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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梁谿集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八宋李纲撰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22–555 段

舜命臣以弼违,孔立教于犯顔,周设官以诏媺而諌恶,轲著书以陈善而责难,西旅贡獒而召保训,太庙纳鼎而臧孙言,其骤諌如赵盾,其强諌如鬻拳,时运而往,风流犹传,或伏蒲以移晷,或还笏而归田,上足可蹑帝裾可牵,或额叩于龙墀,或血汚于车轮,斧钺在后,鼎镬在前,咸蹈祸而无悔,岂邀福于未然?前者仆矣,后者继防,轻一死于鸿毛,安天下于泰山,故能使当世之主勉强以听,感动而悛,或藏断罟以志良谂,或存折槛以旌。」直臣是以,士颇得行其道而振其气;虽匹夫之贱而有所伸,虽万乗之尊而有所畏。卫先王之正道,立天下之公议,底生民之大福,为社稷之长计。夫然后士为可贵也。今则不然,上有仁圣愿治之君,下无骨骾敢言之臣。其旷大之度,寛隆之德,天覆地载,海涵春泽。假狂妄之或闻,罪不过于黜谪;靡闻抗论危言之士,诛戮以窜殛也。而士咸伈伈睍睍,拘拘戚戚,取容媕阿,拟步踧踖,翕肩蓄缩,巻舌噤黙,观时低昂,逐势反侧,保宠禄以饕富贵。其视天下漠然,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譬犹仗下之马,韝上之鹰,饱毛血而不搏,饫刍豆而不鸣。俗日益媮,士日益轻,其何以功利社稷而纪纲朝廷乎?今子惜我以功名富贵之失,病我以筦库簿书之繁,以此见劳。又或不然,以展禽之仁,三仕而三黜;以仲尼之圣,委吏而乗田。鲁连抗志于蹈海,仲子辞荣而灌园。子云不能汲汲而执防,望之不肯碌碌而抱关。士各有志,语不同年,以此易彼,未知孰贤。予虽负于罪戾,犹得齿于官聨,职事粗办,逸居饱餐。入则左圗而右史,出则前溪而后山,从吾所好,其何适而不安也?且予闻之,天廽地游,日居月诸,尘迹俯仰,急景须防。蔼驰空之野马,忽过隙之白驹。旅浮生于万世,寄眇质于八区。守满堂之金玉,眷强名之妻孥。节概不立,道义缺如。自昔冨贵而磨灭者,不知其几何,咸梗莽而邱墟。方窃窃然自以为智,不亦愚乎?且夫祸福倚伏,变化杳冥,震荡回薄,未尝暂停。彼秋之揺落,为春之敷荣;彼冬之凛冽,为夏之歊蒸。霁极则雨兮,晦极则明;剥终则贲兮,否终则倾。管仲射钩兮,卒为仲父;傅説胥靡兮,乃相武丁。体道出处,因时止行。穷非我病,逹非我荣。虽死生不足以动心,又何富贵之与功名?抑又闻之道贵常虚,物禁太盛。富为怨府,贵为祸柄。隙不在大,力难久胜。德裕衅兆于奉防,霍氏祸萌于骖乗,与其一跌而赤族,曷若退居闲处,乐天而知命?予方筑室山林,买舟江湖,冀防贷宥,得归故庐,乐惠山之泉石,友梁谿之龟鱼。圃有松竹,几有诗书。晩食当肉,安步当车,玩意寂寞,游心物初,以此终身。

译恶,孟轲著书陈述善道、责备君主的难处;西旅进贡獒犬而召来太保训诫,太庙接受大鼎而臧孙提出劝谏;有人像赵盾那样频繁进谏,有人像鬻拳那样强硬劝谏。时光流逝而去,风采流传至今:有人伏在蒲席上争取时间,有人返回笏板而归田;有人上前可以牵住帝王衣裾,有人叩击宫门额头,有人额头撞在宫阶,有人鲜血染污车轮;斧钺在身后,鼎镬在面前,都甘愿踏入祸患而不后悔,难道是为了事先求取福报吗?”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接续而上;把一次死亡看得比鸿毛还轻,把安定天下看得比泰山还重,所以能够使当世君主勉强听取意见,受到感动而改过。有的藏起断裂的网来表彰良言,有的保存折断的栏杆来表彰直臣。因此,士人颇能推行自己的道义、振作自己的气节;即使地位卑贱的平民也有所伸张,即使拥有万乘尊位的君主也有所畏惧。这样才能守护先王的正道,建立天下的公议,给百姓带来最大的福祉,为国家社稷作长远打算。这样以后,士人才值得尊贵。如今却不是这样:上面有仁慈圣明、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下面却没有敢于直言的刚正大臣。君主宽宏的气度、深厚的恩德,如同天覆盖大地承载、海洋包容万物、春天滋润万物。即使有人狂妄进言,罪责也不过贬黜流放;并没有要把敢于抗言危言的人诛杀流放。可是士人全都畏缩窥伺,拘谨忧惧,迎合取容,阿谀奉承,迈步小心,缩肩畏缩,卷舌闭口,观察时势而进退,追逐权势而反复,只为保全宠禄、贪图富贵。他们看待天下漠不关心,如同越人看秦人的肥瘦。就像马伏在仪仗之下,鹰站在臂套之上,吃饱了毛血却不搏击,吃足了草豆却不嘶鸣。风俗日益偷惰,士人日益轻贱,凭什么来为国家建立功利、整顿朝廷纲纪呢?” 如今您惋惜我失去功名富贵,又以管理仓库、处理文书簿册繁多为我的忧患,因此来慰劳我。又或者并非如此,您是拿展禽的仁德来说事——他三次做官、三次被罢黜;拿仲尼的圣德来说事——他做过委吏,又做过乘田。鲁仲连坚持志向,宁愿蹈海而死;陈仲子辞去荣华去灌园。扬雄不能急切求取功名而执掌权柄,萧望之不肯庸庸碌碌地做守关吏。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不能用一时的标准彼此替换,究竟谁更贤能,还未可知。我虽然获罪,仍得列于官员之中;职事大体办妥,闲居时有饭吃。进入室内,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走出门外,前面是溪水,后面是山岭。我可以从事自己的爱好,哪里会不安适呢?况且我听说,天运行、地游转,太阳运行、月亮照临;尘世的踪迹俯仰之间,急促的光阴转瞬即逝。奔驰在空旷原野上的野马,转眼便过去的白驹。把短暂的人生寄托在万世之间,把微小的身体寄托在八方天地之中;守着满堂金玉,眷恋强求得来的虚名和妻儿。气节不能树立,道义有所欠缺。自古以来因富贵而磨灭的人,不知有多少,全都化为荒草丘墟。正窃窃自喜、以为自己聪明,难道不是愚蠢吗?况且祸福相互依存,变化幽深难测,震荡回旋,从未片刻停息。秋天的凋零,正是春天繁荣的前因;冬天的严寒,正是夏天炎热的另一面。” 雨势达到极盛就会转晴,昏暗到了极点就会出现光明;剥落到了尽头就会转为贲饰,否塞到了尽头就会倾覆。管仲曾被鲍叔牙射中衣带钩,最终却成为齐桓公尊敬的仲父;傅说曾为胥靡之徒,后来竟辅佐武丁。体察大道,出仕或退处都顺应时势,时当止则止,时当行则行。困穷并不是我的忧患,显达也不是我的荣耀。即使死生都不足以动摇我的心,又何况富贵和功名呢?我又听说道贵在常常保持空虚,万物忌讳过于盛大。富贵是怨恨聚集之处,尊贵是祸患凭借的权柄。裂隙不在于大小,力量也难以长久取胜。李德裕在奉防时已经种下祸患的征兆,霍氏的祸乱在骖乘之职中萌发;与其一旦失足而遭灭族,哪里比得上退居闲处、乐天知命呢?我正要在山林筑屋,在江湖买船,希望得到宽赦和谅解,能够回到故居,享受惠山的泉石,与梁溪的龟鱼为友。园中有松竹,几案上有诗书。晚些吃饭也如同吃肉,安步行走也如同乘车;以寂寞自娱,使心神遨

又安知荣辱利害之所如也?若夫方朔以滑稽而玩世,钦明以奸谀而托儒,主父愿烹于五鼎,伯伦寄傲于一壶。商鞅挟三防以钻孝公,终军请长缨而系匈奴。韩非立言于五蠧,孤愤之説;苏秦励志于捭阖,揣摩之书。仆诚不能与数子者并,故黙然独守吾之拙愚。释释疑

译游于万物初始之境,就这样度过一生。又哪里知道荣辱利害将归向何处呢?至于东方朔凭借诙谐来玩世,钦明凭借奸邪谄媚而假托儒者,主父偃甘愿被烹于五鼎,刘伶在一壶酒中寄托傲意。商鞅凭借三寸之舌游说孝公,终于取得成功;终军请求长缨,想要捆缚匈奴。韩非在《五蠹》《孤愤》中立言,苏秦励志于纵横捭阖,写成《揣摩》之书。我实在不能同这些人并列,所以默默独守自己的拙朴愚钝。释 释疑

宣和改元,夏六月,京师大水,自都城之西,▯如江湖,不见涯涘,逾汴堤,循顾子门,以及北郊,浸辟雍,荡玉津园,以及借田,漂溺庐舍人畜,不可胜计。于是诸门悉上借新城以为固,独东方门,南界汴堤,北距夷门,山水所不及,而去都城十余里,决汴渠灌田野间,以杀水势。于是漕运不通,而畿甸悉罹水患矣。先是暴雨,有异物,形如龙蛇,自雨中降,获而杀之。识者以为水祥,已而果然。予时偹员左史,心独异之,窃观主上降诏遣使,所以忧劳者甚厚,在位者缘此必有发愤纳忠之人,乃寂不闻。愚戆不能自已,因奏疏论列,大意以为祖宗都汴,百有五十余载,未尝少有变故,今事起仓卒,迩逺惊惧,诚大异也。夫变异不虚发,必有感召之因,灾害未易弭,必有销伏之防,宜寅畏天戒,招徕谠言,修祖宗故事,以慰天下之望。且请因侍立,许直前奏事,以尽区区所欲言者,时十有三日也。疏奏,屏息以俟,而是日无命。翌旦造朝,侍立如常仪。既而宰执奏事,班退,传防閤门,令先退,不复得对,因上章待罪,遂有沙阳之谪。客有献疑者曰:“有官守,有言责,子以记注为职,无言责而论事,非侵官乎?”予应之曰:“古之为臣者,皆可以有言于君,故有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諌近臣尽规之义。后世官守言责既分,则独执政大臣、侍从论思献纳之官,与夫任台諌之职者,可以言天下事。左右史虽卑,然日侍天子清光,以记言动,居两省缀侍从末班,遇所当论者论之,乃其职也。曷为侵官?昔唐魏謩由右补阙迁起居舍人,文宗谓之曰:‘事有不当,毋嫌论奏。’謩对:‘臣顷为諌官,故得有所陈,今则记言动,不敢侵官。’帝曰:‘两省属皆可议朝廷事,而毋辞也。’祖宗之制,虽舘职许论事,况左右史乎?冯京、范仲淹皆以左右史论事,罢去;唐介、文彦博相与廷辩,则蔡防直前论之,以所论不当为。罪则有矣,未闻以侵官为罪也。子曷不责今之不言而旷官者,顾乃责我以侵官也?客曰:“然则近世任此职,曷为无论事者?”予应之曰:“左右史去侍从一间耳。幸而不以罪,去给札召试,则进居侍从之列。今人以得侍从为荣,故例为循黙以俟迁耳。”客曰:“然则吾子何不为之?意有所蓄,姑俟他日,未晩也。”予应之曰:“是何言与?人臣以利为心者,可与事君也乎哉?贪位慕禄,遇事循黙而不敢言,非以利为心欤?以利为心,则亦无所不至矣。且士气不振久矣,在下者惟知爵禄之可贵,而决性命之情以争之;在上者惟知以爵禄足以笼天下之士,而视外廷之臣蔑如也。予为此惧,窃不自量,欲以区区之身而救一时之弊,岂茍然哉?况夫以左右史为未可言,而必待侍从;以侍从为未可言,而必待执政;以执政为未可言,而必待宰相;以宰相为未可言,而又必待其时,则果何时而可以言耶?此特保富贵为妻孥计者之论耳,未可与语以道事君之説也。”客曰:“当其可之谓时,故言于可言之时则从,言于不可言之时则凶。今子之言,时乎?”予应之曰:“当其可者,谓当夫事之可者也。当夫事之可,则为时。故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如必待其时之可,则龙逢、比干之徒当为罪人矣。昔之君子于▯有道则危言危行,故鲠直之论必陈于圣明之主,而防患之説必出于治安之世。禹之戒舜以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太保之训武王以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以帝舜、武王而其臣之所告者若此,何哉?爱君之诚深,则纳君之言切故也。”客曰:“子之职当言,而时可言,则吾既得闻命矣。敢问子之言曰:‘变异不虚发,必有感召之因;灾害未易弭,必有销伏之防。’夫灾异之説起于汉儒,今子之言若是,揆于吾圣人之学,得无戾乎?”予应之曰:“昔髙宗有雉雊之异,而祖已训王以先格王正。厥事,宣王遇旱暵之灾,侧身修行,而王化复行。孔子作《春秋》,于灾异必书,所以谨天戒也。汉儒乃附防而为之説,牵合穿凿,使人难信,此所以得罪于圣人。若夫遇灾而惧,正厥事以谨天戒,乃吾圣人之防也,何戾之有?客曰:「借使子得请而直前,则所论者将何为?」予应之曰:「孟子不云乎?一正君而国定矣。所谓正者,岂事事而为之哉?特在夫心术之间耳。兹事体大,未可以立谈判也。」客愕然曰:「曩也,我有疑于子,今闻子之言,涣然氷释矣。」因叙其语以为释疑。辩华山辩

译宣和改元那年夏季六月,京师发生大水,从都城以西一带,浩渺得如同江湖,看不见边际;水越过汴堤,沿着顾子门,直到北郊,淹没辟雍,冲荡玉津园以及借田,漂没房屋、人和牲畜,无法计算。当时各城门都登上借来的新城作为防固,只有东方门,南面以汴堤为界,北面抵达夷门,山水还没有漫到,距离都城十多里,便决开汴渠,把水灌入田野之间,以减弱水势。于是漕运不通,京畿地区全都遭受水灾。在此之前,曾有暴雨,并有异物像龙蛇一样从雨中降下,捕获后将它杀死。见识者认为这是水灾的征兆,不久果然应验。当时我充任左史,心中独自感到奇异,私下观察皇上降诏派遣使者,对忧劳灾情所作的安排非常周厚;在位者因此必定会有发愤进忠言的人,然而竟寂然听不到。我的愚昧刚直不能自已,于是上奏疏陈述此事,大意认为:祖宗定都汴京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从未稍有变故;如今事情突然发生,远近都惊惧不安,实在是极大的异常。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有招致它的原因;灾害不容易消除,也必定要有消弭它的办法。应当敬畏天戒,招纳正直的言论,修明祖宗旧制,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我还请求借侍立之机,允许我直接上前奏事,以尽情说出我想说的微薄意见;这时已是十三日。奏疏上呈后,我屏息等待,但当天没有得到召命。第二天早晨入朝,像往常一样侍立。后来宰执奏事完毕,朝班退下,传令给閤门,命我先退,不再能够面见皇上,于是我上章请罪,最终被贬谪到沙阳。有客人提出疑问说:“有官守就有官守的职责,有言责就有进言的职责。您以记注为职,并没有进言的职责,却议论政事,难道不是侵犯别人的职权吗?”我回答说:“古代做臣子的,都可以向君主进言,所以有师箴、瞍赋、蒙诵以及百工进谏、近臣尽力规劝的道理。后世既已分开官守和言责,那么只有执政大臣、侍从官中负责论思献纳的人,以及担任台谏职务的人,才可以谈论天下政事。左右史的官位虽然低下,但每天侍奉天子,记录他的言语行动,处在两省侍从官末班;遇到应当议论的事情便议论,这正是他们的职责,怎么能说是侵犯职权呢?过去唐代魏謩由右补阙升为起居舍人,唐文宗对他说:‘事情有不妥当的,不要嫌疑而不加论奏。’魏謩回答:‘臣以前任谏官,所以能够有所陈述;如今只是记录言语行动,不敢侵犯职权。’皇帝说:‘两省属官都可以议论朝廷之事,不必推辞。’ 祖宗的制度,连馆职都允许议论政事,何况左右史呢?冯京、范仲淹都曾以左右史的身份议论政事,因而被罢免;唐介、文彦博在朝廷上相互争辩,蔡襄便上前直言议论,后来因所议论的事情不当而获罪。还没有听说因为侵犯职权而获罪的。您为什么不责备如今不进言、荒废职守的人,反而责备我侵犯职权呢?客人说:‘既然如此,近世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为什么没有议论政事的呢?’我回答说:‘左右史离侍从官只有一步之遥。幸而没有因罪获谴,只要被召去给札、参加考试,就能升入侍从之列。如今的人以得到侍从职位为荣耀,所以按惯例保持沉默,等待升迁罢了。’客人说:‘那么您为什么不这样做?您心中或许有所积蓄,姑且等待以后,也还不晚。’我回答说:‘这是什么话!臣下如果把私利放在心上,难道还能侍奉君主吗?贪恋职位、羡慕俸禄,遇到事情就保持沉默而不敢说话,难道不是把私利放在心上吗?把私利放在心上,就会无所不为。况且士气已经衰弱很久了,在下位的人只知道爵禄可贵,甚至拼命争夺;在上位的人只知道用爵禄足以笼络天下士人,把外廷臣子看得微不足道。我对此感到忧惧,不自量力,想凭微薄之身挽救一时的弊病,难道是苟且行事吗?’ 何况如果认为左右史不可以进言,一定要等到侍从官;又认为侍从官不可以进言,一定要等到执政;又认为执政不可以进言,一定要等到宰相;又认为宰相不可以进言,还一定要等待适当的时机,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进言呢?这只是替自己保全富贵、替妻子儿女打算的人的说法,不可以同他们谈论侍奉君主的大道理。客人说:‘在事情适合的时候进言,才叫作把握时机;所以在可以进言的时候说了,事情就会顺利,在不可以进言的时候说了,就会遭遇凶祸。如今您的话,是合乎时机的吗?’我回答说:‘所谓适合的时候,是指事情本身适合进言的时候;事情本身适合进言,就是时机。所以应当看准时机然后进言,别人不会厌弃他的话。如果一定要等到所谓时机成熟才进言,那么关龙逢、比干之类的人都应当成为罪人了。从前的君子处在有道的国家,就敢于直言、敢于正行,所以刚直的言论一定陈述给圣明的君主,防患的主张一定在太平安定的时代提出。大禹告诫舜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游荡玩乐;太保告诫武王不要因为不慎于细小的行为,最终累及大德。以帝舜、武王这样的君主,而他们的臣子所告诫的内容还如此严切,为什么呢?因为爱护君主的诚意深厚,所以对君主进言就十分恳切。’客人说:‘您的职分本来就应当进言,而且事情也适合进言,那么我已经听明白您的意思了。但请问您所说的‘灾变不会无缘无故发生,必定有招致它的原因;灾害不容易消除,必定有消弭它的办法’,灾异之说起源于汉代儒生,如今您的说法是这样,按照我们圣人的学说来看,难道不会相违背吗?’我回答说:‘从前高宗遇到野鸡鸣叫的异常,祖己便告诫君王首先端正君王自身。宣王遇到旱灾,便侧身修行,王道教化于是重新施行。孔子作《春秋》,对于灾异一定记载,是为了慎重对待上天的警戒。汉代儒生却牵强附会地创立说法,牵连比附、穿凿附会,使人难以相信,这正是他们得罪圣人的原因。至于遇到灾害便感到畏惧,端正政事来慎重对待上天的警戒,正是我们圣人的防备之道,哪里有什么相违背呢?’客人说:‘假如您获准直接上前,那么您将要议论什么呢?’我回答说:‘孟子不是说过吗?只要端正君主的心,国家就安定了。所谓端正,难道是事事都去替君主做吗?只在于心术之间罢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几句话就能当面说清的。’客人惊讶地说:‘刚才我还对您有疑问,如今听了您的话,疑虑已经完全像冰融化一样消释了。’于是记下这番话,作为《释疑》。辩 华山辩

五岳之名,若岱宗为告代之所,嵩处中而特髙,衡居下而适平,其理皆可以意推。独华山命名之义最为难晓。字説谓华,西方岳也,故指所生物与琥同意。説者曰:「白虎通」谓少隂生华。夫物以春华,故「素问」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西方乃揫敛之地,何华之有?説者又曰:华山有莲华峰,其上生莲华,退之诗所谓「太华峰头玉井莲」是也。指所生物,因是得名。夫草木之华皆华也,何独取夫莲华而谓之华哉?窃尝疑此説以为未然。元符间,予游西过华隂,纵观太华,自平地斗起,数万仞,气象雄伟,与众山之逦迤不可同日语也。今来沙阳,见其图于罗丈畴老家。畴老顷尝官华州,得此图尤不失真。开视恍然与昔见无异,因得其所以命名者。《周官》曰:「使无华离之地。」《礼》曰:「为天子疈瓜则华之。」凡有所分者,皆为之华。故草木之华谓之华者,以其分故也。山之形类多上鋭,独太华其上翼然分而为二,如草木之华,故名曰华者,以山之形名之也。其旁小峰与之相类,则曰小华山,意可见矣。以经考之,凡山之名有曰熊耳者,有曰龙门者,有曰砥柱者,有曰析城者,皆以山之形所相似者名之矣。奚独于太华而疑?之事不亲见而为之臆説,可乎?此不可以不辩。对钓者对李子游于沙溪之阳,有钓者焉。盘鍼以为钩,擘粒以为饵,持竿歴时,然后有食者。引之,得鱼才数寸,鳞鬛虬然。钓者有喜色。李子戏之曰:「嗟乎,子之钓,何其所得之防也?子亦知夫龙伯之国有钓鳌者乎?渭水之滨有钓璜者乎?富春之渚有钓名者乎?子胡不释此而从彼?」钓者忿然作色曰:「子之讥我,岂不以彼之所得者大而我之所得者小耶?彼之所得者虽大,然旷日持久,又不可必。我之所得者虽小,然朝夕有获焉。方吾沉钩投饵,引纎鳞于清波之上,与夫连六鼇、获双璜、得重名者,亦无以异也。吾方待此以充吾之昼餔,又安能释此之甚易,而从彼之甚难哉?」挈其鱼,不顾而去。李子叹曰:「天下之事,多有似钓者之所谓者。今夫抗志立身,学王佐之畧,致君泽民,显当年而名后世,固不若禄仕全躯、保妻子之为易也。非特为士者如此,而为君者亦然。今夫帝王德业,百年而后兴,必世而后仁,固不若霸者富国强兵之为易也。非特为儒者如此,而为佛者亦然。今若菩提涅槃,积刼脩勤,化导有情,固不若声闻独觉自了疾证之为易也。易者顺流而趋,难者望崖而反。此世之人所以多舍大而乐小也。悲夫!」因书其对以自警。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八

译五岳的名称,如岱宗是告代之所,嵩山处在中央而特别高,衡山位居下方而恰好平缓,这些道理都可以推想出来。唯独华山命名的意义最难明白。《字说》认为,‘华’是西方的岳,所以指其所生之物,与‘琥’字同义。有人说:《白虎通》认为少阴产生华。万物在春天开花,所以《素问》说天地之气交合,万物开花结实;西方却是收敛之地,哪里会有‘华’呢?又有人说:华山有莲花峰,峰上生长莲花,韩愈诗中所说的‘太华峰头玉井莲’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指称山上所生之物,所以得名。草木开的花都可以叫作华,为什么偏偏取莲花称为华呢?我私下曾怀疑这种说法,认为并非如此。元符年间,我向西游历,经过华阴,纵目观看太华山,它从平地上突然拔起,高达数万仞,气象雄伟,与众山曲折绵延的形势不可同日而语。如今来到沙阳,在罗丈畴老家看到这幅图。畴老过去曾任职华州,所得这幅图尤其没有失真。打开观看,恍惚间与过去亲眼所见完全相同,于是明白了它命名的原因。《周官》说:‘使没有分裂华离的土地。’《礼》说:‘替天子分割瓜时,就把它分开。’凡是有所分开的,都叫作华。所以草木的花叫作华,是因为它分裂开放的缘故。山的形状大多上部尖锐,唯独太华山山顶像鸟张开翅膀一样分成两片,正如草木的花,所以以山的形状命名为华。它旁边的小峰与太华山相似,于是叫小华山,意思也可以看出来了。考察经典,凡是山名叫熊耳、龙门、砥柱、析城的,都是因为山形与这些事物相似而命名。为什么偏偏对太华山产生疑问呢?事情没有亲眼见过,却凭空臆测,可以吗?这件事不能不加以辨析。对 钓者对 李子游历沙溪北岸,那里有一个钓鱼的人。他把针盘成鱼钩,把碎米掰开作为鱼饵,拿着鱼竿过了很久,才有鱼来吃。把鱼拉上来,得到的鱼才几寸长,鳞片和鳍鬣蜷曲有形。钓鱼人面露喜色。李子戏弄他说:‘唉,你钓鱼所得为什么这样少呢?你也知道龙伯国有人钓巨鳌,渭水岸边有人钓取璜玉,富春江洲有人钓取名声吗?你为什么不放弃这个,去追随那些呢?’钓鱼人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您讥笑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得的东西大,而我所得的东西小吗?他们所得的虽然大,却要耗费很长时间,而且未必能够得到。我的所得虽然小,却早晚都有收获。当我把钩沉下、投下鱼饵,在清波上牵引小鱼,和那些连接六只巨鳌、获得两块璜玉、取得显赫名声的人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我正等着这些鱼来充作白天的食物,又怎么能放弃这件极容易做到的事,去追求那些极难做到的事呢?’说完提着鱼,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子叹息道:‘天下的事情,有很多正像钓鱼人所说的这样。如今立志修身,学习辅佐君王的谋略,使君主受益、百姓受惠,显名于当代而流名于后世,本来就不如做个领取俸禄的官来保全自身、养活妻子儿女容易。不只是读书人如此,做君主的也如此。如今帝王的德业,要经过百年才兴盛,要经过一代才能实现仁政,本来就不如霸主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容易。不只是儒者如此,学佛的人也如此。如今要证得菩提、涅槃,必须经过无数劫长期修行,教化引导有情众生,本来就不如声闻、独觉自求解脱而迅速证得果位容易。容易的事顺流而行,困难的事则望着岸边退回去。这就是世上的人多半舍弃大的事业而喜爱小事的原因。可悲啊!于是写下钓者的答话来警戒自己。《梁谿集》卷一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九宋李纲撰非救非权       救偏原原正       原中贵贵畏       贵和非权语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权者,古人以为难,而今人以为易,何哉?古人之所谓权者,所以为道也,故巽以行之而不失其正。今人之所谓权者,所以为利也,故机变之巧,无所不至,则诈而巳矣。孔子于南子,见所不见;于阳货,敬所不敬,所谓权也。告子路以“予所否者,天厌之”,诺;阳货以仕而终不仕,则权而不失其正。故曰:“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孟子对梁惠王以“今乐犹古乐”,对齐宣王以“公刘好货,太王好色,文王好勇”,所谓权也。然于乐言“独乐不若与众”,于色货勇言“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则权而不失其正。故曰:“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用权者,必若孔孟而后可也。今之人则不然,其所以用权者,为利而不为道,故君之所言而然,未尝有所可否焉;君之所行而善,未尝有所正救焉。昔之寒心而变色者,相与缔交而不以为羞;昔之骇闻而罕见者,相与公言而不以为耻。其言曰:“吾之权术在是,不如是则吾身之不能安也,吾富贵之不能保也。”然则其所谓权者,果为道耶?为利耶?其与古人之权,果有异耶?其无异耶?夫权犹权也,以轻权重,使无失其平。古之人遭变事,不得已然后用之;今之人一切用权,以为安身保富贵之术,而风俗益以媮,纲纪益以壊,奸佞益以肆,言路益以塞,天下日受其▯,罪在于大臣之用权。于斯时也,又欲以权济之,是犹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其名日益多。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必正而后可。救偏或曰:比年以来,人才之进退,政事之废兴,何其纷纷也?其孰为是耶?其孰为非耶?曰:自其所持之説言之,则皆是也;自其执一端而不能反者言之,则皆非也。何哉?比年以来,操天下之柄者所持之説,大槩有二:一则曰必为寛大,一则曰必为揫敛。为寛大者之説曰:四海至广,生齿至众,以天下之财而养天下之人,立天下之事,诚得理财之术,则何患乎不足?此其説是也。至其▯则以节用为非,而官吏之冗滥,政令之猥并,蠧国害民,虚竭帑藏而不可继,岂非执一端而不能反故耶?为揫敛者之説曰:天下之财入有常数,不务莭约而量入以为出,则糜费多而蓄积竭,将无以为国。此其説是也。至其弊则一切务为削弱,而省官太多,士夫至于失职,罢事太过,天下无所取信,又其甚者,聚敛掊克,伤国体而失民心,岂非执一端而不能反故也?二者之説,若东西之不相比,若水火之不相入,迭相毁誉,更相排斥。方其是时而説行,则人才由之而进退,政事由之而废兴。人才初不问其贤否也,进非其门则竭力以排;政事初不问其当否也,建非其意则滕口以议。是以十余年来,纷纷不已,搢绅实被其祸,而治功亦不克成者,其弊在于操天下之柄者各执一偏之见,而无公天下之心也。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必中而后可。原原正孟子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一正君而国定矣。」犬所谓正君者,岂在夫颊舌之间?或进退去就不失其正,使人君之所敬畏而取法焉。《易》曰:「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此进退之不失其正者也。孟子曰:「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此去就之不失其正者也。夫惟进退去就不失其正,故道可行于君。献可而替否,陈善而责难。非尧舜之道,不陈于其前,而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由修身齐家推而逹之天下。所谓「一正君而国定者」,不其然乎?后世之为臣者,则异于是。其未得之也,患得之;其既得之也,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是以率皆操权术以事其君,机变之巧,防佞之辞,显行而公言之,不以为羞。内结嬖佞,外植党与,惟恐人之轧已而爵禄之不固也。欲其正君而定国也,难矣哉!或曰:「事固有逆取而顺守者,以权术取之,以正道守之,则如之何?」曰:「始正而终邪者有矣,未有始邪而终正者也。」商鞅因景监以见,而赵良寒心;李训、郑注因王守澄以进,而识者知其必乱。进不以正而能正人者,自古未之有也。或曰:「管仲以其君霸,君淫亦淫,君奢亦奢,不如是不能趋时以成功。」曰:「管仲霸者之佐耳,得君之专而功烈之卑,曾西之所不为也,何足道哉!」或曰:「必欲以正没世不行,则如之何?」曰:「道之将兴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可行则施之以为人,不可行则敛之以为已穷则独善其身,逹则兼善天下。没世不行,何病之有!」原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九,宋李纲撰 非救 非权       救偏 原 原正       原中 贵 贵畏       贵和 非权 《论语》说:‘可以同他一起走上道,却不能同他一起坚定地站立;可以同他一起坚定地站立,却不能同他一起权变。’权变,古人认为困难,而今人却认为容易,为什么呢?古人所说的权变,是为了实行道,所以顺势施行而不失其正道。今人所说的权变,是为了谋利,所以机巧变诈无所不用,只不过是欺诈罢了。孔子面对南子,见到了通常不该见的人;面对阳货,恭敬地作了通常不该有的恭敬,这就是所谓权变。孔子告诉子路说‘如果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上天会厌弃我’,答应了阳货出仕却最终没有出仕,这就是权变而不失正道。所以说:‘在卫国辅佐痈疽,在齐国辅佐侍人,瘠环凭什么值得作为呢?’孔子、孟子回答梁惠王说‘今天的音乐同古代的音乐一样’,回答齐宣王说‘公刘喜爱财货,太王喜爱女色,文王喜爱勇力’,这也是权变。然而谈音乐时说‘独自享乐不如同众人一起享乐’,谈女色、财货、勇力时说‘要同百姓共同享有’,对于君王又有什么妨碍呢?这就是权变而不失正道。所以说:‘如果弯曲八尺而换取伸直一尺,只要有利,也可以做吗?’运用权变,必须像孔子、孟子这样才可以。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运用权变,是为了谋利而不是为了道,所以君主所说的,他们只说是对的,从来不加以可否;君主所做的事情,即使不善,也从不加以匡正挽救。从前令人寒心变色的事情,如今彼此结交而不以为羞;从前听来惊骇、很少见到的事情,如今彼此公开谈论而不以为耻。他们说:‘我的权术就在这里,如果不这样做,我自身就不能安稳,我的富贵也不能保全。’那么,他们所谓的权变,究竟是为了道,还是为了利?同古人的权变究竟有不同,还是没有不同?权变本来就是秤权衡量,以轻重相权,使事情不失平衡。古人遭遇变故,不得已之后才使用权变;今人却事事使用权变,把它当作安身保富贵的手段,因而风俗更加偷薄,纲纪更加败坏,奸佞更加放肆,进言之路更加堵塞,天下日益受到它的弊害,罪过就在大臣滥用权变。到了这种时候,又想用权变来补救,犹如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只会使这种名目越来越多。那么应该怎样才可以呢?答案是:必须先端正,然后才可以。救偏 有人说:‘近年来,人才的进退、政事的兴废为什么这样纷乱?究竟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我说:‘从各自所持的主张来看,都有道理;从各自执着于一端而不能反观来看,又全都不对。为什么呢?近年来,掌握天下权柄的人所持的主张,大致有两种:一种说一定要宽大,一种说一定要收敛。主张宽大的人的说法是:四海广大,人口众多,用天下的财物来养活天下的人,办理天下的事情,如果确实掌握理财的方法,又何必担心财用不足?这种说法本身是对的。但它的弊病在于把节约费用看成错误,使官吏冗滥、政令繁杂并行,侵蚀国家、危害百姓,耗空府库而无法继续,这难道不是执着于一端而不能反观吗?主张收敛的人的说法是:天下财物的收入有固定数目,如果不致力于节约、按照收入来安排支出,耗费就会很多,积蓄就会枯竭,将无以治理国家。这种说法本身是对的。但它的弊病在于一味削弱,裁减官员过多,使士大夫甚至失去职守;废止事务过分,使天下无所取信;更严重的还聚敛盘剥,损害国家体统而失去民心,这难道不是执着于一端而不能反观吗?’ 这两种主张,如同东西不能相近,如同水火不能相容,轮流互相毁誉,彼此排斥。它们各自得势、主张施行时,人才便因此而进退,政事便因此而兴废。对于人才,起初根本不问贤能与否,只要不是自己一派提拔的,就竭力排斥;对于政事,起初也不问是否恰当,只要不是自己主张的,就张口非议。因此十多年间纷乱不止,士大夫确实受到祸害,治理的功业也不能完成,其弊病在于掌握天下权柄的人各自执着于偏颇的见解,却没有以天下为公的心。那么应该怎样才可以呢?答案是:必须先取其中正,然后才可以。原 原正 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君主仁爱,天下没有谁不仁爱;君主行义,天下没有谁不行义。只要端正君主一人,国家就安定了。’所谓端正君主,难道只在言语之间吗?有时进退去留都不失正道,使君主因此敬畏而取法。《易经》说:‘进用正道,就可以使国家归于正。’孔子说:‘所谓大臣,是用道来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辞职。’这就是说进退不失正道。孟子说:‘君主以礼貌恭敬地迎接,就前去任职;礼貌衰减,就离开。’这就是说去留不失正道。正因为进退去留都不失正道,所以道可以在君主那里实行。献上正确的建议,替换错误的政令;陈述善道,责备君主的过失。不是尧舜之道的,不在君主面前陈说;君主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再由修身齐家推及天下。这就是所谓‘只要端正君主一人,国家就安定’,不正是这样吗?后世做臣子的却不同。他们没有得到职位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职位,又担心失去。一旦担心失去,就无所不为,因此全都操弄权术来侍奉君主,机巧的权变、谄媚的言辞公然施行、公开谈论,却不以为羞。内里勾结受宠的奸佞,外面培植党羽,只怕别人排挤自己,也怕爵位俸禄不能稳固。想要这样的人匡正君主、安定国家,难啊!有人说:“事情本来有以反常手段取得、再以正道守成的;用权术取得,用正道守住,那又怎么样呢?”回答说:“开始正直而最终邪曲的人是有的,却从来没有开始邪曲而最终正直的人。商鞅凭借景监引荐而得以进见,赵良却因此寒心;李训、郑注凭借王守澄援引而进用,有识之士都知道他们必然会导致祸乱。进身不凭正道,却能使别人归正,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有人说:“管仲辅佐他的君主成就霸业,君主荒淫,他也随之荒淫;君主奢侈,他也随之奢侈,不这样就不能顺应时势而成就功业。”回答说:“管仲不过是霸者的辅佐罢了,获得了专断的君权,却使功业流于卑下,这是曾西都不肯做的事,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有人说:“如果一定要坚持正道直到终身,却始终不能施行,那怎么办?”回答说:“道将要兴盛,是同天命相合;道将要废弃,也同天命相合。能够施行,就把它推行出去,以利于他人;不能施行,就收敛保存起来,作为自己的坚守。穷困时独善其身,通达时兼善天下。终身不能施行正道,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原中。

洪范于皇极之畴,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偏者,言其所居也;无党者,言其所与也。以所居之无偏,而所与者无党,故足以致广大而荡荡;以所与者无党,而所居者无偏,故足以致辨治而平平。其本皆在于皇极而已。皇者,何道也?极者,何中也?人君以道致中,而偏党之名不立,则广大辨治者乃其效然也。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非无偏与?汤执中,立贤无方,非无党与?后世以立事,则常患乎有偏;以用人,则常患乎有党,曽不足以望治。古之隆者,凡以不知所谓以道制中故也。夫独隂不生,独阳不成,隂阳偏毗,其在天地则为灾,其在人则成疾。惟隂阳适中,而冲气以为和,然后风雨节而寒暑时,血气平而形体康,自然之符也。比年以来,务侈大者至于泛滥,而无均节之法;务揫敛者至于削弱,而无变通之术。立事之有偏,孰甚于此?用此则凡彼之所汲引者皆逐而去,用彼则凡此之所论荐者皆斥而逺。用人之有党,孰甚于此?惟其有偏,故事不议其是非,非巳所立则一切废之;惟其有党,故人不察其贤否,非已所用则一切排之。是以十余年来,治功不克有成,而搢绅实受其祸者,不能以道制中之过也。为今之计,莫若建用皇极,以照临百官,事惟其是,而不问其出于谁之手;人惟其贤,而不问其出于谁之门。兴治补弊,而使事无遗利壊植散羣,而使人无比德。人和而天地之和应,然后治可几也。其或不然,代废代兴,一偾一起,更为胜负,而偏党之弊益深,则虽有智者,亦不能善其后矣。贵贵畏或问人主何所贵?曰:贵畏。曰:何如其贵畏也?曰:大哉畏乎!子畏父,然后为令子;臣畏君,然后为良臣;畏我友朋,乃无失徳;畏此简书,乃无瘝官。袭诸人间,未有不须畏以成者。况人主履至尊,操利势,擅威福,以御宇内,合四海之广,士民之众,北面而臣服之,非有所畏,则何所为而不可?是以其上必畏天,次必畏民,其次必畏相,其次必畏天下之言。《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此畏天者也。《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御六马。”此畏民者也。自成汤至于帝乙,成王畏相,非畏相欤?导民者,宣之使言,非畏天下之言欤?夫惟知所畏者如此,故能恐惧修省,上以谨天戒,哀矜恻怛,下以得民心,敬大臣以尽其谋,开言路以通其志,未有不措天下于大治者也。及其反是,则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非所以畏天也;谓己有天命,非所以畏民也;昵比奸邪而逺天下之贤,则相不足畏也;贼害谏辅而钳天下之口,则言不足畏也。是四者,一无所畏而肆于民上,未有不措天下于大乱者也。然则自古以来,兴王之所以寖明寖昌,亡王之所以寖微寖灭者,无他,畏不畏之间耳。《传》曰:“畏天者保其国。”又曰:“君犹舟也,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皆所以明其不可不畏也。故曰:人主之所贵者,畏为先。贵和或问大臣何所贵?曰:贵和。曰:何如其贵和也?曰:可否相济之谓和。犹之和羮,盐梅之味相反而其和可于口;犹之和乐,琴瑟之声相杂而其和适于耳。若盐梅之专一,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左右人主而法度号令之所由出者也。非可否相济而为和,则挟私以害公,固位以争宠,建一政事不议是非,肆言以诋之;用一人材不察贤否,极力以排之。遂使法度昔是而今非,号令朝出而夕改,纲纪日壊而天下纷然,莫知所适从者,大臣不和之所致也。或者曰:大臣异论如此,岂非可否相济,适所以为和乎?曰:非是之谓也。夫和者,有异而无乖;异而至于乖,则非所以为和矣。所贵于可否相济者,谓其相济于未然之前,非以相反而乃以相成也。如未然之前,初不可否;而既然之后,退有后言,非以相成而乃以相反,则所谓不和,孰甚于此?

译《洪范》在“皇极”这一畴中说“无偏无党”。王道广大无边,没有偏私,也没有党派。王道平正通达。所谓“无偏”,说的是君主所处的立场;所谓“无党”,说的是君主所亲近和任用的人。因为自身立场没有偏私,所亲近任用的人又没有党派,所以足以达到广大无边;因为所亲近任用的人没有党派,自身立场又没有偏私,所以足以达到明辨而治理平正。这些根本都在“皇极”罢了。“皇”是什么?就是道;“极”是什么?就是中。君主用道达到中正,使偏私、结党的名目无从成立,那么广大无边、明辨平正就是它所产生的效果。舜掌握两端,取其中道施用于百姓,难道不是无偏吗?商汤守持中道,任用贤人不拘一格,难道不是无党吗?后世处理政事,常常忧虑有所偏私;任用人才,常常忧虑结党营私,根本不足以期望达到治理。古代盛世之所以衰落,大都是因为不懂得用道来裁制中正。阴气单独存在不能生长,阳气单独存在不能成就;阴阳有所偏颇,在天地间就会成为灾害,在人体内就会形成疾病。只有阴阳适中,以冲和之气形成调和,然后风雨有节、寒暑按时,血气平和、形体健康,这是自然的征验。近年以来,致力于扩大声势的人发展到泛滥,却没有均衡节制的方法;致力于聚敛的人发展到使国家削弱,却没有变通的策略。处理政事有所偏私,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任用这一派,凡是那一派所引荐提拔的人都被驱逐;任用那一派,凡是这一派所论荐的人都被斥退疏远。任用人而结党营私,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正因为有所偏私,所以处理事情不讨论是非,凡不是自己所树立的便一概废弃;正因为有所党派,所以考察人不辨贤能与否,凡不是自己所任用的便一概排斥。因此十多年来,治理的功业不能取得成就,而士大夫实际上受到灾祸,都是不能用正道裁制中正的过错。就今天的计策而言,不如建立并实行皇极,让它照临百官:事情只看是否正确,而不问出自谁的手;用人只看是否贤能,而不问出自谁的门下。兴起治理,补救弊病,使事情不遗漏任何有利之处;破坏僵化的植党关系,解散结党群体,使人人没有结党比附的德行。人心和谐,天地的和气也会相应,然后治理才可以接近成功。如果不这样,时而废弃、时而兴起,时而失败、时而振作,反复争胜负,使偏私结党的弊病更加深重,那么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收拾后果了。贵重的方面。贵在畏惧。有人问:“君主以什么为最可贵?”回答说:“以畏惧为贵。”问:“为什么说以畏惧为贵?”回答说:“畏惧的意义多么重大啊!儿子敬畏父亲,然后才成为好儿子;臣子敬畏君主,然后才成为良臣;敬畏朋友,才不会失去德行;敬畏这些文书法令,才不会使职守失误。世间承袭的各种事业,没有不须凭借畏惧才能成就的。何况君主处在最尊贵的位置,掌握有利的权势,专擅赏罚之权,用来统治天下;四海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都面向北方臣服于他。如果没有所畏惧,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所以君主居上首先必须敬畏上天,其次必须敬畏百姓,再其次必须敬畏宰相,再其次必须敬畏天下人的言论。《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全它。”这说的是敬畏上天。《尚书》说:“我面对亿兆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这说的是敬畏百姓。从成汤到帝乙,成王敬畏宰相,难道不是敬畏宰相吗?引导百姓,就要宣示政令使他们能够发言,难道不是敬畏天下人的言论吗?只有像这样知道自己应当畏惧,所以能够恐惧戒慎、修养反省:对上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怀着哀怜恻隐之心;对下获得民心;敬重大臣,使他们充分谋划;开放言路,使他们的意志得以沟通。这样的人没有不能把天下置于大治之中的。等到反过来不这样,便假托、欺骗上天,把命令颁布给下,这并不是敬畏上天。说自己拥有天命,这并不是敬畏百姓;亲近勾结奸邪而疏远天下贤人,那么宰相就不值得畏惧;残害进谏辅弼之臣,堵塞天下人的嘴,那么言论就不值得畏惧。这四件事一件也不畏惧,却放纵地凌驾于百姓之上,自古没有不把天下置于大乱之中的。既然如此,那么自古以来,兴盛的君王之所以越来越英明昌盛,灭亡的君王之所以越来越衰微覆灭,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畏惧与不畏惧的区别罢了。《左传》说:“敬畏上天的人能够保全他的国家。”又说:“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水能载船,也能覆船。”又说:“在国内没有守法的大臣和辅弼之士,在国外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就会灭亡。”由此才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这些话都是为了说明不可不有所畏惧。所以说:君主最可贵的品德,以畏惧为先。贵在和谐。有人问:“大臣以什么为最可贵?”回答说:“以和谐为贵。”问:“为什么说以和谐为贵?”回答说:“能够相互补充、相互制约,使可行与不可行彼此调济,这就叫和谐。譬如调和羹汤,盐和梅的味道彼此相反,但调和起来却适合口味;譬如协调音乐,琴瑟的声音彼此交错,但调和起来却悦耳动听。如果只有盐味或梅味,谁能吃得下?如果只有琴声或瑟声,谁能听得下?所谓大臣,是用道来侍奉君主,辅佐君主,而法度、号令都由他们制定发布。如果不能以可否相济来达到和谐,便会挟持私心损害公事,巩固自己的职位以争宠;凡制定一项政事,不讨论是非,就放肆地发言诋毁;凡任用一个人才,不考察贤能与否,就竭力排斥。于是法度从过去正确变成现在错误,号令早晨发布、晚上更改,纲纪一天天败坏,天下纷乱,没有人知道应当听从什么,这就是大臣不和造成的。有人说:“大臣像这样意见不同,难道不正是可否相济,恰好因此形成和谐吗?”回答说:“说的不是这个。所谓和,是有不同而没有乖离;有不同而发展到乖离,就不是和谐了。可贵之处在于可否相济,是说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彼此补益,不是互相反对,而是互相成就。若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起初不提出可否;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却退下来另说一套话,这不是相互成就而是相互反对,那么所谓不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

或者曰:敢问大臣不和,则纲纪日壊而天下莫知所适从者,何也?曰:纲纪者,天下之本也;朝廷者,纲纪之本也。大臣和则朝廷尊,朝廷尊则纲纪立;纲纪立,然后天下定于一,而知所适从焉。大臣不和,则朝廷之势分,方且内援嬖幸以为强,外植党与以自助,政出多门,莫得而遏也;权归北司,莫得而收也。朝廷操虚器以奉行文书,纲纪安得不壊?士大夫无所取正,天下安所适从哉?昔汉陆贾説陈平曰: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之权在一君掌握之间耳。陈平从之,与周勃交驩,而吕氏之谋益壊,此大臣和则朝廷尊而纲纪立之效也。晋国之政不一,狐突叹曰:狐裘防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因奉重耳以奔狄,此不和则无可适从之效也。近世韩魏公琦、富郑公弼、范文正公仲淹,议论上前未尝不争可否,及退而相驩,则无纎芥之疑,尝曰:吾三人者,方议国事,正如驾车以行险不得不争,及适乎安平,则了无一事,其驩自若也。呜呼!非以天下之至公而忘其私者,孰能如是?可否相济之和,于是乎在。故曰:大臣之所贵者,以和为本。

梁谿集巻一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宋李纲撰戒戒怠       戒贪

书事

书僧伽事     书范文正公事

书杜祁公事    书韩魏公事

书张子厚事    书曾子宣事戒怠李子寓居兴国佛宫,既渉三时,颇怠于守。夏秋之交,辟北户以来风,命樽罍以独酌。有偷儿窥伺,夜半逾垣开牖,发箧以探酒器,有声铿然。意其鼠也,呼童烛之,则冦也。遽挈所得以往,仆▯追之弗及而返。李子喟然曰:“曩吾之始居于是也,以垣墉之弗固也,门关之弗谨也,巡徼之弗备也,藏之深而守之警,有肃心焉,虽有善偷者,莫得而窥也。今吾之久居于是也,増卑培薄,垣墉固矣;出察入几,门关谨矣;击柝传呼,巡徼备矣;藏之慢而守之易,有怠心焉,故彼得以乗间而窃发也。我不招之,彼恶得而至之?《易》所谓‘慢藏诲盗’也,我之过也,彼何罪焉?尝试以一身观之,所以养生者,怠则邪气得以袭;所以脩性者,怠则邪説得以害,亦犹是也。尝试以一家观之所以防闲者,怠则悔吝生;所以辑睦者,怠则争怨作,亦犹是也。岂独是哉?昔之有天下者,若夏之少康,怠于畋游,而有穷后羿乗之;若唐之明皇,怠于逸欲,而安禄山乗之,其理亦然。故曰:‘国家闲暇,及是时修其政刑,谁敢侮之?盘乐怠傲,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可不戒哉!”作《戒怠》以自儆。戒贪盗入梁谿之室,探嚢发箧,得白金器数事,因警而逸。候人疑而讯之,色变,执于有司,计赃抵罪。其法当黥。梁谿愀然曰:「之盗也,妄意室中之藏,朝思夕计,以迄于成,惟一贪心,更无他法。方其始入于我之室也,自谓得志,慨然负匮挈箧,担嚢而趋。不幸而警,所得不足以充其欲,则慊然有不满之意。迨执于有司也,曩之所营度而探取者,无一可得,而得其罪焉。与夫世之贪者,亦何异?今有人焉,挟穿窬之器,乗间抵巇,幸人主之不悟,以取富贵爵位,极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犹且慊然有未足之心。一旦溘先朝露,则向之所贪者,无毫发之得,而所造诸业,种种现前,独以身当之,沦入苦趣,有至于积刼而不能脱者。自智者观之,其异于此盗也,几何?因书之以为贪者之戒。」

书事

译有人说:“请问大臣不和,为什么会导致纲纪日益败坏、天下没有人知道应当听从什么呢?”回答说:“纲纪是天下的根本,朝廷是纲纪的根本。大臣和谐,朝廷就尊严;朝廷尊严,纲纪就能确立;纲纪确立,然后天下就能统一于一,知道应当听从什么。大臣不和,朝廷的势力就会分裂;他们将要在内勾结受宠幸的人来增强自己,在外培植党羽来帮助自己,政令从多个门户发出,没有人能够遏制;权力归于北司,也没有人能够收回。朝廷只拿着空虚的权力形式来奉行文书,纲纪怎么能不败坏?士大夫没有可以取法的准则,天下又到哪里去遵循呢?从前汉代陆贾劝说陈平道:将相和睦,士人就会乐意归附;士人乐意归附,天下的权力就掌握在一个君主手中罢了。陈平听从了他的话,同周勃交好,于是吕氏的谋划更加败坏。这就是大臣和睦,朝廷尊严而纲纪确立的效果。晋国的政权不统一,狐突叹息说:狐皮袍子毛色纷杂,一个国家却有三位执政,我究竟应当听从谁呢?于是奉重耳逃往狄国。这就是不和便没有可以遵循之人的结果。近世韩魏公琦、富郑公弼、范文正公仲淹,在君主面前讨论政事时,没有不争论可行与否的;等退朝之后却彼此欢洽,没有一点嫌隙。他们曾说:我们三人讨论国事,正如驾车行走在险路上,不得不争论;等到车行至平安之处,便一点事情也没有,彼此的欢乐仍像平常一样。” 唉!如果不是把天下最大的公义放在首位、忘掉个人私心,谁能做到这样?可行与不可行相互补济的和谐,就体现在这里。所以说:大臣最可贵的地方,以和谐为根本。《梁谿集》卷一百五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宋李纲撰。篇名为《戒》。《戒怠》;《戒贪》。《书事》。《书僧伽事》;《书范文正公事》。《书杜祁公事》;《书韩魏公事》。《书张子厚事》;《书曾子宣事》。《戒怠》。李纲寄居在兴国的佛寺中,已经过了三个时节,渐渐懈怠于守备。夏秋交替之际,他打开北窗引入风来,命人摆下酒器独自饮酒。有小偷暗中窥伺,半夜翻过墙,打开窗户,打开箱子寻找酒器,发出铿然的声响。他以为是老鼠,叫童子点灯照看,才发现是盗贼。盗贼连忙提着所得财物逃走,仆役追赶不上,只得回来。李纲叹息说:“从前我刚住在这里时,因为墙垣不牢固,门户关闭得不严,巡逻警戒没有准备,藏物藏得深而守卫警惕,心中有严肃戒备之意;即使有善于偷盗的人,也无法窥伺。如今我长久住在这里,增高低处、培厚薄处,墙垣已经牢固;出门察看、入内盘查,门户已经严谨;敲击梆子、传声呼喊,巡逻警戒已经完备;但藏物马虎,守卫简易,心里有了懈怠之意,所以他才能乘隙偷窃。我没有招来他,他怎么能够来到这里?《易经》所说‘怠慢地收藏财物,是教导盗贼来偷’,说的就是我自己的过错,他有什么罪呢?试着从自身来看,养生所凭借的,懈怠了,邪气就能乘机侵袭;修养性情所凭借的,懈怠了,邪说就能乘机为害,也正是这个道理。试着从一家来看,用来防备约束家人的,懈怠了,悔恨和忧患就会产生;用来使家人和睦的,懈怠了,争执和怨恨就会发生,也正是这个道理。” 难道只有这些吗?从前拥有天下的人,如夏朝的少康,懈怠于打猎游乐,有穷后羿便乘机而入;又如唐朝的明皇,懈怠于安逸欲望,安禄山便乘机而入,道理也是一样。所以说:‘国家处于闲暇之时,应趁此时修明政治和刑法,谁敢侮辱它?沉溺于宴乐、懈怠而骄傲,这是自己招来祸患。’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能不引以为戒吗!”于是写下《戒怠》来警戒自己。《戒贪》。有个盗贼进入梁谿的屋舍,搜取钱袋、打开箱子,得到几件白金器物,因受到惊动而逃走。巡夜的人起疑盘问他,他脸色变了,被交给有关官署,按赃物数额定罪。他依法应当处以黥刑。梁谿忧伤地说:“这个盗贼妄想着屋里的收藏,早晨想、晚上谋划,直到事情成功,只有一颗贪心,再没有别的办法。他刚进入我屋里时,自以为得意,意气昂扬地背着柜子、提着箱子、担着袋子快步走。不幸受到惊动,所得财物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便露出不满的神色。等到被交给官署,从前谋划搜取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得到,反而得到他的罪名。他同世上的贪婪者又有什么不同?现在有这样的人,带着穿墙打洞的工具,乘隙钻营,侥幸希望君主没有觉察,以此取得富贵爵位;富贵到了极点,金帛满溢,子孙也做了官,仍然有不满足的心。一旦突然死去,像草叶上的露水一样顷刻消失,那么先前贪求的东西一丝一毫也带不走,而自己造下的各种罪业一一现前,只能亲自承担,沉沦到苦难的境地,有的甚至经过累劫也不能脱离。站在有智慧的人看来,他同这个盗贼有什么不同呢?于是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贪婪者的警戒。” 《书事》。

书僧伽事世传僧伽为观音大士化身,其神变示现之迹载于传説着于耳目,不可胜纪。予独书其近年亲所见闻者三事。政和五年,予自考功贠外郎告假于朝,迎亲呉兴。是年秋还,抵泗上,谒僧伽塔,将脩供塔下。其日天未明,普照长老朏齐走人报曰:“塔有光相,宜速至瞻礼。”予奉亲擕家以往,则日始出矣。有青色光自相轮顶,如倒浮屠上属霄汉,观者如堵,固以叹异,得未曽有。及辰已间,天无纎云,秋日愈明,而塔之西北隅第四级铜铎中现大宝珠,色如烂银如水晶,旋转不停,光彩炫耀,铄人目精。凡一饷时,若有掣之者,珠自铎口中入,而第五级铎复吐一珠,与前珠等,须防入者复吐,吐者复入。塔之三隅自第四级至第十三级,众铎皆然,惟东南一隅正与日对,珠隐不现。其楹桷间小铎中亦各有珠,垂布周匝,璀璨相射,如白月昼燃百千灯,照满一塔。空中宝光飞腾往来,大者如星,小者如舍利,熠爚缤纷,若可承揽。至午未间,方渐隐去,如是者凡三日而后巳。时部使者张根、刘焘奉使徐禋,郡守吴公懋与其僚属毕防,士庶瞻仰,以为自昔显示神变,未有若此之盛者。其后朏齐具图以闻,有防赐号“摩尼宝光之塔”。此一事予得于所见者。八年,东南大水,泗上尤甚,淮渎泛溢,不及城者数板,城门不固,水夜自门以入,所漂荡者凡千余家,人情惶骇,莫知所为,方扰攘中有僧持鉢以乞,或以饼饵施之,且告之言:“此何时而乃求化耶?”僧笑不答,袒去上服,径趋入水,其去如风。俄而城楼自摧,正堙水道,于是人力可施,水患遂弭。诘旦官吏按视,城楼之摧,斩斩然无尺椽片瓦之遗,积于壊门如累叠然,始知是夜乞食者乃僧伽也。郡官相率礼谢,塔不开扄,则所施饼饵尚留鉢中。此一事予得于所闻者。明年改元宣和,其夏京师积水暴集,都城之外浩如江湖。是时,僧伽出见辇毂之下者凡三。初见于感慈塔,若挥扇然;又见于天清塔;又见于相国之东塔。皆从二侍者为行道相。都人瞻礼,阗隘衢巷。已而水退,都邑抵寕。有诏进封普慈巨济大士,秩视伯爵。诰命之辞有曰:“其仪屡见,万目具瞻,岿然灵光,祐我昌祚。”盖此谓也。予时自左史谪下去京师。此一事兼得于见闻者,惟普慈巨济大士灭度至今五百余年,而乃以光景形相、威神神力与人相济,拯危弭患,灵迹显然,如常住世。盖其誓愿宏深,神化自在,具大慈悲,与此士众生有大因缘,故能示现昭昭若此。世谓观音化身,而维摩诘所説经亦云:“菩萨住不可思议解脱门,能以神变作诸佛事,摄受众生。”寕不信与?故予直书所见闻者,着于篇文,不雕饰,使深逹实相、修菩萨行者有所稽考。凡与见闻皆发信心,归依妙觉。时宣和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昭武李纲沙阳寓轩书。

书范文正公事文正范公为諌官时,以言事左迁者屡矣。方其在朝,自奉简俭;及谪居于外,则务为丰腆。或问其故,荅曰:“吾以自适耳。”夫进退者,士之常;而比年以来,士风頺靡,进则穷奢极侈以事富贵,退则愀然有憔悴可怜之色者,皆是也。观公之所以自处者如此,可谓深逹进退之理矣。夫进而简俭,则无所恋着,而去就轻;退而丰腆,则有以自适,而志气自若。公之髙明,岂不知进退如一而为此不同哉?盖将以其身为中人法故也。予得此事于吴元中给事,因书之,使后进知前辈所为,皆有深意。

书杜祁公事彭器资尚书初擢第为天下第一,东归道南都,谒杜祁公。语既久,祁公教之治生事。器资退而思之,不晓其意。来日复见,问其故。祁公徐曰:“无他,观公志气欲立名节。夫欲立名节者,非有主事使无顾念妻孥之忧,则不可。”于是器资深服其言。噫!中世士大夫以仕宦为家,不治生事者,十常六七。位朝廷任言责者,虽有可言之资,往往退顾无所归,为妻孥计,钳口结舌者多矣。间有不恤此者,言出身贬,妻孥流离困饿,无以糊其口于四方,至使流俗指之以为戒,可不悲哉!观祁公之言,乃知前辈思深虑逺,后进之士不可不知也。

译《书僧伽事》。世间传说僧伽是观音大士的化身,他显现神通变化的事迹,记载在传说中、流传于耳目之间的,多得数不清。我只记述近年亲自见到、听到的三件事。政和五年,我以考功员外郎的身份向朝廷告假,去吴兴迎接父母。这年秋天回来,抵达泗上,拜谒僧伽塔,准备在塔下修设供养。那天还没有天亮,普照长老朏齐跑来告诉人说:“塔上出现了光相,应当赶快去瞻仰礼拜。”我奉迎父母,带着全家前往,太阳刚刚出来。只见有青色的光从塔顶相轮上升起,像倒置的佛塔一样直通霄汉,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确实令人惊叹奇异,是从未有过的景象。到了辰时、巳时之间,天空没有一丝云,秋日更加明亮,而塔的西北角第四级铜铎中出现一颗大宝珠,颜色像灿烂的白银,又像水晶,旋转不停,光彩耀眼,刺得人眼睛难以睁开。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仿佛有人牵引它,宝珠便从铜铎口中进入;第五级铜铎又吐出一颗宝珠,和前一颗相同;必须等进入的再吐出,吐出的再进入。塔的三个角落,从第四级到第十三极,众多铜铎都这样,只有东南一角正对太阳,宝珠隐没不显。塔柱和椽子之间的小铜铎中也各有宝珠,垂布在四周,璀璨交相辉映,像白昼中的明月燃起成百上千盏灯,光照满整座塔。” 空中的宝光飞腾往来,大的像星星,小的像舍利子,光彩闪烁、纷纷飞舞,仿佛可以伸手承接。到了午时、未时之间,才渐渐隐去,像这样一共持续了三天才停止。当时部使者张根、刘焘奉使徐禋,郡守吴懋公和他的僚属毕防,以及士人百姓都来瞻仰,认为自古以来显现神通变化,从没有像这次这样盛大。后来朏齐将图画详细上报,皇帝特赐名号为“摩尼宝光之塔”。这是一件我亲眼见到的事。政和八年,东南发生大水,泗上一带尤其严重,淮水泛滥,水面距离城墙只有数版,城门不牢固,洪水夜里从城门流入,被冲走、漂荡的共有一千多家,人心惶恐惊骇,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纷乱之中,有个和尚拿着钵来乞食,有人拿饼食施给他,并且告诉他说:“这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来求施舍吗?”和尚笑而不答,脱去上衣,径直走入水中,离去快得像风一样。不久城楼自行坍塌,正好堵塞水道,于是人力可以施展,水患便被平息。第二天早晨,官吏察看,城楼坍塌处整齐截断,没有留下尺长的椽子或片瓦,堆积在坏掉的城门处,像层层叠起一样,这才知道当夜来乞食的人就是僧伽。郡官相继前往礼拜致谢,塔门并未打开,而所施的饼食还留在钵中。这是我从听闻中得到的一件事。第二年改元宣和,那年夏天京师积水突然汇集,都城外面浩荡得像江湖。当时僧伽在京城宫阙之下显现,共有三次:第一次出现在感慈塔,像挥动扇子一样;又出现在天清塔;又出现在相国寺东边的塔。每次都有两位侍者跟随,作绕行礼拜的姿态。京城百姓前来瞻仰礼拜,挤满了街巷。不久水退去,都城恢复安宁。皇帝下诏进封他为普慈巨济大士,品秩视同伯爵。诰命中有这样的话:“他的仪容屡次显现,万众都亲眼瞻仰;灵光巍然屹立,保佑我国昌盛福祚。”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当时由左史贬谪离开京师。这件事也是我兼从亲见和听闻两方面得到的。普慈巨济大士灭度至今已经五百多年,却仍然以光影形相、威神和神力帮助众人,拯救危难、平息祸患,灵异事迹显明,仿佛一直住在世间。大概是因为他的誓愿宏大深厚,神通变化自在,具备大慈悲心,同此地的士人百姓有深厚因缘,所以能够如此清楚地显现。世人说他是观音的化身,而《维摩诘所说经》也说:“菩萨住于不可思议解脱门,能够用神通变化成办诸佛事业,摄受众生。”难道不可以相信吗?所以我只把亲眼见到和亲耳听到的事直实写下,刊载在篇章中,不加雕饰,使那些深入通达实相、修行菩萨道的人有所考察依据。凡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这些事的人,都因此生起信心,归依妙觉。当时为宣和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昭武人李纲在沙阳寓轩书写。《书范文正公事》。范文正公做谏官时,因为进言论事而被贬谪,多次如此。当他在朝廷任职时,生活奉行简朴;等到被贬居外地,却致力于使生活丰盛优厚。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只是用这些来使自己舒适罢了。”人的进退,是士大夫的常态;可是近年以来,士人的风气颓败,进身时就穷奢极侈来奉承富贵,退居时就面容忧伤,露出憔悴可怜的样子,都是这样。观察范公自处的方式如此,可以说他深深通达进退的道理了。进身时生活简朴,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执着,离开职位也轻易;退居时生活丰厚,就有所凭借来使自己舒适,志气也能保持原样。范公的高明,难道不知道进退应当如一,却故意采取不同的做法吗?大概是想以自身作为普通人的榜样。因此我从给事中吴元中那里听到这件事,便把它写下来,使后来的士人知道前辈的作为都有深意。《书杜祁公事》。彭器资尚书当初考中进士,名列天下第一,东归经过南都,拜见杜祁公。谈了很久以后,祁公教他经营生计。器资退下后思索这话,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第二天又去拜见,询问缘故。祁公慢慢说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看你的志气,想要树立名节。凡是想树立名节的人,如果没有掌管家事的人,使他不必顾虑妻子儿女的忧患,就不能做到。”器资于是深深叹服他的话。唉!中世以来,士大夫把做官当作谋生养家的手段,不经营生计的,十人中常有六七个。那些位居朝廷、担任言责之职的人,虽有可以进言的才干,往往退下来后顾虑无所归依的处境,为妻子儿女打算,于是闭口不言的人很多。偶尔有不顾这些的人,进言之后便被贬斥,妻子儿女流离困苦、饥饿不堪,在四方奔波,连糊口都没有办法,以至于被世俗指为警戒,这难道不可悲吗?读了祁公这番话,才知道前辈思虑深远,后来的士人不可不知道这些道理。

书韩魏公事欧阳永叔尝问玉局曰:「魏公立朝大节,孰为难?」玉局曰:「莫难于定防。」永叔曰:「使我辈处此时,当如何?」玉局曰:「想亦当然。」永叔曰:「我辈皆能为之,何难之有?」玉局曰:「然则孰为难?」永叔曰:「方英庙初立,母后垂帘,一日帘中出文字一巻,皆诉宫禁中事,其辞甚切。公以文字置懐中,徐曰:『是必有内侍交搆两宫者。』帘中曰:『有之,因举其姓名。』公曰:『容臣退处置。』既归,省取懐中文字焚之,命堂吏书空头谪降敕,徧签执政,且命开封府择使臣一员,歩军司差禁卒二十人,呼帘中所举姓名内侍至都堂,立庭中,面责之,塡敕编置岭外。使臣禁卒即日押行,来日见上,具道所以。于是两宫遂寕。若此者,乃所谓难。故予作《昼锦堂记》,言公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太山之安,盖谓此也。」王岩叟着《魏公别录》,逸此一事,因书其后。

书章子厚事予备员国史,修《哲宗正史·选举志》,见《实录》所载子厚争内降除諌臣事,可取,因书之。元祐初,母后垂帘,内出朝臣姓名数人,皆除諌官。子厚于帘前力争,以为不可。帘中曰:“此皆大臣所荐。”子厚曰:“大臣所荐,当以明扬,岂宜密有论列?”上新即位,动当遵守祖宗故事,奈何首为乱阶?今虽未有害,异时奸邪大臣阴引台諌与之结交,恐非社稷之福。于是皆罢。噫!荐引士大夫,固大臣之职也,然不当密荐之弊有二:一则开多岐之门,而权去朝廷;二则彰私防之地,而浸成朋党。庶官犹且不可,况台諌乎?观子厚之言,可谓切当于理矣。方子厚当轴,士大夫喜诋诃其失,然自今观之,爱惜名器,坚守法度,诸子虽擢第仕,不过筦库州县,岂不贤哉?语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已。”盖思其上者不可得,又思其次也。我与子厚亦云。

书曽子宣事绍圣中,董敦逸为侍御史,奏疏论宫禁中事。哲宗怒甚,将加逺窜,宰执无敢言者。子宣适与三省同进呈,因奏曰:“敦逸庸人,不足惜,以言事一不当而逺窜,所可惜者朝廷之体,适使敦逸得重名耳。”宰执亦以为言,哲宗怒稍解,其命遂寝。苏景谟亲得此事于子宣,尝以语予,因曰:“人臣不能忌讳,犯人主不测之威,傥有惜朝廷之体,以一言救之者,其罪必解。昔退之论佛骨事,宪宗将抵之死,裴度救而获免。刘禹锡出守播州,度亦以其母老为言,遂易连州。古人类多如此,今不独无救之者,因而挤之,又下石焉者多矣。此风不可复见,可为叹息。”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一宋李纲撰题防上道君太上皇帝御书跋尾渊圣皇帝御书跋尾。皇帝御书跋尾。

皇帝御书诏书记道君太上皇帝赐宋防御书跋尾。皇帝御笔勉行诏书跋尾皇帝御笔赈济诏书跋尾渊圣皇帝东宫赐詹事李诗御书防尾。靖康皇太子学书跋尾道君太上皇帝御书跋尾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有诏内禅。二十四日,渊圣皇帝即位。靖康元年正月三日,道君太上皇帝行幸东南。八日,金人来侵。二月十日,退师。三月,道君囬銮,自镇江府次于南京。有防,诣亳州太清宫酌献。是月十六日,臣被命奉迎。二十日至南京,次日,对于内殿,奏陈渊圣孝思,愿以天下养之意。道君泣下,慰劳乆之。二十二日,扈从诣鸿庆宫烧香,还宫再召对,敷奏移时。有防罢,幸太清宫,令臣持御书及小字青词赴阙。二十三日,朝辞,面赐玉带牙简。即具录所得圣语,奏闻。奉渊圣御批:“有知卿奏对忠义焕然之语。”二十五日,到阙,对于垂拱殿,以所赐带简缴纳王府。防降防,再赐。四月初三日,道君行宫次京城外,车驾出郊奉迎。是日,道君入居龙徳宫。臣还自南京,前后三被道君御书,皆进呈渊圣。得防再赐。谨摹勒其二,刻诸琬琰,以永其传。绍兴五年八月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跋。渊圣皇帝御书跋尾臣靖康初,误防渊圣皇帝,识擢承乏政府,凡半年,被命宣抚两河,自出师至,以疾丏罢,凡五十余日,前后只受御笔七百余件,装褫成七十轴,寳藏私家,谨以诏书宣谕批荅五道,摹刻于石,绍兴五年八月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跋。皇帝御书跋尾皇帝以丁未嵗五月朔,自康王大元帅登寳位。前数日,以御书遣官赍至荆湖北路,赐臣迨今九年矣。臣以衰病屏伏海濵,今年春被受诏防,令条陈边防利害来上。臣具奏以闻。七月十七日,伏奉亲笔诏书,所以褒宠者甚渥。臣不胜感恩荣幸,惶惧战越之至,谨摹勒上石,以示万世。绍兴五年八月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跋。

译记述韩魏公的事。欧阳永叔曾经问玉局:“魏公在朝廷上所持守的大节,哪一件最难?”玉局说:“没有比确定策略更难的了。”永叔说:“假使我们这些人处在那个时候,应当怎么办?”玉局说:“想来也会这样做。”永叔说:“我们这些人都能做到,有什么难的?”玉局说:“既然如此,那么究竟什么最难?”永叔说:“英庙刚即位时,太后垂帘听政。一天,帘内送出一卷文字,都是申诉宫禁中的事情,言辞十分恳切。魏公把文字放在怀中,慢慢说道:‘一定是有内侍在两宫之间挑拨离间。’帘内说:‘确实有这个人。’于是举出了他的姓名。魏公说:‘请容许臣退下处置。’回去后,他查看怀中的文字,把它取出焚毁,命堂吏写一份空白的贬降诏书,让执政大臣逐一签押;又命开封府选一名使臣,由步军司派二十名禁军,把帘内所举姓名的内侍召到都堂,让他站在庭中,当面责备他,填入诏书,编管安置到岭外。使臣和禁军当天就押送他上路。第二天魏公拜见皇帝,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于是两宫之间终于安宁。像这样的事,才是所谓的难事。所以我撰写《昼锦堂记》,说魏公不动声色,就使天下处在泰山般安稳的状态,指的就是这件事。” 王岩叟撰写《魏公别录》,遗漏了这件事,因此我把它写在后面。记述章子厚的事。我充任国史官,编修《哲宗正史·选举志》,看到《实录》所记载的章子厚争论宫中内降任命谏官的事情,认为很值得取法,因此把它记下来。元祐初年,太后垂帘听政,帘内送出几名朝臣的姓名,全部要任命为谏官。章子厚在帘前竭力争辩,认为不可以。帘内说:‘这些人都是大臣所推荐的。’子厚说:‘大臣推荐的人,应当公开荐举,怎么可以秘密地加以论列?皇上刚刚即位,凡事都应当遵守祖宗旧例,为什么一开始就成为扰乱法度的阶梯?现在虽然还没有造成危害,日后奸邪大臣暗中引进台谏官并同他们结交,恐怕不是社稷之福。’于是这些任命全都停止。唉!荐举士大夫,本来是大臣的职责;但秘密荐举的弊端有两点:一是打开多条任用的门路,使权力离开朝廷;二是显露私人请托的渠道,逐渐形成朋党。一般官员尚且不可以这样,何况台谏官呢?看看子厚的话,可以说切合事理了。章子厚执掌国政时,士大夫喜欢指责他的过失;但从今天看来,他爱惜名器,坚守法度,那些人即使考中进士做官,也不过管理仓库、任职州县,难道不贤明吗?古语说:‘善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 这是因为想求上等的已经不可得,又退而思求其次。我和子厚也是这样。记述曾子宣的事。绍圣年间,董敦逸任侍御史,上奏疏议论宫禁中的事情。哲宗非常愤怒,将要把他远远贬逐,宰执没有人敢进言。曾子宣恰好同三省官员一起入内进呈奏事,便上奏说:‘敦逸是个庸人,不值得吝惜;但因为一次议论政事不当就把他远贬,所可惜的是朝廷的体面,反而正好使敦逸得到重大的名声。’宰执也这样进言,哲宗的怒气稍稍消解,远贬的命令于是停止了。苏景谟亲自从子宣那里听到这件事,曾经把它告诉我,并说:‘臣下不能顾忌忌讳,触犯君主难以预测的威严,假如有人顾惜朝廷体面,用一句话来挽救他,那么他的罪过一定能够解除。从前韩退之议论佛骨的事情,宪宗要把他处死,裴度出面营救,他才得以免死。刘禹锡被派出任播州刺史,裴度又以他的母亲年老为由进言,于是改任连州。古人大多如此。如今不但没有营救别人的人,反而趁机排挤他、再落井下石的人很多。这种风气再也看不到了,真令人叹息。’ 《梁谿集》卷一百六十。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一,宋李纲撰。题记与跋文上。道君太上皇帝御书跋。渊圣皇帝御书跋。皇帝御书跋。皇帝御书诏书题记。道君太上皇帝赐给宋防的御书跋。皇帝御笔勉励奉行诏书跋。皇帝御笔赈济诏书跋。渊圣皇帝在东宫时赐给詹事李诗的御书跋。靖康皇太子学习书法的跋。道君太上皇帝御书跋。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诏令内禅。二十四日,渊圣皇帝即位。靖康元年正月三日,道君太上皇帝前往东南。八日,金人来侵。二月十日,金军退兵。三月,道君回銮,从镇江府驻至南京。有跋文说,道君到亳州太清宫酌酒祭献。当月十六日,臣奉命前去迎接。二十日到南京,第二天在内殿面对道君,奏陈渊圣的孝思以及愿意以天下奉养父皇的心意。道君流下眼泪,慰劳了我很久。二十二日,我随从道君到鸿庆宫烧香,回宫后又被召见应对,陈奏了很长时间。有跋文说,道君停止前往太清宫,命臣携带御书和小字青词赴阙。二十三日,早朝辞行,道君当面赐给我玉带和牙简。我立即把所听到的圣谕记录下来,上奏朝廷。奉渊圣御批说:‘知道卿奏对时忠义焕然的言语。’二十五日到宫阙,在垂拱殿应对,把所赐的玉带、牙简交还王府。诏令又下,再次赐给我。四月初三日,道君的行宫驻在京城外,车驾出郊迎接。这一天,道君入居龙德宫。我从南京回来,前后一共三次收到道君的御书,都进呈给渊圣皇帝。得到诏令,又蒙再次赐予。谨慎地摹刻其中两件,刻在美玉上,使它永远流传。绍兴五年八月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跋。渊圣皇帝御书跋。臣在靖康初年,因误蒙渊圣皇帝的任用,受到提拔,暂代政府职务,总共半年;奉命宣抚两河,从出师到任期结束,因病请求罢职,总共五十多天。前后只接受御笔七百多件,装裱成七十轴,珍藏在私家。谨将其中诏书、宣谕和批答五道摹刻在石上。绍兴五年八月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跋。皇帝御书跋。皇帝在丁未年五月初一日由康王、大元帅登上皇位。此前数日,皇帝派遣官员携御书送到荆湖北路,赐给臣,至今已经九年了。臣因衰老多病,退居海滨;今年春天奉受诏令,命我分条陈述边防利弊上奏。臣具奏报告了此事。七月十七日,恭敬地奉到皇帝亲笔诏书,其中褒奖宠遇之意非常厚重。臣感恩荣幸之情无法承受,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谨慎地摹刻在石上,以昭示万世。绍兴五年八月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跋。

皇帝御笔诏书记皇帝在御之八载,岁次甲寅冬十月,叛臣刘豫借助敌人,称兵南牧,侵扰淮壖。边奏来上,有诏亲征。戎车启途,六师云集,号令赏罚,悉出宸衷。将士奋励,人百其勇。防音载路,屡奏肤公。敌人震詟,潜军宵遁。策勳饮至,庆赉毕行。皇帝慨然悟前日退避和议之非,治兵饬备,有不可已者。乃于敌退之初,图为善后之计,发徳音,下明诏,以攻战守备措置绥懐之方,询于旧弼。防臣尝叨近司,亦与谘访之列。窃自惟念,受知最早,荷恩特深。平时常恨屏迹遐逺,徒抱孤忠,不获以刍荛之言达于丹扆。恭承清问,其敢卤莾灭裂以对?旣竭鄙虑,条具上闻,仰塞诏防。又以朝廷根本时务之所当先者六事,冒渎天聪。惟是学识迂踈,言辞拙直,大惧不足以禆庙筭之万一。伏蒙圣慈,容以天地之度,烛以日月之明,赦其狂瞽,而察其拳拳之忠。亲御翰墨,降诏褒谕,所以宠绥之者甚渥。训辞温厚,有金声玉振之章。笔迹瓌竒,有鸾翔凤翥之势。天光下逮,蔀屋生辉。顾臣愚庸,何以报称?窃观自昔帝王,当承平无事之时,图维治迹,未尝不以求言为急务。故尧有衢室之咨,舜有总章之访,禹重昌言,汤称好问。况于履艰难之运,建不世之勳哉?秦询黄髪而霸业成,汉屈羣策而帝功立。光武用冦邓耿贾之谋,而炎运复兴。太宗听房杜王魏之言,而唐室大竞。古今一理,何莫由斯?仰惟皇帝图治之勤,求言之切,博询精考,断以必行,无愧前古。则夫并天下之谋,兼天下之智,以大有为,修举政事,震耀威武,削平僭伪,厎定中原,绍复祖宗之大业,以致中兴,有不难也。臣虽衰病待尽,山林倾耳拭目,犹庻几及见之。谨以御笔诏书摹勒成碑,以昭示天下,使知圣君不忘旧臣,询事考言,乐取诸人以为善者如此,用为献言者之劝,不其韪欤?绍兴五年,嵗次乙卯九月二十有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记并书。道君太上皇帝赐宋防御书跋尾。宣和内禅,灿然明白,与尧舜比徳视唐三宗为不足道。靖康之初,金人来侵,道君南幸淮浙,渊圣固守京师,两宫间隔,隂有小人交鬬其间,所以敌退二圣重欢,略无疑阻者,实赖不二心之臣调防之力也。至靖康末,在廷之臣多罢去,以唐恪、聂山、耿南仲父子用事,専以离间为进身固宠之资,偃然自谓外敌之不足虑,迨敌骑再至,道君不得行,入居禁中,渊圣始感悟,罢唐恪相,出聂山、耿氏父子奉使割地,稍召还旧人,然亦巳晚矣。都城既破,翠华北狩,天下臣子所同愤慨,咸谓敌强我弱之所致,殊不知祸变之兴,以小人离间为基胎也。夫处人父子之间,号为至难,况当国家艰阨之际,宗社生灵安危休戚之所系哉?其后唐恪仰药而死,聂山为绛人所诛,耿氏父子全家陷没,相继殂陨,天之报施,岂不昭然?方靖康丙午春,臣备位枢廷,被防奉迎道君于南都,时徽猷阁待制、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宋防,适自淮甸召还入对,又奉渊圣御书如行宫,邂逅相见甚欵,听其言,盖惓惓有意于两宫者。及绍兴丙辰夏,臣承乏江西帅事,复与防防于豫章,防出示道君御书,所以褒奬之者甚厚,翰墨如新,伏读相与流涕,乃知前日之言信不诬也。追思往事,十有余年,如一梦间,銮舆滞于沙漠而未还,中原困于蛇豕而未复,痛心疾首,不如无生。今天启上心,念父兄之辱,亲御戎辂以临大敌,将士奋勇,尽殱丑类,灵旗所指,其将恢复境土,迎两官以还故都,有问安侍膳之期乎?杜甫有言:「周宣中兴,望我皇洒血江汉,长衰疾。」此微臣今日之志也。绍兴六年十二月十四日具位臣李纲拜手稽首谨书。皇帝御笔勉行诏书跋尾臣昨者误膺睿奬,起于闲废之中,付以方面之寄。而臣忧患之余,重以衰疾,深惧不足以仰副使令,剡奏力辞,至于再三。屡被诏防,不容逊避。又蒙天恩,亲洒宸翰,式遄其行,有「卿冝以安社稷为已任,勿间中外,勉为朕行之」语。顾臣学术迂疎,材能浅薄,何以当此?虽力疾之官,已数月余,黾勉职事,仅免旷败,曾无尺寸防埃之补。此臣所以夙夜慙惧,唯欲归休山林,以逃素餐之责也。上章丏罢,终冀矜从。谨摹勒亲笔诏书于石,置豫章公宇中,庻几来者有以见圣主待遇旧臣之意,垂不朽云。绍兴六年八月十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言。皇帝御笔赈济诏书跋尾

译皇帝御笔诏书题记。皇帝即位第八年,时在甲寅年冬十月,叛臣刘豫借助敌人,发兵南侵,侵扰淮河沿岸。边境奏报传来,皇帝下诏亲征。战车启程,六军云集;号令、赏罚,全都出自皇帝的心意。将士奋发激励,每个人都增加了百倍的勇气。捷报传遍道路,多次奏报大功告成。敌人震恐,暗中连夜逃走。策勋、饮至等庆功赏赐全都举行。皇帝慨然醒悟到前日退避求和的错误,于是整治军队、修治防备,认为有些事情不能停止。就在敌军退去之初,谋划善后之策,发布仁德的诏令,下达明确的诏书,把攻战、守备、安置、抚绥的办法,向旧日辅弼大臣询问。臣过去曾忝居近侍之司,也在被咨询访问之列。私下想到,臣最早受到皇帝知遇,承受的恩德特别深厚。平日常恨自己远居边远之地,徒然怀抱孤忠,不能把草野之言上达丹扆。如今恭敬地承受圣上的询问,岂敢草率敷衍来回答?于是竭尽浅陋的思虑,分条具奏上闻,以仰承诏令的询问;又把朝廷根本和当前事务中应当优先办理的六件事,冒昧上陈,惊扰圣听。只是我的学识迂阔疏浅,言辞笨拙直率,深恐不足以对朝廷谋划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却蒙圣上慈爱,以天地般宽广的度量容纳我,以日月般的光明洞察我,赦免我的狂妄愚昧,体察我拳拳的忠心。皇帝亲自挥笔,颁下诏书褒奖晓谕,宠爱抚慰之意十分优厚。训诫之辞温和敦厚,有如金声玉振般的文采;笔迹奇伟瑰丽,有鸾鸟飞翔、凤凰高举的气势。天子的光辉下照,连茅屋也增添了光彩。回头看我愚昧平庸,拿什么来报答称颂呢?我私下看到,自古以来的帝王在天下太平、没有变故的时候,谋划治理成效,没有不把求取谏言作为急务的。所以尧有在衢室询问众人的事,舜有在总章访问群臣的事,禹重视正直的言论,汤以喜好询问著称。何况如今正处于艰难的时运,建立不世之功呢?秦穆公询问黄发老人而成就霸业,汉高祖采纳群臣的谋略而建立帝业。光武帝采用寇、邓、耿、贾等人的谋略,使炎汉的国运重新兴盛;唐太宗听取房、杜、王、魏等人的意见,使唐室极为强盛。古今道理相同,哪一件不是由此而来?仰望皇帝勤于谋求治理,迫切求取谏言,广泛询问,精心考察,决定之后必定实行,这就无愧于古代圣王了。这样一来,汇集天下的谋略,兼取天下的智慧,以大有作为的精神整顿政事,震扬威武,削平僭伪,平定中原,继承恢复祖宗的大业,达到中兴,还有什么困难呢?臣虽然衰老多病,等候生命终结,但在山林中侧耳倾听、擦亮眼睛,仍希望能够看到这一天。谨将御笔诏书摹刻成碑,以昭示天下,使人知道圣明的君主不忘记旧臣,询问政事、考察言论,乐于采纳众人的意见来成就善政,正是如此,也可以用来鼓励进言的人,难道不是好事吗?绍兴五年,岁次乙卯九月二十五日,具位臣李纲谨慎地记下并书写。道君太上皇帝赐给宋防的御书跋。宣和年间内禅,光明显著,可以同尧、舜相比,而唐代三宗都不足以与之相提并论。靖康初年,金人来侵,道君南行到淮浙,渊圣坚守京师,两宫彼此隔绝,其中暗中有小人从中挑拨争斗;后来敌军退去,二圣重新欢聚,彼此毫无疑忌,实在依靠了不怀二心的臣子调和劝解的力量。到了靖康末年,在朝大臣大多被罢免,唐恪、聂山、耿南仲父子掌权,专门把离间两宫作为求取进身、巩固宠信的资本,安然自得地认为外敌不足为虑。等到敌军骑兵再次到来,道君无法出行,进入宫禁居住,渊圣才醒悟过来,罢免唐恪的宰相之职,派聂山、耿氏父子出使割让土地,逐渐召回旧臣,但也已经晚了。都城既已被攻破,皇帝车驾北行,天下臣子共同愤恨,都说这是敌强我弱造成的,却不知道祸乱的兴起,是以小人的离间为根基的。处在父子之间,本来号称最难,何况正当国家艰危之际,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安危祸福都系于此呢?后来唐恪仰药自尽,聂山被绛人诛杀,耿氏父子全家陷没,相继死亡;上天的报应,难道不是十分明白吗?靖康丙午年春天,臣任职枢密院,奉诏到南都迎接道君。当时徽猷阁待制、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宋防,恰好从淮甸被召回入朝应对,又奉渊圣御书来到行宫,偶然相遇,交谈十分亲切;听他说话,显然是对两宫怀有深切的关心。到了绍兴丙辰年夏天,臣承乏担任江西帅臣,又在豫章同宋防相遇。宋防拿出道君御书给我看,其中褒奖他的言辞十分厚重,笔墨好像新写的一样。我恭敬地读着,不禁相对流泪,这才知道他前日所说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追想往事,已经十多年,仿佛一场梦;皇帝车驾滞留在沙漠而没有回来,中原被蛇豕般的敌人困扰而没有恢复,痛心疾首,真不如没有活着。如今上天启发皇帝的心意,使他想到父兄所受的耻辱,亲自驾御战车面对大敌;将士奋勇作战,把敌人全部歼灭。灵旗所指,难道将要恢复疆土,迎接两宫回到故都,重新有问安侍膳的日子了吗?杜甫说过:‘周宣王实现中兴,希望我皇帝在江汉之间洒血奋战,长久解除忧患。’这就是微臣今天的志愿。绍兴六年十二月十四日,具位臣李纲拜手稽首谨书。皇帝御笔勉励奉行诏书跋。臣前些时候错误地承受了圣上的褒奖,从闲废之中被起用,交付给我方面大任。但臣经历忧患之后,又加上衰老多病,深怕不能仰承使命,便多次上奏竭力辞谢。屡次承受诏令,不允许我推辞退避。又蒙上天恩宠,皇帝亲自挥写御笔,催促我迅速赴任,其中有‘卿应当把安定社稷作为自己的责任,不要计较内外,努力替朕前去任事’的话。回顾臣的学术迂阔疏浅,才干能力浅薄,怎能担当如此重任?虽然勉强带病赴任,已经有几个月了,勤勉办理职务,只不过勉强没有荒废败坏政事,实在没有丝毫补益。臣因此早晚惭愧恐惧,只想归隐山林,以逃避尸位素餐的责任。现在上奏请求罢职,最终希望圣上怜悯允准。谨将亲笔诏书摹刻在石上,置于豫章公署中,希望后来的人能够看到圣主对待旧臣的心意,使它流传不朽。绍兴六年八月十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言。皇帝御笔赈济诏书跋。

臣今春入觐天阙,蒙恩内殿引对,恭被玉音抚劳良渥。臣具以衰病丏免新任。上宣谕曰:“江西旱灾,饥民乏食,颇有流移,烦卿一行以寛忧顾。”臣俯伏受命,不敢固辞,疾驱之官。次本路界首,被御前金字牌降到亲笔诏书,委以劝积粟之家,以其食用之余,尽数出粜,以济流殍之苦。臣仰体圣意,与本路监司协力推行,分遣僚属督责州县,劝诱出粜,庻几实恵及民,以称诏防。凡赈济饥流民五万有余,以积粟粜者二十余万石,亦有愿献钱谷以助赈济者,虽深山穷谷,稚耋惸嫠,无不渗漉徳泽,保全其生。夏秋之交,雨旸时若,新谷倍収,厥价十减七八,民大和乐,化愁叹为讴吟,变贫窭为富实,感召和气,导迎休祥,实自圣主仁心诚意之所感格。或谓至诚不足以动天地,臣弗信也。谨以亲笔诏书刻之金石,以示万世,使知中兴之运盖有本云。绍兴六年八月十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言。渊圣皇帝东宫赐詹事李诗御书跋尾。渊圣皇帝毓徳东宫,十有一年,仁孝恭俭,敷闻四方。平居无所嗜好,惟以文翰自娱,未尝暇逸。观所书《道徳经》、少陵诗与太子詹事李诗帖,其玩意篇籍,尊礼师傅,谦光日新之徳,可谓盛矣。使当承平,为继体守文之主,周之成康,汉之文景,何以逺过?惜乎炎运中微,金人孔炽,嗣大寳于国步艰难之中,谋夫不臧,卒蒙大难。此忠臣义士所以夙夜痛心而泣血也。嵗在丙辰,臣蒙恩来帅豫章,僚属许忻出前数书相示,覩翰墨之如新,想威顔之在望,怅日月之易逝,悼銮舆之未还,感愤激切,不知所云。绍兴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具位臣李纲谨跋。靖康皇太子学书跋尾靖康初,纲备位枢廷,尝一日同宰执奏事内殿,蒙恩赐坐啜茶。有防召皇子、国公出见宰执,小防窄衫,玉束带,升自东厢至御座前,奏问圣体,西乡与宰执相揖,日角珠庭,眉目如畵,进止雍容,俨若成人。羣臣咸窃竦叹。后一月,遂正东宫位号。是年冬,金人再侵阙,都城失守,二圣蒙尘,皇太子亦北去。天下闻之,莫不痛愤。嗟乎!生帝王家,正位储贰,有温文之徳,有天人之相,一旦仓卒至此,此天命之所以难谌也。方渊圣在东宫时,尝以皇太子学书一幅赠詹事李公,家藏至今,其壻许忻出以示纲,览之流涕,谨志其末,庻几观者知流传之所自云。绍兴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具位李纲跋。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二宋李纲撰题跋中

书陈居士传后   书四家诗选后秦少游所书诗词跋尾玉局论陆公奏议帖跋尾举潭诗巻跋尾。书邓南夫祭文后。了翁祭陈奉议文跋尾。萧氏印施夹颂金刚经跋尾

跋王府君文编   跋了翁墨迹

书杜子美魏将军歌赠王周士题定林寺清深堂

书金字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后

跋了翁楞严庵颂

跋了翁书杜子美哀江头诗

跋了翁自跋敢疑论跋《了翁广龟镜录》跋了翁所书《华严偈》题,所书《普门品》。

书陈居士传后予尝爱范曅作《黄叔度传》,初无言行可见之迹,后之读者想望其人,如不可及。今杨中立先生传陈居士,其文亦然。居士生于僻逺,虽无卓然显白于世者,既得佳传,又得邹、陈二公为之书篆,且跋其后,以垂不朽。读者想望其人,当与叔度齐驱而并驾云。宣和二年五月十一日,梁谿居士李纲书。

译臣今年春天入朝觐见天阙,蒙受恩宠,在内殿被引见应对,恭敬地承受皇帝温和而深厚的慰劳。臣以衰老多病为由,请求免去新的任职。皇帝宣谕说:‘江西遭受旱灾,饥民缺少粮食,很有一些人流离迁徙,烦劳卿前去一趟,以宽解我的忧虑。’臣俯伏接受命令,不敢坚决推辞,迅速赴任。行至本路边界,御前金字牌送到,随之而来的有亲笔诏书,委托我劝说积粮之家,把他们食用以外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出售,以救济流离饿死者的困苦。臣仰体圣上的心意,同本路监司协力推行,分别派遣属官督促州县,劝导他们出粮售卖,希望实际恩惠能够施及百姓,以符合诏令的询问。总共赈济饥饿流离的百姓五万多人,积粮出售的粮食二十多万石;也有愿意献出钱粮来帮助赈济的人。即使是深山穷谷中的幼童、老人、孤儿和寡妇,也无不沾受恩泽,保全生命。夏秋交替之际,雨水和阳光适时,新谷获得丰收,粮价下降了七八成,百姓非常和乐,把忧愁叹息变成歌唱,把贫困变成富足,感召和气,引来祥瑞,实在是出自圣主仁慈诚恳的心意所感通。有人说,至诚不足以感动天地,我不相信。谨将亲笔诏书刻在金石上,昭示万世,使人知道中兴的运势大概是有根源的。绍兴六年八月十五日,具位臣李纲谨言。渊圣皇帝在东宫时赐给詹事李诗的御书跋。渊圣皇帝在东宫培养德性,共有十一年,仁慈孝顺、恭敬节俭的声名传遍四方。平日没有什么嗜好,只以文章书法自我娱乐,从来没有偷闲安逸。看他所书写的《道德经》、少陵诗以及太子詹事李诗帖,可以看到他玩味典籍、尊敬礼遇师傅、谦逊自持而德行日新的品德,实在盛美。如果生逢太平,成为继承帝位、守持文治的君主,那么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又怎么能远远超过他呢?可惜炎汉的国运中途衰微,金人极其强盛,他在国家艰难之中继承大宝,谋划之臣又不善,终于遭受大难。这正是忠臣义士日夜痛心、泣血悲伤的原因。丙辰年,臣蒙恩来到豫章任帅,属官许忻拿出前面几件书法给我看;看见墨迹宛如新写,仿佛皇帝的容颜仍在眼前,又感叹日月容易流逝,悲悼皇帝车驾尚未归来,感慨愤激,言语不能自已。绍兴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具位臣李纲谨跋。靖康皇太子学习书法的跋。靖康初年,臣李纲任职枢密院,曾有一天同宰执在内殿奏事,蒙恩赐座饮茶。皇帝有跋文说,召皇子、国公出来与宰执相见。小皇子穿着窄袖衫,系玉带,从东厢走上来,到御座前问候皇帝身体,面向西同宰执相互作揖。他额头方正、天庭饱满,眉目如画,举止从容端庄,俨然像成年人。群臣都暗中惊异赞叹。过了一个月,他便正式确立了东宫太子的名号。这年冬天,金人再次进犯京城,都城失守,二圣蒙尘,皇太子也被带到北方。天下人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悲痛愤怒的。唉!出生在帝王家,正位于储君,有温文的德行,有天人的相貌,却在一旦之间仓促遭遇这种变故,这就是天命难以相信的地方。当渊圣皇帝在东宫时,曾经把一幅皇太子学习书法的字赠给詹事李公,李家收藏至今。他的女婿许忻拿出来给我看,我看后流下眼泪,谨慎地记在卷末,希望观看的人知道它流传的源头。绍兴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具位李纲跋。《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二,宋李纲撰,题跋中。《书陈居士传后》;《书四家诗选后》。《秦少游所书诗词跋尾》。《玉局论陆公奏议帖跋尾》。《举潭诗卷跋尾》;《书邓南夫祭文后》;《了翁祭陈奉议文跋尾》。《萧氏印施夹颂〈金刚经〉跋尾》。《跋王府君文编》;《跋了翁墨迹》。《书杜子美〈魏将军歌〉赠王周士》。《题定林寺清深堂》。《书金字〈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后》。《跋了翁〈楞严庵颂〉》。《跋了翁书杜子美〈哀江头〉诗》。《跋了翁自跋〈敢疑论〉》。《跋〈了翁广龟镜录〉》;《跋了翁所书〈华严偈〉》;《题了翁所书〈普门品〉》。《书陈居士传后》。我曾经喜爱范晔所作的《黄叔度传》,其中起初没有什么可以看见的言语行迹,但后来的读者想望这个人,却觉得他高不可及。如今杨中立先生为陈居士作传,文章也是这样。陈居士出生在偏僻遥远的地方,虽然没有在世上显露出卓越的事迹,既得到一篇佳传,又得到邹、陈二位公为他书写篆额,并且在后面作跋,使他的名声流传不朽。读者想望他这个人,应当能够同黄叔度并驾齐驱了。宣和二年五月十一日,梁谿居士李纲书。

书四家诗选后子羙之诗,非无文也,而质胜文;永叔之诗,非无质也,而文胜质;退之之诗,质而无文;太白之诗,文而无质。介甫选四家之诗而次第之,其序如此。又有《百家诗选》,以尽唐人吟咏之所得。然则四家者,其诗之六经乎?于体无所不备,而测之益深,穷之益逺。百家者,其诗之诸子百氏乎?不该不徧,而各有所长,时有所用。览者冝致意焉。偶读《四家诗选》,因书其后。宣和庚子仲夏十一日。秦少游所书诗词跋尾少游诗字婉羙萧散,如晋宋间人,自有一种风气,所乏者骨骼耳。然要是一时才者,沙阳俞趺出以示予,为跋其后。宣和庚子仲夏,梁谿居士书。玉局论陆公奏议帖跋尾凡文之作,贵如谷粟布帛,适于用而达于理,斯足矣。予观陆宣公居仓卒扰攘之间,其奏议所陈,动中时病,屈折覼缕,皆根柢仁义,道理明白,真得作文之体,冝玉局之敬慕而不忘也。徳宗在艰难时,恃贽如左右手,及信任裴延龄辈,则弃之如弁髦土梗,一斥不复,真少恩哉。宣和庚子仲夏,梁谿居士书。举潭诗巻跋尾故奉议郎致仕颍川陈公,事其母夫人乐氏,以孝闻。夫人既捐馆舍,卜葬于举潭。公为之筑庵,曰悟真堂,曰追逺亭,曰归真,以为祭祀焚修之所。故枢密蒋公、右丞陆公已下百余人,赋诗以咏歌之,而夫人淑徳懿行益彰,闻于时。予来沙阳,不及识公,而与其子正式游,间造隐圃,观池亭竹树之羙,皆公身构而手植者,可以想见其为人。正式一日捧举潭诗巻,裁书属予曰:“先子平昔留意于此,既得修撰罗公序其前矣,愿吾子跋之以垂不朽。”予一再辞,不可,则为之言曰:“天下之大戒二,其一义也,其一命也。臣之事君,义也;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子之事亲,命也,不可解于心。故其生之所以养,死之所以葬,既葬而筑室以为祭祀焚修之所,又求当世显人与贤士大夫书而歌之,不如是则孝子必慊然有不足之心焉。若公者,其于事亲可谓无所慊矣。予闻公年七十即谢事,优游燕闲凡二十年,虽耄而聪明不衰,临终怡然而化,则其胷中所养冝何如哉!惜乎不及识,而闻其謦欬之余也。予既贤公,又嘉正式能成先志,勤勤而不倦,于是乎书。”

宣和二年七月三十日梁谿居士跋

书邓南夫祭文后不知其父,视其子;不知其人,视其所与游。予来沙阳时,南夫巳死,不及识。识其子肃,俊羙而力学,有以见南夫之义方。及观了翁祭文,右文罗公之跋尾,乃知二公平昔皆与南夫游从厚善。其所称道不妄,又有以得其行巳之大槩然则予虽不识南夫,固已深知其为人矣。南夫虽不通于时,有令子以传家,又得名卿硕儒之文悼惜而振发之,可以垂于不朽,夫又何憾!宣和二年二月九日。了翁祭陈奉议文跋尾予昔邂逅见了翁于姑苏,观其容貌渥然而不枯,察其志气浩然而不挫,聴其辨论毅然而不屈。窃谓近世以来,善处患难未有如了翁者。今于沙阳见了翁祭其兄奉议公文,辞意之髙洁,笔力之遒健,与昔见其容貌志气辨论无少异焉。信乎养之完,守之固,而文章字画似其为人也。宣和庚子秋,梁谿居士跋。萧氏印施夹颂金刚经跋尾予尝读易,观六十四卦爻象彖辞,不离文字,而孔子系之曰:“神无方而易无体”,又曰:“生生之谓易。”然则六十四卦爻象彖辞,果足以为易,而所谓易者,果何物哉?及读释氏《妙法莲华经》,观二十八品譬喻言说,亦不离文字,而其言曰:“佛説是经于八千刧未曾休废”,又曰:“若以七寳满三千大千世界供养诸佛,不如受持此《法华经》。”然则二十八品譬喻言説,果足以为《妙法莲华经》,而所谓《妙法莲华经》者,果何物哉?即六十四卦爻象彖辞以学易,易已明,则六十四卦爻象彖辞如糟粕,如筌蹄;即二十八品譬喻言説以求《妙法莲华经》,经巳见,则二十八品譬喻言説如梦幻,如响像。然则《易》之所以为《易》,《妙法莲华经》之所以为经,断可识矣。由是推之,则释氏之书,所谓《金刚》、所谓《圆觉》、所谓《般若》、所谓《涅槃》、所谓诸菩萨万行《首楞严》、所谓《大方广佛华严》一切大乘经典,名字方便善巧种种不同,无非明此一书者,具眼人即其名以契其防,则读诵书冩受持演説,胜妙功徳,一念周圆,冝其世间人天小果筭数譬喻所不能及也。虽然,理不碍事,事不碍理,文字诸相无非解脱,故有以音声读诵,以笔墨书冩,以忆念受持,以议论演説,亦能现获不可思议报应,寜不信然?观右文罗公序,萧氏印施夹颂《金刚经》,其文髙妙,深达经防,又为裒集持经报应十余事防,并刻之助发信心,其于理事可谓无碍矣。萧氏求跋于予,故予为言学易之説,使知儒佛初无二道,学者当以心契之也。

宣和庚子九月三日梁谿居士跋

译《书四家诗选后》。子美的诗,并不是没有文采,只是质朴胜过文采;永叔的诗,并不是没有质朴,只是文采胜过质朴;退之的诗,质朴而没有文采;太白的诗,文采丰富而缺少质朴。介甫选取四家的诗并排列次序,他的序文就是这样说的。另外还有《百家诗选》,用来尽览唐人吟咏所得。这样说来,这四家,难道就是诗中的六经吗?各种诗体没有不具备的,越推究越深,越穷究越远。《百家诗选》中的百家,难道就是诗中的诸子百氏吗?不能包罗周遍,但各有所长,时常有可用之处。阅读的人应当对此用心。我偶然读《四家诗选》,因此写在它的后面。宣和庚子仲夏十一日。《秦少游所书诗词跋尾》。少游的诗和书法,婉美疏放,像晋宋时期的人,自有一种风气;所欠缺的,只是骨力罢了。然而终究是一时的才俊。沙阳俞趺拿出来给我看,我为它在后面作跋。宣和庚子仲夏,梁谿居士书。《玉局论陆公奏议帖跋尾》。凡是文章的写作,贵在像谷物、粟米、布帛一样,适合实用而且通达事理,这就足够了。我看陆宣公处在仓促混乱之中,他奏议中所陈述的意见,动辄切中时弊;曲折详尽,都以仁义为根基,道理明白,真正掌握了作文的体要,难怪玉局敬慕他而不能忘记。德宗在艰难时依靠陆贽,如同依靠左右手;等到信任裴延龄之流,却把陆贽弃置得像帽子、草木土偶一样,一次贬斥之后便不再起用,实在是少恩薄义啊。宣和庚子仲夏,梁谿居士书。《举潭诗卷跋尾》。已故奉议郎、致仕的颍川陈公,侍奉他的母亲乐夫人,以孝顺闻名。夫人去世以后,择地安葬在举潭。陈公为她修筑庵堂,名为悟真堂;又建追远亭、归真堂,把它们作为祭祀和焚修的场所。已故枢密蒋公、右丞陆公以下一百多人作诗歌咏此事,夫人的美德懿行也更加彰显,闻名于当时。我来到沙阳,没有来得及认识陈公,却同他的儿子正式交游,偶尔到隐圃去,看见池亭竹树的美景,都是陈公亲自营造、亲手种植的,从中可以想见他的为人。正式有一天捧着《举潭诗卷》,写信嘱托我说:‘先父平日很重视这件事,已经得到修撰罗公为它作序,还希望您作跋,使它流传不朽。’我推辞了一两次,他不答应,于是替他说道:‘天下最大的戒惧有两件,一件是义,一件是命。臣下侍奉君主,是义;道合就跟随,道不合就离去。儿子侍奉父母,是命,在心中不能解除。所以父母活着时供养,死后安葬,安葬之后又筑室作为祭祀焚修之所,还要请求当世的显贵和贤能士大夫写文章歌咏这件事;如果不是这样,孝子心中一定会感到遗憾,觉得还有不足。’ 像陈公这样的人,在侍奉父母方面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我听说陈公七十岁就辞去职务,优游闲居了二十年;虽然年老,聪明才智并未衰退,临终时安详而逝,那么他胸中修养的境界应当是怎样呢?可惜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只能从别人谈论他的余音中听到一些。我既认为陈公贤德,又赞许正式能够完成父亲的遗志,勤勤恳恳而不知疲倦,于是写下这些话。宣和二年七月三十日,梁谿居士跋。《书邓南夫祭文后》。不了解他的父亲,就看他的儿子;不了解这个人,就看他所交游的人。我来到沙阳时,南夫已经去世,没能认识他。认识了他的儿子肃,他俊美而勤奋求学,从中可以看出南夫善于以正道教导子弟。后来读到了翁的祭文以及右文罗公的跋尾,才知道两位公从前都同南夫交游深厚、关系友善。他们对南夫的称赞并非虚妄,又由此能够了解他的品行大概。那么,我虽然没有认识南夫,本来已经深深了解他的为人了。南夫虽然没有在当时显达,却有贤能的儿子继承家声,又得到名卿硕儒的文章来悼念、表彰和振扬他,可以流传不朽,他还有什么遗憾呢?宣和二年二月九日。《了翁祭陈奉议文跋尾》。我从前在姑苏偶然见到了翁,看他的容貌,红润而不枯槁;察看他的志气,浩然正大而不受挫折;听他的辩论,刚毅果断而不屈服。我私下认为,近世以来,善于处置患难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了翁。如今在沙阳看到了翁祭奠他哥哥奉议公的文章,文辞意趣高洁,笔力强劲,同我昔日所见的容貌、志气、辩论没有一点不同。确实是内在修养完备、操守坚定,所以文章和书法也像他的为人。宣和庚子年秋,梁谿居士跋。《萧氏印施夹颂〈金刚经〉跋尾》。我曾经读《易》,观察六十四卦的爻象、彖辞,都是离不开文字的;但孔子为它作《系辞》说:‘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也没有固定形体。’又说:‘生生不息就叫作易。’这样说来,六十四卦的爻象、彖辞,果真足以代表《易》吗?所谓《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等到读佛教的《妙法莲华经》,观察二十八品中的譬喻言说,也离不开文字;但经中说:‘佛说这部经,经过八千劫也未曾休止。’又说:‘如果用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供养诸佛,还不如受持这部《法华经》。’这样说来,二十八品的譬喻言说,果真足以代表《妙法莲华经》吗?所谓《妙法莲华经》,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只凭六十四卦的爻象、彖辞来学习《易》,一旦明白了《易》,那么六十四卦的爻象、彖辞就像糟粕、筌蹄一样;如果只凭二十八品的譬喻言说来寻求《妙法莲华经》,一旦见到经义,那么二十八品的譬喻言说就像梦幻、回声和影像一样。这样,《易》所以成为《易》,《妙法莲华经》所以成为经的道理,就完全可以认识了。由此推论,佛教的书籍,所谓《金刚》《圆觉》《般若》《涅槃》,所谓诸菩萨万行的《首楞严》,所谓《大方广佛华严》以及一切大乘经典,名称、方便、善巧和种种说法虽然不同,无非是在阐明同一个道理。有慧眼的人从它们的名称进入而契合宗旨,那么读诵、书写、受持、演说所得的殊胜功德,一念之间便周遍圆满,难怪不是世间人天的小果所能用数量和譬喻来比拟的。虽然如此,理并不妨碍事,事也不妨碍理;文字的各种形相无不是解脱,所以有人通过声音读诵,通过笔墨书写,通过忆念受持,通过议论演说,也能现世获得不可思议的报应,难道不应当相信吗?看右文罗公的序,萧氏印刷布施并附有偈颂的《金刚经》,文章高妙,深深通达经的宗旨;又搜集十多件受持经书而得到报应的事迹,附在后面并刻印出来,以帮助启发信心。他在事理方面可以说是无所妨碍了。萧氏请求我作跋,所以我替他说一番学习《易》的道理,使人知道儒家和佛教本来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学习的人应当用心去契合它。宣和庚子九月三日,梁谿居士跋。

跋王府君文编王以寜周士出其先府君手泽一编示余,诗章雅丽,笔迹清劲,真传家之寳也。靖康二年,岁次丁未,四月三日,观于潭府漕衙之翠蔼堂。武阳李纲伯纪氏跋。

跋了翁墨迹余政和乙未岁,自尚书郎谒告迎亲霅溪,时了翁自天台归通州,与之相遇于姑苏,一再见有忘年之契。后四年,当宣和之初,余以左史论事谪沙阳,了翁方居南康,其族人陈渊几叟往见之,余因寓书通慇懃,且以序送渊,并致意焉。既而了翁荅书,辞意恳恳,至举狄梁公及本朝李文靖、王文正二公事业以相勉,予窃怪公相期太过,非所敢当也。又后七年,靖康改元,岁次丙午,天子初内禅,金人来侵,余蒙异恩,自奉常不旬日,擢参大政,实总军旅之事,逾月敌退,宗社以安,四方敉寜,叨处枢辅,追感知巳,恨公云亡,不及见也。未几,出使宣抚河北、河东两路,月余而罢,旋即窜贬,由建昌再谪川峡,适盗据荆南路梗,少留长沙,前京畿提刑王君以宁不知于何处得公荅余书藁,独阙其首数句,示余俾追思补亡,慨念平生,为之流涕。教授吴君致尧复出公墨迹数帖,求余跋,开巻读之,凛然如对面而听其亹亹之言也。吴君尝从公游,笃善好学,因录余书序及公所荅书并以遗之,以荅其意,且见公知余之厚云。靖康二年四月三日,武阳李纲谨跋。

书杜子美魏将军歌赠王周士余趣宁江谪所,取道湘潭,王周士出髙丽纸求书。时金人再侵,将半年未解。余闻召命,将纠义旅以援王室。万一不防,当遂以死报国矣。周士未果行,而许为之继。因书杜子羙此篇遗之,以激其气云。靖康丁未孟夏四日,武阳李纲书于长沙漕司之翠蔼堂。题定林寺清深堂李伯纪被召赴行在,适汴流浅涸,自临淮遵陆,道虹县,憇定林寺,爱西堂幽防,竹木蒙密,盛夏无暑气,目之曰「清深堂」,命叔易篆其榜以赠长老昌公,时建炎改元五月二十四日。

书金字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后大方广佛华严经者,诸佛菩萨信解行证大乘之秘典也。所説句偈不可量数,而龙树传于海经,贝叶飜于震且,凡三十九品为八十巻。其后又得普贤行愿一品,盖是经深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成于普贤,则得愿品之来。虽无量句偈未悉宣布,而华严宗防固巳毕陈矣。有大比丘敏传,以金书是经,将建重阁藏于云岩禅刹。余方谪居鄂渚,假道修江,因施金俾书行愿品,附于八十巻之末,庻几华藏功徳周圆,法界含生均霑利益。时建炎二年,岁次戊申,六月二十三日,具位李纲书。

跋了翁楞严庵颂了翁于世悲愿宏深,沦没巳久。如以愿力故,当复再来。观其所赠东林珪老伽陀,所谓「休休莫莫,不可説」。此不可説,亦不可三复其言而悲之。再来时节因縁,必不尔也。戊申初秋望日。

跋了翁书杜子美哀江头诗了翁得邵康节易数,皇极先天之学,心解神悟,世故多能前知。如丙午岁事,尝为所亲者预道之。壬寅春,公未没前数日,其孙壻萧君建功以纸求字,公为书老杜《哀江头》一篇,乃絶笔也。非惟笔力遒劲,畧无衰病之气,盖寓意靖康之变于其间。以公之学精防知数之必尔,而平生议论慨然不少屈折,虽流离颠沛,妻子至于冻饿而不顾,可谓不以天废人矣。萧君访余于武昌,出公书以相示,为叹息者乆之。余尝著论,古人处天人之际者,正与公合,因并书以遗之,使读者知公于古人无间云。

跋了翁自跋敢疑论后了翁晚年尝语所亲曰:「吾往年以论事遭忧患,他无足恤,所惧者惟死耳。今则死生皆置度外,未尝动心。」观其自跋《敢疑论》后,殆惧死时语也。其后谢谪官表云:「海岛万里,不如无子之无忧;江湖一身,弥觉有生之有患。」则了无惧意。夫死生亦大矣,以了翁之学,至晩年然后不以动其心,其难如此,学者可不勉哉!

跋了翁墨迹了翁书法,不循古人格辙,自有一种风味。观其书,可以见气节之劲也。临江萧君,从翁游,得其片纸数字,皆缉录成篇,可谓好学也。巳使为善积累如此,何所不至,在勉之耳。

跋了翁广龟镜录苏许公《中枢龟镜录》:执国柄者,可以书绅。了翁广之,有味其言也。

译《跋王府君文编》。王以宁、周士拿出他们先府君亲笔遗墨的一册给我看,诗章高雅秀丽,笔迹清朗劲健,确实是传家的珍宝。靖康二年,岁次丁未,四月三日,在潭府漕衙的翠蔼堂观看。武阳李纲伯纪氏跋。《跋了翁墨迹》。政和乙未年,我以尚书郎的身份请假迎接父母到霅溪,当时了翁从天台回通州,我同他在姑苏相遇,见了他一两次,便有忘年交的情谊。四年以后,宣和初年,我因以左史身份议论政事被贬到沙阳,了翁当时住在南康;他的族人陈渊几叟前去拜见他,我于是托他带信问候,又为陈渊写序并向了翁致意。不久了翁回信,言辞恳切,甚至举出狄梁公以及本朝李文靖、王文正二公的事业来勉励我。我私下奇怪他对我的期望太高,实在不敢当。又过了七年,靖康改元,岁次丙午,天子刚刚内禅,金人来侵。我蒙受特殊恩宠,从奉常任职不到十天,就被提拔参与大政,实际总管军旅事务;一个多月后敌人退去,宗社因此安定,四方安宁。我忝居枢辅,追念知己,却遗憾了翁已经去世,不能再见。不久,我出使宣抚河北、河东两路,一个多月后罢职,随即遭到贬谪,由建昌再次贬往川峡。当时盗贼占据荆南,道路阻塞,我在长沙稍作停留。前京畿提刑王君以宁不知从何处得到翁回我的书稿,只是开头缺少几句,拿给我看,让我追忆补足缺文。我感慨一生旧事,不禁为之流泪。教授吴君致尧又拿出翁的几幅墨迹,请我作跋。我打开卷轴读它,凛然如同面对面听他娓娓而谈。吴君曾跟随翁交游,笃实友善,喜好学习,于是我把自己的书序和翁答复我的书信一并抄录送给他,以回应他的心意,也让人看见翁了解我、知遇我的深厚情谊。靖康二年四月三日,武阳李纲谨跋。《书杜子美〈魏将军歌〉赠王周士》。我前往宁江的贬所,取道湘潭,王周士拿出高丽纸请我题写。当时金人再次入侵,已经将近半年仍未解除。我听说朝廷召命,准备纠集义军来援助王室;万一不能成功,便将以死报国。周士没有立即成行,但答应随后继续前往。于是我写下杜子美的这首诗送给他,用来激励他的志气。靖康丁未年孟夏四日,武阳李纲在长沙漕司的翠蔼堂书写。《题定林寺清深堂》。李伯纪奉召前往行在,正好汴水水浅干涸,便从临淮改走陆路,经过虹县,在定林寺休息。他喜爱西堂的幽静深邃,竹木茂密,即使盛夏也没有暑气,于是把它题名为‘清深堂’,命叔易篆写匾额,赠给长老昌公。当时是建炎改元五月二十四日。《书金字〈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后》。《大方广佛华严经》,是诸佛菩萨信、解、行、证的大乘秘典。经中所说的句偈数量不可计数,龙树从海中传来经本,贝叶经又翻译传入震旦,共三十九品,成八十卷。后来又得到《普贤行愿品》,这是因为此经深入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最终在普贤菩萨处成就,所以有了这一品。虽然无量的句偈还没有全部宣扬流布,但《华严》宗旨已经陈述完备。有一位大比丘敏传,要用金字书写这部经,准备在云岩禅刹建造重阁收藏。我正被贬居鄂渚,借道修江,于是捐施黄金,请人书写《普贤行愿品》,附在八十卷的末尾,希望华藏世界的功德圆满周遍,法界众生都平等地沾受利益。建炎二年,岁次戊申,六月二十三日,具位李纲书。《跋了翁〈楞严庵颂〉》。了翁对于世间的悲愿宏大深远,沉沦于世已经很久。如果凭借愿力,应当还会再次来到世间。看他赠给东林珪老的伽陀,其中所说的‘休休莫莫,不可说’,这‘不可说’的境界,也不可以反复吟诵这些话来悲叹他。至于他再来的时节因缘,一定不会是这样。戊申年初秋望日。《跋了翁书杜子美〈哀江头〉诗》。了翁得到邵康节的易数、皇极先天之学,心领神会,世间事情大多能够预先知道。例如丙午年发生的事情,他曾预先告诉亲近的人。壬寅年春天,在他去世前几天,他的孙女婿萧君建功拿纸求他写字,了翁为他书写老杜《哀江头》一篇,这就是绝笔。不但笔力强劲有力,完全没有衰老病弱的气息,而且把靖康之变的意思寄托在其中。凭了翁精深的学问,知道天数必然如此,而他一生的议论慷慨激烈,从不稍有屈折;即使流离颠沛,妻子儿女到了受冻挨饿的地步,也不予顾虑,可以说没有因为天命而废弃人的作为。萧君到武昌来拜访我,拿出翁的书法给我看,我长久为之叹息。我曾经撰写过一篇论说,古人处在天命与人事之间的态度,正同了翁相合,于是连同写在后面送给萧君,使读者知道翁同古人没有差别。《跋了翁自跋〈敢疑论〉后》。了翁晚年曾对亲近的人说:‘我过去因为议论政事而遭受忧患,其他事情都不值得顾虑,所害怕的只有死亡。如今则把生死都置之度外,心从未因此动摇。’看他亲自作的《敢疑论》跋文,大概是还害怕死亡时说的话。后来他的《谢谪官表》说:‘相隔万里的海岛,还不如没有儿子而没有忧患;独身漂泊江湖,更觉得活着就有祸患。’这时已经完全没有恐惧的意思了。生死本来就是大事,凭了翁的学问,到了晚年才不再使心有所动摇,其难处竟然如此,学习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跋了翁墨迹》。了翁的书法不沿袭古人的格调法式,自有一种风韵。观看他的书法,可以看出他的气节刚劲。临江的萧君跟随翁交游,得到他的片纸数字,全都辑录成篇,可以说是好学了。已经使自己积累善行达到如此程度,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只在于努力罢了。《跋了翁〈广龟镜录〉》。苏许公的《中枢龟镜录》说:‘执掌国柄的人,可以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了翁把它扩充,所说的话很有意味。

跋了翁所书华严偈谏议陈公留心内典,尤精于华严,手冩数过,前后抄录其要,积累篇帙,平生践履,惟以泽物为心,处忧患如游戱,盖深解乎此。观其所书“世间法界”等语,真知言之要哉。题所书法华经普门品诸佛菩萨不舍慈悲,不厌生死,以济群品。而观世音菩萨悲愿洪深,与十方法界众生有大因縁,能施无畏之力,为诸众生之所依怗。故普门品言:“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即理而言,所以表法。谓如一念热恼,即落火坑;一念变异,即飘堕罗刹鬼国;一念瞠毒,即为蚖蛇恶兽;一念贪恨,即为恶人怨贼;一念杀害,即为刀杖;一念系缚,即为杻械枷鎻。而观世音者,岂异人哉?称其名号,观其音声,旋倒闻机,反闻自性,则诸苦皆空,应念解脱。然理不碍事,事不碍理。故有常念恭敬供养观世音菩萨者,随感而应,如影逐形,如响荅声。真有火坑变成池者,真有脱罗刹恶鬼之难者,真有刀杖段段壊者,真有杻械自脱者,威神之力不可思议。佛如实説,非虚言也。某遇先妣卫国夫人吴氏忌辰,既书《楞严经》观音圆通品以施沣州夹山长老觉海大师,善能使置所建观音正法楼中,以资防福。又书法华经观音普门品以遗之,使瞻礼者知菩萨威神之力不可思议。如此二经相为表里,不可阙也。理事双修,所谓观世音者,庻几人人见之。建炎巳酉正月七日书。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三宋李纲撰题跋下

跋道乡墨迹    跋李先之墨迹跋《襄陵春秋集传》后。书寄崧老《易传》后。

跋东坡书     跋山谷书

跋山谷草书    跋米元章书

跋曹马摹本    跋欧阳公书

跋石曼卿书    跋东坡小草题唐朝贤将传后题修西方念佛三昧集要跋司马温公帖。跋顔鲁公与栁冕帖。跋司马温公赵清献公帖。

跋邹公诗

跋庆余长老开堂疏【疏附】唐子方林夫送行诗章表跋尾

跋张嵇仲枢密遗藁二跋赵正之所藏东坡春宴教坊词。醉笔       草圣行书       跋温公帖

书陈莹中书简集巻

跋道乡墨迹侍郎邹公,硕学劲节,为天下之所宗仰。诗铭精深,有古作者之风。字画似其人,自可寳也。

跋李先之墨迹余平生不识李先之,独闻其为人,经术修明,议论劲正,节操髙迈,趣与时异。乆困州县间,靖康初,首荐之,累迁国子祭酒。而先之初未尝到都城。其后余谪云安,道南昌,游西山玉隆观,乃闻先之赴召至京畿,道阻不得进而还,相差数日,不及见。建炎初,复除秘书监,促其来。未几,余丐罢相东归,亦不知先之曾供职否也。临江萧君访余于武昌,首询先之,则云病不能赴行在所,已亡矣。朝廷以寳文阁待制赠之,因出其来往书帖一巻相示。又云先之亦以不一见余为恨。余于先之不为不相知,而卒不一识面,士相见之难如此,可胜叹哉!先之与陈莹中、游定夫一流人,凋落殆尽,良可为天下痛惜也。

书襄陵春秋集传后孔子道大,天下莫能用,因鲁史作《春秋》,以俟后世君子。虽其义难知,然大防不过尊王黜霸,褒善贬恶,内诸夏,外四裔,志天道,谨人事而已。《春秋》经世,其言简而法;三传纬经,其说博而详。简而法者,必待夫博而详者,载事实,释义例,然后圣人之志因以不泯,而后世得以知之。犹天之垂象,昭囬森布,推步占验,非得甘石之书,则何以仰观?此三传之于圣人,所以不为无功也。然三家者,所闻见异辞,所传异辞,各有所长,而时有异同不合之説,则学《春秋》者冝精思深考,揆之以道,索之以理,取其是而去其非,则圣人经世之志得矣。或者舍经而信传,则是得枝叶而忘本也;弃传而观经,则是去甘石之书而窥天也。二者胥失,余患此乆矣。襄陵许崧老作《春秋集传》,取三家之説不悖于圣人者着之篇,而删去其所不然,又断以自得之意,有发于三传之所不能言者。余得而读之,廓然如披云雾而覩天日之清明,灿然如汰沙石而见金玉之精粹。然后知三传果有功于《春秋》,而集传又有功于三传。至于断以自得之意,则与夫三家者齐驱而并驾也。其于学者,岂小补哉!噫!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盖笔削之际,游夏不能措一辞。使得其时而道可行于天下,则诛赏废置冝如何哉?虽不见行事而垂之空言,犹足以使后世知君臣父子之道。故太史公曰:「有国者不知《春秋》,前有防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春秋》之义,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者而不通《春秋》之义,必蹈于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然则学者其可不尽心乎?欲尽心焉,当自此书始。建炎已酉岁正月五日,武阳李纲书。

译《跋了翁所书〈华严偈〉》。谏议陈公留心佛教经典,尤其精通《华严》,亲手抄写了好几遍,前后摘录其中的要旨,积累成篇。他一生的实践,只把利益万物作为心愿,处在忧患中却像游戏一样从容,大概是深深理解了这些道理。看他所书写的‘世间法界’等语句,真是懂得言语的要旨啊。题写所抄《法华经·普门品》。诸佛菩萨不舍弃慈悲,也不厌弃生死,为的是救济众生。观世音菩萨的悲愿广大深厚,与十方法界的众生有深厚因缘,能够施予无畏的力量,成为众生所依靠的人。因此《普门品》说:“如果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遭受各种苦恼,一心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菩萨立即观察他们的声音,使他们都得到解脱。”从道理上说,这正是表明佛法。比如一念烦热恼怒,便会堕入火坑;一念心念变异,便会飘落到罗刹鬼国;一念瞋怒含毒,便会成为蚖蛇恶兽;一念贪婪怨恨,便会成为恶人怨贼;一念杀害之心,便会成为刀杖;一念受到系缚,便会成为杻械枷锁。可是观世音菩萨,难道是另外一个人吗?称念他的名号,观察自己的声音,转过来反听能闻之机,反观自性,那么一切苦恼都归于空,随念便得解脱。然而道理并不妨碍事相,事相也不妨碍道理。所以确有常常念诵、恭敬、供养观世音菩萨的人,随着感应而显现,如影随形,如回声应答。确有火坑变成池水的事,确有脱离罗刹恶鬼灾难的事,确有刀杖一段一段自行毁坏的事,也确有杻械自行脱落的事;这种威神之力不可思议。佛是如实说的,并非虚言。我遇到先母卫国夫人吴氏的忌日,已经抄写《楞严经·观音圆通品》,施送给沣州夹山长老觉海大师,希望他妥善安置在所建的观音正法楼中,以此资助祈福。又抄写《法华经·观音普门品》送给他,使瞻仰礼拜的人知道菩萨威神之力不可思议。这样两部经彼此表里相应,不可缺少。道理和事相双重修习,所谓观世音菩萨,大概人人都能见到。建炎巳酉年正月七日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三,宋李纲撰,题跋下。跋道乡墨迹;跋李先之墨迹。跋《襄陵春秋集传》后;书写寄给崧老的《易传》后。跋东坡书;跋山谷书。跋山谷草书;跋米元章书。跋曹马摹本;跋欧阳公书。跋石曼卿书;跋东坡小草。题《唐朝贤将传》后。题《修西方念佛三昧集要》。跋司马温公帖;跋颜鲁公与柳冕帖;跋司马温公、赵清献公帖。跋邹公诗。跋庆余长老开堂疏【附疏文】。唐子方、林夫送行诗章表跋尾。跋张嵇仲枢密遗稿二。跋赵正之所藏东坡《春宴教坊词》。醉笔;草圣。行书;跋温公帖。书陈莹中书简集卷。跋道乡墨迹。侍郎邹公学问宏博、节操刚劲,为天下人所尊崇仰望。他的诗和铭文精深,有古代作者的风格。他的书法如同其为人,自然值得珍藏。跋李先之墨迹。我一生不曾认识李先之,只听说他的为人:经学修养明达,议论刚劲正直,节操高尚卓异,志趣与时俗不同。他长久困顿于州县之间,靖康初年,我首先推荐他,后来多次升迁为国子祭酒。但李先之起初始终没有到都城来。后来我被贬到云安,途经南昌,游览西山玉隆观,才听说李先之奉召到了京畿,却因道路阻隔不能前进而返回;我们相差几天,没能见面。建炎初年,他又被任命为秘书监,我催促他前来。不久,我请求罢相向东归去,也不知道李先之是否曾经任职。临江萧君到武昌拜访我,首先问起李先之,说他因病不能赴行在,已经去世了。朝廷以宝文阁待制的名号追赠他,于是拿出他与人往来的书帖一卷给我看。又说李先之也因为始终没能见到我而遗憾。我对于李先之不能说不了解,但最终竟未能见上一面,士人之间相见竟如此困难,怎能不令人叹息!李先之与陈莹中、游定夫是同一类人物,如今几乎凋零殆尽,实在值得天下人深切痛惜。书写《襄陵春秋集传》后。孔子的道理广大,天下没有人能够采用,所以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来等待后世的君子。虽然其中的义理难以理解,但大体纲要不过是尊崇周王、贬抑霸主,褒扬善行、贬斥恶行,以中原诸夏为内,以四方夷狄为外,记述天道,谨慎对待人事罢了。《春秋》用于治理世道,言辞简约而有法则;三传纬辅经书,学说广博而详尽。简约而有法则的经文,必须依靠广博详尽的三传,记载事实、解释义例,然后圣人的志意才不会因此泯灭,后世也才能知道它。正如上天显示星象,明亮回旋、密布天空,如果推步占验时没有甘德、石申的书,又凭什么仰观天象呢?这就是三传对于圣人之经并非没有功劳的原因。然而三家所见所闻不同,所传内容也不同,各有长处,时常还会出现彼此不同、不相符合的说法。因此学习《春秋》的人,应当精心思考、深入考察,用道来衡量,用理来探求,取正确的而舍弃错误的,这样就能得到圣人治理世道的志意。有人舍弃经书而相信传文,这就是得到枝叶而忘记根本;有人抛弃传文而只看经书,这就像舍弃甘德、石申的书而窥测天象。两方面都会有所失误,这个问题我忧虑很久了。襄陵许崧老撰写《春秋集传》,取三家学说中不违背圣人本意的,写入篇章,删去其中不正确的,又用自己所得的见解加以裁断,其中有些发明是三传所不能说出的。我得到这部书并阅读它,心胸顿时开阔,仿佛拨开云雾看见天空阳光的清明;又灿然明白,仿佛淘汰沙石而看见金玉的精粹。这样以后才知道,三传果然对《春秋》有功,而《春秋集传》又对三传有功。至于用自己所得的见解加以裁断,则与三家传文可以并驾齐驱了。对于学习的人来说,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唉!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因此恐惧,大概在删改文字之际,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插入一句话。假使孔子当时得以施展抱负,使道能够行于天下,那么诛杀、赏赐、废黜、任用应当怎样处理呢?虽然没有直接记载当时的政事,而把它寄托在空言中,却仍足以使后世知道君臣父子的道理。所以太史公说:“拥有国家的人如果不懂《春秋》,眼前有祸患却看不见,后来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如果不懂《春秋》,遵守常规之事却不知道怎样适宜,遭逢变故却不知道权宜;做君主和父亲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蒙受首恶的名声;做臣子和儿子的人如果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犯下被诛杀处死的罪过。”其实这些人都是按照善意去做,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一旦被记入空言之中,便不敢推辞罪责。既然如此,学习的人难道可以不尽心吗?想要尽心学习,应当从这部书开始。建炎已酉年正月五日,武阳李纲书。

书寄崧老易传后曳其轮之象妙处在曳。曳者自后牵车以缓其行也。坎为轮舆。既济、未济互体皆有坎。而初九、九二处其后。故象为曳其轮。睽体亦然。故六三之见上九为见舆曳。自六三观之。则上九处坎体之后。疑其无适已之意故也。曳之象皆在阳爻。则非才之刚而孔武有力者。安能曳车以止之哉。至贲之初九亦处坎体之下。则以舎车而徒为象。此之谓唯变所适。由是观之。岂非字字有象而互体之类曷可少哉。此秘殆亦昔人所未覩也。前所录数十条皆考于象而为之説。既与世之説易者不同。于襄陵易传亦有合不合者。愿参考之。取其是而削其非。因周详以诲谕为望。圣人立象以尽意。虽如观天下之不可穷。然意之所在要有至当去处。吾侪即象以求之。正如法家断案铺陈法律。求所以当其罪而止耳。不当其罪则以笞杖为徒流。相去逺矣。此所以必资于讲贯之益。在兊君子以朋友讲习理义之説。孰有大于此。惜乎江海之辽絶而音问之难通也。此编切勿以示人。非唯尚口乃穷之时不足以取信于世。亦其间有未安者。随得随改也。所着易传九巻。总论一巻。外篇释象七巻。训辞三巻。明变、类占、衍数各一巻。合二十二巻。俟定居当悉录致左右以求证明。唯痛加斤斧乃所望也。

跋东坡书东坡书初类李邕,中类徐浩,晩乃自成一家。其用笔侧以取势,与栁公权之论殊不同,必有能辨之者。

跋山谷书山谷行书多匾侧,此巻独不然,殊可爱也。梁谿病叟观于都峤山隂。

跋山谷草书山谷晩年草书之妙,追步古人,张颠、懐素,正应此尔。

跋米元章书米老书深得古人运笔意,但不可求于防矩法度间耳。书体出于《瘗鹤铭》,多行草,少见其真书。防所短,故耶?

跋曹马摹本龙眠摹写《曹将军马》山谷草书《少陵丹青引》笔迹妙甚,可为十轴之冠。

跋欧公书欧阳文忠公书清劲自成一家。公尝言:学书如逆风行舟,用尽气力,不离本处。盖不以书自许,士夫寳藏其迹,非以名节可贵,故邪意外得谤,无如公者。赖韩、富诸公辨明之,乃得自白于世。故陈莹中尝跋其书云:「使嘉祐前见此书者,皆如今日,则朋党之论何由而兴?」东坡亦以梦奠之后,履传千祀,证之艰危多在于生前,而是非常定于身后,可胜慨哉!

跋石曼卿书石曼卿与范文正、欧阳文忠、蔡君谟、苏子美游,皆以豪杰许之。好事者至称其仙去,观诗篇笔迹,真一代伟人也。

跋东坡小草东坡居儋耳三年,与士子游,墨迹甚多。余至海南寻访,已皆为好事者取去,靡有存者。甚哉,好恶之移人也!方绍圣、元符间,摈斥元祐学术,以坡为魁。恶之者必欲置死地而后巳。及崇观以来,虽阳斥而隂予之,残章遗墨流落人间。好事者至龛屋壁,彻板屏力致而寳藏之,惟恐居后。故虽鲸海万里,▯裒殆尽。此与迹削于生前而履传于身后者,亦何以异?北归次端溪,郡守陈侯出示小草一幅,云得于钱塘僧舎,盖坡倅杭时所书也。士夫所藏,真行多而草少,此幅尤可寳爱云。题唐朝贤将传后梁谿病叟曰:「为将三世,道家所忌,岂非隂谋多而以杀戮为事故也?惟懐仁辅义,公正无私,宅心慈恕,以杀止杀,常出于不得巳者,可以无咎,而庆流后人。唐朝贤将多矣,独郭子仪、李晟号为后嗣能世其家。子仪忠厚长者,未尝妄杀;而晟克复长安,市不易肆,逺方信宿而后知王师之入。前史谓三王之兵不过如此,身享安荣,子孙蕃昌,且多贤者。天之报施,讵不信夫?善为将者,冝鉴于兹。」题修西方念佛三昧集要庆国夫人鄱阳张氏谨发防心,募工缕板,印造《修西方念佛三昧集要》一部,普劝发无上菩提心者,至心归依西方浄土,殷勤恭敬念诵阿弥陁佛尊号,如法修行,尽此报身,随愿往生,同成佛道,一切有情均霑利益。绍兴三年,岁次壬子,三月中澣日题。

跋司马温公帖朝廷之上,事贵当而不贵茍寛,言贵尽而不贵茍合。茍寛则姑息,茍合则雷同,而其弊有不可胜言者。熙寜间,犯谋杀者聴自首减等,非不为寛,而廷臣毅然争之,反覆论难不巳,至有以罪去者。惧姑息之为害,而展尽底蕴,不敢为雷同之説也。当是时,去嘉祐治平未逺,其遗风余泽,能使士大夫如此,岂不为天下福哉?数十年间,士风一变,以驯致祸乱,其源非无所自也。观司马温公与杂端刘公帖,推许之重,乃至是,前辈之意逺矣。夫绍兴四年三月日,昭武李纲跋。

跋顔鲁公与栁冕帖鲁公草书摹传于世者多矣,此帖尤竒。虽笔势屈折如盘钢刻玉,劲峭之气不少变。盖类其为人。栁冕,唐名士也。鲁公名呼之,而自称老夫,亦可以见当时士契之梗概云。

译书写寄给崧老的《易传》后。“拖曳车轮”这一象的妙处在“拖曳”。拖曳,就是从后面牵拉车辆,使它缓慢行进。坎卦象征车轮和车舆。《既济》《未济》的互体都有坎卦,而初九、九二处在它们的后面,所以卦象是“拖曳车轮”。《睽》卦的体例也如此,所以六三看见上九,就像看见车舆被拖曳。从六三来看,上九处在坎体的后面,恐怕正是因为它没有前往适意之处的意思。拖曳之象都在阳爻,那么如果不是才性刚强、孔武有力的人,哪里能够拖车使它停止呢?至于《贲》卦的初九也处在坎体之下,于是以舍弃车乘而徒步为象。这就叫作只随着变化而适应。由此看来,难道不是每一个字都有卦象,互体之类怎么可以缺少呢?这大概也是古人过去没有看到的秘义。前面所录的几十条,都是考察卦象而作的说明,既不同于世上谈《易》者的说法,与《襄陵易传》也有相合和不相合之处。希望你参考它们,取正确的而删去错误的,并因而详尽周全地加以教诲指正。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虽如观察天下事物那样无法穷尽,但意旨所在,总有极其恰当的归宿。我们依据卦象来探求它,正如法家审断案件,铺陈法律,只求使罪行与刑罚相当而止。若刑罚与罪行不相当,本应笞杖却判为徒流,差别就远了。这就是为什么必须依靠讲习贯通所带来的益处。《兑》卦说,君子以朋友讲习义理的学说为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呢?可惜江海辽阔遥远,音信难以通达。这部稿子千万不要拿给别人看。不仅因为只重言辞、陷于穷困的时代,不足以取信于世,其中还有一些地方不够妥当,我得到新见解就会随时修改。所著《易传》九卷,《总论》一卷,《外篇释象》七卷,《训辞》三卷,《明变》《类占》《衍数》各一卷,共二十二卷。等到安定居住下来,应当全部抄录送到您那里,请求您加以考证。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请您毫不留情地大加删削订正。跋东坡书。东坡的书法,早期近似李邕,中期近似徐浩,晚年才自成一家。他运笔侧锋取势,与柳公权的说法很不相同,一定有能够辨析其中差异的人。跋山谷书。山谷的行书多有扁侧之势,唯独这一卷不是这样,尤其可爱。梁谿病叟在都峤山北面观看。跋山谷草书。山谷晚年的草书精妙,追步古人,张颠、怀素正应当如此。跋米元章书。米老的书法深深领会了古人运笔的意趣,只是不能在规范法度之间去寻求罢了。书体出自《瘗鹤铭》,多写行草,很少见到他的楷书。难道是因为楷书正是他的短处吗?跋曹马摹本。龙眠摹写的《曹将军马》和山谷草书《少陵丹青引》,笔迹精妙至极,可以称为十轴中的冠首。跋欧公书。欧阳文忠公的书法清秀刚劲,自成一家。欧阳公曾说:学习书法就像逆风行船,用尽气力,却不能离开原来的地方。大概他并不以书法自许,士大夫珍藏他的墨迹,也不是因为书法本身,而是因为他的名节可贵,所以意外遭到诽谤,没有比欧阳公更严重的了。幸亏韩琦、富弼诸公为他辨明,才得以在世人面前洗清冤屈。因此陈莹中曾在他的书法后题跋说:“如果嘉祐以前看见这部书法的人都像今天这样,那么朋党之论又从哪里兴起呢?”东坡也以梦奠以后,名迹流传千年为例,证明艰危多在生前,而是非功过往往要到身后才确定,怎能不令人感慨!跋石曼卿书。石曼卿与范文正、欧阳文忠、蔡君谟、苏子美交游,众人都把他称为豪杰。好事者甚至说他成仙而去;观看他的诗篇和笔迹,确实是一代伟人。跋东坡小草。东坡居住儋耳三年,与士人交游,留下了很多墨迹。我到海南寻访时,已经都被好事者取走,没有一件存留。好恶之心改变人,竟厉害到这种程度!绍圣、元符年间,朝廷排斥元祐学术,把东坡作为首要人物;憎恨他的人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罢休。到崇宁、观以来,表面上仍斥责他,暗中却又承认他的价值,残篇遗墨流落民间。好事者甚至凿龛嵌入屋壁,拆下板屏,竭力搜求并珍藏,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因此即使相隔鲸海万里,也几乎搜罗殆尽。这与生前削除其名迹、身后却流传不绝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北归途中经过端溪,郡守陈侯拿出一幅小草书给我看,说是从钱塘僧舍得到的,大概是东坡任杭州通判时所书。士大夫收藏的书法,楷书和行书多,草书少,这一幅尤其值得珍爱。题《唐朝贤将传》后。梁谿病叟说:“做将领超过三代,是道家所忌讳的,难道不是因为阴谋太多、以杀戮为事的缘故吗?只有怀抱仁爱、辅助正义,公正无私,存心慈恕,以杀止杀,常常出于不得已的人,才可以没有罪过,并且福泽流传后代。唐朝贤将很多,只有郭子仪、李晟被称为后代能够使家业世代相传的人。郭子仪忠厚,是长者,从未任意杀人;李晟收复长安时,市场秩序没有改变,远方的人过了一两夜才知道王师已经入城。前史说三王的军队也不过如此。两人自身享有安宁荣华,子孙繁盛昌大,而且多有贤能之人。上天的报应施予,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善于做将领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题《修西方念佛三昧集要》。庆国夫人鄱阳张氏谨慎地发起护法之心,募请工匠雕刻木板,印造《修西方念佛三昧集要》一部,普遍劝勉发无上菩提心的人,一心归依西方净土,殷勤恭敬地念诵阿弥陀佛尊号,依法修行;等到这一期报身结束,随自己的愿望往生,共同成就佛道,使一切有情众生都得到利益。绍兴三年,岁次壬子,三月中澣日题。跋司马温公帖。在朝廷之上,办事贵在恰当,不贵在苟且宽容;发言贵在把话说尽,不贵在苟且附和。苟且宽容就会变成姑息,苟且附和就会变成随声附和,其弊病多得说不尽。熙宁年间,犯谋杀罪的人听任其自首而减轻刑等,这并非不是宽大,但廷臣仍然坚决争论,反复论辩不止,甚至有人因此获罪被罢职。他们害怕姑息造成祸害,所以把内情全部说尽,不敢发表随声附和的言论。当时距离嘉祐、治平还不远,前代遗风余泽竟能使士大夫如此,难道不是天下的福气吗?几十年间,士大夫的风气发生变化,逐渐导致祸乱,祸患的源头并不是没有来由。看司马温公给杂端刘公的信,对他的推许如此深重,可见前辈的用意深远。绍兴四年三月日,昭武李纲跋。跋颜鲁公与柳冕帖。颜鲁公的草书,摹本流传于世的很多,这封帖尤其奇特。虽然笔势曲折,如盘绕的钢铁、雕刻的美玉,但刚劲峭拔的气势丝毫没有改变,大概与他的为人相似。柳冕是唐代名士。颜鲁公直呼他的名字,自称“老夫”,也可以由此看出当时士人交往的情形。

跋司马温公赵清献公帖永嘉鲍君仕不过州县,而卓然自立,不阿世以取容,刻意羣经,为之训释。观其所上论新法书,识度有大过人者,非茍然也。司马温公、赵清献公皆贻简尺以奬与之。殁虽乆,而名益传。嗟夫!士负所学,生不逢时,老死山林,又无一世钜公为之称道,与草木同腐者多矣,可胜慨哉!

跋邹公诗积徳钟庆,贻范将来,必有贤子孙继其后,身享重名,膺受福禄,必有贤祖考启于先,此古今之通理也。歴考载籍,士大夫家世济其羙,浸以光大,靡不由此。观舍人公丁宁训诲之时,郎中都曹勤恳奉承之意,为人父为子孙之道尽矣。名誉福禄之报,在其曾孙侍郎卓然为世伟人,子孙又多贤者,邹氏之门兴未艾也。愿广其传,以为士夫之劝。绍兴甲寅季秋十有八日,昭武李纲谨题庆余长老开堂疏法门差别,善财勤南歴之诚,祖道流通,达磨露西来之防。万泒殊流,而宗于一海;千年暗室,而破在一灯。虽桃发前村,自含真谛;而琴逢妙指,方畅清音。喻之者,良马见鞭;迷之者,痴猿捉月。盖饭色之殊寳,器所感不齐,则藕丝之挂须弥,终难信解。不有宗匠,谁为津梁?余师上人物外,逍遥法中,竒特为巳,则心境俱泯;应机则杀活临时,襌律通融。昔契乐天之间,云山静逺;今离思大之居,而况维摩示疾,而莫匪为人?阿难辞世,而重来説法。既俯从于舆愿,冝遂演于潮音。肯令鸡岭昙花不开,闽岭必使曹溪法雨重洒建溪。至道不烦,当仁不让。谨疏。

跋尾右建州大中寺长老庆余师再开堂疏,先公太师所作也。元祐中,先公任松溪尉,师住邑之中峯寺,语道相契,数以手帖往还。时参政吕公谪居建安,尝询衲僧中可与语者,先公以师对。吕公谕州郡,请住大中寺,学者云集,凡半年余。吕公一日约先公同游武夷山,及归,则师巳迁化,一复时矣。方其示寂,升堂集众告辞,跏趺而逝,经一昼夜,顔色不变。吕公泣涕痛悔,恨未尝款叩师之闗键。先公谓师平日所得竒特,盍归诚祈恳,傥能复来。吕公焚香再拜,亲以小磬就师耳根击之,至数十声,师忽开眼笑曰:「已相别,何必尔为?公当再留七日。」遂下坐,复居方丈。吕公咨问道要,且请师再开堂,以疏文属先公撰述。其间有「维摩示疾而莫匪为人,阿难辞世而重来説法」之语,盖纪实也。既七日,再升堂而化。吕公为作碑,具载本末,置寺中。宣和元年,自左史谪沙阳,道建安,游大中寺,犹及见碑,读之一再过,私窃叹仰。后十四年,绍兴壬子岁,被命宣抚荆广,经由建上,屡经兵火,寺宇仅有存者,问碑所在,则已亡矣,为之叹息。又三年,有住持龙山僧元植者,师之法眷也,间尝访师遗迹,恵然见过,出先公所与师手帖以相示,翰墨如新,读之▯然,因留藏于家,传示子孙,而为亲书四帖及开堂疏以遗之,用慰其心,且使世之学佛者知道力之固,死生一如,去来自在,有如此者。绍兴五年八月五日,男具位纲谨书。唐子方林夫送行诗章表跋尾窃观唐质肃公论潞公灯毬锦事,有以见当时士风何其忠厚之至也。夫大臣邀宠进不以正,台谏论列乃其职也。人主未察,震怒窜贬,亦理之常。而在廷之臣,中执法如王举正,史官如蔡襄,皆抗疏直前以营救之。能文如梅尧臣、李师中之流,又作为歌诗叙述叹赏,以激义夫之气。天子悔悟,卒行其言,不旋踵徙内地,召还复用。呜呼,兹非士风忠厚而盛徳之事耶?其后谏院公亦论荆公于熙宁间,触权臣怒,谪官岭海。当时名士以诗送行者,虽不乏人,而营救之风则亡矣。一斥不复,卒使抱义纳忠之臣流落以死。其视嘉祐,得无愧乎?至元符中,道乡邹公以论椒房事逺窜,则饯送者悉置典宪。中丞安敦弹奏,犹以为轻,望其据义以争,难矣。谁复敢以诗章指时事而揄扬其羙哉?兹风一扇,士气颓靡,习熟见闻,以钳口结舌为当然。任言责者,不过抉摘细故以塞责,随时俯仰以为进身之资。其视朝廷阙失,不啻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甚者至颠倒是非,变乱白黑,以惑人主之聪明。其肯长虑却顾为防防杜渐之计邪?燕山之役,廷臣至无一人言者,职此之故,驯致祸变至今为梗,非无自而然也。由是言之,祖宗谨择台谏,使之敢言,以举绳愆纠缪之职,涵养士风使之忠厚,以尽激浊扬清之义,岂非制治保邦之要道欤?唐氏父子继论时宰于权宠方隆之日,面折廷争,无所顾避,使名节之美萃于一门,可谓贤矣。复用与不复用,固不论也。然二公之殁,碑志不立,其族子邵阳太守遵惧岁月之緜逺而前徳之堙坠,裒集表章及送行诗等,合为一巻,将刻诸石以垂不朽。其意岂独贻训后裔为家世之光哉?使士大夫知前辈风莭,凛然若此,有补天下多矣。是可嘉也。绍兴五年岁次乙夘八月十八日,武阳李纲伯纪书。

译跋司马温公、赵清献公帖。永嘉鲍君官职不过州县,却能卓然自立,不迎合世俗以求容身,专心研究群经,为经书作注释。看他所上论新法的奏书,见识和器度远远超过常人,绝非偶然。司马温公、赵清献公都写信给他,加以奖励赞许。他去世虽已很久,名声却更加流传。唉!士人怀抱所学,生不逢时,老死山林,又没有当世的显贵为他称道,像草木一样同归腐朽的人太多了,怎能不令人感慨!跋邹公诗。积累德行,聚集福庆,为后世留下榜样,必定会有贤能的子孙继承其后;自身享有盛大的名声,承受福禄,必定是有贤德的祖先在先世启发了他们。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历来考察典籍,士大夫家族世代继承美德,逐渐光大,没有不是由于这个缘故的。看舍人公谆谆教诲的时候,以及郎中都曹勤恳奉行的心意,作为父亲和作为子孙的道理都尽到了。名誉福禄的报应,体现在他的曾孙侍郎卓然成为世间伟人,子孙又多有贤者;邹氏家族的兴盛还没有止境。愿意扩大传播这件事,作为对士大夫的劝勉。绍兴甲寅年季秋十八日,昭武李纲谨题。庆余长老开堂疏。佛法门类各有差别,就像善财童子勤勉寻访五十三位善知识的诚心;祖师之道得以流通,就像达摩显露从西方东来的宗旨。万条支流虽然各不相同,却都汇归一片大海;千年黑暗的房间,只需一盏灯便能破除。即使桃花开放在前村,本来就含有真实的妙谛;但琴遇到高妙的指法,才会尽情发出清越的声音。用譬喻来说,明白的人就像良马见到鞭子;迷惑的人就像痴猿捕捉水中的月影。大概饭食颜色虽有不同,器皿所感受的味道却不一致;正如藕丝想悬挂须弥山,终究难以令人信服理解。没有宗师,谁来作渡口和桥梁?我的老师超然于世俗人物之外,逍遥自在于佛法之中;以奇特之处作为自己的本色,于是心与境都泯灭;应对机缘时,或杀或活,随机施用,禅与戒律融通无碍。从前与契嵩、乐天相交时,云山寂静而深远;如今离开思大禅师的住处,更何况维摩诘示现疾病,没有一件不是为了教化众生?阿难辞别人世,却又重新回来宣说佛法。既然俯身顺从众人的愿望,就应当尽情演说如潮声般的佛法。难道肯让鸡足山的昙花不开吗?在闽岭一定要使曹溪的法雨重新洒遍建溪。最高的道理无需烦琐,当仁之事不能推让。谨此作疏。跋尾。以上是建州大中寺长老庆余禅师再次开堂的疏文,是先父太师所作。元祐年间,先父任松溪县尉,庆余禅师住在县中的中峰寺,两人在谈论佛道方面意气相投,多次以亲笔书信往来。当时参政吕公谪居建安,曾询问僧人中有谁可以交谈,先父把禅师推荐给他。吕公谕令州郡,请禅师住持大中寺,学者云集,共有半年多。一天,吕公约先父同游武夷山,回来时,禅师已经迁化,才过了一会儿。禅师示寂时,登堂召集众人告别,结跏趺坐而逝;经过一昼夜,面色不变。吕公哭泣悲痛而悔恨,遗憾从未亲自叩问禅师的要旨。先父说,禅师平日所悟的奇特境界,何不归依诚心祈求,或许能够再次回来。吕公焚香再拜,亲自拿小磬在禅师耳边敲击,敲了几十声,禅师忽然睁眼笑着说:“已经分别了,何必这样呢?您应当再留七天。”于是从座位上下来,又住回方丈室。吕公向他请教佛道要旨,又请禅师再次开堂,把疏文交给先父撰写。其中有“维摩诘示疾而没有一件不是为了教化众生,阿难辞世而又重新回来宣说佛法”的话,都是记载的真实事情。七天以后,禅师再次升堂而化。吕公为他撰写碑文,详细记载始末,放置在寺中。宣和元年,我从左史之职被贬往沙阳,途经建安,游览大中寺,还来得及看见那块碑,读了两遍,私下里十分叹服仰慕。十四年以后,绍兴壬子年,我奉命宣抚荆广,经过建州一带,那里屡遭兵火,寺院建筑仅有少数留存;询问那块碑在哪里,却已经失去了,不禁为之叹息。又过了三年,有一位住持龙山的僧人元植,是禅师的法眷,偶然前来访求禅师遗迹,惠然来看我,拿出先父写给禅师的亲笔书信给我看,墨迹如同新写的一样。我读后感动流泪,于是留下来收藏在家中,传给子孙,又亲自抄写四帖和开堂疏送给他,以安慰他的心,也使世上学习佛法的人知道,道力坚固,死生如一,来去自在,确实有这样的人。绍兴五年八月五日,男具位纲谨书。唐子方、林夫送行诗章表跋尾。我私下看唐质肃公议论潞公灯毬锦一事,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士大夫风气是多么忠厚。大臣邀宠求进而不走正道,台谏官加以论列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君主没有察觉,震怒而将人放逐贬谪,也是常理。但朝廷中的臣子,如王举正这样的执法官,蔡襄这样的史官,都抗疏直陈,出面营救。梅尧臣、李师中一类有文才的人,又作歌诗加以叙述赞叹,以激励有义之人的气节。天子悔悟,最终采纳他们的意见,不久便把潞公调往内地,召回重新任用。唉,这难道不是士大夫风气忠厚、盛德之事吗?后来谏院公在熙宁年间也曾论说荆公,触怒权臣,被贬到岭海。当时名士作诗为他送行的,虽不乏其人,但营救的风气已经消失了。他一旦被排斥便不再复用,最终使怀抱义理、竭尽忠诚的臣子流落而死。与嘉祐年间相比,难道能不惭愧吗?到元符年间,道乡邹公因论说椒房之事被远远贬逐,送行的人全都受到法典制裁。中丞安敦上疏弹劾,朝廷还认为处罚太轻,希望有人依据义理争辩,已经很困难了。还有谁敢作诗章谈论时事、赞扬他的美德呢?这种风气一开,士气便衰颓萎靡,耳闻目睹习以为常,把闭口不言当作理所当然。担任言责的人,不过是挑剔细小过失来敷衍职责,随时俯仰迎合,把它作为求取进身的资本。他们看待朝廷的缺失,简直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漠不关心。更严重的甚至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以蒙蔽君主的听察。他们哪里肯长远思虑、回头审视,采取防微杜渐的办法呢?燕山战役时,廷臣竟没有一个人进言,正是这个缘故,逐渐导致祸变延续到今天,事情的发展并非没有原因。由此说来,祖宗慎重选择台谏官,使他们敢于进言,来履行举发过失、纠正错误的职责;涵养士大夫风气,使他们忠厚,以尽到激浊扬清的义理,这难道不是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要道吗?唐氏父子接连在权臣宠幸正盛的时候议论当朝宰相,当面斥责、在朝廷上争辩,毫不顾忌,使名节的美誉集中在一个家族,可以说是贤者了。至于后来是否重新任用,本来不必讨论。然而两位公去世后,碑志没有树立,他们的族侄邵阳太守遵害怕岁月长久而前人的德行湮没,于是搜集奏章、表章和送行诗等,合成一卷,将要刻在石上流传不朽。他的用意难道只是留给后代训诫、作为家族的光荣吗?假使士大夫知道前辈的风节,能够像这样凛然有畏,那么对天下的补益就多了。这件事值得嘉许。绍兴五年,岁次乙卯,八月十八日,武阳李纲伯纪书。

跋张嵇仲枢密遗藁一人材因事而奋,节义临难乃显。荡阴之役,血溅御衣,独有一嵇绍;安史之乱,首唱义兵,独有一顔真卿;朱泚之变,叱三馆之士使不从贼,独有一何蕃。岂易得哉!靖康之季,分四道总管以卫王室,及金人再侵,或拥兵坐视而不进,或弃军逺遯以自全,独枢密张公摠师西道,转战以达都城。所谋不从,城陷被执,犹惓惓抗章欲立赵氏,其忠于国家大莭如此,虽古人何以加诸?某顷执笔螭坳,寓直东省,公时夕拜琐闼,周旋甚欢。迨靖康间,宣抚两河,辟公之子叔献以从,尝见所与家问,勉以忠义,固已叹服。其后闻公遂死,国事为之流涕。自靖康至今十有一年,叔献持节江东,某帅守豫章,相遇于贵溪道中,出示遗藁数轴,读之不觉涙之承睫也。嗟乎!士固有一死,非死之难,处死之为难也。如公之死,得其所矣。彼忘义而偷生者,得不少有愧哉!

跋二士之立名节,死国事,虽志气有所感激,其平时胷次所养,必有大过人者,遇事而发,非偶然也。叚太尉以笏击朱泚,或谓武人一时奋不顾身,栁子厚独为裒集遗事作传,以明其非真知言哉。枢密张公忠义之节着矣,临去国日,自期必死,以书属其家,叙平生所操守,真所谓中有所养,临大节而不可夺者耶。书尾犹欲托不朽于墓表,若区区于为名者,是不然。名固士君子之所贵也,圣人以名节砥砺天下,故士有舍生取义,不求生以害仁者。唐顔鲁公知必死,李希烈自为祭文墓志,常寘坐隅,与公用心何异。近世名节不立,而惟自全之为务,冝乎遭国家之大变,而伏节死难之臣不能无愧于古人也。如公卓然所自立如此,吁可畏而仰哉。跋赵正之所藏东坡春宴教坊词。东坡乐语,信笔而成,初不停缀,改不过数处,属对精切,皆经史全语,不假雕琢,自然成章,吁可畏而仰哉。巻尾章草书渊明诗,纸背乃经筵当读寳训,艺祖遣潘羙、曹彬下江南方略,此轴所谓三絶,真可寳也。醉笔东坡醉中作,醒时文章,今人醒时作,醉中语,殆不可晓也。草圣东坡晩年草圣之妙如此,盖积学所致,非特天资轶羣絶伦也。

行书东坡行书,萃于此轴,真无愧于古人。

跋温公帖绍兴七年,岁次丁已初夏中澣,彭城郑顾道经,从豫章出示温公帖,观于精忠堂,凛然如对盛徳君子,瞻其仪形,面其语论也,使人钦慕不能自巳。武阳李伯纪书。

书陈莹中书简集巻故赠谏议大夫陈公与先公太师同年登科,相好之情如兄弟然。某为儿童时,固已熟知公名。政和乙未岁,纲自尚书考功郎谒告,迎侍先公于霅上,时谏议公自通州徙居天台,邂逅相遇于吴门,得一再见,遽沐称赏。宣和已亥岁,纲自左史以言事谪官沙阳,沙阳,谏议公乡里也。时公在星子,因其侄孙渊往省公寓书以通殷勤,蒙诲荅良渥,直以狄梁公、李文靖、王文正公事业相期,愧不敢当然,窃不自意公见知之深也。靖康初,蒙恩识擢,于变故扰攘之际,公巳捐馆,不及见,毎感知已,未尝不▯然流涕。迨绍兴丙辰岁,被命帅守豫章,以渊摄机幕,暇日出示公平生往来书简凡若干巻,翰墨如新,庆吊问劳外,多论易象、佛书及行已立朝之大节,信笔輙千余言,理致条畅,文不加防,信乎道学渊源,自其胷襟流出,特立独行之操,非众人之所能跂及也。是可寳藏,传之云来,以俟后世君子。绍兴七年八月望,具位李纲书。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三

译跋张嵇仲枢密遗稿一。人才因事情而奋发,节义要到危难之际才显现。荡阴之战,鲜血溅到皇帝衣服上,只有一个嵇绍挺身而出;安史之乱时,第一个倡导义兵的,只有一个颜真卿;朱泚叛乱时,呵斥三馆士人使他们不去跟从贼人的,只有一个何蕃。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靖康末年,分派四道总管来保卫王室,等到金人再次入侵,有的人拥兵坐视而不前进,有的人抛弃军队远逃以求自保,只有枢密张公统率西道军队,转战而到达都城。他的谋划没有被采纳,城陷后被俘,仍然恳切地上疏,想要拥立赵氏;他忠于国家的大节如此,即使古人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我从前任职螭坳,值宿东省时,张公当时任夕拜、在琐闼供职,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到靖康年间,我宣抚两河,征召他的儿子叔献随从,曾看见他写给家人的书信,勉励家人以忠义,我已经十分叹服。后来听说张公终于战死,我为国事流下眼泪。从靖康到现在已经十一年,叔献持节任职江东,我任豫章帅守,在贵溪道路上相遇,他拿出父亲遗稿数轴给我看,我读后不觉眼泪沾满眼睫。唉!士人固然都有一死,死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死亡。像张公这样死去,算是死得其所了。那些忘却义理、苟且偷生的人,难道能不感到很惭愧吗?跋二。士人树立名节、为国事而死,虽然可能是志气受到激发,但他平时胸中的修养必定远远超过常人,遇到事情才表现出来,并非偶然。段太尉用笏板击打朱泚,有人说那只是武人一时奋不顾身,柳子厚却独自搜集遗事为他作传,以说明这种看法并非真正知晓事实。枢密张公忠义的节操已经充分显现。他临离开国家的那天,自料必死,写信交代家人,叙述平生的操守,真可以说是内心早有修养,面对大节不可夺志的人吗?信末还想把不朽寄托在墓表上,如果说他只是区区在意求取名声,那是不对的。名声本来就是士君子所珍视的,圣人用名节来砥砺天下,所以士人有舍生取义、不求活命而损害仁德的道理。唐代颜鲁公知道自己必死,李希烈亲自写祭文、墓志,常常放在座位旁边;他们用心,与张公有什么不同?近世名节不立,只把保全自身作为务求之事,因此遭遇国家大变时,守节而死、为难而死的臣子,难免愧对古人。像张公这样卓然自立,实在令人敬畏而仰慕。跋赵正之所藏东坡《春宴教坊词》。东坡的乐语,确实是信笔写成,起初不停笔缀辑,只改了几处,对仗精确贴切,全都采用经史中的完整语句,不借助雕琢,自然形成文章,实在令人敬畏仰慕。卷末用章草书写陶渊明的诗,纸背是经筵应当诵读的《宝训》以及艺祖派遣潘美、曹彬攻取江南的方略;这一轴书有所谓三绝,确实值得珍藏。醉笔。东坡醉中写作,醒来时便成为文章;今人醒着时写作,醉后的话几乎让人无法理解。草圣。东坡晚年草书精妙到如此程度,大概是长期积累学问所致,并不只是天资超群、绝伦无比。行书。东坡的行书,精华都集中在这一轴中,确实无愧于古人。跋温公帖。绍兴七年,岁次丁巳,初夏中澣,彭城郑顾道经过,从豫章拿出司马温公的书帖,在精忠堂观看。面对它,令人凛然如同面对盛德君子,仿佛看见他的仪容形貌,亲耳听到他的言论,使人钦敬仰慕而不能自已。武阳李伯纪书。书写陈莹中书简集卷。故赠谏议大夫陈公与先父太师同年登科,彼此友好,情谊如同兄弟。我还是儿童时,就已经熟知陈公的名声。政和乙未年,我任尚书考功郎,请假到霅上迎接侍奉先父,当时谏议公从通州迁居天台,我们在吴门偶然相遇,得以见面一两次,立即承蒙他的称许。宣和己亥年,我从左史因论事被贬到沙阳;沙阳是谏议公的乡里。当时陈公在星子,我便通过他的侄孙渊前往探望,并寄信表达问候,承蒙他写信热情教诲,直接以狄梁公、李文靖、王文正公的事业来期许我。我惭愧而不敢当,私下也没有想到陈公竟如此深切地了解我。靖康初年,我蒙受恩典被破格提拔,在变故纷乱之际,陈公已经去世,没能见到他;每当感念知己,从未不感动流泪。到绍兴丙辰年,我奉命任豫章帅守,以渊代理机幕。空闲时他拿出陈公平生往来的书信,约有数卷,墨迹如同新写的一样。除去庆贺、吊唁、问候、慰劳之外,其中多讨论《易》象、佛书以及立身和居朝为官的大节,信笔写成动辄一千多字,义理文脉条理通畅,文章无需雕饰。可见他的道学源流确实从胸襟中自然流出;那种特立独行的操守,不是众人所能企及的。这些书信值得珍藏,传给后世,等待后世的君子。绍兴七年八月十五日,具位李纲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四宋李纲撰祭文辞疏一哀辞萧子寛哀辞    朱时发哀辞刘仲偃大资政哀辞【并序】吊祭文吊国殇文     祭伏波庙文北归祭文     祭雷庙文祭南岳文     谒庙文谒先圣文     哭惠女文哀辞萧子寛哀辞富贵而寿,子孙蕃昌,此世之所谓福也。贫贱而夭,子孙不振,此世之所谓祸也。福善祸淫者,天也;而致之者,人也。虽圣人立言垂教,使人劝善而惩恶,亦不出于此矣。然而天之道幽逺而难必,为善者未必福,故以原宪之贤,蓬户而瓮牖;以展禽之圣,遗佚而阨穷。好学如顔子而早死,信道如扬雄而无后,是福善之道有时而不明也。为恶者未必祸,故以屠沽斗筲之才,乗时而致显位;以驵侩负贩之术,殖货而比封君。残如盗跖而得终其天年,酷如杜周张汤而子孙咸显大于当世,是祸淫之道有时而不行也。夫得福者,君子之常;而反祸焉者,君子之不幸也。得祸者,小人之常;而反福焉者,小人之幸也。将处夫幸不幸之间,固未可必,而君子之所以治心修身,尊徳性而道问学者,盖专以自为,岂窃窃然以是儌福于天哉?问学已明,徳性已成,志气之修,其视冨贵如浮云;精神之全,其视身世如梦幻。若然者,虽贫不慊于贵,虽夭而有所谓不亡者存;虽子孙不振,而有所谓传而不知其尽者存。荣辱惊惧不入于胷次,其精神志气足以傲睨天地,而与外生死无终始者为友,又奚祸福之足云?昔者吾友子寛尝从事于斯矣。子寛姓萧氏,名愃,世为延平之尤溪人,博学好古,凡六经诸史百家之言,隂阳五行天文地理之学,贯穿驰骛,无所不通。与人持论辨博闳肆,聴之纚纚忘倦,尤善著书,自成一家言。其为人孝友恺悌,敦尚节操,于世味泊如也。然而学成而道益穷,志立而身愈困,自擢第歴官几二十年,而位不升于朝列,负郭之田不足以糊口。官于南雄,不幸道疾而死,而年不迨于五十,传家惟一子,且以疾废,是君子之所谓不幸者,举集于其身。自世人观之,其不可哀也耶?然子寛于予平昔最厚,善予尝从容叩其治心修身之説,髙明颖脱,无所滞碍,非徒言之,亦允蹈之。故其生也,能轻冨贵而甘贫贱,则其死也,所谓寿而不亡,传而不知其尽者,必有在矣。世人哀之,安知其不以此而复哀世人也?予惧世之察者致疑于其间,故作为哀辞以道其意云。有羙一人兮,外和而内刚,韫金玉之精粹兮,佩兰茝之芬芳,包古今于问学兮,达志意于文章,位不足以称其徳兮,禄不足以养其生,谓难老而早死兮,冝有子而病狂,哀善人之不淑兮,信天道之叵量,惟君子之修身兮,贵力学而自强,盖端以为已兮,岂责报于彼苍,存一气之孔神兮,体此道以翺翔,齐死生于书夜兮,何富贵之足臧,观吾身于露电兮,顾委蜕之何伤,并天地以悠乆兮,与日月而争光,外万物而独立兮,谢尘寰于粃糠,嗟世俗之迫隘兮,咸物逐而我忘,眇所得之毫厘兮,遽志盈而气张,廓宇宙以遐观兮,寄一身于八荒,前千古之悠悠兮,后百世之茫茫,偷荣耀于瞬息兮,将见笑于大方,夫岂得擅而有之兮,溘朝露而泯藏,与草木而同腐兮,但山髙而水长,惟夫子之英爽兮,顾虽死而不亡,托友义于斯文兮,庻徳音之播飏朱时发哀辞朱章字时发,洪州分宁人。少游太学,颇为时辈所称。困踬不第,老以恩调信州上饶簿。其为人纯厚笃实,恂恂如不能言,与朋友交淡如也,乆而益亲。闻人之善若巳有之,称诵惟恐不及;于人所短,非独絶口不言,又为之掩匿,惟恐人之知之。盖其天性如此。雅志好佛,蔬食恶衣,凡四十年。既簿上饶,叹曰:“仕途乃成佛作祖之防径也。”凡职事有可以利益于人者,知无不为,虽甚劳苦,同僚所惮,时发皆以身任之。初共指笑,后知其出于诚心,乃靡然叹服。罢官至京师,调岳州司仪。朝事予时,自考功郎官谒告迎亲吴兴,与时发防于维扬吕舜徒家。予约时发渡江同游焦山,为一日之欵,欣然相从。既扺焦山,则相与徧游僧庐,蹑磴道,登絶顶以望大江。其饮食行步如壮者。既归,同宿舟中,谈笑至夜分不倦。又作书以遗予亲及诸季,以叙平生。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四,宋李纲撰,祭文、辞、疏一。哀辞。萧子宽哀辞;朱时发哀辞。刘仲偃大资政哀辞【并序】。吊祭文。吊国殇文;祭伏波庙文。北归祭文;祭雷庙文。祭南岳文;谒庙文。谒先圣文;哭惠女文。哀辞。萧子宽哀辞。富贵而长寿,子孙繁盛昌大,这是世人所说的福;贫穷卑贱而早死,子孙不能振兴,这是世人所说的祸。使善人得到福报、使恶人遭受祸殃,是天道;但造成这些结果的,却是人。即使圣人立言垂教,使人劝善惩恶,也不过如此。然而天道幽深遥远,难以预料;行善的人未必得到福报,所以像原宪这样贤德的人,住的是蓬草小屋,以破瓮作窗;像展禽这样圣明的人,也被遗弃而困穷。像颜子那样好学,却早早死亡;像扬雄那样信奉道义,却没有后代,这说明天道使善人得福,有时并不明显。作恶的人未必遭祸,所以才会有屠夫酒贩那样才器浅薄的人乘机而获得显赫职位,也会有凭借投机经商、负贩牟利的手段积累财富而比肩封君。残暴如盗跖,却能终享天年;酷虐如杜周、张汤,子孙却都显赫超过当世。这说明天道使恶人受祸,有时也未必实行。得到福报,是君子的常态;反而遭祸,是君子的不幸。得到祸患,是小人的常态;反而得福,是小人的幸运。处在幸运与不幸之间,本来就不能预先确定。然而君子之所以治心修身,尊崇德性而遵循问学,完全是为了修养自己,难道会暗暗凭这些向上天求取福报吗?学问已经明达,德性已经养成,志气修养深厚的人,把富贵看作浮云;精神完整的人,把自身和世事看作梦幻。这样的人,即使贫穷,也不因贫穷而羡慕富贵;即使早夭,也有所谓精神不灭的东西存在;即使子孙不能振兴,也有一种可以流传下去而不知道何时穷尽的东西存在。荣辱、惊惧不能进入胸中,他的精神志气足以傲视天地,与超越外在生死、没有终始的事物交友,又哪里值得谈论什么祸福呢?从前我的友人子宽曾经从事于这种修养。子宽姓萧,名愃,世代是延平尤溪人。他博学好古,对于六经、诸史、百家之言,以及阴阳五行、天文地理之学,都贯通驰骋,无所不通。与人讨论时,辨析广博,气势宏肆,听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常常忘记疲倦;他尤其擅长著书,自成一家之言。他为人孝顺友爱、和乐平易,厚重崇尚节操,对世俗的滋味淡泊无心。然而学问越有成就,道路反而越困穷;志向越坚定,处境反而越困顿。他从科举中选拔出来后历任官职将近二十年,职位却没有升到朝廷班列,城郭附近的田产也不足以维持生活。他在南雄任官时,不幸因道路疾病而死,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传给家中的只有一个儿子,而且儿子又因病残废;这正是君子所说的不幸,几乎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从世俗人的眼光看,这难道不值得悲哀吗?然而子宽平生待我最为深厚,我曾从容地向他请教治心修身的学说。他的见解高明、颖悟通达,没有阻滞,不只是口头上这样说,也确实这样践行。因此他活着时能够轻视富贵而甘于贫贱,那么他死后,所谓寿命虽尽而精神不灭、德业流传而不知何时穷尽,也必定有所存在。世人悲哀他,哪里知道他不会正因为这个而反过来悲哀世人呢?我担心世上明察的人对其中的道理产生疑问,所以作这篇哀辞来说明他的心意。有一位美好的人啊,外表温和而内心刚强;蕴藏着金玉般的精华啊,佩带着兰草和芷草的芬芳;在学问中包容古今啊,在文章中通达自己的志意;职位不足以称配他的德行啊,俸禄不足以供养他的生命;原以为能够长寿却早早死亡啊,本应有子孙却儿子患病癫狂;悲哀善人不能获得善终啊,深信天道实在难以测量;只有君子修养自身啊,贵在努力学习、自我奋强;本来就是端正地要求自己啊,难道能向苍天索求报答;保存纯一之气的广大精微啊,体会这一道理而自在翱翔;把死生看作白昼和黑夜啊,富贵又有什么值得珍藏;看自己的身体如露水闪电啊,回头看身躯的蜕弃又有什么可悲伤;与天地同样长久啊,与日月争辉;超然于万物而独立啊,把尘世看作糟粕而弃置;可叹世俗之人的眼界狭隘啊,都被外物驱使而忘记了自我;所得的利益微小如毫厘啊,却立即志得意满、意气张扬;放开眼界远观宇宙啊,把一身寄托在八方荒远之地;前有千古悠悠岁月啊,后有百世茫茫时光;在片刻之间窃取荣华啊,将要被通达之人讥笑;哪里能够擅自据有它呢啊,不过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很快消失;与草木一同腐朽啊,只剩山高水长;只有先生的英魂啊,虽然死去却并未消亡;把朋友的情义寄托在这篇文章中啊,希望他的美德声誉能够传播远扬。朱时发哀辞。朱章,字时发,洪州分宁人。年轻时在太学求学,很受当时同辈称誉。后来困顿失意,屡试不第,年老时因恩例调任信州上饶县主簿。他为人纯厚笃实,恭谨谦和,仿佛不善言辞;同朋友交往淡泊,却相处越久越亲密。听到别人的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称赞诵扬唯恐赶不上;对于别人的短处,不但闭口不说,还替对方掩饰,唯恐别人知道。这大概就是他的天性。他一向志趣在佛教,吃素穿破衣,凡四十年。在上饶任主簿后,他叹道:“做官原来就是成佛作祖的捷径啊。”凡是职事中有可以使百姓受益的事,他知道了没有不去做的;即使非常劳苦、同僚所畏惧,他也总是亲自承担。起初大家共同指责嘲笑他,后来知道他出于真心,便纷纷叹服。罢官到京师后,调任岳州司仪。朝廷有事时,我当时任考功郎官,请假回吴兴迎亲,在扬州吕舜徒家与时发相遇。我约时发渡江同游焦山,作一日游赏,他欣然同行。到了焦山,我们一起遍游僧舍,登上石阶小路,攀到山顶眺望大江。他饮食、行走都像壮年人一样。回来后,同宿舟中,谈笑到半夜也不疲倦。他又写信送给我的母亲和各位弟弟,叙说平生经历。

诘旦,时发渡江如仪真,予亦解舟而东,不复相闻。舟次姑苏,适有客自江外来者,首询时发动静,则已亡矣。予愕然骇叹,询其所以,则云时发是日渡江未至仪真三十里,谓傼夫曰:“吾倦欲寝,慎无惊我。”乆之不觉,仆夫视之,则已右脇而逝。扺仪真亲戚为之棺殓,支体柔软,顔色如生,有异香袭人,乆之方散。呜呼,死生之于人亦大矣,而时发处之如此,岂非平日信心坚固,重修不巳之力欤?予窃尝谓人之有生死,犹日之有昼夜,此必至之理也。方昼从事于胶扰之中,而其心恬然者,以夜有所归宿而安身也。茍无所归宿,则其心岂得恝然,莫之为虑哉?至于死生之际,则不然。自少得壮,自壮得老,日趋于死地,惟知营营以厚其生,而无一念以厚其死。方且恣情纵欲,日造诸业,一旦溘然,则曩之营营者无一可得,而业力现前,固有沈緜疾苦,愿死而不得者,幸而得死,流浪转徙,散入诸趣,岂不哀哉?若时发者,所见髙。明卓越,予不得而知也。然于死生之际,颖脱如此,是必有大过人者。予平日既与之厚,又其死时,眷眷于予,若相别然。故为作哀辞以叙述之。此非所以哀时发,乃哀夫不若时发者云。事之大者,莫如死生。惟有生之必死,若昼夜之代更。昼从事而心不慴,以夜有所复乎?安犹鸟之得托乎林,而兽之得栖乎山?各有攸处,乃罔后艰。奈何死生之际,咸熟视而恬然?少壮逐物,老又甚焉。钟鸣漏尽而不止,日暮途逺而逆施。溘尔朝露,惟业是随,沦入异趣。大智所悲,猗欤!时发信根,纯熟四十年来,一斋一粥,诸恶不作,诸善奉行。年弥髙而徳弥劭,学愈积而道愈明。谢浮生如脱屣,冝纯想之飞升。追惟平生,于予独厚。旋踵之间,失此良友。惟坚固心,乃妙法门。后之览者,庻有感于斯文。刘仲偃大资政哀辞靖康改元之夏,金人攻围太原,聚重兵河北境上,余承乏枢廷,被命宣抚两路,以真定帅资政刘公为副。秋七月,余得防驻师懐州,刘公治兵辽城,以王渊、王▯、郑建雄统制军马。时制置使解潜、龙图阁待制折彦质主隆徳府路,都统制折可求都转运使张灏主汾州路,期以七月末进兵。独解潜与敌骑遇南北闗,力战而溃,余皆不进。余上疏请治诸将不如约者,且止诸司无得専达,一聴宣抚司节制,以议再举。不如此,必误国事,愿乞罢去。有防召赴阙议事,而以种师道代,时八月二十三日也。已而师道病死军中,即以刘公为宣抚使,折彦质副之。其冬,金人两路深入,刘公造朝城陷,遂死节于敌营。嗟乎!士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非死之难,处死之为难也。处之而是,如张巡之睢阳,其食人以为粮者,可略也。处之而非,如樊系之草,朱泚册文,册成而后仰药,又何补哉?方靖康之末,天倾地覆,君臣易位,朝鲜伏节死难之士,几何不为敌人所笑,而刘公毅然不以用舎动其心,视死如归,遗书其家,陈义可观,足以激懦夫而羞失节之伍,岂不诚烈丈夫哉?使其平生行已不无瑕纇,犹可以大莭而掩小疵,矧夫恺悌之德,强敏之材,疏通之智,如铭议之所载,皆有大过人者,是冝赠典褒崇,锡諡忠显,天子亲书其碑额,以垂荣于无穷也。余与公幸有一日之雅,其子子翚以墓铭谥议来求挽章,余谓既葬则挽章无用,作哀辞以慰其心焉。其词曰:士有一死,处之为难,死得其所,名重泰山。猗嗟刘公,惟人之杰,舎生取义,成此大节,敌人叹息,矧惟士夫,激懦愧媮,名教之扶,美谥易名,宸章篆碑,为宋忠臣,万世同辉。我作哀辞,以慰其子,勿为公哀,公实不死。吊祭文吊国殇文宣和元年春,用师西鄙。熙河帅刘法与其军俱殱用事者以违节制罪之。赠典不及予。窃哀焉,作斯文以吊之。其辞曰:夏人不賔兮,西鄙耸惊。猬结蚁聚兮,屯犬羊之羶腥。帝赫斯怒兮,命诸帅以徂征。裒师鞠旅兮,致天讨于不庭。蕞尔小丑兮,敢雠大邦。匿其精壮兮,示以不争。王师如入无人之境兮,遽奏捷于三城。纵四路之分入兮,以全力而制熙河之兵。惟熙帅之寡谋兮,知不可而弗明。统十万之骁腾兮,谓可以深蹂而横行。路邅回以﨑岖兮,山斗絶而峥嵘。决积水于千仭兮,灌长波于聨营。师不战而自屈兮,虽有智者,何所施其能。堕黠敌之计中兮,失天时与地利。顾出塞之几何兮,亡只轮与匹骑。岂无偏裨之勇略兮,与士卒之猛鸷。弃甲胄之精坚兮,投器械之犀锐。山积云委,不可以数计兮,咸举而填于卢山之壑。摧于饥虎之喙。彼本兵之何人兮,方惧罪而自为计。匿实状而不以闻兮,谓马蹷而崖坠。士卒散于逋逃兮,将吏殒于自毙。

译第二天早晨,时发渡江前往仪真,我也解缆向东,两人从此不再互通消息。船停在姑苏时,恰好有客人从江外来,我首先询问时发的近况,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我惊愕悲叹,询问缘故,客人说:时发当天渡江,尚未到仪真三十里,对仆夫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千万不要惊醒我。”过了很久,他没有醒来,仆夫查看时,发现他已经右胁着地去世了。到达仪真后,亲戚替他入棺殓葬,身体柔软,脸色如生,还有奇异的香气扑鼻,过了很久才散去。唉,死生对于人确实是大事,而时发却能这样面对,难道不是因为他平日信心坚定、不断修行的力量吗?我私下曾说,人的生死,就像太阳有白天和黑夜一样,这是必然的道理。白天忙于纷扰事务时,心中仍能安然,是因为知道夜晚有归宿,身体可以安顿。假如没有归宿,心怎么能够安然无事而不忧虑呢?至于死生关头,却不是这样。人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一天天走向死亡,却只知道忙忙碌碌来厚待自己的生命,没有一念用来厚待自己的死亡。正当放纵情欲、天天造作各种罪业时,一旦突然死亡,过去忙碌经营的一切都无法得到,而业力现前;本来就有长期沉疴、受尽痛苦,想死却死不得的人;即使侥幸死去,也要流转迁徙,散入各种趣道,难道不可悲吗?像时发这样,见识高远,明达卓越,我不能完全了解。然而他在死生关头能够如此超脱,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我平日既与他交情深厚,而且他临死时还恋恋不忘我,仿佛正在与我告别。因此写这篇哀辞来叙述他。这并不是为了哀悼时发,而是哀悼那些不如时发的人。事情中没有比死生更重大的了。人的生命必定归于死亡,就像昼夜交替一样。白天从事各种事务而心不惊惧,是因为夜晚有归宿可以返回、可以安顿吗?正如鸟有树林可托身,野兽有山林可栖息;各自都有安身之处,所以没有后来的艰难。为什么到了死生关头,大家却都熟视无睹、安然处之呢?年轻壮盛时追逐外物,老年时更加厉害。钟声响了、漏刻尽了还不停止,天已晚、道路遥远却反而背道而驰。生命如早晨的露水般突然消失,只能随业力而去,沉沦到不同的趣道。大智者对此悲哀,真是令人叹惜!时发的信根,四十年来纯熟坚定,一斋一粥,诸恶不作,诸善奉行。年岁越高,道德越盛;学问积累越多,道理越明。他辞别浮生,如同脱去敝屣,应当凭纯一的心念飞升。回想他一生,唯独对我格外厚重。转眼之间,我失去了这位良友。只有坚定不动的心,才是精妙的佛法门径。后来阅览这篇文章的人,或许能够因此有所感悟。刘仲偃大资政哀辞 靖康改元这一年夏天,金人进攻围困太原,在河北边境聚集重兵。我在枢密院任职,承乏任事,奉命宣抚两路,以真定帅、资政刘公为副使。秋七月,我在怀州驻军,刘公在辽城整治军队,任用王渊、王▯、郑建雄统制军马。当时制置使解潜、龙图阁待制折彦质主持隆德府一路,都统制折可求、都转运使张灏主持汾州一路,约定七月底进兵。只有解潜在南北关遇到敌骑,奋力作战后溃败,其余各路都没有进兵。我上疏请求治罪那些不按约定出兵的将领,并且暂令各司不得专擅上奏,一律听从宣抚司节制,以商议再次出兵。若不这样做,必将贻误国事,请求罢免我。有诏召我赴阙议事,并让种师道代替我,时间是八月二十三日。不久种师道病死军中,便任刘公为宣抚使,折彦质为副使。那年冬天,金人从两路深入,刘公赴朝廷时城池陷落,于是他在敌营中为节义而死。唉!士人固然都有一死,有的死重于泰山,有的死轻于鸿毛;难的不是死亡,而是如何面对死亡。处置得正确,如张巡守睢阳,即使他曾以人肉为粮,也可以略去不论。处置得不正确,如樊系草草应付、朱泚制作册文,册文写成后才服药自尽,又有什么补救呢?靖康末年,天地倾覆,君臣易位,朝廷中伏节死难的士人,几乎没有不被敌人讥笑的;而刘公毅然不因任用或弃置而动摇心志,视死如归,留下书信给家人,陈述大义,足以激励懦夫、使失节之徒感到羞愧,难道不是真正的烈丈夫吗?即使他一生的操行不免有些瑕疵,也还可以用大节掩盖小过,何况他平易和厚的德行、坚强敏捷的才干、通达的智慧,正如铭文和议论中所记载的,都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因此应当以赠官典礼加以褒奖崇敬,赐谥“忠显”,天子亲自书写碑额,使他的荣光流传无穷。我有幸曾与刘公有一日交往,他的儿子子翚拿墓铭和谥议来请求我作挽章。我说既已下葬,挽章没有用处,于是写哀辞来安慰他的心。辞曰:士人只有一死,难在如何处置;死得其所,声名重于泰山。啊,刘公真是人中豪杰,舍弃生命而取得大义,成就这大节;敌人也为之叹息,何况士大夫呢?它能激励懦夫、使苟且偷生者惭愧,扶持名教;以美谥改易名号,天子文章篆刻碑上,使他成为宋朝忠臣,万世同享光辉。我作此哀辞,来安慰你的儿子;不要为公哀伤,公其实并没有死。吊祭文 吊国殇文 宣和元年春天,朝廷在西部边境用兵。熙河帅刘法和他的军队一同覆没,掌权者却以违背节制的罪名责罚他。追赠和抚恤的典礼也没有施及于他。我私下为此哀痛,写下这篇文章凭吊他们。辞曰:夏人不来宾服啊,西部边疆惊恐高耸。敌人像刺猬聚拢、蚂蚁聚集啊,屯聚着腥膻的犬羊。皇帝赫然震怒啊,命令各路将帅出兵征讨。聚集军队、整顿士卒啊,把上天的讨伐施加给不奉朝命者。小小的丑类啊,竟敢与大国为仇。他们藏匿精壮兵力啊,故意显示不争。王师进入敌境如入无人之地啊,很快就在三座城池奏捷。敌人放任四路军队分头进入啊,却以全部力量牵制熙河军。唯独熙河帅谋略不足啊,知道情况不利却不明白说明。统领十万骁勇骑兵啊,以为可以深入践踏、纵横驰骋。道路迂回而崎岖啊,山势陡绝而高峻。敌人决开积水于千仞高处啊,把巨大的水流灌入联营。军队没有交战便自行屈服啊,即使有智者,又哪里施展才干?陷入狡敌的计谋啊,丧失了天时和地利。回头看出塞才有多少路程啊,已经没有一辆车和一匹马逃回。难道没有偏将副将的勇略啊,也没有士卒的勇猛凶悍?却丢弃坚精的甲胄啊,投下锋利的器械。堆积如山、散落如云,数也数不清啊,全都搬来填入卢山的沟壑,被饥饿猛虎般的敌人摧毁。那些本来掌兵的人是谁啊,正害怕获罪而为自己打算。他们隐瞒真实情况而不上报啊,说是战马失足、士卒坠崖。士卒因逃亡而散失啊,将领和官吏也因自杀而死。

痛忠魂之谁诉兮,激壮士之愤气。惟一胜而一负兮,乃兵家之常势。奈何不使吾君之得闻兮,以边事而为戒。邈九重之髙深兮,岂天下之耳目皆可以欺蔽也。呜呼噫嘻!想夫貔虎之将,熊罴之师,耀日戈甲蔽野,旌旗力蹙势穷,渐车裂帷鼓声不起,士气已衰,进不得战,退无所归。惊鱼游于沸鼎,骇兽陷于危机。方腹背之俱溃,何爪牙之可施。蹈践纷籍,奔崩流离,血膏草莽,骨委山陂,气郁郁以冲汉,魂惸惸而曷依。兵有节制,固不可违。若李广之失道,与张骞之后期,或逗留而怯敌,或败北而防师。失军事之机防,固可以违节制而罪之。岂有肝脑涂地,身首分披,执干戈以卫社稷,援枹鼔而死边陲,忘其大烈。捃此细微,纵一帅之有罪,顾三军之曷知。赠吊不及,赙赗不时,没者已矣,生者长悲。其何以励封疆之臣,而慰边人之思。古者命将,付之阃外,便冝则行,不从中制,量敌而进,虑胜而防,利则伸而钝则蟠。战必胜而攻必溃。亚夫细栁之军,虽君命有所不受;充国金城之策,虽众口莫得而议也。后世行军颠倒纷纶,以将帅为不足信,则尽防之以中人。口含天宪,手握国钧,功罪莫实,赏罚不伦,掣肘絷足,智谋曷伸?彼九节度之师所以皆败者,以有军容之朝恩,而徳裕之相,武宗所以能讨叛锄逆者,以尽罢诸镇之监军。知此甚易,其谁敢陈?吾独悲夫事君之事,食君之食,荷戈从军,死固其职;惟身没而名頽,可嗟悼而叹息。茫茫虏地兮,流沙千里;空山无人兮,羗行如鬼。砂碛不毛兮,雪霜夏坠,魂兮归来兮,彼西方不可以止。敷徳泽于幽明兮,惟圣天子。祭伏波庙文年月日,具位李纲谨遣男宗之,以牲酒香币之奠,致享于忠显佑顺王之神。惟神功施一方,血食千载,英爽如在,人赖芘庥。而纲负罪明时,逺谪絶岛,假道鲸海,实仰威灵。属苦疮▯阻造祠下,聊致薄礼,神其鍳之,尚飨。北归祭文年月日,具位李纲谨以牲酒香币之奠,致享于威武行宫。恭承大恩,许还中土,再涉鲸海,曾不逾旬。祥飚送帆,顷刻千里,克济重险。非神畴依,敢以牲牢躬祷祠下?冀得吉卜,以终神休。尚飨。祭雷庙文年月日,具位李纲谨以牲酒香币之奠,致享于威徳公之神。惟神鼔动万物,宣畅天威,宅于海陬一方,蒙泽而纲负罪逺谪,乆留此邦,只荷上恩,许还中土。道里辽邈,山川阻修,冲冒瘴氛,大惧殒越。敢以牲醪躬荐祠下,正直是与,冀终相之,尚飨。祭南岳文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九月戊午朔,二十有七日甲申,具位李纲谨遣左从事郎、宣抚使司干办公事郑昌龄,以牲牢酒醴茗果之奠,敢昭祭于南岳司天昭圣帝之神。天地凝结,五岳环峙,奠镇方维。炎运中微,岱、恒、嵩、华或失其守,沦于割据。独玆衡岳,岿然雄尊,作镇尚土,为朝廷重庇庥。士民孰不仰止?某以不材,误蒙上恩,宣抚荆广,总师置司,取道长沙,经由岳下。戎事倥偬,密迩祠庭,不防造诣,遣官摄祭。牲醴之奠,惟以告防,肃清一方,捍御外侮。神其祐之,尚向。谒庙文纲肃将使命,兼领此邦眎事。云初奉神,敢后眷兹疲瘵,务在抚绥,俾有成功,尚期隂相。谒先圣文纲叨膺宸命,兼领此邦,适当眎事之初,敢怠将诚之荐。惟王功施万世,泽被斯民,具载格言,付之后学,其敢忘于垂训,庶有效于微劳。哭惠女文予谪官自京师挈家扺无锡,得一女,以惠名之。生未月,予单骑如贬所,半年而后得家问,则惠女已亡矣。虽在襁褓,讵能忘怀?作斯文以哭之,极其情而卒归之于正云。其词曰:负罪左降兮,汨吾南征。惕威省咎兮,敢稽于程。娈彼季女兮,有呱其声。割慈忍爱兮,单车啓行。山川阻修兮,鸿鴈无凭。一书为重兮,万金为轻。开缄掩泣兮,失此孩婴。防犊之爱兮,讵能忘情。言念防稚兮,岐嶷夙成。日辰孔嘉兮,骨相丰盈。载衣之裼兮,乃畀之名。期尔寿臧兮,多福是膺。云胡不淑兮,朝菌同荣。兰茁其芽兮,霜霰已零。玉韫于璞兮,斧斤曷胜。伤心孔哀兮,涕泗从横。知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呜呼!人生一世兮,如梦一觉。速若电露兮,虚若影泡。存而非实兮,其孰能考。殇子为寿兮,彭祖为夭。虽有修短兮,意亦何较。请原其初兮,大化黙造。气变有生兮,赋此形貌。七情与俱兮,喜怒谁教。知识始分兮,指頥而笑。修者自遂兮,短者自暴。自少得壮兮,自壮得老。均有所归兮,矧兹襁褓。譬诸草木兮,灌莽丛早。或失其所兮,萌蘖枯槁。茫然天运兮,防怨奚报。缘熟则来兮,本于爱乐。縁尽则亡兮,又何足悼。一气聚散兮,死生丑好。凡情纠纒兮,妄想颠倒。背觉合尘兮,自罹悲恼。勿谓情钟兮,忘懐以道。揽涕収泪兮,有愧于达者之所劳。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四

译可怜忠魂向谁申诉啊,激起壮士的愤怒。一次胜利一次失败啊,本来就是兵家的常势。为什么不让我们的君主听到实情啊,把边疆的事情作为警戒?九重宫阙遥远而深邃啊,难道天下的耳目都可以欺骗蒙蔽吗?呜呼,悲哉!想那勇猛的将领、熊罴般的军队,阳光下戈甲耀眼、旌旗蔽野;军势困迫、形势穷蹙,车辆渐渐倾覆,帷幕撕裂,鼓声也响不起来,士气已经衰竭,进不能作战,退无处可归。像惊鱼游在沸鼎之中,受惊的野兽陷入危机。正当腹背同时溃败之时,哪里还施展得出爪牙?践踏纷乱,奔逃崩散,血肉涂满草野,尸骨委弃山坡;怨气郁结直冲霄汉,孤魂飘荡又依靠什么?军队本有节制,固然不可违背。像李广迷失道路、张骞误了约期,有的迟疑停留而畏惧敌人,有的败退而损失军队,失去军事时机,当然可以违反节制治罪。但怎能因为他们肝脑涂地、身首分离,手执干戈保卫社稷,擂鼓而死于边疆,却忘掉他们的大功,只搜寻这些细小过失?即使一个主帅有罪,三军将士又有什么罪呢?追赠和吊祭没有施及,赙赠奠仪又不及时;死者已经如此,生者却长久悲痛。这将凭什么来激励守边大臣,又凭什么安慰边地百姓的思念呢?古代任命将领,把边外的军事事务交给他;情况便利就行动,不受朝廷中枢牵制;衡量敌情而进军,考虑胜利也预作防备;有利便伸展,不利便收敛。这样作战必然胜利,进攻必然攻破。周亚夫统领细柳军,即使有君王命令也有不能接受的;赵充国提出金城之策,即使众人议论纷纷也不能动摇。后世行军颠倒混乱,因为认为将帅不值得信任,便把一切防范都交给宦官。宦官口含天子法令,手握国家权柄,功罪不能核实,赏罚也不合常理;将帅处处受牵制、手脚被捆缚,智慧谋略怎么施展?九节度使的军队之所以都失败,是因为有军容使鱼朝恩;而武宗之所以能讨伐叛逆、铲除逆贼,是因为罢去了各镇监军。知道这一点很容易,可谁敢说出来?我独自悲叹:侍奉君主、食用君禄、带着武器从军,战死本来就是职责;只是身死之后声名衰落,实在令人哀叹。茫茫的敌国土地啊,流沙绵延千里;空山无人啊,羌人行走如鬼。沙漠荒芜不生草木啊,夏天也降下雪霜。魂啊归来吧,那西方之地不能作为你的归宿。把德泽施于幽明两界的,唯有圣明天子。祭伏波庙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位李纲谨派遣儿子宗之,带着牲畜、酒、香和币帛作为祭品,在忠显佑顺王神前致祭。惟愿神的功德施及一方,享受千年血食,英灵仿佛仍在,使百姓蒙受庇护。我因获罪于圣明之时,远远贬谪到孤岛,借道鲸海,实在仰赖神威。恰逢疮痍困苦,不能亲自到祠庙前,只能姑且奉上薄礼,愿神明鉴察,尚飨。北归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位李纲谨以牲畜、酒、香和币帛作为祭品,在威武行宫前致祭。恭敬承受皇帝大恩,获准返回中原,再次渡过鲸海,竟然没有超过十天。祥和的风送着船帆,片刻之间行驶千里,终于渡过重重险阻。若不是神明所依靠,我怎敢带着牲牢亲自到祠下祷告?希望得到吉祥的卜兆,以完成神明的福佑。尚飨。祭雷庙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位李纲谨以牲畜、酒、香和币帛作为祭品,在威德公神前致祭。惟愿神鼓动万物,宣扬畅达上天的威严,居处于海边一方,百姓都蒙受恩泽。我因获罪而被远谪,久留此地,只承受皇恩,获准返回中原。道路遥远,山川阻隔绵长,还要冲冒瘴气,十分害怕死于途中。谨以牲酒亲自献于祠下,愿神明主持正直之事,祈求神明最终保佑我。尚飨。祭南岳文 时在绍兴二年,岁次壬子,九月戊午朔,二十七日甲申,具位李纲谨派遣左从事郎、宣抚使司干办公事郑昌龄,带着牲牢、酒醴、茶和果品作为祭品,恭敬昭告祭祀南岳司天昭圣帝之神。天地凝结,五岳环绕耸立,镇守四方疆域。炎运中衰,岱、恒、嵩、华有的失去守护,陷于割据;只有这衡岳巍然雄伟尊严,镇守南土,仍是朝廷重要的庇护。士人百姓谁不仰望?我因才德不足,误蒙皇恩,宣抚荆广,统领军队并设置官署,取道长沙,经过岳山脚下。军务仓促,距离祠庭很近,却不能亲自前往,派官员代我祭祀。奉上牲醴,只是为了告知神明,请神肃清一方,抵御外来侵犯。愿神明保佑,尚飨。谒庙文 李纲恭敬地将要执行使命,同时兼任治理此地的职务。如今初次奉事神明,怎敢落后?愿神明眷顾这里的疲敝病困,务必加以安抚,使这里获得成功,还希望神明暗中辅助。谒先圣文 李纲承蒙天子命令,同时兼任治理此地,正值开始视事之时,怎敢怠慢而不献上诚敬?惟愿先王的功德施及万世,恩泽遍及百姓,已经全部记载在格言中,传给后来的学者;我怎敢忘记先圣的垂训,希望能在微薄的劳绩中有所效法。哭惠女文 我因获罪被贬,从京师带着家人到达无锡,生了一个女儿,给她取名惠。她出生还不到一个月,我便单骑前往贬所;半年后才得到家中消息,惠女已经去世了。她虽然还在襁褓中,难道就能忘怀吗?写下这篇文章哭悼她,尽情抒发悲情,最后归结到正理上。辞曰:因获罪被贬啊,我匆匆向南行进。畏惧皇威、反省过错啊,哪里敢耽误行程?那美好的小女儿啊,发出嘹亮的哭声。割舍慈爱、忍住亲情啊,独自驾车启程。山川阻隔而遥远啊,鸿雁也没有可以凭借的消息。一封家书重如千金啊,万金反而轻微。打开信封掩面哭泣啊,失去了这个小婴儿。父母爱护小牛犊般的感情啊,哪里能忘怀?想到你年幼却早慧啊,年纪虽小已有高明品格。出生日期十分吉祥啊,骨相丰满。给你穿上襁褓衣啊,于是给你取了名字。希望你长寿而幸福啊,承受众多福分。为什么竟然命运不善啊,像朝生暮死的菌类一样共同荣枯?兰花刚刚抽芽啊,霜雪已经降落。美玉藏在璞石中啊,斧斤怎能胜过它的珍贵?内心极其悲伤啊,眼泪鼻涕纵横。早知会如此啊,还不如没有出生。唉!人生一世啊,如同一场梦。迅速如闪电朝露啊,虚幻如影子水泡。活着却并非真实啊,谁能考察清楚?夭折的孩子可以算长寿啊,彭祖反而可以算夭折。寿命虽有长短啊,心意又何必比较?请推究生命的起初啊,是大化默默创造。元气变化而产生生命啊,赋予它这样的形貌。七种情感随之俱有啊,喜怒是谁教给它的?从有知觉开始分别啊,指着脸颊便会发笑。寿命长的自然发展啊,寿命短的自然消散。从少年到壮年啊,从壮年到老年。都各自有归宿啊,何况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譬如草木啊,灌木丛林中早早生长。有的失去所处的土地啊,萌芽枝蘖便会枯槁。天地运行茫茫啊,怨恨又向谁报偿?缘分成熟便来到啊,根本在于爱乐。缘分尽了便死亡啊,又有什么值得悲悼?一气有聚有散啊,死生有丑有美。凡俗情感纠缠啊,妄想使人颠倒。背离觉悟、合于尘俗啊,自己招来悲哀烦恼。不要说情感深厚啊,就忘记依循道理。收起眼泪吧啊,不要让通达之人因你的悲痛而劳心。《梁谿集》卷一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五宋李纲撰祭文辞疏二祭文祭陈莹中左司文。祭姨母吴冝人文。祭余相公文    祭黄大资政文祭髙祖妣文    祭曾祖妣祖妣文祭叔祖文。祭翁士特郎中文。祭张次东中奉文。祭许崧老文。祭黄子鳯通直文  祭杨侍郎文祭九弟司法文   祭胡氏妺文青词潭州荐阵亡青词  降圣莭青词禳火设醮青词疏吴江宁境寺斋僧疏邵武军泰宁县罗汉岩设供疏福州安国院施锦法座疏潭州荐阵亡水陆疏福州圣泉院斋僧疏福州皷山斋僧疏福州东山文殊修菩萨疏祭文祭陈莹中左司文维年月日,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左司陈公之灵。惟公擢秀甲科,实自妙龄,浸阶膴仕,蔼然休声。以节义为防范,而行不茍合;以公忠为鉴裁,而物无遯情。其在言责,抗章论辩,不可胜纪,而言之最著者,有先知独见之明。其在谴逐,险阻艰难,无不备尝,而心不少懈者,唯爱君忧国之诚。一斥不复,逾二十年,而志气不衰,容貌不枯者,盖其所养之厚,脱去世累,恬然委化,而了无芥蔕,恬无疾苦者,盖其所造之精。呜呼哀哉!天之生贤,千载比肩,而在理有不可知者。既克生之,而不使之有成人之云亡,士夫是悼,而在公无可憾者。身虽没,而有不朽之令名。惟公胷中素所蕴蓄,虽设施之未曾然,推原其心,夷考其行,合海内之公言,古之所谓自任天下之重,特立独行而不顾者,谅非公而谁称?呜呼哀哉!公与先子,平生故人,金石之交,情均天伦。我初识公,浙江之濵,忘徳与齿,襟期自亲。迨谪沙阳,遗问殷勤,许与之厚,铭心书绅。我归自南,遽遭闵凶,孤苦杜门。公亦北徙,一水相望,慰诲谆谆。何翰墨之未干,而死生之永分?怅苍生之失望,痛故老之凋沦。睠淮楚而殒涕,嗟往吊之无因,寓哀情于一奠,冀灵爽之或闻。呜呼哀哉!尚飨。祭姨母吴宜人文维绍兴元年岁次辛亥二月某日,具位李纲同弟从事郎新差充建康府府学教授经,从事郎前平江府司士曹事纶,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姨大宜人吴氏之灵。嗟嗟!夫人令徳惟馨,嫔于大儒,践扬有声。象服煌煌,帝命是承。教子以义,治家以肃,内外姻娅罔不辑睦。寿考康宁,以受多福。我母居长,夫人处中,徳厚相肖。匪惟音容壸范之美,士族所宗。每见夫人,如我母存,密勿恩意,从容诲言,抚我兄弟,犹其子然。仕宦契濶合离不常,靡有三年不奉寿觞。瞻望顔色,退必沾裳。言归樵溪,密迩白水,盗贼纷纷屯结蜂蚁。愿拜牀下,咫尺千里。云何不淑?奄其归真,死生之际了然不昬。所养如此,余复何云?防乱以来,衣冠流徙,子孙在前,还处乡里,始终哀荣,万无一二。顾此凉薄,失所依归,终天永诀,复见无期。陈辞致奠,孰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祭余相公文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五月庚申朔。越翼日辛酉,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庻羞之奠,致祭于殁故少傅太宰卫国余公之灵。呜呼!闽粤奥区,实为晋安巨浸,盘礴缭以重山,风气洋洋,是生杰人。伟然器度,肖彼雄浑。天之降才,不轻畀付。运钟半千,旦暮之遇,沙砾何知,与时散聚。备兹五福,应厥期数。自古在昔,治少乱多。先民有言,勤苦咏歌,其孰如公?丁时休嘉,岩廊尊荣,冠佩峩峩。为政歴年,朝野丰暇,山林之思。道有用舍,辞第之懿,古人弗谢。检身励行,孰逾公者?髙牙大纛,昼绣以归,镇西之节,前载驱驰。稚耋舞歌,公慈弗威,徒尔蒲鞭。忍烦公治,壮犹未愆,垂车是则,优游一纪,茀禄靡忒。方时艰虞,奔走倾侧,孰不公卿?谁保乡国?我昔未遇,公实荐之。遭时奋身,庶荅无私。避地于兹,门墙是依。如何不淑,奄闻公归?公之降神,来自峻极,去比列星,终古不没。寿考康寜,矧攸好徳,谁者似之?尚论往哲,我独何为中心载伤,知己之恩,曷云其忘?爰升公堂,奠兹一觞。公音弗闻,有涙浪浪。呜呼哀哉,尚飨。祭黄大资政文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五月庚申朔,三十日巳丑,甥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蔬果香茗之奠,致祭于舅翁特进大资政黄公之灵。惟公节行直方,问学渊懿,致位丞辖,郁为名臣,盛徳元勲,载在信史,搢绅之士,多能言之,非纲小子所敢称述。惟我先考,乃公之甥,孩提而孤,鞠于外氏,诲诱长育,如巳子然。舅甥之情,世所罕俪。顾兹孱陋,庆流有衍,防荷奬知,命以名字,死生契阔,三十余年,遭时艰难,叨任宰辅,再奋再踬,天实使之。误防大恩,起自闲废,俾总师旅,往抚南邦,假道故乡,恭造墓下,敢修薄奠,式荐防诚,追怀音容,有泪如泻,英爽不泯,庶几歆之,尚飨。祭髙祖妣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五,宋李纲撰,祭文辞疏二 祭文 祭陈莹中左司文;祭姨母吴宜人文。祭余相公文;祭黄大资政文。祭高祖妣文;祭曾祖妣、祖妣文。祭叔祖文;祭翁士特郎中文;祭张次东中奉文;祭许崧老文。祭黄子凤通直文;祭杨侍郎文。祭九弟司法文;祭胡氏妹文。青词 潭州荐阵亡青词;降圣节青词。禳火设醮青词 疏 吴江宁境寺斋僧疏 邵武军泰宁县罗汉岩设供疏 福州安国院施锦法座疏 潭州荐阵亡水陆疏 福州圣泉院斋僧疏 福州鼓山斋僧疏 福州东山文殊修菩萨疏 祭文 祭陈莹中左司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祭品,祭奠已故左司陈公的英灵。惟公在科举甲科中拔得头筹,年少时便显露才华,逐步升任显贵官职,声名美好而显著。以节义作为行为准则,行事不苟且迎合;以公正忠诚作为鉴别裁断的标准,对万事万物没有不明察的。任谏官时,上疏论辩,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是具有先知和独到见解的明智。遭贬逐时,险阻艰难无不经历,而内心从未懈怠,是因为怀有爱君忧国的诚心。一次被贬后便不再复起,超过二十年,但志气不衰、容貌不枯槁,大概是因为修养深厚;摆脱世俗牵累,安然听任造化,心中毫无芥蒂,安静而没有疾病痛苦,大概是因为所达到的境界精纯。唉,悲哉!上天降生贤人,千年才有同类,而世间道理中却有不可知之处。既然能够生下他,却不让他有成就便早早死去,士大夫为此悲悼;但对陈公本人来说却没有遗憾。他虽然身死,却留下不朽的美名。至于陈公胸中一向积蓄的抱负,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推究他的内心,考察他的行为,合乎海内公论,古人所谓以天下重任自任、特立独行而毫不顾虑的人,若不是陈公,又还能称许谁呢?唉,悲哉!公与先父是平生故交,有如金石般坚固的交情,感情同于亲兄弟。我初次在浙江水边认识公时,不计较德行高下和年龄长幼,心志相投,自然亲近。等到我被贬沙阳,公殷勤寄来问候,许以深厚情谊,我铭记在心,书写于衣带。后来我从南方归来,突然遭遇父亲去世,孤苦而闭门不出。公也向北迁徙,与我隔着一条水相望,仍谆谆加以安慰教诲。为什么笔墨还未干,死生却已经永远相隔?可叹百姓失去了希望,痛惜故老相继凋零。遥望淮楚而流泪,叹息想去凭吊却无从前往,只能把哀情寄托在这一奠祭上,希望公的灵魂或许能够听到。唉,悲哉!尚飨。祭姨母吴宜人文 时在绍兴元年,岁次辛亥,二月某日,具位李纲与弟从事郎、新差充建康府府学教授经、从事郎、前平江府司士曹事纶,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亡姨大宜人吴氏的灵魂。唉!夫人的美德芬芳,嫁给大儒,所历仕途颇有声誉;身穿华丽命妇服饰,承受皇帝的命令。用义理教导子女,以严肃治理家庭,内外亲属没有不和睦的。长寿康宁,享有许多福分。我的母亲居长,夫人居中,品德深厚而相似。不只是声音容貌和闺门仪范美好,为士族所尊崇;每次见到夫人,都像我的母亲还在。她私下给我的恩意、从容的教诲,抚养我们兄弟,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做官期间聚少离多、相合相离无常,却没有哪三年不曾奉上祝寿酒。远望她的容色,退下后一定泪湿衣裳。后来我准备回樵溪,那里靠近白水,却正逢盗贼纷纷聚集,如蜂如蚁。想在她膝下拜见,明明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为什么命运竟不善?她突然归于真寂,面对死生时明白透彻而不昏乱。修养达到如此境界,我还说什么呢?自从兵乱以来,士大夫流离迁徙,子孙还在眼前、最终能够回到故乡的,始终保持哀荣的,万中没有一二。如今我这样薄弱孤苦,失去了依靠和归宿,从此永远诀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陈述这些话来献上祭品,谁能知道我的悲痛!唉,悲哉!尚飨。祭余相公文 时在绍兴二年,岁次壬子,五月庚申朔的次日辛酉,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已故少傅、太宰、卫国余公的英灵。唉!闽粤的深远地区,实为晋安的大水泽;群山盘绕,风气盛大,因此产生了杰出人物。公伟岸的器度,正与这里雄浑的山川相似。上天降下才华,从不轻易托付。命运正逢五百年一遇的机会,旦夕之间际会,沙砾哪里知道,时势却使人聚散。五福兼备,正合其寿数。自古以来,太平少而乱世多。先民有言,勤劳而作、歌咏其事,谁能像公这样?正值盛美之时,位居朝廷高官,冠帽佩玉巍峨;治理政务多年,朝廷内外丰足闲暇,又有归隐山林的志趣。大道有时行有时不行,辞去科第仕进而归的美德,古人也不曾否定。检点自身、勉励操行,谁能超过公?高牙大纛,白天荣归;奉镇西之节,曾经驱驰在前。老幼都欢歌起舞,公慈爱而不威严,只用蒲鞭象征性地惩罚。怎能忍心烦劳公治理?壮年时尚未有过失,到了年老悬车归休,正可作为榜样;优游安闲一纪,福禄始终不变。正当时局艰危、奔走倾侧之际,谁不是公卿?谁能保全乡国?我过去未被任用时,实是公推荐了我;遭逢时局而奋身报国,希望稍稍报答您的无私。如今避难于此,依靠公的门墙。为什么命运竟不善,突然听说公已经归去了?公降生人世,来自高峻极远之处;离世后与列星相近,永远不会消灭。长寿康宁,又何况一向喜好美德,谁能像公这样?上论往昔贤哲,我独自为何内心不断悲伤?知己的恩德,怎么能说忘记呢?于是登上公的厅堂,献上这一杯酒。听不见公的声音,只有眼泪滚滚流下。唉,悲哉!尚飨。祭黄大资政文 时在绍兴二年,岁次壬子,五月庚申朔,三十日己丑,外甥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各种美味、蔬菜水果和香茶作为祭品,祭奠舅翁、特进、大资政黄公的英灵。惟公节操品行正直方正,学问深厚美善,位居丞辖,成为盛名之臣;盛德和大功都记载在可信的史书中,士大夫多能谈论,不是我这个后辈敢于称述的。惟我先父是公的外甥,幼年丧父,由外家抚养;公教诲引导、抚养成人,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舅甥之间的情谊,世上少有可比。只是我孱弱鄙陋,庆幸恩泽流传有余,蒙受公的奖掖知遇,公还以自己的名字为我命名。死生离合三十多年,遭逢时局艰难,我承蒙任为宰辅,起而再任又再遭挫折,实在是天意如此。如今误受皇帝大恩,从闲散废置中起用我,使我统领军旅前往安抚南方;借道故乡,恭敬来到墓下,谨修薄奠,以奉上我的诚意。追念您的声音容貌,泪水如倾泻;愿您的英灵不灭,或许能够享用这些祭品。尚飨。祭高祖妣文

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六月庚寅朔,初二日辛邜,▯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蔬果香茗之奠,昭祭于髙祖司徒髙祖妣夫人朱氏之墓。纲乆去祖茔,有疎展省,瞻望松梓,毎深悲怀。今者蒙恩起自闲废,总师之任,道过故乡,谨具牲醪致享。墓下英爽不泯,庶克歆之,尚飨。祭曾祖妣祖妣文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六月庚寅朔,初二日辛夘,曾孙男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蔬果香茗之奠,昭祭于曾祖赠太保五郎,曾祖妣成国太夫人廖氏,茂国太夫人龚氏,昭国太夫人卢氏;先祖赠太傅十八郎,祖妣丰国太夫人黄氏,崇国太夫人饶氏之墓。纲夙承祖庆,幸遇明时,叨被国恩,致身宰辅,褒赠之典,邦有彛章。世路艰难,乆疎展省,瞻望松梓,心焉永悲。今防圣恩,起自闲冷,总师之任,道过故乡,焚黄之礼,其曷敢废?谨修薄奠,式荐防诚,追怀祖风,有涙如雨。英爽不泯,庶克歆之,尚飨。祭叔祖文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六月庚寅朔,初二日辛夘,侄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香茗蔬果之奠,致祭于叔祖承事二十五郎之灵。唯灵纯德懿行,乡闾所推,寿几百年,五福兼备。纲以迂拙,素荷爱怜,自归瓯闽,乆欲瞻省,愿莫之遂,盗贼阻之。今蒙上恩,起自闲废,总师之任,取道故乡,拜公于堂,但见遗像,敢陈薄奠,式荐防诚,追怀平生,涕涙如防,英爽不泯,庶克歆之,尚飨。祭翁士特郎中文维绍兴三年岁次癸丑三月丙辰朔二十二日丁丑,具位李纲谨具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考功郎中士特翁兄之灵。呜呼!士特何遽然也?文追古人,识超当世,而蹭蹬▯屋,蹉跎仕涂者,岂非天邪?大器晩成,寿考是冝。为杞为梓,如璋如圭,云何不淑,而止斯耶?武夷之山,盘礴坤倪,独钟秀气,抉摘杳防,玉佩琼琚,以昌其诗。所以垂不朽者,其在玆邪?惟我与兄为外昆弟,丱角相从,情均同气。我钝而鲁,兄敏而慧,每策驽蹇以追骐骥。我忝近司,兄止郎位,茫茫大钧,孰能问以此意邪?防乱以来,亲朋凋坠,平生故人,半为新鬼。衰病忧患之余,亦岂能乆于此世邪?罢帅言还,迩兄故栖,抚棺视窆,事与愿违。聊陈薄奠,侑以此辞。英爽如在,庶几能聴之邪?尚飨。祭张次东中奉文维绍兴三年岁次癸丑三月丙辰朔,二十二日丁丑,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知府中奉学士尊亲家张公之灵。惟灵夙负才气,勇于敢为,践扬之乆,蔚为吏师。胷中磊落,百未一施,谓冝寿考,而止于斯。纲以姻娅素蒙炤知,别多防少,形止神驰。近者宣城尺素见贻,翰墨如新,音容巳非闻问,伤感心焉。孔悲罢帅,言旋迩公故栖,抚棺视窆,事与愿违,聊陈薄奠,侑以此辞。英爽如在,庶几聴之,尚飨。祭许崧老文维绍兴四年岁次甲寅二月朔辛巳,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宫使资政通议许公崧老之灵。呜呼!天地磅礴,河岳炳灵,笃生异人,郁为世英。长松老鹤,其仪形也;粹玉精金,其性情也。澄渊藻鉴,烛理明也;设准持衡,称物平也。经纬书史,文章成也;贯通古今,议论闳也。金石铿锵,诗句清也;鸾鹄翔翥,字画精也。勇于为义,去就轻也;忧国如家,秉忠诚也。致位通显,不自荣也;恬澹寂寞,得此生也。士一于此,垂世立名,而公兼之,以大其声。呜呼哀哉!易道隂阳消长盛衰,春秋名分褒贬是非,弥纶天地,立万世防。先圣制作,孰大于斯?公独潜心抉摘,杳微解駮三传粃糠,九师发明象数,得其指归。羲画麟经,粲然有辉。呜呼哀哉!汉有禄隐,时惟子云,英材拔萃,髙识迈伦。拟古著书,法言太▯,士有异论,或否或然。公独好之,推尊其人,训释微辞奥义,一新所见,絶俗岂其后身?呜呼哀哉!我之识公,逾二十年,史馆同僚,饱闻绪言;枢府槐堂,两接官聨。引身以退,归骑聨翩。我谪湖外,公寓江边,邂逅相遇,庐山之樊,握手深谈,达旦不眠。我谪岭海,触冒瘴烟,与死为邻,鲛鳄垂涎,尺书屡及,夫岂相怜?迨其比归,喜见顔间,愿言相从,杖屦林泉,云何奄忽,朝露溘先?伤心涕零,三友之篇。呜呼哀哉!国步艰难,贤智驱驰,梁栋之坏,哲人遽萎。藐然一老,天不憗遗,人之云亡,有识同悲。旅榇漂泊,临川之湄,无适非土,公其永归。聊陈薄奠,侑以此辞。英爽不泯,庶其聴之,尚飨。

译时在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六月庚寅朔,初二日辛卯,玄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蔬果香茶作为祭品,明白祭告于高祖司徒高祖妣夫人朱氏墓前。李纲久已离开祖坟,很少前来省视;每次遥望松树和梓树,心中总是更加悲伤。如今承蒙恩典,从闲散废置中被起用,担任统领军队的职务,途经故乡,谨备牲酒前来致祭。墓下英灵不灭,希望能够享用这些祭品。尚飨。祭曾祖妣祖妣文 时在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六月庚寅朔,初二日辛卯,曾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蔬果香茶作为祭品,明白祭告于曾祖赠太保五郎、曾祖妣成国太夫人廖氏、茂国太夫人龚氏、昭国太夫人卢氏,以及先祖赠太傅十八郎、祖妣丰国太夫人黄氏、崇国太夫人饶氏的墓前。李纲早年承受祖先的福泽,有幸遇到圣明时代,蒙受国家恩典,做到宰辅,褒赠的典礼,国家有固定的制度。世路艰难,久已少有机会前来省视;遥望松树和梓树,心中永远悲伤。如今承蒙圣恩,从闲散冷落之地起用,担任统领军队的职务,途经故乡,焚黄祭告的礼仪怎敢废弃?谨备薄奠,以奉我的诚意;追念祖先遗风,泪如雨下。愿英灵不灭,能够享用这些祭品。尚飨。祭叔祖文 时在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六月庚寅朔,初二日辛卯,侄孙、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香茶蔬果作为祭品,祭奠叔祖承事二十五郎的英灵。惟愿英灵纯厚的德行和美善的操守,为乡里所推重,享年将近百岁,五福兼备。李纲性情迂拙,平素承蒙您的爱怜;自从回到瓯闽,久想前来瞻仰省视,却一直未能如愿,又被盗贼阻隔。如今承蒙皇恩,从闲散废置中起用,担任统领军队的职务,取道故乡,来到堂上拜见您,却只见到遗像。谨陈薄奠,以奉我的诚意;追忆平生,眼泪如雨。愿英灵不灭,能够享用这些祭品。尚飨。祭翁士特郎中文 时在绍兴三年,岁次癸丑,三月丙辰朔,二十二日丁丑,具位李纲谨备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已故考功郎中士特翁兄的英灵。唉!士特兄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离去了?文章追踪古人,见识超过当世;却仕途蹭蹬,困顿于仕途,难道不是天意吗?大器晚成,正应当长寿。应当成为栋梁,如璋如圭,为什么命运竟不善,而止于此呢?武夷山盘踞在天地之间,独自凝聚秀美灵气;幽深高远的景物、玉佩琼琚般的辞采,使他的诗歌昌盛。他用以流传不朽的东西,大概就在这里吧?我和兄长是外家兄弟,幼年相伴,感情如同亲兄弟。我迟钝而鲁钝,兄长敏捷聪慧,我总是鞭策劣马追赶骐骥。我忝居近侍司职,兄长却止步于郎官职位,茫茫的天地造化,谁能问明其中的意旨?兵乱以来,亲朋纷纷凋零,平生故交半数已成新鬼。在衰病忧患之余,我又哪里能长久留在这世上?我罢帅将要回归,离兄长旧居很近,抚棺看着下葬,却事与愿违。姑且陈设薄奠,以这篇辞文助祭。愿英灵如在,或许能够听见吧?尚飨。祭张次东中奉文 时在绍兴三年,岁次癸丑,三月丙辰朔,二十二日丁丑,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已故知府、中奉、学士、尊亲家张公的英灵。惟愿英灵早年便负有才气,勇于任事,仕途历练长久,最终成为官吏的老师。胸中磊落的抱负,百件中还没有施展一件,本应长寿,却止于此处。李纲因为姻亲关系,平素承蒙您的知遇;离别多而相见少,虽身相隔而精神飞驰。近来从宣城寄来的书信赠给我,笔墨宛如刚写成;却再也听不到您的声音、问不到您的容貌,心中十分悲伤。如今我悲痛地罢帅回归,来到公的旧居附近,抚棺看着下葬,事情与愿望相违,只能姑且陈设薄奠,以这篇辞文助祭。愿英灵如在,或许能够听见。尚飨。祭许崧老文 时在绍兴四年,岁次甲寅,二月朔日辛巳,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已故宫使、资政、通议许公崧老的英灵。唉!天地气势磅礴,河岳显耀灵秀,深厚地孕育出奇异人物,盛大地成为世间英杰。长松老鹤,是他的仪态形貌;精粹的玉和精炼的金,是他的性情。清澈如深渊、明察如藻鉴,是他洞明事理;树立准绳、手持权衡,是他裁断公平。经纬书史,是他的文章成就;贯通古今,是他的议论宏大。金石般铿锵,是他的诗句清亮;鸾凤鸿鹄般飞翔,是他的书法精妙。勇于行义,是他把进退看得很轻;忧国如家,是他秉持忠诚。位至通显而不以为荣;恬淡寂寞而以此为人生所得。士人若具备其中一点,便足以名垂后世,而公兼备这些品德,因此使声名更加宏大。唉,悲哉!《易》的道理讲阴阳消长、盛衰变化,《春秋》讲名分、褒贬和是非,贯通天地,树立万世的防范。先圣的制作,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大?公独自潜心探究,发掘幽微,解释、辨析三传中的糟粕;又从九位老师的阐发中说明象数,得到其中的旨归。伏羲的卦画和《麟经》,都灿然有光。唉,悲哉!汉代有扬雄隐居著述,当时只有子云才是这样的人;英才拔萃,见识超过常人。仿效古人著书,作《法言》《太玄》,士人有不同意见,有的否定,有的赞同。公独独喜爱扬雄,推崇这个人;训释其中幽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使人耳目一新,超绝流俗,难道是扬雄的后身吗?唉,悲哉!我认识公,超过二十年;在史馆任同僚,充分听到您的言论;在枢府槐堂,两次与您同列官职。后来您退身归去,骑马归来轻快。那时我被贬湖外,公寓居江边,我们在庐山樊地偶然相遇,握手深谈直到天亮不眠。我被贬岭海,冒犯瘴气,与死亡为邻,鲛鱼鳄鱼都垂涎欲食;公多次寄来书信,难道不是怜惜我吗?等到我将要回归,欣喜地看见您脸上的神色,愿意与您相从,在林泉间扶杖同行;哪里料到您突然离去,如朝露般倏忽消散?我伤心流泪,作下悼念三位友人的文章。唉,悲哉!国家处境艰难,贤能智者奔走劳碌;栋梁崩坏,哲人突然凋萎。孤单的一位老者,上天没有把他留下;贤人去世,有见识的人同样悲痛。旅途中的灵柩漂泊在临川水边,无处不是土地,公也就在这里长久归宿。姑且陈设薄奠,以此辞文助祭。愿英灵不灭,或许能够听见。尚飨。

祭黄子鳯通直书维绍兴五年,岁次乙夘,八月壬寅朔,十八日巳未,具位李纲,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表侄故知县通直黄君之灵。君天资孝友,端恪温良,禀义方之训,而承积庆之遗芳也。刻志好学,习为文词,欲自树立,以为先徳之光也。试吏江浙,通籍于朝,虽未显大,庶几自防而寖昌也。相期仕途,一日千里,如骐骥绿耳,得大道而腾骧也。何意盛年奄随物化,如芝兰擢秀,而遽殒于严霜也。中扃静専,知所依向,临化不怛,何遗音之琅琅也。圣泉之冈,云木苍苍,山髙水长,往安其藏。盖体魄归于土,魂气无不之,何必返于故乡也。防乱以来,艰难相依,死生契阔,重予怀之悲伤也。殽核在盘,酒醪在觞,终天永诀,不知涕泗之滂也。呜呼哀哉,尚飨。祭杨侍郎文维绍兴五年岁次乙夘十月庚子朔,越十日已酉,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致政龙图侍郎杨公之灵。呜呼!天未防道,斯文获传,必有先进老成足以师表于一世,而其深造自得,实与古人乎比肩。是能陶冶后学,収功当年,兹儒者之极致,在立徳与立言。惟公挺质粹温,圭璋晔然,早飞声于入雒,极师友之渊源。顾兹道之未坠,企圣域而髙骞,方世路之孔棘,安穷约而逥邅。伟名流与钜徳,咸愿学而推先。逮夫逢辰遇合,直道而前,抗崇议于谏省,持从橐于甘泉。跌而复起,守则不迁,全高节于岁晩,知孤标之特坚。虽佚老于燕闲,曽不废于简编。闵国步之多艰,每忧心于元元。防乱以来,耆旧凋零,惟公在焉。虽年逾八十,不为不寿,备享五福,不为不全。然士夫之所以期公者,盖庶几卫武之箴儆,尚得宪言行于邱园。何忽去此而不顾?世岂复有如公之贤者乎?呜呼!我之与公,乆兹周旋,公相知,心忘徳与年。瞻仪形而咏叹,觉疵吝之皆痊。信有斐之君子,知至善之弗谖。慨三山之前约,卜荔子之初丹。何尺书之未乆,遽永隔于终天?日月有期,肃焉新阡,遥驰诚于一奠,怅此意之奚宣。公之死为不朽矣!惟其憗遗之悲,则有涕泗之涟涟。呜呼哀哉!尚飨。祭九弟司法文维绍兴六年岁次丙辰七月丁夘朔,某日,从兄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从弟司法九郎防成之灵。惟灵,天资纯茂,孝友温恭,虽曰未学,内行则充。掾于吴兴,风绩甚着,摘发奸伏,已有显誉。江浙弗靖,徙居闽溪,昆季相从,如埙如篪。虽撄疾疢,不废言笑,药饵之扶,尚期寿考。我来江南,再三惜别,言则涕零,如将永诀。阅时未几,遽闻讣音,心焉如割,恸哭霑襟。言念先叔友于先公,施及后人。有来雍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之美,吾家为懿。汝少先往,吾衰几何?阅水成川,前后之波。虽夫何伤,虽寿何羡?幻化茫茫,昼夜之变。千里致奠,聊冩我哀。无滞南方魂兮,归来!呜呼哀哉,尚飨。祭胡氏妹文维绍兴六年,岁次丙辰,七月丁夘朔,越三日,从兄具位李纲,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从妹四姐之灵。嗟嗟,吾妹令徳柔嘉,嫔于大族,克冝其家。良人不吊,中道先逝。诸孤藐然,皆亲训励。敌骑扰华,衣冠南奔,挈族相依,徙居于闽,甘苦同之。七年于此,弗安异乡,日念桑梓。乆撄疠疾,药石弗痊。我来江南,临别凄然。讣音之闻,相去半载,尚想平生,音容如在。言念先叔,一子一女,相继而亡,何遽如许?天道茫茫,不可致诘。或寿或夭,孰得孰失?诸甥满前,责在外家,饮食教诲,情当有加。庶羞在爼,防酒在巵。千里致奠,孰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青词潭州荐阵亡青词伏以潭为防府,地居上流,自经豺虎之争,无复江山之胜。宸心眷顾,帅阃畴咨,非特慰扶杖之遗民,盖欲追备边之前烈。涓辰视事,问俗兴嗟,拾瓦砾而横栋梁,强名旧治。聴丘墟之号,风雨坐感弃骸,敢迎羽服之俦,共演琅函之秘。殚精诚而上叩,冀幽显以同休。天徳好生,重开于寿域;人情厌乱,各保于丰年。大振威声,克平强敌,囬两宫之銮辂,奉万乗于神都。未报国恩,谁识愚臣之此意?仰凭洪造,庶収薄效于当时。臣无任。降圣节青词维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十月戊子朔二十四日辛亥,具位臣李纲等伏为降圣节,遵诏防于天庆观,命道士三七人开启灵寳道▯七昼夜,设醮一座,供养香花灯烛酒果药苗,稽首上启三清无极大道,太上开天执符御厯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紫防天皇上帝,紫防北极大帝。伏以重明继照,纯孝奉先,只若旧章,钦崇令节,命幅员之守,长伸醮祭于浄坛。臣等忝布诏条,用循科式。伏愿太灵昭鉴,丕应响臻,偃革包戈,永绥于群品,余粮多稼,屡获于丰登,凡在飞潜,必繄亭育。臣等无任禳火设醮青词

译祭黄子凤通直书 时在绍兴五年,岁次乙卯,八月壬寅朔,十八日己未,具位李纲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表侄、已故知县通直黄君的英灵。您天性孝顺友爱,端正谨慎、温和善良,承受义方的教诲,也继承祖先积累的福德和美名。您刻意立志、喜好学习,研习写作,想要自我树立,以光大先人的德行。任职于江浙,取得朝廷官籍,虽未显达,或许能够自我修养而逐渐昌盛。原本相期在仕途上一日千里,如骐骥和绿耳,得到大道便腾跃驰骋。哪里料到正当盛年突然随万物化去,如芝兰刚刚抽秀,却骤然死于严霜。您内心安静专一,知道归依的方向;临终时不悲惧,留下的声音却清亮悠扬。圣泉山冈,云木苍苍,山高水长,往那里安置您的葬身之处吧。身体归于泥土,魂气无所不往,何必一定返回故乡?兵乱以来,我们在艰难中相互依靠;死生离合,更加使我怀有悲伤。盘中放着菜肴果实,杯中盛着酒浆;从此永远诀别,我不知眼泪怎样滂沱流淌。唉,悲哉!尚飨。祭杨侍郎文 时在绍兴五年,岁次乙卯,十月庚子朔,过十日己酉,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已致仕的龙图侍郎杨公的英灵。唉!上天还没有使道统断绝,这些文章典籍还能流传,必然有前辈老成足以成为一世的师表;他们深造自得,实在可以和古人并肩。因此能够陶冶后学,在当代收获功效,这正是儒者的最高成就,在于立德和立言。惟公资质纯粹温厚,如玉圭璋璧般光明;早年在入洛时便声名远扬,充分得到师友学问的源流。眼看大道尚未坠失,便仰望圣域而高飞;当世路极其艰险时,却安于穷困而曲折前行。伟大的名流和巨大的德行,大家都愿意学习并推尊您。等到遇到时机、获得际遇,便直道前行;在谏省抗议朝廷过失,在甘泉宫持从臣之橐。跌倒后又重新起用,守道始终不改;晚年保全高尚节操,足知孤高品格特别坚贞。虽在安闲中退居养老,却从未废弃读书著述。忧虑国运多艰,每每为百姓担忧。兵乱以来,老成宿旧纷纷凋零,只有公还在。虽然年过八十,也不能说不长寿;五福全备,也不能说不圆满。然而士大夫之所以期待公,大概是希望还能像卫武公那样以箴言警戒世人,使合宜的言论仍能在乡野流行。为什么忽然离开这里而不再顾念?世上难道还会有像公这样贤德的人吗?唉!我与公长久交往,公了解我,我们的心超越了德行和年龄的差别。瞻望您的仪容形貌而吟咏叹息,觉得自己的缺点和吝啬都好像痊愈了。您确实是文采有成的君子,知道至善而不忘。感慨三山从前的约定,曾约好在荔枝初红时相会。为什么书信还没有寄出多久,便突然永远隔绝到终身?日期有定,肃穆地来到新墓,遥远地把诚意寄托在一奠之中,可惜这番心意又怎么宣泄?公的死亡已经不朽了!只是上天没有把您留下的悲哀,令我泪流不止。唉,悲哉!尚飨。祭九弟司法文 时在绍兴六年,岁次丙辰,七月丁卯朔,某日,从兄、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从弟司法九郎防成的英灵。惟愿英灵天资纯厚茂盛,孝顺友爱、温和恭敬,虽说没有受过系统学问,内在的品行却很充实。在吴兴任属官时,政绩声誉十分显著,揭发奸邪隐伏,已经获得显著声誉。江浙不安,迁居闽溪,兄弟相伴,如埙篪和谐相应。虽被疾病缠身,却不废弃谈笑;凭药物调养,还希望能够长寿。我来到江南,与你再三惜别,说话时便流泪,仿佛将要永远诀别。过了不久,突然听到讣告,心如刀割,痛哭得泪湿衣襟。想到先叔与先父友爱深厚,又施及后人;兄弟和睦相处,如雍雍和鸣,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兄弟情谊的美好,是我家的美德。你比我年轻却先走了,我还剩多少衰老岁月?流水汇成河川,前后的波浪相继。即使这样又有什么可伤痛,即使长寿又有什么值得羡慕?世事幻化茫茫,如同昼夜变化。相隔千里献上祭奠,姑且写下我的哀情。南方的魂魄不要停留啊,请归来!唉,悲哉!尚飨。祭胡氏妹文 时在绍兴六年,岁次丙辰,七月丁卯朔,过三日,从兄、具位李纲谨以清酒和各种美味作为祭品,祭奠从妹四姐的英灵。唉!我的妹妹美德柔善,嫁入大族,能够适合并治理好那个家庭。丈夫命运不佳,中途先去世。留下的孩子年幼,都由她亲自教诲勉励。敌骑扰乱中原,士大夫衣冠南奔;她带着全族相互依靠,迁居闽地,共同甘苦。在这里七年,不能安居异乡,每天思念故乡。长期被瘟疫疾病缠绕,药物也不能治愈。我来到江南,临别时十分凄然。听到讣告时,相隔已经半年,仍然想起平生,仿佛还在耳边眼前。想到先叔只有一子一女,却相继死亡,为什么竟这样仓促?天道茫茫,不可追问。有人长寿,有人夭折,谁得到、谁失去?许多外甥在眼前,责任在于外家;饮食供养和教诲,感情上应当更加深厚。祭品陈列在俎上,美酒盛在杯中。相隔千里献上祭奠,谁能知道我的悲痛?唉,悲哉!尚飨。青词 潭州荐阵亡青词 伏惟潭州是重镇,地处上游,自从经历豺狼般的战争,江山已不复有往日的胜景。皇帝心中眷顾,向帅府咨询谋划,不只是为了慰问那些扶杖而行的遗民,大概也是要追念过去守备边境的功烈。选择吉日开始视事,询问民情而兴叹;看到瓦砾横陈、栋梁倒地,只能勉强称作旧日的治所。听到丘墟中的哀号,风雨中坐对着被遗弃的尸骨而感伤,怎敢不迎请身着羽衣的同道,共同演说道书中的奥秘?竭尽精诚向上叩祷,希望幽明两界都获得休息。上天有好生之德,重新为人们开启长寿之域;百姓厌恶战乱,各自保全于丰收之年。愿大振威声,终于平定强敌,迎回两宫的车驾,使万乘之尊奉归神都。我还没有报答国恩,谁知道愚臣的这番心意?仰仗洪大的造化,希望在当世略微取得功效。臣无任。降圣节青词 时为绍兴二年,岁次壬子,十月戊子朔二十四日辛亥,具官臣李纲等谨因降圣节,遵照诏令在天庆观设防,命道士三七人开启灵宝道场七昼夜,设醮一座,供奉香、花、灯、烛、酒、果、药苗,叩首上启三清无极大道、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紫微天皇上帝、紫微北极大帝。伏想圣明相承如日月重光,以纯孝奉祀先祖,一如旧章,恭敬崇奉美好的节日,命天下守土之臣在清净坛场长久举行醮祭。臣等有幸奉行诏令,谨遵科仪规式。伏愿太上诸神明察鉴临,广大回应如声随响而至,使兵革止息,长久安抚众生;使余粮充足、庄稼丰收,屡获丰年;凡有飞禽潜兽的生灵,都必蒙受养育。臣等不胜惶恐。为禳除火灾而设醮的青词

曲突徙薪,人事虽存于警戒;荧惑退舍,天心易变于嘉祥。爰念此邦,实为都防;比岁沦于涂炭,遗民起于疮痍。百雉城闉,鞠惟榛莽;万家阛阓,半是茅茨。元冥方迫于隆冬,囬禄屡惊于中夜。顾有司之失职,叹赤子其何辜?辄罄精诚,用干洪造。望云霄而设次,输肝胆以投词。伏愿上帝溥临,众真交防,闵三湘之分野,菑害荐臻;囬九曜之威灵,恩光下烛。布祥风而一扇,俾和气以同游。加恵群生,永成乐土。疏吴江宁境寺斋僧疏右伏以来,投世网已,縁一念之差,仰冒天威,何翅万钧之重?姑从薄谪,皆荷寛恩。今则千里去家,单车上道,割父子兄弟之深爱,方险阻艰难之备尝。非仗胜因,曷蠲往咎?是用防依梵刹,严供名流,冀资懴悔之功,为洗妄言之罪。伏愿能仁覆防,大智照临,万水千山行无雨雪之阻,一门百口居有禄寿之祥。誓竭诚心,归依妙觉,谨疏。邵武军泰宁县罗汉岩设供疏右伏以因心授法,一灯传于千灯,防法归心,千月摄于一月。所以五百大士咸悟客尘,十八尊者为之领袖。结集耆闇窟,飞锡天台山。凡山林幽防之区,多仙圣栖隐之地。惟丰岩之胜境,乃古德之道塲。洞壑鼎峙而相连,殿阁翚飞而交映。冝应真之是宅,垂妙防于一方。而纲误蒙国恩,归自海岛,病牛卧垅,嗟防力之已疲,脱兎投林,冀余生之或保。防修珍供,以结胜因,祝一人万寿无疆之休,笃四海群黎咸宁之庆。蕞然族属,亦获康安。仰祈大徳之无私,克鉴私诚之有在,谨疏。福州安国禅院施锦法座疏右伏以毗耶离城,严饰八万师子之座,普光明殿,宣说百千三昧之门,必假胜縁,以作佛事。前件锦曩,出靖康之御府,今施安国之丛林。楛木禅牀,巳有轮囷之质,拈花妙悟,何妨文彩之彰。庄严龙象,筵开示人天眼,愿敷法席,大振潮音,以普润于含生,皆速登于正觉。谨疏潭州荐阵亡水陆疏右伏以亡非战罪,《周易》有舆尸之占,死为鬼雄,楚歌重国殇之祭。顾比星沙之分,重罹兵火之余,上轸主忧,大开帅府。念方宣于恩徳,岂或间于幽明?即州治之新成,启法筵而致洁,庶凭佛力,俯协人谋。伏愿胜气髙临,冲风自息,悯寃魂之忠义,早见太平,转乐岁于艰难,助成逺略。伏惟三寳证明,谨疏。福州圣泉院斋僧疏右伏以圣泉禅老法席初开,梁谿病翁寓居宻迩。虽白莲花社,陶潜不造诣于逺公,而毗耶离城师利毎问讯于摩诘。云山在望,钟皷相闻,结苾蒭之胜縁,供蒲塞之浄馔。金毛师子踞髙广坐,以嚬呻;多宝如来现久逺塔,而赞叹。普祈大众早悟真乗,谨疏。福州皷山斋僧疏右伏以名蓝清浄,雄踞海山,寳阁巍峩,肇新栋宇。五百大士于焉而栖息,八部龙神亦为之欢欣。大顶峯前,觉林峦之秀发;灵源洞里,增泉石之幽竒。成此胜縁,实为盛事。大比丘有神通之妙力,病居士以庆赞而特来,扬般若之宗风,供伊蒲之香馔。浮杯飞锡,应真岂惮于逺临;展鉢开箪,请众聊同于一饱。集兹殊刹,共结良因。四境奠安,永丰登于今岁;阖家清吉,导福祉于新年。三宝证明,万灵昭鉴。福州东山文殊修菩萨疏右伏以惟妙吉祥真法王子,毗耶城里宏开不二之门,清凉道边妙发前三之语,摩善财顶则寳臂出于云表,试解脱心则金毛现于空中,以大智接群生,以至神应诸感,真风宛在,虚响昭然。当院古徳道▯,东山胜地有菩萨之像设,乃异人之规模,妙相瑰竒,独冠他刹,金沙璀璨,呈瑞一方。然而岁月既深,崇奉殊阙,殿宇荒废,供具萧疎,欲兴乆废之良因,必杖大心之檀越。伏愿搢绅贤士,福徳髙人,特推喜舍之心,共入庄严之会,各随愿力,宠示芳衔,谨疏。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预先把烟囱改弯、把柴薪移走,人事虽有防备警戒;荧惑星退舍,天意也容易转变而降下祥瑞。想到这个地方,实在是都城屏障;近年以来陷于战乱灾难,遗民从创伤中挣扎而起。百雉长的城门内外,遍地只是丛生的荆榛;万家商市中,一半已成了茅屋。玄冥之气正逼近隆冬,回禄之灾又屡屡在深夜令人惊惧。回顾有司失职,不禁叹问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于是竭尽精诚,用以祈求上天洪恩。仰望云霄设置斋坛,倾吐肝胆写下祈词。伏愿上帝普遍降临,众位真神一同护佑,怜悯三湘分野屡遭灾害;转回九曜星神的威灵,使恩光下照。布施祥风,一同扇拂,使和气遍游。加恩惠于众生,使这里永远成为安乐之土。疏 在吴江宁境寺斋僧疏 我自从投身尘世罗网以来,因为一念之差,冒犯天威,哪里只是万钧之重!姑且接受轻微的贬谪,都是承蒙宽大恩典。如今远离家乡千里,乘一辆车上路,割舍父子兄弟之间深厚的亲情,又将备尝艰险困苦。若不是仰仗殊胜因缘,怎能洗除过去的罪过?因此依止佛寺,恭敬供养高僧,希望借忏悔的功德,洗涤妄言之罪。伏愿仁慈的佛陀覆盖护佑,大智慧照临;跋涉万水千山时不受风雨雪阻碍,一家百口居处都获得禄寿祥瑞。我发誓竭尽诚心,归依微妙觉道,谨此上疏。邵武军泰宁县罗汉岩设供疏 佛因本心传授佛法,一盏灯传于千盏灯;众生以佛法归依本心,千个月影都摄于一轮月中。因此五百位大士都悟知客尘,十八位尊者成为其中的领袖。他们在耆阇崛山结集佛典,又飞锡到天台山。凡是山林幽深之处,多是仙人圣者栖息隐居的地方。唯有罗汉岩这样的胜境,才是古代高德修行的道场。洞穴山壑鼎立相连,殿阁飞檐交相辉映,正宜作为应真罗汉的居所,使微妙佛法垂布一方。然而李纲我错误地蒙受国恩,从海岛归来,如病牛卧在田垄,感叹精神力量已经疲惫;又如脱逃的兔子投入树林,只希望余生或许能够保全。于是修治珍贵供品,以结殊胜因缘,祝愿皇帝万寿无疆,笃定四海百姓都享有安宁之庆。即使卑微的族属,也能获得康健平安。仰求大德没有私心,能够鉴察我的一片诚意,谨此上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福州安国禅院施舍锦缎法座疏 据说毗耶离城庄严装饰了八万狮子座,普光明殿宣说百千种三昧法门,都必须借助殊胜因缘来成就佛事。前面所说的这匹锦缎,过去出自靖康年间的御府,如今施舍给安国寺院。苦木制成的禅床,已经具有盘曲壮美的形质;拈花而悟的妙理,也不妨让文采显露。愿以此庄严龙象法众,铺设法筵,开示人天之眼;愿弘敷法席,大振佛法潮音,使一切含灵普遍蒙受滋润,都迅速登上正觉之道。谨此上疏。潭州荐度阵亡将士的水陆疏 战死并不是他们的罪过,《周易》有载尸于车上的凶占;死者若成为鬼中豪杰,楚地的歌声又重行国殇祭祀。想到近来星沙一带,重又遭受兵火余患,使君主忧虑,因而大规模开启帅府。既然正在宣扬恩德,岂能让幽明彼此隔绝?就在州府新建成之处,启建法筵,致以洁净的祭供,希望凭借佛力,暗中与人的谋划相契合。伏愿殊胜之气高临,猛烈的风自然止息;怜悯冤魂的忠义,使他们早日看见太平;在艰难中转来丰乐之年,帮助成就长远谋略。恭请三宝证明,谨此上疏。福州圣泉院斋僧疏 圣泉禅院老和尚的法席刚刚开设,梁溪病翁我寄居之处就在附近。虽然白莲花社中,陶潜没有到远公那里去;但在毗耶离城,师利菩萨却常常向维摩诘问候。云山就在眼前,钟鼓声彼此相闻,于是结下供养比丘的殊胜因缘,供奉清净的斋食。金毛狮子踞坐在高广法座上,发出狮子吼;多宝如来显现久远佛塔,予以赞叹。普遍祈愿大众早日悟入真实大乘,谨此上疏。福州鼓山斋僧疏 名刹清净,雄踞海山之间;宝阁高大巍峨,刚刚重建栋宇。五百位大士在这里栖息,八部龙神也为之欢欣。大顶峰前,可以觉察山林的秀美发育;灵源洞中,更增添泉石的幽深奇异。成就这一殊胜因缘,实在是一件盛事。大比丘显现神通妙力,患病的居士也因庆贺赞叹而特地前来,弘扬般若宗旨的教化,供奉伊蒲塞的香美斋食。应真罗汉手托浮杯、飞锡而来,难道会嫌路远吗?展开钵盂,打开竹箪,请众人姑且同来饱餐一顿。聚集在这座殊胜寺刹,共同结下良好因缘。愿四境安定,今岁永远丰收;全家清宁吉祥,把福祉引向新年。三宝为之证明,万灵明察鉴临。福州东山修建文殊菩萨像疏 据说,唯有妙吉祥真正的法王子,在毗耶城中宏开不二法门,在清凉道旁妙发超越前三乘的言语;摩善财童子头顶时,宝臂从云表伸出;试探解脱之心时,金毛狮子在空中显现。他以大智慧接引众生,以至高神通回应一切感应。真实的佛法之风仿佛仍在,虚空中的回响也清楚可闻。本院古德道场所在的东山胜地,设有文殊菩萨的圣像,是异人所造,妙相瑰奇,独冠其他寺刹;金沙璀璨,向一方呈现祥瑞。然而岁月已经久远,崇奉供养十分欠缺,殿宇荒废,供具稀疏。若想兴起久已废弛的善因,必得依靠发大心的檀越。伏愿缙绅贤士、福德高人特别推行喜舍之心,共同参加庄严佛事的法会,各随自己的愿力,惠然留下芳名,谨此上疏。《梁溪集》卷一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六宋李纲撰墓志宋故【阙】宋故【阙】【阙】切躬自料理,以州治为行宫,供帐什物,种种毕备,不扰而办。设幕次于行宫之傍,以宿卫。上皇嘉之,命公弹压行宫一行军马,及议欲渡江,公力言不可。愿归安天下之飬,以慰嗣圣孝思,副中外之望。上皇乃留后妃亲王帝姬,委公防卫。一幸镇江而还。渊圣知之,降诏褒谕,除公龙图阁直学士,再任。其冬,金人再来,公檄一路兵入援,觧亳州之围,漕粮以给东道总管司,千里不絶。时诸路勤王之师坌集,所过州郡多不听入城,独公啓城闉,听其自便,且躬加抚劳,人人悦服。及闻二圣北狩,号絶仆地,移时始蘓。得大元帅府檄书,谓僚属曰:「此真主也。」即上表劝进。上即位于南都,表请移跸维扬,优诏不允。覃恩转通奉大夫,进文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二百户,食实封一百户。有防召赴行在,公以遭时艰虞,积忧成疾,力请宫祠,遂提举亳州明道宫,由浙江以归闽中。谓子弟曰:「先公平日常使子孙异日无防乡里,今得从先志,幸矣。」率子弟上冡,见耆旧父老,尽乡党之礼。日与里中贤士大夫游,毎有庆吊,不问逺迩戚防,必从。乡人之后于外氏,恩意尤笃。朝廷所赐东山大乘寺,名刹也,极林泉幽胜,延致髙僧居之,与为方外友,萧然安于闲静,不复有仕进意。秩满再请宫祠,转正议大夫,加食邑三百户。疾作,上章告老,转正奉大夫致仕。未被命,而公薨于城东僧舍,享年五十有五,实绍兴三年十月二十有八日也。讣闻,天子嗟悼,赠金紫光禄大夫。公娶三衢赵氏,少师清献公抃之孙,大仆卿防之女,淑惠有贤操,相待如賔。先公百余日终,公笃于伉俪,所以送终者,无所不用其至。已而公亦相继捐馆,人尤哀之。男六人,长曰沆,任通直郎,主管江州太平观;次曰沛,次曰泳,任承事郎,监潭州南岳庙;次曰汶,曰汴,曰注,皆承务郎。沛、汶、汴、注皆早卒。女六人,长天次适廸功郎宣州宣城县主簿王子泽,亦先公卒。次适承事郎江南西路安抚大使司主管机宜文字叶程,次适修职郎黄蒙。二人在室。孙七人:柄、栋,皆登仕郎;棣、杆,皆承务郎;桂早卒。椐尚防。孙女五人。初,文定公以翰林学士知贡举,有告贡院事非所干预者,文定公以身芘之,不复自辨。出知蕲州。旣而公生,文定公喜见顔间曰:“吾以芘人而获谴,庆钟是子,其能世吾家乎?”公为人恺悌乐易,纯明端恪,遇事待物,一以至诚。其在南阳,湍河溢水暴至,将冐城郭,公登城焚香投文水中。俄报河复。道在淮西歳,抄无雪,斋祈备至。梦有告之曰:“雪降,家人之梦亦然。”及开户,雪已积矣。毎雨旸愆期,躬祷神祠,应响如答,未尝不易盖而归也。典三大藩,所至吏畏民爱,去必思之。与人交,乆而益恭,虽祁寒隆暑,未尝见惰容。仆使之贱,亦皆拊以恩。意气貌温然,出语未尝伤人。至论天下事,骾亮不屈,亹亹可听。性倜傥,喜赒人之急,遇賔客曲尽情礼。在维扬,舟车络绎,公帑不给,则以家庖私橐继之,不少靳也。资产素丰,坐此常窘。自兵火以来,江北田宅荡尽,而公燕闲山林,食客未尝不满。坐薨谢之日,家无余资,其轻财重义类如此。文定公尝以任子恩两奏族人之家,皆不及禄。公遇郊礼,复奏其子,且勉使成人。族女有未嫁者,必为之经营,使得所归。乡闾间无贵贱老少,待之如一,皆得其欢心。迨襄事,至空井邑送之人,人为流涕,可谓笃行君子矣。初,崇寜间,用事者变祖宗法度,文定公力持之,使不得逞,因出之于外。其后上皇悔悟,召还欲复用,不果。有意于公,又为权臣沮抑,卒不克有所施设,以尽其才。有识者尤所深惜也。有文集四十巻,藏于家。诸孤卜葬得地于怀安县感应乡钦德里,山川气象深秀雄伟。以四年十一月甲子与淑人合葬。葬之日,乆雨为霁,人以为积。德之报,子孙之兴,殆未艾也。某大观中识公于京师,宣和末复相遇于维杨。迨靖康秋,自枢庭乞郡,实与公为代,然犹未欵也。绍兴初来寓长乐,遂得与公游从,陪杖屦山林间,从容燕笑,情好甚笃。常窃叹其真天下长者,临其防哭之为恸。诸孤状公行事,乞文于碑以告神道,义不得辞,且系之以铭曰:

译《梁溪集》卷一百六十六,宋李纲撰,墓志 宋故【缺】宋故【缺】【缺】亲自一一料理,把州府当作行宫,供帐和各种器物全都准备齐备,既没有扰民,又把事情办成。在行宫旁设置营帐,供宿卫之用。上皇嘉奖他,命公主持弹压行宫的一路军马;等到商议准备渡江时,公极力进言不可。希望上皇返回安定天下的奉养之地,以慰藉嗣圣的孝心,也符合朝廷内外的期望。上皇于是留下后妃、亲王和帝姬,委托公负责防卫。上皇到镇江一行后返回。渊圣皇帝得知此事,下诏褒奖晓谕,任命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继续任职。这年冬天,金人再次南来,公发檄文调动一路兵马入援,解了亳州之围,又用漕运粮食供给东道总管司,千里运输没有中断。当时各路勤王军队纷纷聚集,所经过的州郡大多不许他们入城,唯独公打开城门,任他们自由出入,并亲自加以抚慰慰劳,人人都心悦诚服。等到听说二圣被金人掳往北方,公号哭至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得到大元帅府的檄书后,公对僚属说:‘这才是真正的君主。’随即上表劝进。皇帝在南都即位,公上表请求移驾维扬,皇帝下优诏不准。因普遍施恩,公转任通奉大夫,进封文安郡开国侯,加食邑二百户,食实封一百户。有诏召他赴行在,公因遭逢时局艰难忧患,积忧成疾,极力请求担任宫观职,遂提举亳州明道宫,经浙江返回闽中。公对他的子弟们说:‘先公平日常常使子孙将来不要给乡里增添负担,如今能够遵从先人的遗志,实在是幸运。’于是带领子弟登上坟墓,拜见乡里的年老父老,尽到乡党间的礼数。每天同乡里的贤士大夫交游,凡有庆贺或吊丧,无论远近亲疏,必定前往。乡人中有后于外祖家的人,对他们尤其恩厚。朝廷赐给他的东山大乘寺,是著名寺刹,极尽林泉幽胜;他请来高僧居住其中,与他们结为世外朋友,萧然安于闲静,再也没有做官进取的念头。任期届满,再次请求担任宫观职,转任正议大夫,加食邑三百户。疾病发作,上章请求告老,转任正奉大夫退休。诏命尚未下达,公就在城东僧舍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实为绍兴三年十月二十八日。讣告传来,天子哀叹悼念,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公娶三衢赵氏,是少师清献公赵抃的孙女、太仆卿赵某的女儿,贤淑惠善而有德操,夫妻相待如宾。她在先公去世一百多天后去世,公对夫妻情义深厚,因此办理她的丧事无不竭尽心力。后来公也相继去世,人们更加悲哀。儿子六人:长子沆,任通直郎、主管江州太平观;次子沛;次子泳,任承事郎、监潭州南岳庙;次子汶、汴、注,都是承务郎。沛、汶、汴、注都早年去世。女儿六人:长女天,次女嫁迪功郎、宣州宣城县主簿王子泽,也先于公去世;次女嫁承事郎、江南西路安抚大使司主管机宜文字叶程;次女嫁修职郎黄蒙;另有二女尚未出嫁。孙子七人:柄、栋,都是登仕郎;棣、杆,都是承务郎;桂早年去世;椐尚未出仕。孙女五人。当初,文定公任翰林学士、知贡举时,有人告发贡院事务并非他所应干预,文定公却以自身为那人遮蔽,不再为自己辩解,因此出任蕲州知州。不久公出生,文定公喜悦之情流露于脸上,说:‘我因为庇护别人而获罪,福庆集中到这个孩子身上,他能够使我家世代延续吗?’公为人和乐平易,纯正明敏,端庄谨慎,遇事待人,一概以至诚相待。他在南阳时,湍河涨溢,暴水突然来到,将要冲犯城郭,公登城焚香,把祷文投进水中。不久报告说河水退了。他在淮西任职那年,连续干旱无雪,斋戒祈祷无所不用其至。梦中有人告诉他说:‘雪要降下来了。’家人也做了同样的梦。开门时,雪已经积下来了。每逢雨旸失时,他亲自到神祠祈祷,神灵回应如同回答一样,没有一次不改变车盖、立即返回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主管过三大藩镇,所到之处官吏敬畏、百姓爱戴,离任后人们一定思念他。他同人交往,时间越久越加恭敬;即使严寒酷暑,也从未显出懒惰的样子。对于仆役使者等卑贱之人,也都以恩德抚慰。神态容貌温和,说话从不伤人。至于议论天下大事,则正直明亮、毫不屈服,娓娓而谈,令人乐于听闻。他性情倜傥,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接待宾客极尽情意礼数。在维扬时,舟车往来络绎不绝,公帑不够,就用家中厨具和私人钱财接济,一点也不吝惜。他本来家产丰厚,却因此常常陷入困窘。自从兵火以来,江北田宅荡然无存,而公在山林间宴饮休息,食客从未不满席。到他去世之日,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他轻财重义就是这样。文定公曾因任子恩典两次上奏为族人求官,但都没有得到俸禄。公遇郊祀礼,又上奏请求录用他的儿子,并且勉励他们使之成人。族中女子有尚未出嫁的,他一定为她们筹划,使她们得到合适的归宿。乡里之间无论贵贱老少,他一律平等相待,人人都得到他的欢心。等到办完丧事,整个城邑的人都来送葬,人们纷纷流泪,真可以说是笃行的君子了。当初崇宁年间,掌权者改变祖宗的法度,文定公极力坚持,使其不能得逞,于是被调到外地。后来上皇悔悟,召他回来想重新任用,最终没有成功。上皇曾有意任用公,却又受到权臣阻挠压制,最终不能有所施展来尽其才华,有见识的人尤其深感惋惜。公有文集四十卷,收藏在家中。几位遗孤择得墓地于怀安县感应乡钦德里,山川气象深秀雄伟。绍兴四年十一月甲子,与淑人合葬。下葬那天,久雨转晴,人们认为这是积德所得到的回报,子孙兴盛大概还没有止境。我在大观年间于京师认识公,宣和末年又在维扬相遇。到靖康年间秋天,我从枢密院请求出任郡守,实际上接替的就是公,但那时还没有深交。绍兴初年我来寄居长乐,才得以同公交游,陪着他在山林间扶杖漫步,从容宴饮谈笑,情谊十分深厚。我常私下感叹他真是天下的长者,临到他去世哭吊时悲痛至极。几位遗孤写出公的事迹,请求我撰文刻在碑上以告知神明,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又为他作铭说:

白屋起家,奋身孤寒,困而后达,未足为难。公世富贵,自强学问,力取巍科,以跻禁近。少长乡曲,谦恭逊悌,闾里推称,未足为美。公贵还乡,与俗浮沉,无小无大,得其欢心。惟文定公被遇五朝,公克绍之。德音孔昭,风度粹夷,襟懐旷达,温温君子,旣明且哲,受知圣主。谠言屡对,有嫉之者,卒摈于外。遇事接物,一以诚纯,虽防必貌,旣乆弥敦。邓蔡之政,寛猛异宜,吏畏民爱,服其设施。帅于维扬,值时艰棘,不扰而办,尽瘁事国。安分知足,退闲林坰,萧然自得,遗此宠荣。宜享遐龄,尚膺显报,遽反其真,搢绅是悼。庆流有衍,子孙诜诜,嗣有典者,复大其门。勒铭丰碑,昭告隧道。百世之下,斯文可考。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七宋李纲撰

墓志宋故朝请郎朱公墓志铭宋故追复龙图阁直学士赠少师钱公墓志铭。宋故朝请郎朱公墓志铭公讳防,正字养源,姓朱氏。其先亳州永城人也。十世祖仕闽乐,邵武故县溪山之胜,因家马,遂为邵武人。曾祖讳贯,赠承事郎。祖讳浦,父讳藻,累赠通议大夫。通议公娶故赠太师黄公讳汝济之女,资政殿大学士讳履之姊,累赠硕人。生五子,公其长也。公少豪迈,年甫冠,始折节读书,下笔为文,语辄惊人。其舅大资公见而竒之,许以能立,公益自淬砺,徒歩入京师,寓太学,凡十年,所与游皆一时英俊。元丰中擢第,中乙科,释褐调扬州江都县主簿。公曰:“古人以三釡及亲为喜,今俸禄虽防,足以奉甘旨,足矣。”性识强敏,遇事不少懈,毎听讼必得其情而后断之以法令,以其能委以县事,公亦自任不疑,以故江都办治,监司荐于朝,迁南康军都昌县令。其治都昌如江都,尤恶其下植党以倾善良,告戒弗从,即痛以法绳之,风俗为革。未防丁母忧,服除,授衡州茶陵县丞。茶陵剧邑,久阙令,仓庾圯壊,吏縁为奸,租赋不时入。公至领县事,即条画申陈,久不报。公叹曰:“此令丞职也,何俟报为?”亟命搆葺仓庾,为之一新,谨视出入,奸▯遂絶,租赋皆不督而办。歳旱,公祈祷齐戒精洁,雨随车而至,逺迩霑足,民大感服。秩满,用荐举改官,从辟知定州安喜县,时元符三年秋也。坐茶陵任内请搬家人庸钱,夺官,授鼎州龙阳县令。丁通议公忧,大观初始雪正前事,复官,除知开封府长垣县。未数月,差通判火山军。秩满造朝,权司农寺丞,通判徳顺军,赐五品服。政和四年秋,以疾丏致政。明年夏,从官荐公康强有风力,请复仕,上从之,差提防信州上清宫,改成都府长生观,遂寓居于颍,尾八年夏得疾,至七月十二日不起,享年六十有四。累官至朝请郎。娶傅氏,累封安人。二子,长曰康年,以公致仕恩补将仕郎;次曰唐年。一女,适俊士叶裕民。公持身亷慎,性质直,不自表襮。恂恂如不能言,而胷中是非了然。其在茶陵,不能阿事上官,为当事者所不悦,捃摭细故,卒以法中之。然选人以般家人【阙】法所听也。后卒雪。正公坐此困踬累年,而刚直不少衰。及倅徳顺太守,武人越常例遗之甚厚,公辞不获悉以所遗寄于公帑。凡阅歳,太守闻而讶之,公不自辨,释以病告老而归。其后太守坐不法除名,而公无毫髪之累,识者韪之。公平生志气髙逺,常持隠忍就功名之説,欲有所为而仕宦龃龉,卒不如志,其可悲也已。诸孤从其治命,扶防归邵武,将以宣和元年已亥十一月初四日▯于永城乡将堂之原。先期公之弟朝请郎绍状公行义,使纲为之铭。纲视公为外叔父,义不得辞。铭曰:朱氏之先,有功于闽,十世其昌。公为闻人,学优而仕,以亷以勤,虽或窒之,而卒以伸。往倅邉城,力辞馈遗,告老而归,则莫我累。凡今之人,顾利忘义,闻公之风,胡不少愧?蓄则厚矣,未究厥施。谓宜夀考,而止于斯。返▯故乡,宅兆是宜。告于后昆,篆此铭诗。宋故追复龙图阁直学士赠少师钱公墓志铭。京师浩穰,自古难治,非夫聪明足以剸制繁剧,智畧足以摘发奸伏,仁惠足以牧养小民,威严足以震服豪右,未易称职。汉有赵、张三王,唐有许孟容、李岘、吴凑之流,隐然有声,不过数人,以是知其难也。国家都汴,尹天府者,多名卿才大夫,位天子之侍从,然独防稽钱公政事,号为本朝第一。公之尹京,前后凡三当天下乂安,四方人物之所聚,权贵戚属之所居,奸人巨猾之所容依凭城社闗机,开阖干挠法制,莫敢谁何,而黠胥老吏舞文玩法,乘隙射利,情伪百出,为尹者鲜不堕其术中。独公于词讼喧嚣,簿书倥偬之间,从容谈笑而办,幽隠曲折尽得其情,吏不能欺,而予夺一出于已,无敢议者。其政尤务抑强扶弱,縁饰儒雅,不专以柱后惠文从事,势家犯法不少假借,而下户无告有所依归,良民诖误多所平反,而豪侠巨蠧必深锄治。

译有人从白屋寒门起家,奋力摆脱孤寒,困顿之后才显达,尚且不足为难。公世代富贵,却自强求学,努力考取高等科第,以跻身禁近之臣。公少年至成年都生活在乡里,谦恭逊让、敬兄友弟,乡里推重称誉,这还不足以说尽他的美德。公显贵后回到故乡,随俗浮沉,无论大小人物,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唯有文定公受到五朝知遇,公能够继承他的事业。美好的德声极其显著,风度纯厚平和,胸怀旷达,是温厚的君子;既明智又有才哲,受到圣主知遇。多次回答皇帝的直言,有人嫉恨他,最终被排挤到外地。遇事待人,一概以纯诚相待;即使对卑下者也一定和颜悦色,交往越久情谊越深。在邓州、蔡州任职时,施政宽严适宜,官吏敬畏、百姓爱戴,人人佩服他的措施。在维扬统领军务时,正值时局艰难险恶,他不扰民而把事情办成,竭尽全力报效国家。安于本分而知足,退居林野闲处,萧然自得,留下这些荣宠声名。按理应当享有长寿,尚且接受显著的报答,却突然返回本真,缙绅都为之哀悼。福庆流布而有余,子孙众多;后世若有继承典范的人,必能再次光大门户。刻铭于丰碑,昭示墓道。百世之后,这篇文章仍可作为考证。《梁溪集》卷一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梁溪集》卷一百六十七,宋李纲撰 墓志 宋故朝请郎朱公墓志铭 宋故追复龙图阁直学士、赠少师钱公墓志铭。宋故朝请郎朱公墓志铭 公名防,字养源,姓朱。他的先祖是亳州永城人。十世祖在闽地乐任职,因喜爱邵武旧县溪山的胜景,便在那里置家,于是成为邵武人。曾祖名贯,追赠承事郎。祖父名浦,父亲名藻,累次追赠至通议大夫。通议公娶已故追赠太师黄汝济的女儿、资政殿大学士黄履的姐姐,累赠为硕人。生有五个儿子,公是长子。公年轻时豪迈,刚满二十岁,才改变志向读书,下笔作文,言语常常惊人。他的舅父大资公见到后认为奇异,许他说能够成就事业,于是公更加自我磨炼,徒步进入京师,寄居太学,前后十年,交游的都是当时的英俊人物。元丰年间考中进士乙科,脱去布衣,调任扬州江都县主簿。公说:‘古人以俸禄三釜能够奉养父母为喜,如今俸禄虽然微薄,也足以供奉甘美食物,就够了。’他天资聪敏刚强,遇事从不懈怠;每次审理诉讼,一定先查明实情,然后依法律裁断。因为他的才能,把县中事务交给他办理,公也自行担当,毫不疑虑。因此江都治理有方,监司向朝廷推荐他,升任南康军都昌县令。他治理都昌如同治理江都,尤其厌恶属下结党来倾害善良之人;告诫不听,就严厉用法律惩治,风俗因此改变。任职还未期满便遭母亲丧,服丧期满后,授任衡州茶陵县丞。茶陵是事务繁剧的县,长期缺少县令,仓库毁坏,吏员借机作奸,租赋不能按时收入。公到任掌管县事,立即条理规划并上报陈述,久久得不到答复。公叹道:‘这本来就是令、丞的职责,何必等待批复?’马上命人修筑整治仓库,使之焕然一新,谨慎查验出入,奸弊于是断绝,租赋也不用催督便办妥了。那年干旱,公祈祷斋戒,精诚洁净,雨水随着他的车驾到来,远近都得到滋润,百姓十分感动信服。任期届满,因推荐举荐改任官职,经征辟出任定州安喜县知县,当时是元符三年秋天。因在茶陵任内请求搬取家属的佣钱而获罪,被夺去官职,授任鼎州龙阳县令。遭通议公丧,至大观初年才为前事平反,恢复官职,任开封府长垣县知县。不到几个月,调任火山军通判。任期届满入朝,代理司农寺丞,任德顺军通判,赐五品服色。政和四年秋,因病请求退休。第二年夏天,朝臣推荐说公身体康健而有才干,请求恢复任用,皇帝答应,调任提举信州上清宫,改任成都府长生观,于是寄居颍地。到八年夏天得病,至七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公累次升迁至朝请郎。娶傅氏,累次受封为安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康年因公退休的恩典补授将仕郎,次子唐年。有一个女儿,嫁给俊士叶裕民。公立身廉洁谨慎,性情正直,不自我炫耀。平日恭敬温和,仿佛不善言辞,但胸中的是非十分明白。他在茶陵时不能阿谀奉承上官,不为主管者所喜,主管者便搜罗细小过失,最终以法律陷害他。然而选人请求搬取家属的费用,本来就是法令所允许的事,后来终于得到昭雪。朱公因此困顿失意多年,但刚直之气一点也没有衰减。等到任德顺军通判时,太守是武人,越过常例送给他很丰厚的礼物,公推辞不得,便把所送财物全部寄存在公帑。过了一年,太守听说后感到惊讶,公也不为自己辩解,只以有病为由请求告老回乡。后来太守因违法获罪被除名,而公没有受到丝毫牵累,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做得对。公一生志气高远,常常持守忍耐以求功名的主张,希望有所作为而出仕,但仕途多有龃龉,最终不能实现志愿,实在可悲。几位遗孤遵从他的遗命,扶柩回到邵武,准备于宣和元年己亥十一月初四日葬在永城乡将堂原。此前,公的弟弟朝请郎绍写好状文叙述公的品行,请我为他作铭。我视公为外叔父,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朱氏的先祖,在闽地建立功业,十代都昌盛。公是闻名之人,学业优长而出仕,既廉洁又勤勉,虽然有时受到阻碍,最终还是得以伸展。后来任边城通判,极力辞绝馈赠,请求告老回乡,于是没有任何人能牵累我。如今世上的人,只顾贪利而忘义,听到公的高风,为什么不稍稍惭愧?公所积蓄的才德实在深厚,只是还没有完全施展。按理应当长寿,却止于此处。返回故乡安葬,墓地吉祥适宜。把这些告诫后世子孙,镌刻下这首铭诗。宋故追复龙图阁直学士、赠少师钱公墓志铭。京师人口众多、事务繁杂,自古以来就难以治理;如果不是聪明才智足以裁决繁重复杂的事务,谋略足以揭发奸邪隐伏,仁慈恩惠足以抚养百姓,威严足以震慑豪强权贵,就很难称职。汉代有赵、张、三王,唐代有许孟容、李岘、吴凑一类人,卓然有声望,不过数人而已,由此可知治理京师的困难。国家定都汴京,担任开封府尹的多是名卿才士,位居天子侍从之列,但只有会稽钱公的政绩,被称为本朝第一。公任京尹前后总共三次,正逢天下安定、四方人物聚集、权贵亲戚居住之地。奸人巨猾依靠城社权势,操纵关节,开合门户,干扰法制,没有人敢追究;狡猾的胥吏和老吏舞文弄法,乘机谋利,真假百出,担任府尹的人很少不落入他们的伎俩。唯独公在诉讼喧嚣、文书繁忙之间从容谈笑而把事情办妥,幽隐曲折的实情全都查明,吏员不能欺骗他,赏罚取舍全由他决定,没有人敢于非议。他的政事尤其致力于抑制强暴、扶助弱小,以儒雅之道修饰政术,并不专靠御史严法办事;势家犯法也不稍加宽贷,下层贫户无处申诉的得以有所依归,善良百姓受牵连误判的多被平反,而豪侠巨蠹一定深挖严治。

当时士人有为政事録者,所载百余事,皆出人意表,世谓神明之政,自非兼聪明智畧仁惠威严之资,有大过人者,畴能及此?宜乎声称烜赫,至今不冺,与汉唐名臣相望而无愧也。公讳勰,字穆父,吴越武肃王五世孙,自从曾祖忠懿王俶归朝廷,今为开封人。曾祖倧,晋故诸道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曾祖妣江氏,某国太夫人。祖易,故任翰林学士尚书左司郎中知制诰,累赠太尉。祖妣盛氏,平阳郡君,赠某国太夫人。考彦逺,故任起居舍人直集贤院知谏院,累赠太尉。妣丁民,济阳郡君,赠吴国太夫人。公生有竒表,神气秀发,未成童日诵千言,及长博闻强识,卓▯不羣。谏院公捐馆舍,公以遗表恩推与其姊之夫张升卿,而刻意力学,以期自立。从叔父修懿公明逸质问疑义,修懿公爱之,奏授将作监主簿。皇祐三年调监陈州粮料院,后厯庐、睦、夀苏等州酒官,虽在防酤喧宂间,手未尝释巻。嘉祐八年,诏以六科举士。翰林沈学士文通荐公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防神宗升遐,罢举。治平三年,文通又以公应诏。熙宁二年,始召试,以第二人过阁。及廷对制策,极论新法,忤执政意,与孔文仲俱被黜还任。自是遂罢制科,然名望益崇,有识者韪之。明年秩满,赴选部。防朝廷检举治平从官应诏所荐淹滞未举者,公名居多。或沮公以五任监当无课最可称,大臣有荐者曰:“钱某岂监当材耶?”有诏许以五任阙陞,且试剧邑,除知开封府尉氏县。治声流闻,擢流内铨主簿。官长陈襄以公所造班簿进呈,神宗称之。襄曰:“非臣所能也,主簿钱某为之耳。”有旨令东上閤门引见上殿。既对敷奏称旨,许以清要。宰相王安石遣其弟安礼谓之曰:“能一冠豸乎?”公谢曰:“家贫母老,不能逺行。”安石知不附已,犹除三司盐铁判官,提防四园苑,提举帐司防检南郊一行事务。又诏措置帐法,数因事赐对,滋被眷知,诏迓送北使。明年,以国子博士除京西路提防刑狱,秩满徙河北,又徙京东。代还,复除盐铁判官。元丰三年,借太常少卿使北,还奏上前,论契丹形势盛衰之理,深切着明。上熟复其言。防五路军兴,除陜西都转运使,专主馈运,兼制置解盐。公即日就道,留家京师。上每旬必遣内人至第问太夫人安否。公在闗中,转饷如期,无扰于民。尝躬督飞挽,夜行坐界中百余里,冒险无所畏避。讫事还长安,丁内艰奔丧,哀毁骨立。上遣使劳问赙给加等。时元丰四年也。五年官制行,上先于左司郎中格目内书公姓名,遂降诰閤门俟公释服。明年,髙丽国王薨来赴,上思得公奉使,诏起复赴阙。公具奏坚请终丧,不允,特借左谏议大夫充髙丽吊慰国信使。公入对,上顾问甚渥,面赐金带。公奏:“人臣出疆,当识上旨。今外议纷纷,以谓陛下欲给髙”丽以伐北敌,而臣独未知圣意。工曰:「髙丽好文,又问士大夫家世,所以选卿行,余无他也。」乃与左畨祭奠使自宻州同日发。洋公舟五日而达,左畨飘泊四明,逾月始至。夷人素闻公名,相与聚观,至于燕饮逾制,与夫馈饷非例者,皆却而弗受。还次紫燕岛,国主王运遣二吏棹小舟以书送馆寓,金银器皿四千余两。公辞之,吏泣曰:「寡君有命,徒归则死。」顾左畨在国已受,公曰:「左右畨所见不同,尔可死,吾不可受。」须防风迅,遂失所在。公有诗曰:「屡却张旜使,犹留返璧飱。」诗因平安奏,偶至上前,激赏者久之。使还造朝,擢中书舍人,赐三品服。上顾谓曰:「卿与髙丽王书云:『免诸梁隂阳之患,悦滕文哭泣之哀』,可谓得体矣。」哲宗即位,差权摄开封府正官。还自顿递,乃罢。元祐元年,移给事中,继除龙图阁待制,权知开封府。初莅事日,吏欲试公,讼谍至七百余,公徧阅析而为三,施行者才百数,惩而遣者数十人,余悉缄识,戒以后勿复来。阅月有再至者,公诘其故,弗服,命吏取视之,无少差,一府大惊,且命曹椽省并文具,以十为一,革簿书相仍重复之▯。有戚里子凭藉无赖,屡犯禁,公治其罪而后奏。宗室有任节度使者,市贾人米千斛,久不偿直,公移檄诸司粮料院留劵,请俸积及其数,呼贾人付之。有防人尹绅讼继母窃亡父家资改嫁,公奏:「绅既不能养,使继母改适,又以盗家资为言,不可以训,特不用防杖,而羁于旁郡,以励风俗。」

译当时士人中有撰写《政事录》的,所记载的一百多件事,全都出人意料,世人称为神明般的政绩。若不是兼有聪明、智略、仁惠、威严的资质,而且才能大大超过常人,谁能做到这样?难怪他的声名显赫,到今天仍未泯灭,与汉唐名臣并列也毫无愧色。公名勰,字穆父,是吴越武肃王的五世孙。自从曾祖忠懿王俶归附朝廷以来,家族如今成为开封人。曾祖倧,曾任晋朝故诸道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曾祖母江氏,封某国太夫人。祖父易,曾任翰林学士、尚书左司郎中、知制诰,累赠太尉。祖母盛氏,封平阳郡君,赠某国太夫人。父亲彦远,曾任起居舍人、直集贤院、知谏院,累赠太尉。母亲丁氏,封济阳郡君,赠吴国太夫人。公生来相貌奇异,精神秀美焕发,未到成年每天能诵读千言;长大后博闻强记,卓然不群。谏院公去世后,公把父亲遗表所获的恩典推让给姐姐的丈夫张升卿,自己则专心努力学习,以求自立。他向从叔父修懿公明逸请教疑难义理,修懿公很喜爱他,上奏授任将作监主簿。皇祐三年,调任监陈州粮料院;后来历任庐州、睦州、寿州、苏州等州的酒官,虽然身处酒务喧杂繁忙之间,手中从未放下书卷。嘉祐八年,诏令以六科选拔士人。翰林沈学士文通推荐公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适逢神宗去世,停止考试。治平三年,文通又推荐公应诏。熙宁二年,才召来考试,以第二名通过阁试。等到廷对制策时,极力议论新法,违逆执政者的意旨,与孔文仲一起被黜退回原任。从此便停止了制科考试,但公的名望更加崇高,有识之士都认为他是对的。第二年任期届满,赴选部候选。适逢朝廷核查治平年间从官应诏所推荐而被搁置未用的人,公的名字列在其中最多。有人以公五任监当而没有特别功课可称为由阻挠他,大臣中有推荐者说:‘钱某难道是只能任监当的材料吗?’于是下诏允许他凭五任资历升缺,并试任繁剧县,授任开封府尉氏县知县。治理声名传扬,擢升为流内铨主簿。长官陈襄把公所编造的班簿进呈,神宗称赞。陈襄说:‘这不是臣所能做的,是主簿钱某编成的。’于是有旨命东上閤门引见公入殿。应对后陈奏符合圣意,皇帝答应授予清要之职。宰相王安石派弟弟安礼对他说:‘能不能戴上獬豸冠?’ 公辞谢说:‘家贫母老,不能远行。’王安石知道他不依附自己,却仍任命他为三司盐铁判官,提举四园苑,提举帐司防检南郊一行事务。又下诏让他筹办帐法,多次因事召见赐对,因而更加受到皇帝的眷顾和知遇;又下诏命他迎送北方使者。第二年,以国子博士任京西路提点刑狱,任期届满调往河北,后来又调往京东。任满回朝,再任盐铁判官。元丰三年,借任太常少卿出使北方,回来后在皇帝面前奏报,论述契丹形势盛衰的道理,深刻而明白。皇帝反复审阅他的言论。适逢五路兴兵,任命公为陕西都转运使,专门主管粮饷运输,兼管制置解盐。公当天就上路,把家属留在京师。皇帝每十天必派内侍到他家询问太夫人的安否。公在关中时,转运粮饷按期完成,没有扰民。曾亲自督促飞挽运输,夜间在边界中行走一百多里,冒险而毫不畏避。事情办完后回到长安,遭母亲丧,奔丧归家,哀伤过度而形销骨立。皇帝派使者慰问,并加等赏赙。这时是元丰四年。元丰五年实行官制,皇帝先在左司郎中格目中写下公的姓名,于是下诰令,等公服丧期满后到閤门听候任用。第二年,高丽国王去世前来报丧,皇帝想得到公出使,于是下诏起复公赴阙。公上奏坚决请求服满丧期,皇帝不准,特借任左谏议大夫,充任高丽吊慰国信使。公入殿应对,皇帝对他的顾问十分优厚,当面赐给金带。公奏道:‘人臣出使国外,应当知道皇上的旨意。如今外间议论纷纷,认为陛下想帮助高丽攻打北方敌国,唯独臣不知道圣意。’皇帝说:‘高丽喜好文章,又询问士大夫的家世,所以选择卿出使,此外没有别的意思。’于是公与左番祭奠使同日从密州出发。公的船五天便到达,左番使者的船漂泊到四明,过了一个多月才到。当地人一向听说公的名声,纷纷聚集观看;至于宴饮超过礼制以及不合规定的馈赠,公都推辞不受。返回时停泊在紫燕岛,高丽国主王运派两个官员乘小船带信送到馆舍,又送来金银器皿四千余两。公辞谢不受,官吏哭着说:‘寡君有命令,若空手回去就会被处死。’公看着左番使者已经在高丽接受了礼物,便说:‘左右两番使者所见不同,你可以死,我却不能接受。’不一会儿风势迅疾,两个官吏便失去了踪影。公有诗说:‘屡次拒绝张旃出使者的馈赠,仍然留下了归还璧玉的饭食。’这首诗因平安奏报,偶然传到皇帝面前,皇帝激赏了很久。出使回来入朝,擢升为中书舍人,赐三品服。皇帝回头对他说:‘卿写给高丽王的信中说:“免除诸梁阴阳之患,喜悦滕文公哭泣之哀”,可以说很得体了。’哲宗即位,调公代理开封府正官。公从顿递回朝后,才罢免代理职务。元祐元年,调任给事中,接着任龙图阁待制,代理开封府知府。刚开始处理事务那天,吏员想试探公,把七百多件诉讼文牒送来。公全部阅览分析,将它们分为三类;实际施行的只有一百多件,惩处发遣的有几十人,其余全部封存登记,并告诫以后不要再送来。过了一个月又有再次送来的,公询问原因,对方不服,便命吏员取来查验,文书没有丝毫差错,整个府署都大为惊异;又命各曹属官删省合并文书,把十件合为一件,革除簿书相互沿袭、重复繁琐的弊病。有外戚家的子弟仗势无赖,多次触犯禁令,公治罪后才上奏。宗室中有任节度使的人,向商人买了一千斛粮食,久不偿还价钱,公移文各司和粮料院扣留他的凭券,请从俸禄中积存钱款,直到数目相等,再召商人交付。有个防御使尹绅控告继母偷窃亡父家产而改嫁,公上奏说:‘尹绅既然不能奉养继母,使她改嫁,又说她偷盗家产,这种做法不能作为训诫,只不使用笞杖刑,而把他拘禁在旁郡,以整肃风俗。’

御史台吏人遣其妻讼本官不法事,公命杖之。翌日,吏自来持一器若有所贮,置阶戺前,诉妻方娠,昨防杖而堕。公熟视状,遽判杖其脊。吏不伏,呼请罪名,公不顾,徐曰:「汝家安在,适从何许来,得无越御路耶?」吏惶惧而出。京城法以尸由御路者徒二年,公遇事敢断,皆此类也。京师尝多雨雪,公宻启母后以匳具二十余万缗贷贫窭者。公躬率僚属,徧厯委巷,排户而给之。都人素喜博塞,公禁之甚严。至是,取旨大纵酺博,民间驩呼,细民赖以获济。公平时未尝私见宰执,一日白事司空府,有典谒吏即客次,袖牒陈事。公曰:「此非受讼之所,何不来府?」中吏有所恃,颇偃蹇,却之不去。公叱下械送府狱,杖而遣之。八座中有抑留侍婢不归其母者,母诉于府,为移文不报。公命追其家奴付狱根治,卒取而归之。又台臣有折简私祈寛门医所负者,公立其介于庭,呼医促其期限,由此寖忤权近,人多侧目观望,捃摭细故,交章弹击。哲宗照知其故,特诏放罪。公奏谢有曰:「乱吾治者常二辅,掣其肘者非一人。」又曰:「徳音始下,公议获伸,仰皇明之烛幽,觉羣邪之夺气,其不可屈如此。」三年春,以狱空迁秩,公辞,不得已乃受,而言者复论狱空非实。公不自明,力丏补外,乃以本职知越州,兼两浙东路兵马钤辖。公既懐绂故乡,过家上冢,挥金亲旧,日引賔朋饮酒赋诗,讼庭萧然,至终日无一事。苏翰林轼时帅钱塘,唱和往来无虚日,当时以比元白。四年移知瀛州,兼髙阳闗路安抚使,马歩军都总管,为帅镇静邉人安之。除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行次符离,召拜工部侍郎,复迁戸部。尝因转对论六曹事多迂滞,省官莫肯裁决,又诸曹所受辞牒多不经由所属,愿申饬中外遵守诏条,其言切中时病。七年夏,除知青州,兼京东路安抚使,复留权户部尚书,奏罢户部狱,措置麯院。是歳郊礼,公前期奏财计办日,坐直舍临智永师草书,沛然有余暇。诏馆伴北使于同文馆,时朝廷欲变帐法事且行矣,公抗章争之,帐法得不改。会尹政不修,盗贼公行,除龙图阁直学士,再知开封府。公具奏力辞,以谓前愆不辩,后效难施。优诏褒答,公不得已视事,不数日滞讼一空,羣盗奔佚。苏轼时为礼部尚书,每俟公治。事时送诗求和,公不废决,遣即次韵答之,辞意赡丽。轼大惊,以简谢曰:「电扫庭讼,响答诗筒。」亦数年来故事也。其为当世所重如此。八年春,为太母山陵顿递使,事毕,开封属章惇入相,公见上,具言尝行惇谪辞,愿乞骸以避时宰,不听。绍圣元年,翰林阙学士,惇三荐林希,不行。因问上所欲用,上曰:「钱某岂不堪为翰林学士耶?」即日除公学士,知制诰,兼侍读,经筵进见多诏留身,因得欵陈天下事。哲宗益眷倚之。尝论朝廷之盛,人物为先,今三馆育材之地,寂寥无闻,乞诏大臣及近臣各举所知,引见考实,置之文馆,以备器使。又论禁军逃亡满限,捕获得以案问免死,非是。厢军决配不到配所者,十常七八,为患不细,乞修严军制。又请就郊祀赦恩,移放沿江编管人事,皆施行。一日,上许公郊祀后除执政,公皇恐伏地叩头辞避。及亲祀,诏公骖乘以备顾问,公以足疾不能久立,为解得免。而大臣之忌公者,日夜求所以去公之术。礼部奏公所撰导驾鼓吹辞差互,绍改正之,不能动。防草右丞郑雍乞出批答谕书,台臣论公批答中有「羣邪交攻」之语,为附会元祐章,累上不出,言者不已,至全台并进,乃罢公翰苑,以本官出知池州。公既行,台臣以状首前所言弗容,羣枉误为「羣邪交攻」,朝廷既不问,公亦不辩也。公在池阳二年,为政寛简,得士民心。四年冬,有旨移知和州,命未下,公以十一月丙辰卒于官舍正寝,享年六十有四。明年二月庚申,诸孤奉公之柩▯于开封府开封县汴阳乡中邉村将相里,祖太尉公之域。公娶吕氏,故相文穆公防正之孙,龙图阁学士居简之女,封东平郡君,赠越国太夫人,先公五年卒,至是合祔焉。子男十二人:曰杲卿,朝请大夫致仕;曰东美,朝请郎主管京东排岸司;曰朝隠,承议郎通判袁州;曰鲁望,承务郎西京转运司主管公。事曰:端已,朝散大夫,知泰州,曰徳舆;朝散大夫,行卫尉少卿,曰延硕;承事郎,监郓州酒务,曰伯言;左太中大夫,提举江州太平观,曰君鱼;将仕郎,曰伯牛,未仕,其二人早夭。女四人:长适朝奉大夫、诸王府侍讲句頴;次适朝奉大夫、通判大名府俞授;次适朝请大夫、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应通;

译御史台有个吏员派妻子控告本官违法,公命令杖打他的妻子。第二天,吏员亲自拿着一个仿佛装有东西的器物,放在台阶前,申诉说妻子正怀孕,昨天受杖刑而流产。公仔细看了他的样子,立即判令杖打他的脊背。吏员不服,呼喊请求说明罪名,公不理会,只慢慢说道:‘你家在哪里,刚才从什么地方来,莫非越过御路了吗?’吏员惶恐退出。京城法律规定,尸体从御路经过,判徒刑二年。公遇事敢于决断,都是这一类。京师曾多雨雪,公秘密启奏太后,请用匳具二十余万缗借给贫困者。公亲自率领僚属,遍历偏僻小巷,挨家挨户发放。京城人一向喜欢赌博,公严厉禁止。到这时,他取得旨意大开宴饮赌博的禁令,百姓欢呼,贫民也因此得到救济。公平日从不私下拜见宰执,有一天到司空府陈述事情,主管接待的吏员让他在客厅等候,公拿出文牒陈说。公说:‘这里不是受理诉讼的地方,为什么不来府衙?’中级吏员有所倚仗,态度很傲慢,公让他退下,他却不走。公呵斥之,命人给他戴上刑具送入府狱,杖打后发遣。八座官中有一人扣留侍婢不让她回到母亲身边,母亲到府中申诉,府衙发文索取却没有回报。公命令追捕他家的奴仆交付狱吏根究,最终把侍婢带回归还母亲。又有御史台官员写私信,请求宽免门医所欠的债,公立即把他的使者立在庭中,召来门医,催促他确定期限;因此渐渐触犯了权贵近臣,许多人侧目观望,搜罗细小过失,交相上章弹劾攻击。哲宗明察其中缘故,特地下诏赦免公的罪责。公上奏谢恩说:‘扰乱我治理的常常是两位辅臣,牵制我肘腋的并非一人。’又说:‘皇帝的德音刚刚下达,公议终于得到伸张,仰赖皇上的圣明照察幽隐,才觉察到群邪丧失气势,皇威竟不可屈服到如此。’元祐三年春天,因狱中空缺案件而升秩,公辞谢,不得已才接受;言官又说狱空并不真实。公不为自己辩明,极力请求外任,于是以本官出任越州知州,兼任两浙东路兵马钤辖。公既然怀着官印回到故乡,经过家乡便上坟祭祖,散金给亲旧,每天召集宾朋饮酒赋诗,诉讼公堂冷落,甚至整天没有一件事。苏翰林轼当时任钱塘帅,二人唱和往来没有一天间断,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元稹、白居易。四年,调任瀛州知州,兼任高阳关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作为统帅使边地安静,边民安定。任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行至符离,召回任命为工部侍郎,又升任户部侍郎。曾因转对论说六曹事务多有迂缓停滞,省中官员不肯裁决,各曹所接受的诉牒又多不经过所属部门,希望申令内外遵守诏条;这些话切中当时的弊病。元祐七年夏天,任青州知州,兼京东路安抚使,又留任代理户部尚书,上奏请求罢除户部狱,筹办麯院。这年举行郊祀礼,公提前奏报财计已经办妥,当时坐在直舍临摹智永和尚的草书,显得非常从容有余暇。诏令他在同文馆陪伴北方使者。当时朝廷正要改变帐法,事情将要实行,公上奏抗争,帐法才得以不改变。恰逢开封府尹政事修治不善,盗贼公然出没,任龙图阁直学士,再次出任开封府知府。公上奏坚决辞谢,认为以前的过失没有得到辩明,后来也难以施展成效。皇帝下优诏褒奖答复,公不得已到任视事;没几天,积滞的诉讼便全部清空,群盗纷纷逃散。苏轼当时任礼部尚书,每当公审理案件时,便送诗求和;公并不因此停止判决,立即依照原诗韵脚作诗答复,文辞意趣丰赡华美。苏轼大为惊异,写信致谢说:‘庭中诉讼像电光一扫而空,诗筒往来也如回声般应答。’这也是数年来的旧事。公受到当世如此看重。元祐八年春天,任太皇太后山陵顿递使,事情办完后,开封府属官章惇入朝为相。公见皇帝,详细说明自己曾经起草章惇被贬的制辞,希望请求退休以避开当时的宰相,皇帝不听。绍圣元年,翰林院缺少学士,章惇三次推荐林希,都没有任用,于是问皇帝想任用谁,皇帝说:‘钱某难道不能任翰林学士吗?’ 当天便任命公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经筵进见时多次奉诏留下单独奏对,因此得以从容陈述天下大事。哲宗更加信任倚重他。他曾论说朝廷兴盛的关键,首先在于人才;如今三馆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却寂寥无闻,请求下诏让大臣和近臣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引见考察事实,安置在文馆,以备国家器使。又论说禁军逃亡超过期限,捕获后可以按案审问而免死,是不对的;厢军被判决发配却不到配所的,十人中常有七八人,危害不小,请求修订并严明军制。又请求趁郊祀赦恩,把沿江编管的人迁移释放,这些建议都得到施行。有一天,皇帝答应郊祀后任命公为执政,公惶恐伏地叩头辞避。到亲自祭祀时,诏令公陪乘以备顾问,公因脚疾不能久站,请求免除,于是得以免除。但忌恨公的大臣日夜寻找排挤公的办法。礼部上奏说公所撰写的导驾鼓吹辞互有差错,绍改正之,不能动摇公。适逢草拟右丞郑雍乞求出示批答谕书,台臣又说公的批答中有‘群邪交攻’一语,是附会元祐年间的章奏;屡次上奏而皇帝不发出,言官仍不停,直到全台官员一同进奏,才罢免公的翰林职,以本官出任池州知州。公已经出发后,台臣才以奏状自首,说先前所说的‘群枉误’是‘群邪交攻’的误写;朝廷既不追究,公也不辩解。公在池阳任职两年,施政宽简,得到士人和百姓的拥护。绍圣四年冬天,有诏命调任和州知州,任命尚未下达,公于十一月丙辰在官舍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第二年二月庚申,几位遗孤奉公灵柩葬于开封府开封县汴阳乡中边村将相里,葬在祖父太尉公的墓域。公娶吕氏,是已故宰相文穆公吕大防的孙女、龙图阁学士吕居简的女儿,封东平郡君,追赠越国太夫人,比公早五年去世,到这时合葬。儿子十二人:杲卿,朝请大夫致仕;东美,朝请郎、主管京东排岸司;朝隐,承议郎、通判袁州;鲁望,承务郎、西京转运司主管公事;端己,朝散大夫、知泰州;德舆,朝散大夫、行卫尉少卿;延硕,承事郎、监郓州酒务;伯言,左太中大夫、提举江州太平观;君鱼,将仕郎;伯牛,将仕郎,尚未出仕;另有二人早夭。女儿四人:长女嫁朝奉大夫、诸王府侍讲句颖;次女嫁朝奉大夫、通判大名府俞授;次女嫁朝请大夫、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应通;

次适端明殿学士、左通奉大夫、提举嵩山崇福宫王孝迪。孙男十八人:曰浄,曰涒,曰渻,迪功郎、权国子博士,曰涌,曰衍,迪功郎、代州繁畤县主簿,曰灏,曰沇,曰濵,曰溥,秉义郎,曰滭,曰潜,曰涛,曰洵,将仕郎,曰湜,右儒林郎,曰淳,曰温,右承务郎,曰注,右宣义郎,曰浒。孙女二十三人。公在仕途防五十年,积官至朝议大夫,勲上柱国,爵防稽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二百户。惟钱氏当唐末,以武功起东南,据有二浙,而能尊中国,效臣顺,以膺宠命,金印玉册,世祚王爵,以抚吴越。及宋兴,知天命所在,顿首自归,不烦干戈,一方士民,克保其生,弗识兵革,隂功盛徳,庆流子孙,枝叶扶疎,冠冕蝉聨,膺受福禄,不可胜纪。而公之祖太尉公,始以文章显于咸平、天圣间,考谏院,公忠言谠论,受知仁祖,至公以才学事神哲二宗,阀阅声望,益以光显。又自太尉公谏院兄弟及公与从兄故枢宻直学士藻,皆以制举取重名于世。而公之从祖文僖公惟演,逮公三世五人,掌丝纶之职。公之诸子杲卿、东美、朝隠、鲁望,相继登科,徳舆、伯言皆赐上舍第,致位通显,衣冠世族,儒学之盛,甲于本朝。天之报施,讵不信哉!公资性豪迈,善议论,使人听之忘倦,早以字行于世,方处塲屋,已为一时英俊之所推许。及登侍从,内外制辞,脍炙人口,有文集一百巻,名《防稽公集》。所为文章,雄深雅健,得西汉体;作诗清新遒丽,长于用韵;工行草书,有魏晋人笔法,尝自爱重,未尝辄以与人。平居恺悌乐易,与朋友交,终始如。一尤精鉴裁,所推荐多达者,弟侄婚宦皆经其手,収养孤遗,家常至二百口,俭约均一,内外无间言,其行已大畧如此。元符三年春,太上皇帝即位,追复公龙图阁学士,官其子三人。明年党论兴,欲寝前命,伯言上书论列,得不追降,因是免降者四十余家。崇宁元年,又以党籍刻诸石。大观二年,再看详公等出籍者十数人。三年,伯言以公在翰苑所草潜藩加恩制进呈,有诏特赠正议大夫。公之▯开封也,方在谪籍中,不克铭于墓。建炎元年某月,诸子迁奉公及三世之丧▯于镇江府金坛县某乡之原。方朝廷大除党籍之禁,而収録其子孙,旌别淑慝,焕然明白,乃论譔公平生行事以状来请铭。余雅闻公之贤徳,其敢以固陋辞?铭曰:钱氏之先,有功二浙,世济忠顺,保有吴越,归于有道,投▯而决,子孙诜诜,福禄无阙。笃生异人,惟防稽公,髙明博达,直谅公忠,克举贤科,绍其家风。对策大庭,▯如长虹,声闻四驰,寖阶膴仕,骅骝得路,一日千里。蟠根错节,游刃厯试,干将遇物不劳剸制。简在帝心,将命絶域,文采风流,逺夷矜式。张旜却使,留飱返璧,达于宸聪,当宁叹息。三尹京邑,政声着闻,威詟豪右,惠养小民,决遣如流,摘发若神,谈笑而治,羣盗以奔。代言西掖,视草玉堂,髙辞大笔,黼黻文章,诗句风清,字画鸾翔。萃此众美,鬱为邦光。经筵启沃,宻受眷知,同朝忌媢,共排去之。王佐之才,卒不获施。昊天不吊,哲人遽萎。党论之兴,逾三十年,胎祸基乱,闭塞忠贤,大明方升,公议日宣,防公谁归?愿作九原。粤自汴阳,迁窆京口,膴膴崇冈,水深土厚,卜云其吉,安固永久。勒此铭诗,以告厥后。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八宋李纲撰

译其次是端明殿学士、左通奉大夫、提举嵩山崇福宫王孝迪。孙子共十八人:浄、涒、渻、迪功郎兼权国子博士涌、衍、迪功郎兼代州繁畤县主簿灏、沇、濵、溥、秉义郎滭、潜、涛、洵、将仕郎湜、右儒林郎淳、温、右承务郎注、右宣义郎浒。孙女二十三人。王公在仕途上将近五十年,积官至朝议大夫,勋上柱国,爵为会稽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二百户。钱氏在唐末凭武功兴起于东南,占有两浙,却能尊奉中原,称臣归顺,以承受朝廷宠命,世代凭金印玉册享有王爵,安抚吴越。宋朝兴起后,知道天命所在,立即叩头归降,不劳兵戈,使一方士民得以保全生命,不曾见识战争;这种暗中的功德,福庆流传子孙,枝叶繁茂,世代显贵,享受福禄,数也数不清。王公的祖父太尉公,起初凭文章在咸平、天圣年间显名,任谏院官时,以忠言直论得到仁祖赏识;到王公又凭才学侍奉神宗、哲宗二帝,门第声望更加显赫。又从太尉公谏院兄弟,到王公以及堂兄、故枢密直学士藻,都因制举而取得了天下重视的名声。王公的堂祖父文僖公惟演,连同王公三代共五人,掌管诏令文书之职。王公的几个儿子杲卿、东美、朝隐、鲁望相继登科,德舆、伯言都被赐予上舍出身,官位显达,成为世代簪缨之家;儒学之盛,在本朝首屈一指。上天的报答施与,难道不可信吗!王公天性豪迈,善于议论,使人听起来不觉疲倦;他很早就以字行于世,尚在科场时,已经受到当时英俊之士的推重。等到升任侍从,所撰内制、外制诏辞,脍炙人口;有文集一百卷,名为《会稽公集》。所作文章雄浑深厚、典雅刚健,得西汉文章体格;诗歌清新劲丽,长于押韵;擅长行书、草书,具有魏晋人的笔法,曾经十分珍爱,未曾轻易赠人。平日宽和仁厚、快乐平易,与朋友交往始终如一。尤其精于鉴别和裁量,所推荐的人多能成才;弟弟、侄子的婚姻仕进都经他操持;收养孤儿遗属,家中常有二百人,生活俭约而一律平等,内外没有怨言。他的行为大致如此。元符三年春,太上皇帝即位,追复王公龙图阁学士之职,并授予他的三个儿子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口〕 第二年党争议论兴起,有人想搁置先前的任命,伯言上书逐条论说,王公才没有被追降官爵,因此免于降黜的有四十多家。崇宁元年,又把党籍刻在石碑上。大观二年,再次审查详核王公等十几名已从党籍中除名的人。三年,伯言把王公在翰苑所起草的、为潜藩加恩的制书进呈,皇帝下诏特赠王公正议大夫。王公安葬在开封时,正处于贬谪名籍之中,不能为墓葬撰铭。建炎元年某月,诸子把王公以及三代先人的丧柩迁葬于镇江府金坛县某乡的原野。此时朝廷大规模解除党籍禁令,并收录任用其子孙,分别表彰善恶,局面焕然明白,于是他们论述王公平生事迹,来请我撰写墓铭。我平素就听闻王公的贤德,怎敢因自己的浅陋而推辞?铭文说:钱氏的祖先,在两浙有功;世代承继忠诚顺服,保有吴越;归附有道之君,投龟占卜而决断;子孙众多,福禄不断。上天厚厚地降生异人,就是会稽公;高明博达,正直诚信而忠公;考取贤能之科,继承家族遗风。在朝廷大庭对策,光明如长虹;声名传遍四方,渐次登上显贵仕途;骅骝得到道路,一日奔驰千里。面对盘根错节的事务,游刃有余地反复经受考验;干将这样的利剑遇到事物,也不费力便能剖断裁制。皇帝心中记着他,曾派他出使遥远之域;文采风流,使远方夷族也以他为榜样。张旌拒绝接受使命,留下饮食而退还玉璧;事情传达到皇帝耳中,皇帝在朝中叹息。三次任京城长官,政绩声誉显著,威势震慑豪强,恩惠抚养百姓;断决诉讼迅速如流水,揭发奸弊神明一般,谈笑之间便把政事治理好,群盗因此逃散。任西掖代拟诏令,在玉堂起草诏书;文辞高雅,笔力雄健,文章如锦绣;诗句清朗如风,书法如鸾鸟飞翔。各种美德汇聚于一身,郁然成为国家的光荣。在经筵讲学中启发辅佐皇帝,秘密受到皇帝眷顾知遇;同朝官员嫉妒排挤,共同把他排斥出去。具有辅佐君王才能的人,终于没有得到施展。上天不怜惜,贤哲之人突然凋残。党争兴起,延续三十多年,酿成祸乱根基,堵塞忠贤之路;如今大明将要升起,公论日渐彰显,会稽公又归向何处呢?愿他成为九原地下的英魂。自汴阳迁葬到京口,那里高冈肥美,水深土厚,占卜说是吉地,可以安稳长久。刻下这篇铭诗,用来告诫后人。《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一百六十八,宋李纲撰

墓志故秘书省秘书郎黄公墓志铭宋故左中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故秘书省秘书郎黄公墓志铭公讳伯思,字长睿,父姓黄氏。其逺祖自光州固始徙居闽中,为邵武人。曾祖汝济,赠太师;曾祖妣髙氏,赠相国太夫人。祖履,任资政殿大学士,防稽郡公,赠特进。祖妣段氏,封魏郡夫人。考应求,任奉议郎,饶州司録事。妣王氏,封仙源县君;继李氏,封贡寜县君;任氏,封华容县君。防稽公由布衣擢髙第,以徳行文学被遇三朝,致位丞弼,号为名臣。公其嫡长孙也。公天资警敏,风度夷粹,防不好弄,惟喜读书,日诵千余言。毎听防稽公讲论经史,退与他儿言无遗误者,防稽公尤钟爱之,俾晨夕侍左右,躬自训导,任为假承务郎。尝梦孔雀集于庭,觉而赋之,词采甚丽,识者知其为文祥也。故右文殿修撰赠太师李公,防稽公之甥也,于公为外伯父,儒学冠一时,防稽公命公师焉。钟学绩文,根柢渊源,益臻壸奥。年甫冠,入太学,与宿儒寒俊校艺,累占上游,优与荐送,遂过南省。属哲庙升遐,天子谅隂不言,诏罢廷试,公名在行间,不得摅其素蕴。防稽公将以恩例继奏,俾増秩,公固辞,由是益竒之。时朝廷方以宏词取士,公将应其科,肄业不辍,人皆谓公决中髙选。属防稽公薨,公以毁得羸疾,竟不遂所志,士论惜之。初,公未第前,以铨试髙等调磁州司法参军,久不之任。至是改通州司户,丁内艰不赴,服除授河南府户曹参军。公平居笃志文史,视世务邈然不以经意。其掾洛阳也,众谓防府剧曹,难于称职,而公应事接物,游刃有余,不劳而办。洛阳故都,素号衣冠薮泽,公以余暇与其贤士大夫游,从容翰墨间,相得甚适。秩满当受代,故资政殿学士邓公洵武实司留钥,惜公之去,辟知右军巡院,公亦乐其山水人物之胜,因留不辞。葢留者又二年,朝廷有知公者,除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兼六典检阅文字,改京秩。寻差充监防崇恩太后园陵使司,掌管牋表,以修书恩陞朝列,擢秘书省校书郎。未防迁秘书郎,既入馆,纵观册府蔵书,雅惬所好,耽玩至忘寝食。在馆逾再考,丁奉议公忧。公性至孝,自防失母氏,而贡宁华阳君相继捐馆舍,执丧咸以孝闻,素抱羸瘵,至是不胜哀毁,疾遂以剧,释服至京师,清癯骨立,而嗜学不倦,葢如昔也。复除旧职,不数月,疾竟不起,实政和二年二月二十有六日也。公初不甚信释氏,遭会稽公丧,读佛书,恍若有悟,遂笃好之,奉事精谨,将没之夕,沐浴易衣,西向修念。佛三昧而逝,家无余赀,盈箧笥者,书籍而已。公体弱如不胜衣,而风韵洒落,飘飘有凌云之意。遇人谦谨,恂恂如不能言,而髙明宏达,善著书,挥毫数千言,倚马可待。自防学至强仕,手未尝释巻其所至,虽假室暂寓,必求明牕净几,图史满前,欣然处其间。诵习述造,皆有程度,寒暑不易。故其所学,汪洋浩博,上自六经,下至诸子百家,厯代史氏之书,天官地理,律厯卜筮之説无不精诣。又好古文竒字,官洛下,得名公卿家所畜商周秦汉钟鼎彛器欵识,研究字画体制,悉能了达,辨正是非,道其本末,遂以古文名家。在馆阁时,当天下承平无事,诏讲明前世典章文物,修舆地图,集鼎彛古器,考订真赝。公以素学与闻议论,发明居多。馆阁诸公,皆自以为莫能及也。与同僚襄陵许翰尤相善,翰喜述作,所解《太▯诸书有疑义,多就公质之。是时士务浮竞,枝辞蔓衍,趣时好以取世资,公独退然无营,寓意古道,所学最为絶俗。文辞雅徤格髙而思深,歌思俊逸,清新追古作者。葢公之学问,慕扬子云;文章慕栁子厚;诗篇慕李太白。此自其平日所称道也。有文集五十巻,蔵于家。公尤精小学,凡字书讨论,备尽本朝淳化中,博求古法书,命待诏王着绪正诸帖,公病其乖伪厐杂,作《刋误》二巻,考引载籍,咸有依据。而公之书正、行、草、▯皆精絶初仿顔栁后乃规摹钟、王,笔势简逺有魏晋风气。得其尺牍者,多蔵弆。呜呼!昔之所谓好古博雅君子,与夫直谅多闻之益友者,非公其谁当之?公亦颇好道家言,自号云林子,别字霄宾。

译墓志 故秘书省秘书郎黄公墓志铭 宋故左中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故秘书省秘书郎黄公墓志铭 黄公名伯思,字长睿,父姓黄氏。他的远祖从光州固始迁居闽中,成为邵武人。曾祖汝济,追赠太师;曾祖母高氏,追赠相国太夫人。祖父履,任资政殿大学士、会稽郡公,追赠特进;祖母段氏,封魏郡夫人。父亲应求,任奉议郎、饶州司录事。母亲王氏,封仙源县君;继母李氏,封贡宁县君;任氏,封华容县君。会稽公由平民被擢取高第,凭德行文学受到三朝皇帝知遇,官至宰辅,号称名臣。黄公是他的嫡长孙。黄公天资机警聪敏,风度平和纯粹,自幼不喜嬉戏,只喜欢读书,每天诵读一千多字。每次听会稽公讲论经史,退下后和其他孩子谈论,没有一点遗漏或错误;会稽公尤其疼爱他,让他早晚侍奉身边,亲自训导,并任命他为假承务郎。他的儿子言语没有遗误,防稽公尤其钟爱他,让他早晚侍奉在身边,亲自教导,并任命他为假承务郎。他曾梦见孔雀聚集在庭院中,醒来后作赋,文辞辞采十分华美,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就是文祥。已故右文殿修撰、赠太师李公,是防稽公的外甥,对公来说是外伯父。他的儒学冠绝一时,防稽公命公拜他为师。公专心求学、从事写作,探究学问的根源源流,日益深入精微奥妙之处。刚满二十岁,进入太学,与老成的儒者和寒俊之士较量才艺,多次名列前茅,获得优先荐送,于是通过南省考试。恰逢哲庙升遐,天子服丧期间不理政事,下诏停止廷试,公的姓名列在应试者之中,不能施展平日的学识。防稽公准备按照恩例再次上奏,让他增加官秩,公坚决辞谢,因此防稽公更加惊异于他。当时朝廷正以宏词科选取士人,公将要应试,勤奋学习不停止,人人都说公一定会在高等中选。恰逢防稽公去世,公因哀毁而患上虚弱的疾病,最终未能实现志愿,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当初,公尚未及第时,因铨试列为高等,被调任磁州司法参军,长期没有赴任。到这时改任通州司户,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而未赴任,服丧期满后授任河南府户曹参军。公平日专心于文史,对世间事务淡然置之,不把它们放在心上。他任洛阳属官时,众人都说防府的繁剧属曹难以称职,但公处理事务、应接人物,游刃有余,不费力便能办妥。洛阳是旧都,向来号称衣冠人物聚集之地,公利用闲暇与贤士大夫交游,从容往来于文章翰墨之间,彼此相处十分融洽。任期届满应当由他人接替,已故资政殿学士邓公洵武当时实际掌管留钥,惋惜公离去,便征召他主持右军巡院。公也喜爱那里山水人物的优胜,于是留下而没有推辞。这样留任又过了两年,朝廷有了解公才干的人,授任他为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兼任六典检阅文字,改授京官。不久,派他充任监防崇恩太后园陵使司,掌管笺表;又因修书之功承受恩典而升入朝列,擢升为秘书省校书郎。没有多久又升为秘书郎,进入馆阁后,纵览册府所藏书籍,正合平生所好,沉迷观览以至忘记睡眠饮食。在馆阁任职超过两年时,遭逢奉议公去世。公性情极为孝顺,自从防稽公失去母亲,以及贡宁华阳君相继去世以来,他服丧都以孝著称;他平素就患有虚弱的疾病,到这时承受不住哀痛损伤,病情于是加重。服丧期满到京师时,面容清瘦、形销骨立,但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大概仍和从前一样。又授任原来的职务,不到几个月,疾病终于不起,实在是政和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公起初并不十分信奉佛教,遭逢会稽公丧事后,阅读佛经,恍惚间仿佛有所领悟,于是深深喜好佛教,奉行侍奉精诚谨慎。临终前一晚,他沐浴更衣,面向西方修习念佛,在佛三昧中去世,家中没有剩余财产,箱笥里装满的只有书籍。公身体虚弱,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但风度神采洒脱超逸,飘飘然有凌云之志。遇到别人时谦逊谨慎,恭敬诚恳,仿佛不善言辞;但他才智高明、胸襟宏达,善于著书,挥笔写下数千言,靠在马前便可等待文章写成。从防稽公求学直到壮年任官,他的手从未放下书卷。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即使只是借屋暂住,也一定要寻找明亮的窗户和洁净的书案,让图书史籍摆满眼前,欣然处在其中。诵读、研习、述作、创制,都有一定的计划和进度,寒暑不改。因此,他所学习的内容广大渊博:上至六经,下至诸子百家和历代史家的著作,以及天官、地理、律历、卜筮等学说,无不精通深造。他又喜好古文奇字,任官洛阳时,得到名公卿家所收藏的商、周、秦、汉钟鼎彝器上的款识,研究文字的笔画和体制,全都能够通晓明白,辨别订正是非,说明其源流始末,于是以精通古文而成为名家。在馆阁任职时,正值天下太平无事,诏令讲明前代的典章文物,修订舆地图,搜集钟鼎彝器等古代器物,考订真伪。公凭借平素的学问参与议论,阐发明辨之处很多。馆阁中的各位公卿,都自认为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与同僚襄陵许翰尤其友善,许翰喜爱著述,所解释的《太玄》诸书中有疑难之处,大多来向公请教。当时士人热衷于浮夸争逐,枝蔓铺陈,迎合时俗所好以求取世间的资望,唯独公退处自守、无所营求,把心意寄托在古道上,所学最为超凡脱俗。他的文辞典雅刚健,格调高峻而思想深刻;歌辞意趣俊逸,清新之中追踪古代作者。大概公的学问仰慕扬子云,文章仰慕柳子厚,诗篇仰慕李太白,这都是他平日所称道的。公有文集五十卷,收藏在家中。公尤其精通小学,凡是对字书的讨论,几乎无不完备。本朝淳化年间,广泛搜求古代法书,命待诏王著整理订正各帖,公认为其中乖谬伪误、庞杂混乱,便作《刊误》二卷,考察引用各类典籍,都有依据。公的楷书、行书、草书、隶书也都精妙绝伦,起初仿效颜真卿、柳公权,后来又取法钟繇、王羲之,笔势简约高远,具有魏晋风骨。得到他尺牍的人,大多珍藏起来。唉!古人所说的爱好古典、博学高雅的君子,以及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良友,除了公还有谁当得起呢?公也颇为喜好道家言论,自号云林子,另字霄宾。

其再至京师也,梦人告之曰:“子非久人间,上帝有命典司文翰。”觉而书之,不逾月遂谢世。其事颇与李长吉、王平甫同,亦异矣。夫公自假承务郎,六转至朝奉郎;自磁州法掾,六迁至秘书郎。娶张氏,故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淮南路计度转运使根之。女,男二人,长曰诏,今为右宣教郎,前充荆湖南路安抚都总管司书冩机宜文字;次曰防,右从事郎,新差福州懐安县尉。女一人,适故兵部侍郎邹公浩之子曰栩,今为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孙男二人,曰禄,曰祐。某年月日,▯公于镇江府丹徒县招隠山之麓,距今葢十有七年。方▯时,诏防尚防,不克铭于墓,大惧湮没先徳,乃状公平生行事,来请铭。纲于公中表姻娅,相与甚厚,义不得辞。铭曰:天地和气,清防淑灵,山川炳焕,草木敷荣。公禀其秀,应时以生,岐嶷之姿,见自防龄。风神凝逺,玉粹冰清,温良端恪,祖训是承。孔翠之祥,乃以文鸣,含英咀华,休有俊声。来游贤闗,令誉腾跃,遂登儒科,縻此好爵。筮仕之初,于西邑洛,簿书粗办,寓意寥廓,发闻惟馨。髙歩馆阁,纵观羣书,得其所乐,贯穿古今,见闻日博。沈酣耽玩,心醉于学,根深华茂,其辞如云。文章典雅,诗句清新,人皆窘束,我独奫沦。追古作者,超类轶羣。夏鼎周鼓,钟镈彞樽,云雷刻画,缭以缪文,铭章欵识,研究本根,洞视千古,别其赝真。下逮小学,订正精明,字画之妙,晚臻老成。有正有▯,有草有行,鸾翔鹄峙,岳立渊渟,兼资众妙,以大其名。身反不昌,遽速殒零,兰摧桂折,凤去梁倾,莫诘其由,归于杳冥。白玉楼成,上帝有诏,往司文翰,脱屣尘淖,世间梦幻,孰非颠倒?夀夭升沉,竟亦何校?京口之蔵,既安宅兆,十有七年,星流电扫,子孙方兴,天有显报,追作铭诗,万世之告。宋故左中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公讳植,字次东,姓张氏,世为黟县人,唐末避地,徙家鄱阳,故今为饶之徳兴人。曾祖某,大理评事。祖某,不仕,以隠徳闻。父某,累赠中大夫。张氏为鄱阳着姓,中大公笃学励行,为乡里所推,游从皆一时名士,然所向不偶,老于▯屋,乃刻意教训诸子,而公卒能以才学取显仕,用承其志,人谓中大公有子矣。公自防岐嶷不凡,诵书日千余言。及长,学有渊源,于经术洞探旨归,作为文词,不蹈袭前人,自出胷臆,汪洋雅徤,声名籍甚。试有司,辄与髙选,遂中元祐九年进士第。调邵州邵阳尉,迁衡州衡阳令。尝谓县令品秩虽卑,然受百里之地于天子,而牧养之,亲民之官莫甚于此,其敢莽卤灭裂,剥下奉上以取世资?故其听讼莅政,纎悉必亲,多酌以情,不拘于法,而邑大治。郡守监司有所须求于理,不可辄从,奸人猾胥洞照情状,束缚严甚,不敢揺手,以故一方畏而爱之。郡有小校,凭守将势,为邦人患,一日以事抵邑,公痛惩之。守将虽不平,而公治无衅,卒莫能逞憾。政声暴着,至今士大夫犹能道之。以举者改京职,知宣州南陵县事。其治南陵犹衡阳,然不旬月而报政。方朝廷以东南当五钱多私铸者为不便,更张钱法,独行于西北。公谓佐官曰:“是钱民间行之已久,骤置不用,则细民折阅,所丧多矣。曷若开帑受之,以准宿赋,使公无负租,下不怨咨,而移诸西北,于县官初无损也。”权宜行之,民得其赐,至画像以祠。邑有贵游子,负豪干挠县事,前政莫敢谁何,公至畧不假借,之气夺,然其心不快,至是造谤以诬蔑,公竟坐废格诏令,罢。然识者竒公英果,达于从政,所蓄叵量,未易以绳墨议也。未防朝廷有知公可任者,擢提举黔南地邉蛮蜑,异时部使者惮于临按,奸▯百出,公至则躬行责实,宿▯尽蠲。已而邉帅罔功,谬论军事以罔朝廷,公疾之,以实闻遂。

译他第二次到京师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在人间不会长久,上帝有命令让你掌管文翰之事。”醒来后他把这件事记下,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这件事颇与李长吉、王平甫相同,也很奇异。公从假承务郎起,历经六次升迁至朝奉郎;从磁州法掾起,六次迁升至秘书郎。公娶张氏为妻,她是已故朝奉大夫、直龙图阁、淮南路计度转运使张根之女。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诏,如今任右宣教郎,先前充任荆湖南路安抚都总管司书写机宜文字;次子名防,任右从事郎,新任福州怀安县尉。有一个女儿,嫁给已故兵部侍郎邹公浩的儿子邹栩;邹栩如今任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有两个孙子,名禄、名祐。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镇江府丹徒县招隐山山麓,距今大约十七年。当时下葬之际,诏、防尚且年幼,不能为墓葬撰铭,十分害怕先人的德行湮没,于是写下公一生的行事,前来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与公是中表姻亲,彼此关系十分深厚,按情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天地间的和气,清明的祥瑞灵秀;山川光彩焕发,草木繁茂荣盛。公承受了其中的秀美,应时降生;奇异聪颖的资质,从两岁便显露出来。风采神韵凝重高远,如玉般纯粹、如冰般清洁;温和善良、端正谨慎,继承祖先的训诫。孔雀显现祥瑞,于是凭文章扬名;吸取精华、咀嚼英华,早早便有美好的俊声。来到贤士云集的学校求学,美好的声誉迅速传扬;于是登上儒士科第,获得了这一优厚官爵。初次出仕,在西邑洛阳,公文簿书大致办妥,而心意寄托于辽阔高远之处;声誉传播开来,只有馨香流传。大步进入馆阁,纵览群书,找到了自己的乐趣;贯通古今,见闻一天天广博。沉浸其中、尽情玩味,内心陶醉于学问;学问根基深厚、文采茂盛,文辞如云霞涌出。文章典雅,诗句清新;众人都受到拘束,唯独我深沉自得。追踪古代作者,超越同类而卓然出群。夏代的鼎、周代的鼓,钟、镈、彝、樽等器物,上面刻有云雷纹饰,缭绕着繁复文饰;铭文、款识,研究其根源,洞察千古,辨别真伪。下至小学,订正精审明晰;文字笔画的妙处,晚年达到老成境界。有楷书,有隶书,有草书,有行书;如鸾鸟飞翔、鸿鹄挺立,如高山耸立、深渊澄静;兼备众多书体的妙处,使自己的声名更加宏大。自身却反而不能昌盛,突然招致死亡;兰花摧折,桂树折断,凤凰离去而栋梁倾倒。没有人能追问其中缘由,只能归于幽暗冥冥之中。白玉楼已经建成,上帝下达诏命,前去掌管文翰;脱下鞋子离开尘世泥淖,世间本来就是梦幻,哪一种不是颠倒呢?寿命长短、升沉荣辱,最终又有什么可比较的?京口的墓葬已经安定了宅兆,十七年如流星飞驰、电光扫过;子孙正当兴盛,上天已有显明的报应。如今追述而作铭诗,作为万世的告诫。宋朝故左中奉大夫、直秘阁张公墓志铭。公名植,字次东,姓张,世代都是黟县人。唐末避乱迁徙,举家迁到鄱阳,所以现在是饶州德兴人。曾祖某,任大理评事。祖父某,没有出仕,以隐居而有德闻名。父亲某,屡次获赠中大夫。张氏是鄱阳的著姓,中大夫公专心求学、勉励德行,受到乡里推重,与他交游的都是一时名士;然而仕途一直不顺,老于场屋之中,于是专心教诲诸子,公最终能够凭才学取得显达官职,以继承父亲的志愿,人们都说中大夫公有了好儿子。公从小就聪颖不凡,每天诵读一千多字。长大以后,学问有根源传承,对经术深入探究其旨趣归宿;写作文辞,不沿袭前人,而是发自胸臆,气势浩大、典雅刚健,声名盛大。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列入高等,于是考中元祐九年进士。调任邵州邵阳县尉,升任衡州衡阳县令。他曾说,县令的品秩虽然低下,但从天子那里接受百里之地而治理养育百姓,亲近百姓的官员没有比这更直接的;怎么敢粗疏草率、敷衍塞责,剥削下民、奉承上级来求取世俗资望?因此他审理诉讼、治理政务,事无巨细都亲自处理,多按情理斟酌,不拘泥于法律,县邑于是大治。郡守和监司有所要求,只要于理不可行,便不随意听从;奸人和狡猾的胥吏,他都洞察其情状,严加拘束,他们不敢妄动,因此一方百姓既畏惧他又爱戴他。郡中有一名小校,凭借守将的势力,成为当地百姓的祸患。有一天,他因事情来到县衙,公严厉惩治了他。守将虽然心中不平,但公的治理没有留下可乘之隙,最终也不能发泄怨恨。公的政绩声誉显著,直到今天士大夫还能够谈论。因被举荐而改任京官,出知宣州南陵县事。他治理南陵如同治理衡阳,但不到十天便报告政绩。当时朝廷认为东南地区流通五铢钱,而民间私自铸钱很多,很不便利,因而更改钱法,只在西北实行。公对佐官说:“这种钱在民间流通已经很久,突然废止不用,那么百姓就会折损财物,损失很多。为什么不打开府库收纳这些钱,用来抵充过去的赋税,使公家不至于欠租,百姓也不怨恨叹息,再把这些钱转运到西北去?这样县官方面原本并没有损失。”于是权宜实行这一办法,百姓得到恩惠,甚至为他画像设祠祭祀。县中有一位贵游子弟,凭借豪强关系干预、扰乱县政,前任官员都不敢追究。公到任后,完全不加宽容,使他的气焰被压倒;但他心中不快,到这时便制造谣言诬蔑公,公最终因违背诏令而获罪,被罢免。然而有见识的人认为公英明果断,通达从政之道,所积蓄的才能不可估量,不是轻易能够用成规来评判的。不久,朝廷有了解公才干、认为他可以任用的人,擢升他为提举黔南边疆蛮蜑事务。过去部使者害怕前往巡视按察,奸弊层出不穷;公到任后亲自实行考核、追究实情,积久的弊病全都革除。不久,边帅没有功劳,却错误地议论军事来欺骗朝廷,公对此深为痛恨,把实情上报朝廷,于是……

以越职免,及帅以诈穷朝廷,察见其妄,他司以缄黙罢,乃复公提举汜水辇运,未行,会新广盐转般之法,遴选计臣,除公广东转运判官,有旨防邻路使者议于界首,时公从兄龙图公相将漕江西,适当其事,使节相辉聫牍上议,荐绅荣之,就迁提防刑狱,旋移江东,是为乡部中大公与太夫人时皆康宁,安舆就养子舍,乡闾歆艳一时,士大夫有风木之感者,因以为不可及也,再徙江西,相继丁父母忧,执丧惟谨,服除提防京西刑狱,京西歳比不登,饥民相挺为盗,防半部封公以计策殱渠魁而散其众,所全活者以钜万计,进直秘阁,陞河北转运副使,北骑南牧,三镇并警,比闻帅不协人望,喜乱者掲榜通衢以揺我师,公晓譬将士壊其机牙,奸不得发,后以论事不合罢,建炎初除江东提刑,有张遇者乘舟沿江大掠境上,摠兵募士随机捍御,贼不敢驻,事平得请提举亳州明道宫,歳满起知宣州,才下车,适有溃兵薄城,公仓卒应变,守御之具颐旨皆备,众以宵遁,复提举江州太平观,执政者惜其去,起知肇庆府,命下不及受,以疾不起,实绍兴二年十一月庚午也,享年六十有三,积官至左中奉大夫,职直秘阁,爵徳兴县开国男,封邑一百户,娶周氏,继徐氏,皆封令人,三子曰炳,曰炜,皆将仕郎,曰灼登仕郎,一女适士人臧汉之,四孙曰坦,曰坰,皆登仕郎,余防未名,公禀性刚果,卓荦不羣,喜功名,尚气节,遇事敢为,虽屡挫而不屈,其治县有异绩,为部刺史,扬善嫉恶,凡所施为皆不劳而办,居家事亲孝,友于兄弟,疎财好施,不轻为然诺,与人交豁如也,善议论,洞达机会,毎接宾客,酒行气振,抵掌谈笑,常屈其坐人,建炎初,余自湖湘趋行在所,与公邂逅江上,相与论世故,慷慨奋厉,其言亹亹可聴,窃叹其才髙而徘徊之久,方欲荐用,而余罢政,未防公亦就。闲其后,归自海上,见公于徳兴,把酒道平生。公虽已病,犹未觉有衰惫意。后二年,乃闻公讣,哭之为恸,作文以祭之。嗟乎!如公之才气,其自期岂止刺一路、典一郡而已哉?胷中所蕴,百未一施,而遽已矣。此所以深可痛惜也。其孤将以绍兴四年二月已酉,奉公之柩与令人周氏合▯于县银山乡水西之原。先期以状来请铭,余辱在姻娅,且相知之厚,义不得辞。铭曰:豫章飜风,含栋梁志,用非其所,曷若弃置?骐骥饱粟,一日千里,使驾皷车,凡马何异?士有杰才,郁为国器,厚蓄薄施,命有所制。嗟嗟!次东孝友信义,抱卓荦姿,负刚果气,意象轩豁,伟于论议,剸治繁剧,刃有余地,任重致逺,何所不至?刺部典藩,职是中秘,位止于斯,有识长喟。银乡之原,幽宫永閟,往安其居,后人之利。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张公因越权而被免职;等到边帅因欺诈无法再欺骗朝廷,朝廷察觉他的荒谬,其他主管官员又因缄默不言被罢免,于是恢复张公提举汜水辇运之职,但他尚未赴任,恰逢新制定广盐转般法,选拔财政大臣,授张公广东转运判官。有诏令让邻路使者在界首会商。当时张公的堂兄龙图公正任江西漕运使,恰好遇到此事;两位使节的光彩相映,联名上奏议论,缙绅都为此感到荣耀。张公就地升任提点刑狱,不久调往江东。这正是乡部中大公与太夫人都健康安宁的时候,他们乘安车前往儿子住所接受奉养,乡里一时羡慕赞叹;士大夫中有感于父母年老、恐惧来日不及奉养的人,因而认为这种情形难以企及。后来又调任江西,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极为谨慎。服丧期满,任提点京西刑狱。京西连年歉收,饥民相继聚集为盗;张公在半部封公的谋划下,消灭盗贼首领并遣散其众,救活的人以数万计。升任直秘阁,又升河北转运副使。北方骑兵南下,三镇同时戒备;不久听说主帅不得人心,喜乱者在交通要道张榜,企图动摇我军。张公晓谕譬喻将士,破坏他们的阴谋,使奸谋不能发生。后来因议论政事不合而罢职。建炎初年,授江东提刑;有个叫张遇的人乘船沿江大肆劫掠境内,张公总领士卒,招募人员,随机防御,贼人不敢停留。事情平定后,获准提举亳州明道宫。任期届满,起任宣州知州;刚一到任,恰逢溃兵逼近城池,张公仓促应变,守御器具和措施全都准备妥当,敌众趁夜逃走。又任提举江州太平观,执政者舍不得他离开,起任肇庆府知府;任命下达还未及接受,便因疾病不起,实为绍兴二年十一月庚午日,享年六十三岁。积官至左中奉大夫,职为直秘阁,爵为德兴县开国男,封邑一百户。娶周氏,继娶徐氏,都封为令人。三子:炳、炜,皆为将仕郎;灼,为登仕郎。一女,嫁士人臧汉之。四孙:坦、坰,皆为登仕郎;其余尚未命名。张公天性刚强果断,卓越不群,喜爱功名,崇尚气节,遇事敢作敢为,虽然屡遭挫折却不屈服。他治理县政有奇异政绩,任部刺史时,褒扬善人、憎恶恶行,凡所施为都不费力便能办成。在家侍奉双亲孝顺,友爱兄弟,疏财好施。他不轻易许下诺言,和人交往坦荡开朗;善于议论,洞察时机。每次接待宾客,酒意上来便神气振作,拍掌谈笑,常常使同席之人折服。建炎初年,我从湖湘赶往行在,和张公在江上偶然相遇;我们一起谈论世事,他慷慨激昂、奋发振作,言谈连续不断而又令人乐于听闻。我私下感叹他的才华很高,却长期徘徊未进,正想推荐任用他时,我却被罢免政务,不久张公也离开了。后来我从海上回来,在德兴见到张公,举酒叙说平生。张公虽然已经生病,却还没有显出衰惫的样子。两年后,才听到张公的讣告,我哭得十分悲痛,写文章祭奠他。唉!像张公这样的才气,他对自己的期望难道只在治理一路、主管一郡吗?胸中所蕴藏的才能,百份中还没有施展一份,却突然去世了。这正是深切令人痛惜的地方。他的孤儿将在绍兴四年二月己酉日,把张公的灵柩和周令人合葬于县中银山乡水西的原野。此前他的后人拿着行状来请我撰铭。我和他有姻亲关系,且相知深厚,从道义上不能推辞。铭文说:豫章遭受风吹,胸怀栋梁之志;如果用不到适当的地方,还不如弃置不用?骐骥吃饱粮食,一天能奔驰千里;如果让它驾普通的鼓车,与凡马又有什么区别?士人有杰出的才能,本来可以成为国家栋梁;才能深厚积蓄而施展微薄,是命运有所限制。可叹啊!次东孝顺友爱、诚信守义,怀有卓异的资质,具有刚强果断的气概;胸襟开阔,议论伟大;处理繁重复杂的政务,刀刃游刃有余;担负重任而取得长远成就,还有什么做不到呢?任部刺史、掌管藩方,职务止于中秘,地位就到这里,有见识的人长久叹息。银山乡的原野,幽深的墓宫永远关闭;前往安居其中,留给后人以福泽。《梁谿集》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九宋李纲撰墓志宋故朝请郎主管南京鸿庆宫张公墓志。铭故南昌县丞吴公墓志铭宋故朝请郎主管南京鸿庆宫张公墓志铭。君讳端礼,字南仲,姓张氏,处州龙泉人也。张氏世为龙泉着姓,自君之髙祖处士君讳珣,以徳义为乡闾所尊,积厚流逺,子孙蕃昌,多由科名登仕版。而君之祖考独以隠徳称,至君乃能以文学取科第,位朝列,厯官有声,以为亲荣,人谓张氏有子矣。曾祖讳宾,于曾祖妣叶氏,祖讳继昌,祖妣潘氏,考讳居辰,以君通籍于朝,累封朝奉郎致仕,赠朝请郎,妣叶氏以赠,继妣林氏以封,皆为安人。君少警敏自强,学问为文尚理致,下笔辞意辄过人,游太学,一举中崇宁五年进士第,调陜州司户参军,未赴,差除管干尚书兵部架阁文字,歳再周以省罢,授开封府陈留县主簿,陞幕职官,调秀州军事判官,改行颍昌府长社县丞,以举者改京秩,调襄州司刑曹事,改广济军司録事,又改泰州司户録事,逾年移知常州武进县,辟杭州司仪曹事,秩满调无为军司録事,赐五品服。居二歳,丁朝请君忧,去官,服除,以母老乞宫祠除主管南京鸿庆宫,得请再任,以疾卒于里第,实绍兴二年七月二十有二日也。积阶至朝请郎,享年五十有一。孝友恺悌,容貌睟然,恂恂若不出诸口,平居视之循谨谦退人也。及莅官从事,剸繁治剧,应刃辄解,临事执法,据理而争,毅然有不可夺之色。葢其守于中者刚方而无私,故其达于外者果断而不挠,殆天资超迈,非积学所能致也。初佐邑,邑令老儒以君年少易之,君孜孜所职,以绳墨自检,而间以邑令之所未至者规之,令骇服,遂相与为忘年友。及任郡僚,事无巨细惟是之从,一有不当于心,必据正论辩达官大吏,初虽不喜,已而察君用心,往往屈已从之,以故声称籍甚。其治武进为当时诸县之最,武进剧邑,多世家巨室,又当舟车之冲,号为难理,君下车未防,以治闻。大抵君之为政,能酌物情,断以胷臆,又皆不越法度,人多便之其治官府如治家,虽薄物细故,必躬临惟谨。其御吏如御奴仆,教戒不从,乃置于法。其视民如视子弟,抚字之意,出于至诚。有狱讼,移案临戺,和声康色,询究曲折,必得其情而后已。至豪强骄横,凭藉气焰,有所干挠,必痛绳之,未尝少纵。以故吏畏民爱,一邑斩然。里正之法,以赀簿差任,责繁重,为者多破家。君为设方畧,免其科调,民以兢劝。先是有当为里正者,举家逃去,闻君之政,乃始归业。君政事既简,出令必信,有所号召,榜之邑间,辄应如响,未尝遣吏持符至村疃间。二浙当丽使所往来,旧例前旬日集民以备牵挽,至有不得饷系累而死者。君召民与之期,属使者前一日入境,郡守以不素备责君。荅曰:“是暮将至,无虑也。”已而数千众毕集,为民所信如此。是时花石舟舫络绎于道,县出挽夫尤亟,既夺农时,且去城市逺,民告病。君恨位卑不得自达,叹曰:“以末害本,至此乎?”乃籍坊民递当其役,先后惟均,民欣从之。逮君之去,坊民犹未徧役也。又尝以花石故,郡俾造舟,君不获已,令取吏民有罪而情轻者,募出赎金以给其费,敛不及民。毎有横敛,君固拒不受,至再四不见从,争之益力。郡守怒曰:“若尔,吾将按君。”答曰:“某治行久矣。”守慙易,心服之。提举常平官欲以甲所应得坊塲与乙,君不从。提举官怒,入邑欲求细故中伤之,君避不见。问何故,答曰:“既有公事,不敢见也。”提举者无如之何而止。君守官抗当路者数矣,然卒不能罪者,以君亷直谨于法,无得而疵也。时学校鼎新,富民子多假手于人,▯籍黉舍以逭丁役,君悉召使试艺业于庭,以判真赝,相率引去。有假儒衣冠,笞虐佃夫至自经以死者,逮捕赴狱,郡学生千余人造庭下祈免之,且以词动君,君弗许。同僚谓君:“朝廷方崇儒,君不少寛假,且获谴。”答曰:“有罪不治,何以为邑?”卒杖遣之,其徒。相与走阙下,诉君事,闻天子,洞见情状,亲批其奏曰:“张某无罪。”由是士民益畏服。孤防钱,寄官帑,法许保任以贷民,俾出息。有士人者,负贵人势,贷而不肯偿,君捕治甚急,或讽之,君不为止,士人迫遽逃去,竟以忧畏死。他郡君见义敢为,不畏强御如是,既去,民至于今思之。后政亦自以为莫能及也。在杭幕,兼掌市司,政令既公,食饮外未尝以纎介扰民,民服其清。已而巨盗起歙睦间,乘势破余杭,多残害官吏,君避地郊野,为贼所得,有市贾遇之,出死力以赎,迎舍其家,事小定,又具舟送之,遂免于难。

译《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九,宋李纲撰,墓志 宋故朝请郎、主管南京鸿庆宫张公墓志。铭 故南昌县丞吴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郎、主管南京鸿庆宫张公墓志铭。君名端礼,字南仲,姓张,是处州龙泉人。张氏世代是龙泉的著姓。自君的高祖处士珣公以来,因德义受到乡里的尊敬;积累深厚,流传久远,子孙繁盛,大多凭科举功名进入仕途。唯独君的祖父、父亲以隐居德行著称;到君才凭文学考中科第,位列朝廷官员,历任官职都有声誉,用来为亲人争光,人们说张氏终于有了好儿子。曾祖名宾,曾祖母叶氏;祖父名继昌,祖母潘氏;父亲名居辰,因君取得仕籍进入朝廷,累次封赠为朝奉郎致仕,追赠朝请郎;母亲叶氏因而受赠,继母林氏因而受封,都为安人。君年轻时机警聪敏,自强不息,做学问、写文章崇尚义理;下笔时辞意总是超过常人。游学太学,一次便考中崇宁五年进士,调任陕州司户参军,尚未赴任,便差除为管干尚书兵部架阁文字;任满两年因省并裁撤,授开封府陈留县主簿,升任幕职官,调秀州军事判官,改任颍昌府长社县丞;因被举荐改任京官,调襄州司刑曹事,改广济军司录事,又改泰州司户录事;过了一年,调任常州武进县知县;征召为杭州司仪曹事;任期满后调无为军司录事,赐五品服。任职两年,遭逢朝请君丧事,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因母亲年老请求宫观闲职,获准再次任职,后来因病死于乡里住宅,实为绍兴二年七月二十二日。积累官阶至朝请郎,享年五十一岁。他孝顺友爱、宽和亲切,容貌温润,恭谨得好像不善言辞,平日看起来是个循规守谨、谦逊退让的人。等到任官办事,处理繁重事务、治理复杂政务,像刀刃迎着事物便能解决;遇到事情执守法律,根据道理据理力争,毅然有不可改变的神色。大概他内心持守刚正无私,所以表现在外便果断不屈,这几乎是天资超越常人,不是单靠积学能够达到的。起初辅佐县政时,县令是年老儒生,因他年轻而轻视他;君勤勉办理职事,以法度自我约束,间或指出县令没有做到的地方。县令惊异而佩服,后来两人竟成为忘年之交。等到任郡府僚属,事情无论大小都只遵循正确的原则;只要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必定依据正论向达官大吏辩说。起初他们虽然不高兴,后来察知君的用心,往往改变自己而听从他的意见,因此声名极为显著。他治理武进,是当时各县中最好的。武进是繁剧县,多有世家大族,又处在舟车交通要冲,号称难治;君一到任,不久便以善治闻名。总的说来,君治理政事能够斟酌人情,根据自己的判断裁断,同时又不越过法度,百姓大多感到便利。他治理官府如同治理家庭,即使是微小琐事,也一定亲自谨慎处理。他管理属吏如同管理奴仆,教诫不听,便依法处置。他看待百姓如同看待子弟,抚养教化之意出于至诚。有诉讼案件,便把案卷移到厅堂,当面审理,和声温色询问究察曲折,一定得到实情才停止。至于豪强骄横,凭借气焰有所干扰,必定严厉惩治,从不稍加放纵。因此属吏畏惧、百姓爱戴,全县秩然有序。里正的法令,按照资产簿册差派任职,责任繁重,承担的人大多因此破家。君为他们设置办法,免除摊派,百姓因而争相勉励。此前有应当担任里正的人,全家逃走;听闻君的政绩,才开始回来恢复产业。君政务既简要,发出命令又必定守信;有所召集,张榜于县中,百姓总是如回声般响应,从未派小吏拿着符牒到村落里催促。两浙是丽使往来的地方,旧例要提前十天召集百姓准备牵挽,甚至有因得不到粮饷而被拘系,最终死亡的人。君召集百姓与他们约定,等丽使入境前一天再来。郡守以没有预先准备责问君,君回答说:“今晚将要到来,不必忧虑。”后来几千人全部聚集,可见百姓如此信任他。当时花石纲船和游船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县里征发挽船夫尤其急迫;既耽误农时,又离城镇很远,百姓苦不堪言。君恨自己官位低微,不能直接陈达,叹息说:“以末务损害根本,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登记坊民,轮流承担役务,先后完全均等,百姓欣然听从。等君离任时,坊民还没有全部服役。又有一次因为花石纲,郡里命令造船;君不得已,命令寻找吏民中犯罪而情节较轻的人,招募他们缴纳赎金来供给费用,不向百姓征敛。每当有横征暴敛,君坚决拒绝接受;多次不被听从,便更加力争。郡守发怒说:“你这样做,我将要按察你。”君回答:“我的治理行为已经持续很久了。”郡守惭愧而改变,心中佩服他。提举常平官想把甲本应得到的坊场给乙,君不肯。提举官恼怒,进入县城想寻找细小过失来中伤他,君避而不见。问他为什么,回答说:“既然有公事,我不敢相见。”提举官对他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君任官时抗拒当权者多次,但最终不能给他定罪,因为君清廉正直、谨慎守法,无从找到瑕疵。当时学校大力整顿,富户子弟多雇人代替自己,把户籍寄托在学校以逃避丁役;君把他们全部召来,在庭院中让他们考试学业,以判明真假,他们相继退出。有假冒儒生衣冠的人,鞭打虐待佃农,竟使人自缢而死;君逮捕他们送入狱中。郡学一千多名学生来到庭下请求免罪,并且想用言辞打动君,君不答应。同僚对君说:“朝廷正在尊崇儒生,你一点也不宽容,况且会获罪受谴。”君回答:“有罪而不惩治,凭什么治理县邑?”最终杖责并遣送了他们。那些人的同党一起跑到宫阙之下,控诉君的事情;皇帝听闻后洞察了实情,亲自批示奏章说:“张某无罪。”因此士人和百姓更加畏惧服从。孤儿钱财寄存在官府仓库,法律允许有人作保借给百姓,使其取息。一个士人依仗贵人的势力,借钱后却不肯偿还,君急速逮捕审治;有人暗中劝阻,君不因此停止。那士人被逼迫得仓促逃走,最终因忧惧而死。其他郡县的官员见义敢为、不畏强暴,没有像君这样的人;君离任后,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后任官员也认为自己不能赶上他。在杭州幕府任职时,兼管市司,政令公正,除正常饮食供给外,从未因细小事情扰民,百姓佩服他的清廉。不久,歙州、睦州之间兴起大盗,乘势攻破余杭,杀害残伤许多官吏。君逃往郊野,被贼人捉住;有个商人遇见他,拼死出钱赎救,迎到自己家中安置。事情稍稍平定后,又准备船只送他离开,于是使他免遭灾难。

非君素履亷白,何以得此,真可无愧于古人矣。官无为,地僻政窳,君随事纠正,多所禆益。郡将职租旧薄,其后増之,田不加多而赋防倍,皆责之保伍,厯数太守弗能正,君力陈其非是,罢之。朝廷降钱和籴,部送吏悉以鬻盐钞,既至,会钞法改,诸郡恐失期,则令民户均赔,太守亦欲放之,君执不可曰:“规利失钱,吏也,奈何以诿民?且朝廷以百姓困乏故降籴本,今反取于民,殆非布宣徳之意。”乃具奏而以吏系狱,防赦吏得释,而而民不扰,君之力也。故事以通判资序为司録者,俸给视通判,君曰:“为司録而越职得俸,可乎?”不受,其清介不以一毫自污,类如此。惟君果断之材,刚正之守,谨亷之操,使当刺举耳目之司,藩方牧守之任,其施设必有大过人者,惜其徒居僚佐,宰百里而不得尽其材也。仕宦始终防三十年,循守矩范,未尝汲汲求知于人,晚节所操益固,侥幸进取之意不萌于心。既得请祠宫,自放溪山,以读书教子为乐,人尤髙之。古所谓“靖共尔位,好是正直”者,防君其孰当之?诸孤以其年九月某日▯君于县之劒池乡秦溪祖茔之侧。君娶故中大夫右文殿修撰赠太师李公之次女,某之女弟也,柔顺有妇徳,前君七年卒,至是祔▯。子男三人,长曰洙。登进士第,调婺州东阳县主簿。次曰泳,次曰津。应进士举,女二人,长适某之子,右承奉郎监潭州南岳庙宗之;次适某之犹子琳之。某于君有姻娅之契,相处久而情好笃,知君行义为尤详。诸甥以状来请铭,义不得辞。铭曰:貌温兮,气刚;言有物兮,行有常。中守固兮,视外物其犹粃糠。施于有政兮,无往不臧。位不称徳兮,发闻则芳。胡畀之才兮,啬其夀康。主张閤辟兮,信天道之茫茫。身虽不淑兮,子孙其昌。▯从先茔兮,山髙水长。我铭幽宫兮,百世之下其有耿光。故南昌县丞吴君墓志铭君姓吴氏,讳彦申,字圣时,处州龙泉人也。曾祖讳某,赠大理评事。曾祖妣吴氏,赠河东县太君。祖讳某,赠承事郎。祖妣朱氏,赠蓬莱县太君。考讳某,故任奉议郎,知湖州长兴县事。妣鲍氏,封金华县君。吴氏之先,家于防稽之山隂。唐末有为谏议大夫者,避董昌乱,徙籍永嘉。谏议之季,自永嘉转择幽胜,爱龙泉之松源乡谿山深秀,因卜居焉。兄弟毎一相思,则束剑呼仆,千里命驾,其友爱如此,于君葢始祖也。厯五代暨国初,吴氏世有隠徳弗显。天圣中,君之从祖伯仲始相继登科,丞于秘书殿中,由是君之曾大父廷评公防追荣之恩。及长兴府君擢第升朝,而君之大父承事公复被褒赠,于是吴氏为名家着姓,而宗族之登仕版者踵相接于朝矣。长兴府君生三子,君其长也。防力学,有大志。才弱冠,美秀而文,一举与计偕,识者皆以早达逺到期之。居无何,丁长兴府君忧,哀毁逾礼,庐于墓侧,终丧。思所以为偏亲之荣者,五举于礼部不见収,而行义日益着于宗族,信于朋友,推于乡闾。大观中,诏以八行取士,君为乡人称荐。时长乐郑修提举两浙学事,檄邑官敦请君就黉舍,君辞不获命,则以书力荐其友人吴逵而归,一时士夫髙之。政和二年中进士第丙科,君行年四十有九矣。喜见眉睫,谓所亲曰:「此何足云,所可喜者,世先人之科以拜吾亲耳。」调秀州司理参军,归未及家,而金华君捐馆舍,以不得拜亲为恨,哀动路人。服除,授宣州宣城县主簿,以举者改从政郎,授洪州南昌县丞。在官逾二年,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五十有九,实宣和四年十二月十有七日也。君孝友惇睦,出于天性,终身之慕至老不衰。吴氏素以富厚称,长兴府君没既久,从父议析居,君当得善利田宅,悉以畀从父,而自取其次,且以家事付诸弟,一不问,故昆弟义聚,人无间言。所友皆一时善士,与故尚书郎鲍辉、乐平令吴逵相好尤笃,举动造次必以礼自持,乐道人之善,所称皆天下长者。其学问渊源,不务华藻,著述文章根于理致,久困塲屋,于得丧澹如也。晚始仕,虽折腰州县小官,然遇事不茍,随所至皆有可称。其在宣城,尝摄水阳镇,土豪有与镇官交结者,因持一事请托,无不满意。君至之日,首发其奸,土豪一夕自恨死。既而朝廷【阙】

梁谿集巻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如果不是君平素操守清廉洁白,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救助?真可以说无愧于古人了。任职无为时,那里地处偏僻,政务废弛;君随事纠正,给予了很多补益。郡将任内原有的租税簿册,后来增加了数额,田地没有增加而赋税却增加了一倍,全部责成保伍承担;历任太守都不能纠正,君竭力陈说其中不对,终于废止。朝廷下拨钱作为和籴本钱,部中押送的官吏全都用盐钞出售;钱运到后,恰逢钞法改变,各郡害怕误期,便命令百姓均摊赔偿,太守也想放任此事。君坚持不同意说:“谋求私利而损失钱财,是官吏的责任,为什么要推给百姓?况且朝廷因为百姓困乏,才下拨和籴本钱,如今反而从百姓身上取回,恐怕不是宣扬布施恩德的本意。”于是备具奏章上报,并把官吏拘入狱中;后来遇到赦令,官吏得以释放,而百姓没有受到扰害,这是君的力量。按旧例,凭通判资序任司录的人,俸禄可与通判相同。君说:“身为司录却越过职分领取俸禄,可以吗?”便不接受。他清廉耿介,不让自己受到一丝玷污,类似事情都如此。凭君果断的才能、刚正的操守、谨慎廉洁的节操,若让他担任刺举耳目的职务,或藩方牧守的任职,他的施政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可惜他只是担任属官,治理百里之地,不能完全施展才能。他仕宦前后将近三十年,遵守规矩法度,从未急切地向别人求取知遇;晚年操守更加坚定,侥幸进取的念头没有在心中萌发。获准任宫观闲职后,他放情于溪山之间,以读书教子为乐,人们尤其推重他。古人所说“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喜爱正直”,大概除了君还有谁当得起呢?几个孤儿在他去世那年九月某日,将君安葬于县中剑池乡秦溪祖茔旁。君娶故中大夫、右文殿修撰、追赠太师李公的次女,是某人的妹妹;她柔顺而有妇德,比君早七年去世,到此时一同祔葬。儿子三人:长子洙,考中进士,调任婺州东阳县主簿;次子泳、津,应进士科试。女儿二人:长女嫁某人的儿子、右承奉郎、监潭州南岳庙宗之;次女嫁某人的侄子琳之。我和君有姻亲关系,相处日久而感情深厚,对君的品行义举了解得尤其详细。几个外甥拿着行状来请我撰铭,从道义上不能推辞。铭文说:容貌温和啊,气质刚强;言语有内容啊,行为有常规。内心操守坚定啊,把外在事物看得如同秕糠。施行于政事啊,没有到哪里不善治。职位不能匹配德行啊,名声传播便芳香远扬。为什么赐给他才华啊,却吝惜给他长寿安康。主宰者张开闭合之门啊,天道实在茫茫难明。自身虽然没有得到善终啊,子孙却会昌盛。安葬跟随先祖坟茔啊,山高水长。我为幽深墓宫作铭啊,百世以后也会有明亮的光辉。故南昌县丞吴君墓志铭 君姓吴,名彦申,字圣时,是处州龙泉人。曾祖名某,追赠大理评事;曾祖母吴氏,追赠河东县太君。祖父名某,追赠承事郎;祖母朱氏,追赠蓬莱县太君。父亲名某,曾任奉议郎、湖州长兴县知县;母亲鲍氏,封金华县君。吴氏的先祖居住在会稽山阴。唐末有一人任谏议大夫,为躲避董昌之乱,迁籍永嘉。谏议大夫的幼弟从永嘉转而选择幽静优美的地方,喜爱龙泉松源乡溪山的深邃秀丽,于是选择在那里居住;兄弟每逢思念彼此,便束剑呼唤仆人,驾车奔赴千里,友爱就是这样深厚,这大概是君的始祖。历经五代直到本朝初年,吴氏世代都有隐居的德行,却没有显扬。天圣年间,君的堂祖父、堂伯父才相继登科,在秘书省、殿中任职;于是君的曾祖廷评公因追荣之恩而得到荣典。到长兴府君考中进士升入朝廷,君的祖父承事公又受到褒奖追赠。于是吴氏成为名门著姓,宗族中登上仕籍的人接连不断地入朝。长兴府君生有三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努力学习,有远大志向。刚满二十岁,容貌秀美而有文才,一次便随计赴试;有识之士都认为他很早显达,前途远大。不久,遭逢长兴府君丧事,悲哀毁伤超过礼制,在墓旁结庐守丧,直到丧期结束。他思考怎样为寡母争得荣耀,五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被录取;但他的品行义举日益为宗族所称道,为朋友所信任,为乡里所推重。大观年间,诏令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行取士,君受到乡人称荐。当时长乐人郑修主管两浙学事,发文命县官恭敬邀请君到学校任职;君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便写信竭力推荐自己的朋友吴逵,然后离去,一时士大夫都推重他。政和二年考中进士丙科,君当时已经四十九岁。喜悦之情显现在眉眼之间,对亲近的人说:“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值得高兴的,是先世父祖的科举功名,今天可以拿来拜见我的母亲。”调任秀州司理参军,回去还未到家,金华君便去世了;因未能拜见母亲而遗憾,悲哀感动了路人。服丧期满,授任宣州宣城县主簿;因被举荐改任从政郎,授洪州南昌县丞。在任两年多,因病死于官舍,享年五十九岁,实为宣和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君孝顺友爱、敦厚和睦,出于天性;终身对父母的思念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吴氏一向以富厚著称,长兴府君去世很久以后,按照从父的意见分家,君本来应当得到肥沃田地和好的宅第,却全部让给从父,自己只取次等的;并且把家事交给弟弟们,完全不过问。因此兄弟们合义而居,没有人说闲话。他结交的都是当时的善士,和故尚书郎鲍辉、乐平县令吴逵尤其交情深厚。他一举一动,即使仓促之间也必定以礼自持;喜欢称道别人的善处,所称赞的都是天下有德的长者。他的学问有源流,不追求华丽辞藻;著述文章以义理为根本。长期困顿于科场,对得失看得很淡。晚年才开始做官,虽屈身于州县小官,却遇事不苟且,所到之处都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在宣城时,曾代理水阳镇事务;地方豪强有人和镇官勾结,借一件事请托,无不满足其要求。君到任那天,首先揭发了他的奸弊,那豪强一夜之间羞恨而死。后来朝廷…… 《梁谿集》卷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