。过去孔子曾经铸就颜渊,我如今铸就你;合起来就成为整体,分散开就形成文采,变化不可测,难道不就像龙一样吗?’于是给他取名叫‘龙渊’。镤把他推荐给楚王,楚王喜爱他,出入起居必定随身带着他,威势镇服天下,名声传遍诸侯。于是晋、郑两国发兵攻打楚国,说:‘一定要把龙渊作为人质交出。’这才停止进兵。楚王和龙渊登上城楼,用他来指挥晋、郑军队,结果伏尸十万,鲜血流淌千里。楚国所以能称霸诸侯,龙渊的力量起了很大作用。他的亲属分散居住在四方,时时暗中借用他的名声来行事。战国时期,尤其受到宠信任用。他的族人中有游历越国的,以防干去游说越王勾践;勾践准备把三乡和两个有千户人家的都邑封给他,来给薛烛看。薛烛说:‘这是国家的宝物,三乡和两个都邑怎么足以相当于他的价值呢?’他的尊贵珍重就是这样。有个族人游历赵国,戴着胡人的缦带帽缨,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用方术游说赵孝文王。赵孝文王喜欢他,整天和他面对面坐着,以至于忘记吃饭睡觉,国事全都荒废。于是庄周替他陈述祖先的功德,把他说得无上可比、无下可及,运用他的本领足以决胜天下。然而戴胡帽、穿短后衣,他所掌握的方术不过是平民所喜爱的东西,不值得过分称道。赵王醒悟后就疏远他,最终废弃不用。当时的游侠之士,如荆轲、聂政之流,往往私下跟随他交游,但都只是继承他方术中较低下的一支。唯独武刚君辟疆,兴起于楚汉之间,挺拔刚正,很有祖先的风烈。辟疆为人明敏锐利、刚强正直,遇到事情立即决断。他所学长于天文地理、阴阳刑法,以及兵家作战的学说。性情刚毅果决,不喜欢人柔弱谄媚;看到有祸乱奸邪,必定要把它削平才罢休。他的志气凛然如严霜秋水,毅然显出不可侵犯的神色。因此乱臣贼子、奸邪之人见到他,吓破胆、双腿发抖,不敢抬头仰视。他与人交往,只选择有德之人,暗中保护帮助他们,长久而不厌倦。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舍弃离去,不再顾念。秦始皇帝灭掉六国后,焚烧《诗》《书》使百姓愚昧,毁掉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销熔锋刃箭镞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的武器。武刚君逃到山林泽地之间,与当时的平民豪杰交游,始终保持自己的光明正直。项籍年轻时曾跟随武刚君学习,学不成便离去。他的叔父项梁很生气。项籍说:‘他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能够抵挡万人之敌的本领。’这是因为他不了解武刚君。只有高祖尚未显达时,一向同武刚君交好,曾经和他一起走在丰县西面的大泽中,有一条大蛇挡住道路,先行的人回来报告。高祖喝醉后说:‘壮士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和武刚君一同上前斩蛇,所谓白帝之子由此兴起,开始起兵攻秦。进入关中后,投降秦王子婴,又同项籍争夺天下,在荥阳、成皋之间交战,武刚君始终没有不在左右的时候,出入寝室,深受宠信任用。后来韩信、陈平、黥布听说此事,都逃离楚国,依靠武刚君归附汉王。因此高祖在垓下战胜项籍,登上帝位;评定功劳时,把武刚君列为第一,位在萧何、曹参之上。封他于峡中,号为武刚君,赐给丹书铁券,借以锦绣,藏入金匮石室,使后世世代承袭。又把武库作为武刚君的府第,待遇大略等同于秦人传给汉朝的传国玉玺。国家有大事,就召武刚君和玉玺一同列于殿庭,以表示褒奖宠爱。他的子孙往往刚强正直、明敏聪慧,磨炼锋刃、收敛锐气,以节义自持,能够世代继承家业。汉成帝时,有族人在尚方任职。丞相张禹以皇帝老师的身份特地升迁,地位十分尊贵,却阿附王氏,对汉室不忠。平陵男子朱云在朝廷答对说:‘大臣尸位素餐,请让我和尚方的金某一起斩杀一个奸佞之臣,以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他回答:‘安昌侯张禹。’汉成帝没有采纳。后来王氏果然篡夺汉朝,因此世人更加看重武刚君家族的声望。历经汉代到魏晋,虽然朝代更替,仍然受到礼遇而没有衰减。到晋太康年间,回禄氏作乱,劫掠武库,焚毁武刚君府第,因此失去国家,而武刚君的远族干将又显名于世。干将与妻子莫耶氏掌握神仙幻化之术,隐居在豫章丰城的狱中,怀抱才德,气息与斗、牛二星相应。张华和善于望气的雷焕发现了这件事,推算出其分野,让雷焕前去搜寻,果然找到干将和莫耶氏,而斗、牛之间的气也消失了。雷焕私下藏匿莫耶氏,把干将带回去交给张华,并且说:‘他掌握方术,最终必定会化去。’ 张华知道雷焕藏匿了莫耶氏,也说:‘过不了多久,他们必定会再次合为一体。’等到张华将要遭遇灾祸时,干将果然先行化去;雷焕的儿子带着莫耶氏经过延平津,莫耶氏于是跳入水中。派潜水人下去察看,只见有两条龙盘结在一起,风涛汹涌,雷电使天空昏暗,再也看不见他们了。看来他们确实得到了神仙幻化的法术,而张华、雷焕的话也应验了。太史氏说:‘古代五行之物各自设立官职,金姓大概出自少昊氏。他们的族人分散居住在五方,刚柔、锐钝的本性也各不相同。武刚君得到这个姓氏,莫非是北方刚强之金吗?看他的为人,明敏锐利、果断决绝,不被外物拘滞,刚劲正直的气质毅然显现在脸上。这大概也是锻炼、淬砺的力量吧?最终能够辅佐汉朝兴盛,使国祚传承数百年,可以说很盛大了。我来到延平,感慨于干将、莫耶氏的事情,考察各种传记,赞美武刚君的功烈,采录他行事的大略,写在这篇文章中。’
方城侯传方城侯端木子平者,尧时人也。负其材,隐居平阳山泽间,郁然有凌云之志,与巢父、许由为侣,弗肯仕尧命。益作「朕虞」,益「烈山泽而焚之」,见子平伟其节概,荐于共工,垂垂命其徒殳、斨、斤、斧之漆雕氏藻饰之,以见尧于总章。尧是时法度彰,礼乐着,垂衣裳而天下治,国家闲暇,既见子平,嘉其有局量,井井然以绳墨自治,置诸左右,因访其所学。子平对曰:「臣樗散,防帝力生,植长养,今幸得备器使。间方寸浅狭,不足以奉清间。臣之学,上通乎天道,而下极乎地理,中备乎人事,与夫军旅征伐之法。故周天之度,三百六十有竒,在天成度,在歴成日,而歴法生焉,此天道也。开方之术,提封三十六万井,内建王畿,外列侯国,而井田之法寓焉,此地理也。好恶相攻而吉凶生,逺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此人事也。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为上,以攻则胜,以守则固者次之,以诈谋得者又次之,此军旅征伐之法也。」尧方命羲和奉若天道,歴象日月星辰,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又命禹平水土,奠山川,底贡赋,锡土姓,而苗民有罪,命禹徂征,且伐丛支、胥敖氏之国,其説皆与子平合。将歴试之以事,而尧之子丹朱不肖,惧其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命子平教之。未几,丹朱悉传其术,帝用嘉之,列爵分土,封之方城,而子平有二子,长曰太素,次曰太▯。子平中分方城之地以予之,且教以兵法。二子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太素矜太▯之弱,尝听其増甲兵,布行陈,定营垒,然后与之战,而太▯傲然不服,转战逐北,防刘其边陲,俶扰其腹心,掳掠其士卒,攻围侵断,智诈百出,战罢効首虏计土地,虽胜负不常,而太素之胜居多。其用兵之法,虽临事制变,不可窥测,然循理而动,致人而不致于人者常胜,不计利害,深入浪战者常败。有知兵者从旁观之曰:「此无他争先法耳。夫方城阖四境之内,地方不过数百里,而二子之战,积月累岁,纷拏不解。此与蛮触国于蜗角,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者,亦何以异?然二子方其战酣时,不知天之髙地之厚,寒暑之切肤,饥渴之为患。昼战不足,继之以夜。盖有血气者皆有争心,而二子特甚焉。其善用兵,出于天性,非积习所能致。每战军士皆啣枚,但闻击搏之声,进退缓急,惟所指使。虽战死不离部伍,战胜亦无敢讙哗以争功者,其操术然也。方城侯为人方整严重,外虽有亷隅边幅,而其中坦然。二子圆猾,黒白太分,勇而好鬭,殊不类其父风。然要自方城侯教▯指纵之使然。与斟灌斟寻氏兄弟相攻,而宋人教其子为儒墨者,异世而同科。二子既日以攻战为事,隂谋竒计,传于后世。搢绅之士多好之者,然弗专心致志则弗得也。有业其术,得待诏金马门者,往往善其事。而闾巷厮役辈亦喜称道之。然习之弗精,不善攻战,而资守势,至有以缓颊游説而胜者。方城侯之学衰焉。太史氏曰:世多咎方城侯教二子不以诗书礼乐,而以兵家法攻伐不休,废时乱日,欲执其父子投诸江,与共鲧、驩兜流窜放殛,同其罪。殊不知方城侯之学法象所寓,有圣人之遗意,而军旅征伐,先王所不废也。永日多暇,游目方城,命二子小试,勒兵掉鞅,摩垒折馘,执俘鬭智,角力相与周旋,亦有足观者。殆孔子所谓「为之犹贤于己者乎」?
译《方城侯传》方城侯端木子平,是尧时代的人。他自负有才,隐居在平阳山泽之间,内心郁积着凌云之志,和巢父、许由为伴,不肯接受尧的任命。益作《朕虞》,益‘烧遍山泽’,见到子平,认为他的节操气概伟大,便向共工推荐他。共工将要命令他的徒属殳、斨、斤、斧等漆雕氏给子平加以藻饰,使他能够以有文饰的身份在总章拜见尧。尧当时法度彰明,礼乐显著,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国家安闲无事。尧见到子平后,赞赏他有器量,做事井然有序,能够用准绳法度约束自己,于是把他安排在身边,询问他所学。子平回答说:‘臣像樗木一样散材无用,只是仰赖帝王之力生长养育,如今有幸得以充当器物供驱使。臣的胸襟浅陋狭窄,不足以侍奉清静闲暇的君主。臣所学,上通天道,下穷地理,中间完备人事,以及军队征伐的方法。所以周天的度数是三百六十多,在天上形成度数,在历法中形成日数,历法便由此产生,这是天道。开方之术,计算封域三十六万井,内部建立王畿,外部排列诸侯国,井田制度便包含在其中,这是地理。喜爱与厌恶相互攻伐,吉凶由此产生;远近相互取舍,悔恨和忧患由此产生;真实与虚伪相互感应,利害由此产生,这是人事。’ ‘不交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是上策;进攻能够取胜、防守能够稳固,是次一等;依靠诈谋取得胜利,又次一等,这就是军队征伐的方法。’尧正命令羲、和遵循天道,观测日月星辰,以闰月确定四时、完成一年;又命禹治理水土,安定山川,制定贡赋,赐予土地和姓氏;当苗民犯罪时,命令禹前往征讨,并且攻打丛支、胥敖氏的国家,这些说法都与子平相合。尧将要用实际事务来考验他,但尧的儿子丹朱不贤,尧担心他整天饱食,却无所用心,于是命子平教导他。不久,丹朱完全学会了子平的本领,尧因此赞赏他,分列爵位、划分土地,把方城封给他;子平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太素,次子叫太玄。子平把方城的土地分成两半给他们,并且教他们兵法。两个儿子不能相互容让,天天寻衅动武、互相征讨。太素自恃太玄弱小,曾经等到他增加铠甲兵器、布置行军阵列、修整营垒之后,才与他交战;太玄却傲然不服,转战追击败兵,防守、侵扰他的边疆,突然扰乱他的腹心,掳掠他的士卒,攻围、侵袭、截断交通,智谋诈术层出不穷。战争结束后,统计斩首、俘虏和所占土地,虽然胜负并不固定,但太素获胜的次数居多。他的用兵方法,虽然临事能够随机应变,使人无法窥测,但遵循道理行动、使敌人按照自己的意图行动而不被敌人牵着走的人常常取胜;不计算利害,深入敌境而贸然作战的人常常失败。有懂得兵法的人从旁观察后说:‘这没有别的,不过是争取先手的方法罢了。方城侯辖境四面之内,土地不过数百里,但两个儿子的战争持续数月、数年,纷乱争斗不能停止。这同蛮国和触国在蜗牛角上争夺土地,时时相互交战,死尸百万、鲜血流淌千里的情形,又有什么不同?可是两个儿子正当战斗激烈时,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不知道寒暑侵袭肌肤、饥渴造成祸患。白天战斗还不够,夜里接着战斗。大概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斗之心,而两个儿子尤其严重。他们善于用兵,出自天性,不是长期学习所能达到的。每次交战,士卒都口含枚木,只能听到搏斗的声音,进退缓急,全凭指挥。即使战死也不离开队伍,战胜也不敢喧哗争功,这是他们操练和使用战术的结果。方城侯为人端方严整、庄重威严,外表虽然有廉洁自守的棱角和拘谨的仪态,内心却坦荡。两个儿子圆滑狡黠,是非分得过于清楚,勇猛而喜欢争斗,很不像他们父亲的风范。然而归根到底,这也是方城侯教导、指挥和放纵他们所造成的。斟灌、斟寻氏兄弟相互攻打,以及宋人教导自己的儿子学习儒术、墨术,虽然时代不同,却属于同一类事情。’ 两个儿子既然把攻战作为日常事务,阴谋奇计便流传到后世。士大夫多有喜爱这些的人,但若不能专心致志,就不能掌握它。有人以此为业,得到在金马门待诏的职位,往往很擅长这些事情。里巷中的仆役之流也喜欢谈论它。然而学习得不精,不善于攻战,只凭借守势,甚至有靠和缓言辞游说而取胜的。方城侯的学问因此衰落了。太史氏说:世人多责怪方城侯不以《诗》《书》、礼乐教导两个儿子,却用兵家攻伐的方法使他们不停争战,荒废时日、扰乱岁月,想把他父子抓起来投入江中,和共工、鲧、驩兜一起流放、逃窜、放逐、诛杀,承担同样的罪责。他们却不知道,方城侯的学问寄寓着法象,包含圣人遗留下来的意义;军队征伐,也是先王没有废弃的事情。白日漫长而空闲时很多,放眼游览方城,命令两个儿子稍作演练,整顿军队、催马进击,攻打营垒、砍取敌人首级,俘获敌人、斗智较力,彼此周旋,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这样做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吧’?
文城侯传文城侯符君平者,其先黄帝时人也。以谟画佐帝,造书契,代结绳之政,为之符玺以信之。帝嘉其功,赐姓符氏,号文城侯。后世子孙因袭封不絶。君平之为人,刻志砺已,表表自见,能文章,习古文奇字,史籀之学,虫书缪篆,精甚。外虽有邉幅廉隅,而其中坦然明白可见。腹心与人交,虽方圆广狭不常,然终始如一,重信义,不轻为然诺。有求其文者,虽阅千万,不少变,以故天下信之。虽官府必待君平,然后决疑。当秦始皇帝时,甚见尊宠,得蓝田美玉,以为君平饰,置诸左右。登封泰山,降禅梁甫,泥金检玉之事,君平之力为多。卿相二千石往往以金遗之,士大夫亦以嘉木肖其像貎,私相问劳。其贵重一时如此。秦亡,刘项战争,君平无适莫,游楚汉间。髙祖资狎侮,善骂,内喜君平而外轻慢,不为礼。郦生画防,则趣铸之;留侯借筯,则趣销之。赵尧一言合,则命君平拜以为御史大夫。以故羣防毕进,遂得天下。项羽爱人待士,遇君平甚厚,至为之抚摩,然未尝任使之。憝羣防而自屈其力,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世不多君平之功而多髙祖者,以此。君平亡,子孙咸至大官,或奉使絶域,以明汉之威德。王莽末,改赐姓章氏。匈奴单于念旧德,为侵犯北边,以求复其故姓。其得夷狄之心如此。然子孙遂以章氏为姓。至唐有仕于司农者,朱泚之乱,以铁骑五千逼奉天,司农卿叚秀实以谓宗社危在顷刻,命往追之,倒屣颠沛及于半途,德宗遂免于难。世以此称其忠。然其族人多夸诞诡异,居丧者虽于金革之事,类皆墨缞。世亦以此少之。章氏之风衰焉。太史氏曰:「文城侯立志节,以信着天下,而奸诡往往窃借其名以行。故庄周氏推原罪始,欲焚破其家,使民朴鄙。然议者弗之贬,而周之论为过,何哉?信反而为伪者,诚非其罪故也。观文城侯信一立,而后世子孙咸显白于当世,积善之报,有以夫。」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五
译《文城侯传》文城侯符君平,他的祖先是黄帝时代的人。他用谋略辅佐黄帝,创制文字,代替结绳记事的政务,于是制作符节和印玺来取信。黄帝嘉奖他的功劳,赐姓符氏,封号文城侯。后世子孙因而世代承袭封爵,没有断绝。君平为人,刻意立志、磨炼自己,卓然自见,能写文章,学习古文奇字、史籀之学以及虫书、缪篆,精通得很。他外表虽有边幅和廉隅,内心却坦荡明白,容易看出。他把内心与人交往,虽然有时方正、有时圆通,宽容或严厉也不固定,但始终如一,重视信义,不轻易答应别人。有人求他的文章,即使看过千万次,也不稍加改变,因此天下人都信任他。即使官府,也一定要等君平来,然后才能决断疑难。秦始皇时,他极受尊崇宠信,得到蓝田美玉,拿来为君平制作佩饰,放在身边。秦始皇登封泰山、降禅梁甫,以及用泥封金、用玉检封的事务,多有君平的功劳。卿相和二千石官员常常把金钱赠给他,士大夫也用美木雕刻他的形貌,私下相互慰问。那时他受到的尊贵重视就是这样。秦朝灭亡,刘邦、项羽交战,君平不偏向任何一方,往来游处于楚、汉之间。高祖资质轻薄,喜欢戏弄侮辱人,又善于骂人,内心喜欢君平,表面却轻慢他,不对他以礼相待。郦生提出计策,高祖便催促铸造;留侯借箸筹划,高祖便催促销毁。赵尧一句话说得合意,高祖就命君平拜受御史大夫之职。因此,各种谋略都得以施行,终于取得天下。项羽爱护人、礼待士人,待君平非常优厚,甚至亲自抚摩他,却从未任用他。他憎恶众人的谋略,反而屈抑自己的力量,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世人不多称君平的功劳,却多称颂高祖,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君平死后,子孙都做到大官,有的出使遥远异域,以彰明汉朝的威德。王莽末年,改赐他们姓章。匈奴单于念及旧日恩德,因而侵犯北边,要求恢复他们原来的姓氏。他得到夷狄之人的心,就是这样。可是子孙最终仍以章为姓。到唐代,有人在司农任职;朱泚之乱时,朱泚率五千铁骑逼近奉天,司农卿段秀实认为国家和宗庙的危亡就在顷刻之间,命人前往追击,自己倒穿着鞋、跌跌撞撞地赶到半途,德宗于是免于灾难。世人因此称许他的忠诚。然而他的族人多有夸张诞妄、诡异怪诞的行为,居丧者即使遇到战争之事,也大多穿着黑色丧服。世人又因此轻视他们。章氏的风气于是衰败了。太史氏说:“文城侯树立志向、坚守节操,凭借诚信闻名天下,但奸诈诡谲之人往往窃取他的名声来行事。因此庄周推究罪恶的根源,想要焚毁破坏他的家族,使百姓变得质朴鄙野。然而议论者并不因此贬低他,反而认为庄周的说法过分,这是为什么呢?诚信反而被伪诈之人利用,确实不是文城侯的罪过。看文城侯一旦树立诚信,后世子孙都显扬于当世,这大概就是积善所得到的报应吧。” 《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