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谿集卷二
水落石出，境寂云闲，清波如席，逺峯如鬟，烟林映带，浦屿廻环，优哉游哉，吾方自适于其间，此秋色之在溪山也。客曰：「美则美矣，愿先生少进之。」李子曰：「隂阳相摩，日星争骛，孰主张是？春与秋兮代序，彼春之色，一气藏兮下腾上降，品物昌兮韶光骀荡，百卉芳兮譬犹美女耀新妆兮被服纎丽，绣襦裳兮温然可亲，象姬姜兮。彼秋之色，一气清兮天地揫敛，万寳成兮风霜高洁，兆严凝兮譬犹烈女怀幽贞兮鈆华不御，体端诚兮肃然可敬，有典刑兮。春之色近乎令，而秋之色近乎介，是以君子惟秋是贵。或感其声，或悲其气，铺张比兴，曲尽其态，从而赋之。」于是乎在。客曰：「美则美矣，愿先生少进之。」李子曰：「秋，金气也，天地之所以肃杀也，其犹介胄之士，凛然有不可犯之色者耶？秋，义气也，天地之所以闭固也，其犹节槩之士，毅然有不可夺之色者耶？秋日烈烈，其朝廷之士，骨骾之臣，正色。以率下者耶？秋霜言言，其忠义之士，社稷之臣，厉色以赴难者耶？洒然萧然，犹山林高蹈之士，恬澹寂寞，有无求之色也。睟然俨然，犹盛德之士，正容悟物，有不可亲疎之色也。若夫广大清明，不言而令行，无为而物成，则若黼座当阳，颙颙昻昻朝廷正而天下治，刑政脩而中国强。所谓天子穆穆，而凄然似秋者，其几是欤？客曰：「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请辞而退。续逺游赋【并序】屈原作《逺游》章句，文采瓌丽，于骚辞中最为有理致者。予方以金仙氏之书洒濯其心，慨然思往见之，作续《逺游》赋以寓意焉。其辞曰：悲尘寰之喧卑兮，愿逺游以自适。恍形止而心驰兮，托梦魂而有得。漠虚静以无为兮，絶氛埃而奔逸。登泰山以小天下兮，望沧溟而笑河伯。走苍梧于南荒兮，过崆峒于西极。忽神马而尻舆兮，厯万里而一息。曽不足以慊吾之志兮，将往游于广漠之国。防万期于须臾兮，步八纮于咫尺。观天地之所以浮沈兮，究日月之所以出入。爰整吾御兮，驾言西之左王良而右伯乐兮，服山子而骖盗骊。陟阆苑于昆仑兮，见王母于瑶池。听白云黄竹之歌兮，不胜其悲。回车朅来兮，巡海之涯。闻海中之神山兮，有方丈与蓬莱。六鼇举首以迭戴兮，仙圣飞腾而往来。泛陵波之巨航兮，操五种以自随。风辄引舟而不可到兮，怊惝怳而伤怀。乗风御气兮，造夫天关。抵营室，厯阁道兮，是为紫微之垣。执招揺，步瑶光兮，瞻太一。肃钩陈乎帝傍，玉女投壶而笑兮，雷电砉以腾奔。虎豹守关而不可入兮，虽欲自达而亡因。怅吾将谁适从兮，其惟西方之圣人。严清净之佛土兮，辟广大之法门。目净脩广如青莲兮，舌相广长而无不闻。以一音而演说兮，普滋发于诸根。寳树森以行列兮，天华散而缤纷。菩萨声闻环以围绕兮，天龙八部俨以威神。倐一念而往诣兮，稽首礼足而钦承。俾化人以导予兮，游华藏于无垠。从一佛国至一佛国兮，若河沙与微尘。咸广博而严净兮，羌难得而备云。回视五浊恶世之众生兮，若一器之聚蚊。怳惊悟而永叹兮，何所梦之明。明览六合而游十方兮，曽弗离乎一身。惟兹方寸兮，廓然无际。含容大千兮，山河大地。用之以小兮，始有分齐。如以大海纳于蹄涔兮，如以毒药置于寳器。舍无价之寳珠兮，竞锥刀之末利。弃瀛渤之全潮兮，认浮沤之微体。蛮触国于蜗角兮，时相与战而流血千里。南柯梦于蚁穴兮，黄粱未熟而荣华一世。彼区区之利害兮，亦与此而何异？惟返观而照寂兮，廓灵府于无外；泯六凿于天游兮，其孰能以芥蔕？由发心以证道兮，可一超而已。至吾方从事于斯兮，等浮生于一戏。迷楼赋【并序】炀帝作迷楼于江都，钟鼓嫔嫱，不移而具，迄今旧址存焉。因读杜牧之《阿房宫赋》，感其事，作赋以吊之。其辞曰：隋室方隆，削平万国。侈心一开，弗安厥宅。凿为汴渠，导河之流，曲折千里，放于淮陬。鳯盖霓旌，锦帆龙舟，决意东幸江都。是游穷奢肆欲，乃建迷楼。维楼之制，众巧所聚。凌烟摘星，飞云宿雾，玉柱金楹，千门万户。复道连绵，洞房回互。翠华戾止，杳不知其何所。于是选夫燕赵之女，呉越之姬，明眸皓齿，丰颊秀眉，娥媌曼睩，窈窕融怡，被阿锡，曵齐纨，粉白黛绿，鸣佩锵环者，充牣乎其间。列笋簴，罗钟鼓，吐清歌，呈妙舞，以乐之。桃李妍芳，耀新妆也。蕙兰芬馥，泛天香也。云舒霞卷，绣袿裳也。燕语莺啼，舌笙簧也。振木飞尘，歌声扬也。回风流雪，舞袖翔也。雷霆间作，金奏锵也。日日荐玉食，旦旦献玉衣，随意所往，恩幸则移。昼夜寒暑，高下东西，漠然不分，茫然不知。矧羣臣之贤否，庶政之是非，生民之利病，天下之安危，盗贼斥乎寰宇，锋镝及乎宫闱。
译水落下去，石头显露出来；环境寂静，云气闲散；清波平展如席，远峰弯曲如鬟；烟霭中的树林相互映衬，水边沙洲回环环绕。多么悠闲自在啊，我正自得地处在其中。这是秋色在溪山中的表现。客人说：“美是美了，希望先生再进一步。”李子说：“阴阳相互摩擦，日月星辰争相运行，究竟是谁在主宰这一切？春天和秋天依次更替；春天的景色，是一股元气收藏又向下上升、向上下降，万物繁盛，春光和畅，百花芳香，仿佛美人展示新妆，穿着纤丽衣服，绣花短襦和裙裳，温柔可亲，像象姬、姜姬那样。秋天的景色，是一股元气清肃，天地收敛，万物成熟，风霜高洁，预示严寒凝结，仿佛刚烈的女子怀抱幽贞，不施铅华，身形端正诚敬，肃然可敬，具有法度。春色近于仁爱和善，秋色近于耿介守节，所以君子唯独以秋为贵。有的人感叹秋声，有的人悲伤秋气；铺陈比兴，曲尽秋色的姿态，然后顺势为它作赋。”于是赋成。客人说：“美是美了，希望先生再进一步。”李子说：“秋天属于金气，是天地肃杀万物的时节；它难道不就像披坚执锐的武士，凛然具有不可侵犯的神色吗？秋天属于义气，是天地闭藏坚固的时节；它难道不就像守节有操的人，毅然具有不可夺志的神色吗？” 秋日光芒炽烈，像朝廷中的士人、骨鲠不阿的臣子，以严正的神色率领臣下。秋霜显著，像忠义之士、社稷之臣，带着严厉的神色奔赴危难。它清爽萧瑟，像远离山林、志行高洁的士人，恬淡寂寞，显出无所求取的神色；它温润庄严，像德行盛美的士人，端正容貌以启发万物，显出不可轻慢亲近的神色。至于广大清明，不发言而法令得以施行，无所作为而万物自然成就，就像皇帝面南而坐于黼座，庄严昂然，朝廷端正而天下安治，刑法政令修明而中原强盛。所谓天子穆穆庄严，却又带有秋天般凛然的气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客人说：“高极了，尽极了，不能再增加了！”于是作辞告退。《续远游赋》【并序】屈原作《远游》篇章，文采瑰丽，在《骚》辞中最为有情致、有义理。我正用金仙氏的佛书洗涤心灵，感慨地想前去见他，于是作《续远游赋》来寄托心意。赋辞说：可悲尘世喧嚣卑下，我愿远游来使自己舒适。仿佛身体停止而心神奔驰，寄托梦魂而有所收获。处在漠然虚静、无所作为的境界，断绝尘世气息而奔逸。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眺望沧海而嘲笑河伯；向南奔走到苍梧荒远之地，向西经过崆峒直到极远处。忽然让神马作坐骑，经历万里只需一息；这仍不足以满足我的志向，我还要前往广大空旷的国度。把万年缩短为片刻，把八方天地走在咫尺之间；观察天地浮沉的原因，探究日月出入的道理。于是整顿车驾，向西而行；让王良在左、伯乐在右，驾驭山子、以盗骊为骖。登上昆仑的阆苑，在瑶池拜见西王母；听《白云》《黄竹》的歌声，悲伤得难以承受。回车归来，巡行海边；听说海中有神山，有方丈和蓬莱。六只巨鳌抬头交替承载仙山，仙人圣贤飞腾往来；乘坐凌波的大船，带着五种随身使用的工具。风一吹便牵引船只，使它始终不能到达，我惆怅迷惘而伤心。乘风驾驭元气，来到天门；抵达营室，经过阁道，这就是紫微垣。手执招摇星，踏着瑶光星，仰望太一；钩陈星严肃地环绕在天帝身旁。玉女投壶而笑，雷电轰然飞奔。虎豹守在关口而不能进入，即使想自行通达也没有途径。我惆怅将要归依谁，恐怕只有西方的圣人。那里的佛土严整清净，开启广大无边的法门；佛眼清净修长广大如青莲，舌相广长，声音无不听闻。以一种声音演说佛法，使众生的各种根性普遍得到滋养发显。宝树森然排列，天花散落缤纷；菩萨、声闻环绕四周，天龙八部庄严而有威神。我在一念之间便前去拜访，叩首礼拜佛足而恭敬承受教诲。请化人引导我，在无边的华藏世界中游览；从一个佛国到另一个佛国，多得像恒河沙和微尘。它们全都广大、庄严、清净，难以一一详尽描述。回头看五浊恶世的众生，好像一器皿聚集的蚊虫。我恍然惊悟而长叹：哪里才是梦，哪里才是清明？明察六合而游遍十方，却从未离开自身。只是这一点方寸之心，实际上广大得没有边际；能够容纳大千世界以及山河大地。把它当作小来看，才会有分别界限；就像把大海装进马蹄窝的水洼，把毒药放进珍宝器皿。舍弃无价的宝珠，却争逐锥刀末端的微利；抛弃瀛海渤海的全部潮水，却把微小的浮沤当作真实形体。蜗牛角上的蛮国和触国，时常互相交战，流血千里。把南柯一梦当作蚂蚁洞中的荣华，黄粱还没有煮熟，一生的富贵便已经经历完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利害得失，与此又有什么不同？只有回头观照自身、照见寂静，把心灵府藏扩展到无边；在自然遨游中泯除六种感官的凿窍，谁还能用细小的芥蒂来扰乱它？从发起求道之心来证悟大道，可以一跃而超脱。我如今正从事于此，把浮生看作一场游戏。《迷楼赋》【并序】隋炀帝在江都修建迷楼，钟鼓嫔妃等一应俱全，不必搬迁便都具备了；直到今天，旧址仍然存在。我因读杜牧之的《阿房宫赋》，感慨这件事，作赋来凭吊它。赋辞说：隋朝正当兴盛，削平了万国。奢侈之心一经开启，便不能安守自己的居处。开凿汴渠，引来黄河之水，曲折千里，流入淮河边地。凤盖霓旌，锦帆龙舟，决意向东巡幸江都。这次出游穷尽奢侈、放纵欲望，于是修建了迷楼。迷楼的形制，汇聚了各种巧妙工艺；高凌烟云、仿佛摘星，飞云宿雾，玉柱金楹，千门万户；复道连绵，洞房曲折相通。翠华旗驾临时，幽深得不知道究竟停在何处。于是选来燕赵的女子、吴越的姬妾，明眸皓齿，丰颊秀眉，眉目娇美、眼神流盼，姿态窈窕和悦；她们穿着阿锡，拖着齐纨，敷粉白、画黛绿，佩玉鸣环，充满其中。排列笋簴，陈列钟鼓；唱出清歌，表演妙舞，以此娱乐皇帝。桃李娇艳芳香，照耀着新妆；蕙兰芬芳浓郁，飘散着天香；云彩舒卷、彩霞翻腾，像绣花的衣裙；燕语莺啼，仿佛舌头制成的笙簧；振动树木、飞起尘土，是歌声高扬；回旋的风卷起流雪，是舞袖飞翔；雷霆般的声响间或传来，是金石乐器铿锵。每天进献玉食，天天献上玉衣；皇帝随意到哪里，恩宠便跟随转移。昼夜、寒暑、上下、东西，漠然不分，茫然不知。更何况群臣贤能与否，各项政务是非，百姓的利病，天下的安危，盗贼遍布天下，兵锋甚至逼近宫闱。
身死人手，虽悔可追。呜呼噫嘻！方其虏陈后主，戮张丽华，诛三佞人以谢天下，一何壮也！及其师防辽东，祸肇▯感，荒淫不返，卒以弑殒，又何惫也！芜城之侧，故址犹存，狐兎之所窟穴，鼪鼯之所吟呻。霜露梗莽，风凄日曛。过而览者，莫不踌躇而悲辛。与夫琼室防夏，鹿台亡商，呉之姑苏，秦之阿房，足以致乱于当年而垂戒于万世者，盖同出于一辙也。我作斯赋，以吊千古之非，而为后来者説也。江上愁心赋我归自南兮，涉千里之长江。兰舟桂檝兮，泛烟水之汤汤。波平风软兮，若枕席之徜徉。忽长飚之暴作兮，巨浪骇以腾骧。声殷殷以雷动兮，涛▯▯以云翔。天地馺以回薄兮，峯峦岌以低昻舟人惴栗而不敢进兮，依浦溆而深藏。纷雨雪之交集兮，知极隂之变阳。俄云雾之廓清兮，升杲日于东方。望列岫之参差兮，辨逺树之微茫。横中流而吊古兮，慿此江以为阻。不修德而恃险兮，咸奔亡而系虏。彼六朝之三百年兮，竟江山之谁主？厯隋唐而混一兮，迄五季而割据。惟真人之龙翔兮，削僭乱而奠区宇。漠然但见山髙而水清兮，垂二百年不复识旗帜而闻金鼓。巨盗乗间以窃发兮，意欲窥东南而负固。烦王师之出征兮，戈甲照于江渚。举太山以压卵兮，何孤雏与腐鼠？顾生灵之不幸兮，一时困于豺虎。吾家亦避寇而逺适兮，方旅泊于异土。念亲年之已高兮，嗟防稚之谁抚？幸归程之不逺兮，怅风涛之龃龉。方吊往而伤今兮，独抑郁其谁语？惟江上之愁心兮，结长悲于万古。梅花赋【并序】皮日休称宋广平之为人，疑其铁心石肠。及观所着《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然广平之赋今阙不传。予谓梅花非特占百卉之先，其标格清高，殆非余花所及。辞语形容尤难为工，因极思以为之赋，补广平之阙云。其辞曰：固隂沍寒，草木冻枯。惟兹梅之异品，得和气而早苏。尔乃结根蟠据，擢干横斜，发青枝于宿枿，未緑叶而先葩。素英剪玉，轻蘂捶金，绛蜡为蕚，紫檀为心。藟方苞而露重，梢半袅而云深。凌霜霰于残腊，带烟雨于疎林。漏江南之春信，折赠逺于知音。此梅花之大略也。若夫含芳雪径，擢秀烟邨，亚竹篱而绚彩，映柴扉而断魂。暗香浮动，虽逺犹闻。正如梅仙隠居呉门，丰肌莹白，娇额涂黄，俯清谿而弄影，耿寒月而飘香。娇困无力，嫣然欲狂。又如梅妃临镜，严妆吸风饮露，绰约婵娟，肌肤氷雪，秀色可怜。姑射神人，御气登仙，绛襦素裳，步揺之冠，璀璨的皪，光彩爗然。瑶台玉姬，谪堕人间，半开半合，非黙非言。温伯雪子，目击道存，或俯或仰，匪笑匪怒。东郭顺子，正容物悟，惟标格之独高，故众美之咸具。下视羣芳，不足比数。桃李逊嫮，梨杏推妍，玫瑰包羞，芍药厚顔。相彼百花，孰敢争先。莺语方蛰，蜂蝶未喧，独步早春，自全其天。至于功用已周，敛华就质，落英飘零，结成青实。钟曲直之真味，得东方之正色。傅说资之以和羮，曹公望之以止渇。用其材可以为栋梁，采为药可以蠲烦热。又非众果之所能髣髴也。爰有幽人，卜居梁谿，蓺松菊于三径，树兰蕙之百畦。丹桂团团，绿竹猗猗，植兹梅于其间，庶歳寒之相依。嗅花嚼实，侑此一巵，颓然而醉，不知天地之高卑。岂特泉石膏肓，烟霞痼疾，殆所谓未能忘情如草木，聊托物以娯嬉者乎。
梁谿集卷二
译最终死于他人之手，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唉，悲叹啊！当初他俘虏陈后主、杀死张丽华、诛杀三个奸佞来向天下谢罪时，是多么壮盛！等到他的军队征伐辽东，祸乱从杨玄感开始，他沉溺荒淫而不知返，最终被弑杀而死，又是多么疲惫不堪！芜城旁边，旧址仍然存在，成为狐狸兔子的洞穴、鼪鼯哀吟的地方。霜露覆盖荒草，风声凄凉，日色昏暗。经过这里而观览的人，无不徘徊悲伤。它同夏桀的瑶台、商纣的鹿台、吴国的姑苏台、秦国的阿房宫一样，足以在当时招致祸乱，并给万世留下警戒；大概都是走同一条道路。我作这篇赋，是为了凭吊千古以来的错误，也为后来的人说明这个道理。《江上愁心赋》我从南方归来，渡过千里绵延的长江。乘兰舟、执桂桨，泛游在烟水浩荡之中。水波平静、风势柔和，仿佛枕着席子自在徜徉。忽然长风暴烈而起，巨浪惊骇腾跃；声音隆隆如雷震动，涛浪浩大如云飞翔。天地翻腾回旋，山峰高耸而起伏；船夫恐惧战栗，不敢前进，只能依傍水湾深藏。雨雪纷纷交集，知道极阴之气将要转为阳气。不久云雾廓清，东方升起明亮的太阳。远望排列的山峰高低参差，辨认远处树木的微茫轮廓。横渡江心而凭吊古迹，依靠这条江把它作为险阻。那些人不修德行而只凭险要，最终都奔逃灭亡、成为俘虏。六朝三百年间，究竟是谁做江山的主人？经过隋唐统一，直到五代又陷入割据。只有真命之人如龙飞翔，削平僭越叛乱，安定天下。如今只见山高水清，二百年间不再看见旗帜、不再听到金鼓。大盗趁机突然发动，企图窥伺东南、凭险固守。烦劳王师出兵征讨，戈甲照耀江边沙洲；这就像举起泰山压鸡蛋，哪里用得着害怕孤雏和腐鼠？只是百姓不幸，一时被困在豺狼虎豹之中。我家也为了躲避寇乱而远行，正漂泊寄居在异乡。想到双亲年纪已经很高，不禁感叹幼小的孩子由谁来抚养？幸好归程并不遥远，却惆怅于风涛阻隔不顺。正凭吊往事、感伤今日，独自忧郁又能对谁诉说？只有这江上的愁心，凝结成千古长久的悲哀。《梅花赋》【并序】皮日休称宋广平的为人，猜想他有铁石般的心肠。等到读了他所作的《梅花赋》，只觉得文辞清新便利而又丰美艳丽，得到了南朝徐、庾一派的文体。然而宋广平的赋如今已经散佚不传了。我认为梅花不只是在百花中最早开放，它的品格清高，大概不是其他花所能比的；要用辞语准确形容它尤其困难，所以极力构思写成这篇赋，来补足宋广平赋的缺失。赋文如下：阴气凝结，寒冷彻骨，草木都冻僵枯萎了。只有这梅花品种奇异，得到和暖之气而早早复苏。它于是扎根盘曲，干枝横斜；在旧树桩上抽出青枝，还没有长出绿叶便先开花。洁白的花朵如剪成的玉片，轻柔的花蕊像捶打出的金丝；深红的蜡色作花萼，紫檀色作花心。花蕾刚刚含苞，露水已经很重；枝梢半垂半袅，云气深沉。它在残冬抵御霜雪，在稀疏的林间带着烟雨；泄露江南春天到来的消息，折下花枝远远赠给知音。这就是梅花的大概情状。至于它在积雪的小路上含芳吐香，在烟霭笼罩的村庄中抽枝竞秀，靠着竹篱绚丽多彩，映着柴门令人销魂；幽暗的香气随风飘动，即使相隔很远也能闻到。正像梅仙隐居在吴门：肌肤丰润洁白，娇美的额头涂着黄色花饰；她俯临清溪顾影自怜，在寒月下闪耀并飘散香气，娇弱困倦、无力支持，却嫣然欲狂。又像梅妃面对镜子，严整地梳妆，吸风饮露；姿态轻盈美好，肌肤如冰雪，秀美的容色惹人怜爱。又像姑射山的神人，驾驭云气登仙：穿深红短衣和白色下裳，戴着步摇冠，光彩灿烂耀眼。又像瑶台的玉女谪降人间，花朵半开半合，似乎默然无语。又像温伯雪子，以目光相接便能领会大道，或俯视，或仰观，不是笑，也不是怒。又像东郭顺子，端正仪容而使万物自悟。正因为它的品格独高，所以众多美好的姿态都具备了。向下看其他群花，都不足以与它相比。桃李逊色于它的美貌，梨杏推让自己的妍丽，玫瑰含羞，芍药也显得脸皮太厚。看看这百花，谁敢同它争先？黄莺还在蛰伏，蜂蝶尚未喧闹，唯独梅花独步早春，自全其天然本性。至于它功用完备之后，收敛花华而归于本质，落花飘零，结成青色果实；凝聚曲直之中的真味，获得东方正色。傅说用它来调和羹汤，曹公盼望它来止渴。取它的木材可以做栋梁，采它入药可以消除烦热。又不是众多果实所能仿佛比拟的。于是有一位幽居之人，选择住在梁谿，在三条小径旁栽种松菊，在百畦之地种植兰蕙；丹桂团团，绿竹猗猗，又把这梅树栽在其中，希望在岁寒时彼此依靠。闻花香、嚼梅实，用来佐饮一杯酒，颓然醉倒，竟不知天地的高低。难道只是因为对泉石山水情有独钟、对烟霞景色积习成癖，而是所谓不能忘情于草木，姑且借这些事物来自我娱乐吗？《梁谿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三 宋 李纲 撰赋三后乳泉赋 南征赋椰子酒赋 药杵臼后赋茘支后赋 榕木赋后乳泉赋【并序】玉局翁作《乳泉赋》，妙语雄辩，不可跂及。然理有未安者，梁谿翁作《后赋》以订之。其辞曰：客谓李子曰：「苏子之赋乳泉也，其言曰：『为气者，水之生；而有形者，水之死也。死者咸，而生者甘。甘者能往能来，而咸者一出而不复反也。』其果是也耶？其果非也耶？」李子曰：「苏子骋其辩说之雄，词语之工，而有是言也。揆之以理，盖似是而实不然也。」客曰：「愿先生赋之。」李子曰：「唯唯。」「盈天地之间，为万物五行最钜，而水其先也。散而为气者，水之化；聚而有形者，水之体也。其源必甘者，水之本；其委必咸者，水之末也。凝为霜雪，嘘为云雾，结为霰雹，融为雨露，凡水之气升于天者，兹非其化耶？发为井泉，滙为沼沚，流为川渎，钟为湖海，凡水之形比于地者，兹非其体耶？江河淮济，井谷之泉，凡水之源，未尝不甘者，兹非其本耶？沧溟之波，斥卤之地，凡水之委，未尝不咸者，兹非其末耶？箕子之陈洪范，论水之性：『水曰润下』，自其体言之也；『论水之味润下作咸』，自其末言之也。因体兆化，则形可以变而为气，故水之升则为云，而云之降则为雨，是气形之初无二理也。由末归本，则咸可以复而为甘，故海洲之泉必甘，而海云之雨不咸，是甘咸之初无二味也。请观诸身，水之在人为血，血有形也。流于荣观，则为气血至咸也；发于湩乳，则为甘。至于涕唾涎沫，亦然。漱而链之，气灌五脏，甘而不咸。由是言之，苏子以有形为水之死，而以咸为死之味，一出而不复反也，岂不过欤？夫木无味也，其末为实，味斯酸矣；火无味也，其末为焦，味斯苦矣；土无味也，末为稼穑，味斯甘矣。物成然后有味，而末者其所以成也。五行之理，莫不皆然，何独于水而疑之也？」客曰：「咸者，水之末而非其死，则吾既得闻命矣。敢问泉源若一，而味有独甘者，何哉？」李子曰：「五行相生，以金生水，物得所生，其出乃美，故甚甘之泉，洞穴之下必有金锡以养之；腐败之井，欲变其味，必资金锡以镇之。物理之」自然也，我卜我居梁谿之滨，陆子之泉，天下所珍，甘若牛乳。锡山是隣，烹茶则芳，酿酒则醇，可以佚老，可以娯宾。挈榼操杯，酌冷尝新，绕齿颊之清甘，涤肺腹之埃尘，析酲愈病，益寿延年。爰抚松而啸月，遂拂石而眠云。优哉游哉，饮水曲肱而枕之，可以养愚拙而全吾真。仲辅赋西郊见寄，次韵作《南征赋》报之。承嘉惠以南征兮，动去国之离愁。逺故园而回首兮，惊歳华之再秋。览庐阜之环秀兮，俯大江之东流。登黄鹤而遐曯兮，发孤照之寸眸。吞云梦于胷中兮，怀浙河于醉里。怅离羣而索居兮，寄相思于一水。佩兰芷之芬芳兮，狎樵渔于汝尔。终系羁而未释兮，类蹩者之念起。荷天恩之寛大兮，犹坐靡于廪食。驰精爽于淮濆兮，飞梦魂于漠北。怅曷日而归休兮，遂东山之钓弋。老苒苒而将至兮，岂佳时之再得。尝承教于君子兮，窃希风于古人。慨抚卷而击节兮，如意气之相亲。每终篇而自喜兮，觉诗成之有神。惟深藏而密寄兮，惧夫妬者之瞠顾。戎马之崩腾兮，方四郊之多事。临洞庭而伤怀兮，望九疑而増思。乱湘流而适澧兮，灵均岂其前身。续离骚而赋逺游兮，愿承芳于后尘。与日月而争光兮，庶此道之弥新。椰子酒赋伊南方之硕果，禀炎辉之正气，实石致而睟文，肤脂凝而腻理。厥中枵然，自含天醴，酿隂阳之絪緼，蓄雨露之清泚。不假麯蘖，作成芳美，流糟粕之精英，杂羔防之乳髓。何烦九醖，宛同五齐，资达人之嗽吮，有君子之多防。穆生对而欣然，杜康尝而愕尔。谢凉州之蒲萄，笑渊明之秫米。气盎盎而春和，色温温而玉粹。当炎荒之九秋，寄美人于千里。不费缾罍以介寿祉，破紫殻之坚圆，剖氷肌之柔脆。酌彼洼樽，荐兹妙味，吸沆瀣而咀琼瑶，可忘怀而一醉。药杵臼后赋【并序】客有赋药杵臼以示梁谿翁者，翁方饵药扶衰，朝夕从事于其间，欣然喜之。拾遗意作，后赋其辞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梁谿集》卷三 宋李纲撰 赋三 《后乳泉赋》 《南征赋》《椰子酒赋》 《药杵臼后赋》《茘支后赋》 《榕木赋》《后乳泉赋》【附序】玉局翁作《乳泉赋》，文辞精妙，论辩雄健，无法企及。然而其中有些道理还不妥当，所以梁谿翁作《后赋》来订正它。赋文如下：有客对李子说：“苏子作《乳泉赋》时，其中说道：‘成为气的，是水的生成；具有形体的，是水的死亡。死水是咸的，生水是甘的。甘水能够往来，而咸水一旦流出便不再返回。’这话果真对吗？果真不对吗？”李子说：“苏子施展他雄辩的才华和精工的辞藻，所以有这番话。用道理衡量，大概似乎正确，实际上却并不如此。”客人说：“希望先生作赋说明它。”李子说：“好，好。”“充满天地之间、在万物五行中最为巨大，而水又排在它们之前。水散开成为气，是水的变化；聚集而具有形体，是水的本体。水的源头一定甘，是水的根本；水的下游一定咸，是水的末端。凝结成为霜雪，蒸腾成为云雾，结成霰雹，融化成为雨露；凡是水气上升到天上的，这不就是水的变化吗？涌出成为井泉，汇聚成为池沼，流动成为河川，积聚成为湖海；凡是水形体附着于大地的，这不就是水的本体吗？长江、黄河、淮水、济水以及井水、山谷中的泉水，凡是水的源头，没有不甘的，这不就是水的根本吗？沧海的波涛、盐碱之地的水，凡是水的下游，没有不咸的，这不就是水的末端吗？” 箕子陈述《洪范》时，论说水的性质：“水曰润下”，是从水的本体来说的；“论水之味，润下作咸”，是从水的末端来说的。由本体可以显现变化，形体可以变化成为气，所以水上升便成为云，云下降便成为雨，这是气与形体本来就是同一条道理。由末端可以返回根本，咸味可以恢复成为甘味，所以海洲的泉水一定甘，海上的云所降的雨也不咸；这说明甘、咸本来不是两种味道。请从人体观察：水在人体中成为血，血是有形的；流行于荣卫经脉，便成为气血，气血很咸；流出成为乳汁，便是甘的。至于眼泪、唾液、涎沫，也都是这样。用水漱口并锻炼它，使气进入五脏，便甘而不咸。由此说来，苏子把有形体看作水的死亡，把咸味看作死亡之味，认为一旦流出便不再返回，难道不是错得太过分了吗？木本来没有味道，它的末端成为果实，味道就酸了；火本来没有味道，它的末端成为焦炭，味道就苦了；土本来没有味道，它的末端成为庄稼，味道就甘了。万物形成之后才有味道，而末端正是万物形成的地方。五行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为什么唯独对水感到疑惑呢？”客人说：“咸味是水的末端而不是水的死亡，这个道理我已经听明白了。” “敢问泉水的源头相同，为什么有的独独甘美呢？”李子说：“五行相生，以金生水；事物得到所生之物的滋养，流出便美，所以极甘的泉水，洞穴下面一定有金或锡来滋养它；腐败的井水想要改变味道，也一定要用金锡来镇制。这是物理的自然规律。我占卜选择住在梁谿岸边，陆子的泉水为天下所珍爱，甘美如牛乳。锡山在旁边，用它煮茶，茶味芳香；用它酿酒，酒味醇厚，可以用来安逸养老，也可以用来娱乐宾客。提着酒壶，拿着酒杯，舀取冷泉品尝新水，清甘之味环绕齿颊，洗涤肺腹中的尘埃；解酒治病，增益寿命。于是抚摸松树对月长啸，又拂拭石头，伴着云气而眠。多么悠闲自在啊！饮水并弯曲手臂作枕，也可以涵养我的愚拙本性，保全我的真性情。” 仲辅作《西郊见寄》，我依韵作《南征赋》答复他。承蒙你的厚意而南征啊，触动了我离开国都的愁绪。远离故园而回头眺望啊，惊觉年华又过了一秋。观览庐阜环绕的秀色啊，俯看大江向东流。登上黄鹤楼远望啊，孤独的目光从寸眸中发出。把云梦泽吞入胸中啊，在醉意里怀想浙江。惆怅离开群体而独居啊，把相思寄托给这一江之水。佩带兰芷的芬芳啊，亲近樵夫渔人，与你们相交。终究被羁绊而未能解脱啊，像跛者忽然生出行走的念头。承受上天宽大的恩典啊，仍然坐享廪食。精神驰骋于淮水之滨啊，梦魂飞向漠北。惆怅不知何日才能归隐休息啊，于是想到东山垂钓。年老渐渐逼近啊，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好时光？我曾接受君子的教诲啊，私下仰慕古人的风范。感慨地抚摸书卷、击打节拍啊，仿佛彼此意气相投。每当读完一篇便自我欣喜啊，觉得诗作成后似乎有神助。只愿把它深藏起来秘密寄出啊，又怕嫉妒的人瞪眼窥视。战马奔腾啊，四方正多有事端。面对洞庭湖而伤感啊，遥望九疑山而更添思念。搅乱湘水而到达澧水啊，屈灵均难道就是我的前身吗？续写《离骚》而作《远游》啊，希望在后人足迹中承接芳香。愿与日月争辉啊，希望这一道统更加长久新鲜。《椰子酒赋》南方有一种硕大的果实，禀受炎热阳光的纯正之气；果实坚硬而有光泽的纹理，外皮脂润，凝聚得细腻。它的内部空虚，却自然含有甘美的天酒，酿成阴阳交融的精气，蓄积雨露的清美。不借助曲和蘖，也能酿成芳香美味；流动着酒糟的精华，混杂着羔羊乳汁的精髓。哪里还需要九酝，简直同五齐一样；供达观之人吸饮，也有君子的许多防备。穆生面对它欣然欢喜，杜康品尝后也惊讶不已。它使凉州的葡萄酒相形见绌，使陶渊明的秫米酒显得可笑。酒气充盈，像春日般温和；颜色温润，像玉质般精粹。在炎热荒远之地的九秋时节，把它寄给千里之外的美人。不必费心准备瓶罍来祝寿；剖开紫色坚圆的外壳，露出冰雪般柔嫩脆美的果肉。舀进那洼形酒樽，进献这种奇妙的滋味；吸饮如沆瀣，咀嚼如琼瑶，可以忘却心事而痛饮一醉。《药杵臼后赋》【附序】有客人作《药杵臼赋》给梁谿翁看。翁正服药扶助衰老，早晚都在使用杵臼，因此欣然喜爱它。于是拾取原赋的意思，作《后赋》，文辞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