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纯白斋类稿》卷一，元代胡助撰，《古赋》《西岘山赋》（并序） 西岘山，是东阳人所仰望的山。《稽县志》先前编修的诗歌雅什很多，只是还没有人为它作赋。难道是没有登载吗？我执笔写作多年，隐居在乡里，便采集有关它的事迹来寄托一点微意。赋文如下：天地阴阳二气凝聚而成为山，阳气聚集便形成秀丽景色，阴气凝结便形成险峻岩石。君王尊贵的山有五岳，而天下的山都隶属于它们；即使是小邦下国，也一定有名山处在其中。因此天台、雁荡、匡庐、禹窟各自专擅一方的美景，千古以来都为人夸说。世上大概有实质相同而名称不同的山，有的只是形容描写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难道不会给林泉山涧留下惭愧吗？考察东阳的土地，实在是孙吴时期开始建置的；西岘山屏障般耸立在城南，凭借重镇守卫着县邑；东峰高耸，与它相对拱立，俨然像尊贵宾客准备趋前。山岚蒸腾，幽深浩荡；重重山峰崎岖不平，崇高山冈层层起伏，长长的山涧曲折萦回。山势层叠如鱼鳞，好像张口的空谷，蜿蜒仿佛在移动，惊险仿佛要逃逸。飞瀑澎湃，风吹林木声喧；深林灌木丛生，茂盛得遮蔽天日。坡地彼此相连，绵延曲折。早晨有画溪作映带，石笋峰作为表识，旁边连接涵碧，下方俯视市井。甑山高峻，云洞隐约；前面迎着摘星峰，后面控制风门岭。山高数百上千仞，无法测知它的高度；绵延数十乃至百里，盘踞在四周。攀援登山，脚步艰难而疲劳；踏着长满莓苔的青色岩石，与猿猴争夺通行的路径。松风洒落在深谷中，惊起仿佛翻腾的天海波涛。白云从脚步之间升起，红霞拂过头巾衣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至于悬崖峭壁之间，万木高耸丛集，直凌霄汉，遮蔽日光，惊人的青色与纷杂的红色交相错落。天空忽然变幻，施展神奇的造化之功；断虹残照，烟雾朦胧，或青或紫，或淡或浓，奇诡的姿态和异样的形状，难以描摹穷尽。于是山川秀美之气钟聚于万物，便有灵药芳茶、珍贵蔬菜果木，以及橡栗、防风、黄精、枸杞、菊花；瓜胜过东陵，酒美妙天下。鸟兽遍布山岭，鱼鳖充满池沼，可以垂钓，可以捕捉，可以采食，可以饱腹。山川秀美之气钟聚于人，则有名公巨卿、忠臣孝子、文学英俊，多得数不清。元舆以词藻著称，是唐代的儒士；二冯才华竞相出众，成为韩门中的高士；昭谏旧日隐居的遗迹，墨沼至今还在。许孝子真是孝顺，正节公留下了忠魂。又如南渡以后，乔、葛、马、李诸家，官位在朝廷显赫，声望在乡里尊贵，修筑宏大的名园，建造峥嵘的甲第。然而没有过多久，荆棘丛生，遍地荒芜。唉，终南山的居处，固然美好，却逃不过走捷径求仕的讥讽；钟山的隐居之地，固然秀美，也免不了山灵被迁移的命运。何况这座山仿拟岘山，最初立名又有什么凭据呢？考察老人们流传的说法，是依据仲文留下的荣耀。那晋代的贼臣，难道能仿称羊公吗？只有戴县令留下的恩爱，正如泮宫中的碑铭；把它改名为“戴岘”，这样善恶才会彰明。我感慨于茂陵的杰作，能够破除千载以来的昏暗。有一处仿佛空山石壁，泉水流淌，发出琮琮琤琤的声音，不是丝竹，却自然形成节奏。题名为“水乐”，一洗低俗淫靡。坡公曾寄诗吟咏，眼光高出古今。又有龙湫碧涧，题名“不老泉”：饮用它也不会枯竭，无法穷究它的源头。过去登临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的遗迹却在荒烟中湮没。即使唐宋名流的题刻，也都遭火烧土蚀而残缺不全。谁能比得上我居住在泉水之上，与它一同老去呢？于是作招隐歌说：“抖擞衣裳登上高冈啊，水乐之声潺潺；磬声仿佛传入大海啊，只把余音留在空山。秋风轻轻吹拂啊，桂枝可以攀折；鸾凤被云气遮蔽啊，敲击云门。招来赤壁被贬的谪仙啊，带着明月一同归还。”又歌唱道：“薇菜荒芜啊，芝草已老；四海清平啊，商山四皓就该出山。蕙草帷帐空空啊，清晨寒冷；树木茂盛啊，云雾漫漫。谁能与猿鹤为伴啊，在空山中佩带明月。” 《秀野园赋》（并序） 我经营小园已经很久了，只因奔走南北，终于荒芜。丁巳年秋天回来，天天涉足园中，才开始建造一座茅亭。今年春天草木萌发出旺盛生机，但我又因病不能修葺整理。感叹人事容易违背初衷，慨叹园池难以完成，所以作赋来记载实际情形。我看古人游憩休息，总能专享山水的清幽美好。他们修筑亭台馆舍临近水边，尽情饮酒吟咏，寄托闲适情怀。有时处境有穷有达并不相同，但本性情怀本来没有差异。澄清心灵源头，使它如镜子般明净，于是才能领会真实的意趣。何况我愚钝直率，所追求的正与流俗相背。既然已经沉溺于案牍，又把兴致寄托在园池之间。我曾经引水种树，才开始谋建这座茅亭。感慨自己放浪江湖，至今十年，园亭仍未建成。作《彭泽赋》歌咏归隐，仍然爱惜如旧的松菊。竹子潇潇作响如玉相击，柏树凛然挺立，经历严寒而不改。搬来太湖的苍黑巨石，幸亏有故人替我破除吝惜。品尝野梅飘散的清香，栽植小山上的丛桂。种下能使人忘忧的萱草，培植满畹的兰蕙。芬芳的桃李长成道路，开放的花木如红云形成屏障。美丽的葵花和石榴正当白昼盛放，水中花朵浮动，含着陶醉之意。四时的花木，只姑且栽培其中一二种。客人与我一同游赏，只是饮酒吟诗。可叹这几亩闲地，还要靠人的经营。走在幽深曲折的石径上，与鱼鸟相亲而忘却俗情。后面有高台孤立，四周环绕着秀丽的溪山。可以登临观赏来自我娱乐，抒发胸中的奇异气概。以“秀野”题名，取自独乐园的诗篇。难道只是专心学习园艺吗？不过是希望仰慕并追随古代贤人。若有人在这里发出清啸，实在也能共同领会这种快乐。时时拄杖穿履来往，可以慰藉独居的寂寞。那些富贵显赫者的名园，在过去何曾有穷尽？耗尽势力营造出来，转眼之间就已经空无一物。只有以培植德行作为根本，搜集文艺来培养。布散芳香浓密的树荫，缀结累累的佳果。在田野乡里播洒清风，宁愿让美好光景长久留连。料想仕进与退处难以预先确定，便享受我余下的年岁。采摘菜畦中的蔬菜来佐酒，只求终日超然自得。《小赤壁赋》（并序） 延祐六年夏四月望日后的一天夜晚，宋氏子弟准备了船，邀请我和两三个客人到小赤壁下面游玩。第二天回来以后，我便为此作赋，辞文如下：

译小赤壁，大概是美化溪山水胜景所在。上面是青苍的山崖和巨石，下面是寒冷而澄碧的深潭。云气升起，雨意消散，变化不可预测；烟霞幽深，风月无穷。奇异的草木繁茂柔嫩，长松疏落挺立；老蛟盘曲蜿蜒，幽禽啁啾鸣叫。钓鱼的岩石蹲伏在水流中央，炼丹的丹灶隐藏在深穴之中；留下笙声鹤鸣的清音，也留下巨大的足迹。当地老人相传，这里是刘晨修炼的居室，大概是异人的洞府。后来那些好事之人仰慕周郎的赤壁，希望能够追步那种风流，于是赐名为“小赤壁”。何况缙云是古老的县邑，实在是山水深奥的地方，清丽的游观之处很多，也是仙佛聚居之地。它正对苍山的高峻山峰，连接着左库的肥沃土地。只是昔日流传下来的风尚并未消失，直到今天士大夫仍然安闲自得。此时孟夏望日已过，山林峰峦一片繁茂。于是有位儒生准备船只，邀请我胡子和客人到它下面游玩。浮云映照四方，明月从东方升起；风行水面，气氛和煦而清静。水中涵映着空明的倒影，鱼鸟毫不惊扰；万顷水面如玻璃，流动的月光闪闪发亮。于是大家举酒相邀，客人按着商调歌唱。歌道：“周郎啊，功业已经成就；山川啊，蕴含着灿烂的精英。被贬的迁客啊，因景物而兴发感怀；横渡大江啊，击打空明的水面。” “两篇赋文一出啊，洗涤千古；水与月啊，都含有未尽的情意。”胡子于是敲着船舷应和道：“刘郎啊，已经登仙；溪谷山壑险峻啊，神气清爽。寒花啊，你如今在哪里？邀请高洁的清风啊，留在山川之间。同样是赤壁，谁大谁小？化作白鹤啊，迟迟地飞回来。”歌唱完毕，酒意正浓，便把船移到碧潭。我想点燃犀牛角向下照见幽深的水底，又戒备取乐或许过分，担心鬼怪承受不起。客人抬头仰望，低头叹息说：“我听说岘首山并不高，因为羊公才开始显名；山阴也并不奇特，凭借王羲之才永远获得声誉。可叹这座山高峻秀美，实在奇异，为什么声名不能传播出去？大概名山要传世也很难遇到合适的人。只是因为没有何澹的俗劣题字，也没有老坡的精妙文章，所以山川显达与隐晦各不相同。”我和客人欣然大笑，说：“客人为什么现在才明白？难道不只是山川如此，人事也本来如此吗？世上有些人乘时机谋私利而成名，也有些人刻意立志、勉励操行，最终却湮没无闻。假如这座山处在交通要地，难道还会担心声名不能大大传扬吗？如今我和你抛开忧虑，整夜畅饮欢笑，在这里徜徉，只求适合真正的快乐，难道虚名值得取得吗？何况正值太平盛世，文治正在兴盛，可以在书林中尽情驰骋，在艺苑中纵意施展。沐浴芳润，涵养浩气，将等待时机以求显扬于朝廷，希望接续先达的足迹，也许就不会愧对山灵。” 《秋堂赋》有位美好的君子，建造屋室，题名为“秋”。屋子的左右都是书籍史册，他在这里收藏研习。房屋高大华美，不奢侈也不简陋；窗轩开阔，既坚固又周全。他确实以千百年前的贤人为友，并不只是独占一处的美名。正当残暑尚未退去、火云高悬天空时，忽然凉风徐徐吹来，使天地四方焕然一新。清爽之气浮动在榻几之间，秋声震动着树枝。有人撩起衣裳、手拄笏板，在风中吟咏《风》《骚》。于是金井寒凉，稀疏的梧桐；彩绘栏杆飘香，桂树芬芳。屋室幽静，虫声鸣叫；窗户明亮，月影如蟾吐光。水面如镜般清净，积水已经退去；百草衰败，露珠坠落。这时主人命童仆撤去桃竹凉席，请来毛笔，拿出陶砚，重温王羲之临池的旧事，顿觉逸兴横生。描摹那柔美的玄妙景象，仿效那磊落的山石形态。七弦琴奏古曲，一瓢酒寄托闲情。客人有时经过，笑着说：“主人给这座堂取这样的名字，真奇异啊！难道是要照映韩昌黎公那盏短檠灯吗？难道是要吟赋欧阳子的《秋声赋》吗？”我曾向北走过燕赵，向东经过齐鲁，向南游历吴越。要说了解秋天的情状，大概没有谁比得上我。我曾经试着把它告诉主人，主人也请听我说。秋气极其清澄，秋色极其明净。人承受它，精神便秀美；万物接受它，形体便形成。这大概是收纳天地阴阳精妙运行、专擅一元之气利贞之德的结果。至于洞庭，秋水便起波；吴江，枫叶便飘落。夜雨之中有孤舟，残阳之下有高阁。天空高远而凌厉，大雁飞向寥廓。惆怅久别之后音信稀少，回头看山川已经不是从前。叹息游子的无所依凭，感慨骚人的创作。又有宫殿的棱角伸出，宫树苍然；清晨号角响起，弓弦在沙场上鸣动。宫女在箱笥中暗自哭泣，珍藏的纨扇已被弃置；悲哀边塞之上奏起胡琴。适逢刑官得到任用，虽身处显贵，却惊惧不安。又有人辞别家乡千里，离开国家十年，酒杯已残、烤肉已冷，衣服破旧、鞋子磨穿。感叹功名尚未成就，悲伤岁月如同脱弦之箭般流逝。怨恨被贬谪已经太久，遥望九天之上的君王宫门。有的人顺应时势、察知先机，守道知足，思念千里之外的莼菜鲈鱼，怀想三径中的松菊。驾着西风说要归去，这大概是超脱于荣辱之外了。由此可以了解江湖上的秋景。至于这座秋堂的秋景，又有一番说法。人生处在千载之后，却想了解千载之前的事，没有什么比书籍更完备。一身如微小的稊米，却能参赞天地之大，没有什么比儒学更尊贵。正当庭院门户清静肃穆之时，正宜展开收卷书籍。观览万物成长完成，增添满怀的潇洒之意；观读圣人的删削笔法，向亘古显示严明的威仪。处境困穷时，秋意归于一堂；显达时，秋意推行于天下。如今各郡各国选拔宾兴人才，斯文更加受到尊重。凡是执笔作文、手持文书的士人，谁不自我陈述而希望得到任用？何况是卓越的奇才，难道只会独自悲叹这种萧瑟吗？我恐怕将要在四方有所作为，又怎么能专门享受秋堂的独乐呢？”主人惊觉，辞谢说：“你姑且放下四方的事务，我将和你在这座堂上逍遥，游赏浩大清明之气的开始，不要破坏这美好的兴致。”客人说：“是，是。” 《围棋赋》

译闲居时调适心意，没有什么比下棋更美好。棋子是圆的，棋局是方的，取法于天地；分列黑白两盒，巧妙地以动静表现智慧。这正是神仙运用心思的方法，也可以说是圣贤的游艺。棋子落下时剥剥琢琢、琮琮丁丁，寂静无人说话，只听见棋子声。暗中运用化育万物的机理来治理国家，默默运筹方略来统领军队。开始时参差错落地布置阵势，逐渐纵横交错而显出形势；观察形势的向背，辨识进退的轻重；看雁行棋子的断续，审察眼位的虚实；守住边角便无忧患，担心腹心之处出现疾病。将要取舍之时，不要贪图多得而固执己见。一定到了争先的一着，岂能妄自落子？观察胜负的良好筹划，关键在于计算取子数目的多寡。开始先巩固自己来迫使对方，贵在懂得权变并驾驭欺诈；趁着间隙仓促进击，占据要地而从容整暇。像面对敌人一样察知先机，实在可以千变万化。考察前代的战争，从中尤其可以明白鉴戒。我曾试着评论其中一二，实在是以小事比喻大事。有的依仗强大而导致失败，有的侥幸而取得成功，如苻坚拥有百万大军，如上天暗中帮助卫青；有的使用奇谋却没有成功，有的得志后纵横驰骋。如蜀军再次出兵，如火烧赤壁而英名飞扬；有的用诡计设置险局，有的乘危局而制胜。有的如庞涓被缢死在树下，有的如背水作战时严明号令；有的一百次胜利却一次失败，有的屡遭危难而仅能生存。听到四面楚歌，成就刘备三分天下；有的轻率奋进而深入，有的陷入重重包围而没有援兵。为李陵兵败覆亡而悲伤，为忠烈之士巡远而慨叹；有的固守孤城，有的长驱直入、席卷一切。如即墨始终不降，平定六国而设置郡县，深远的谋略实在难以穷尽，何况高雅的气度更难做到。有人因功成而折断谢安的屐齿，面对生死而不惊惧。还有双方势均力敌、彼此不分高下，不能说谁亏谁成，不生不死，双方都忘掉所争，彼此揖让，仿佛如此。至于花影深深的庭院，竹色映入空荡的庭院；青灯照着夜雨，爱日照亮窗户。棋逢对手，时常对坐下一局；高雅的胸怀和超逸的韵致，实在超过平常情趣。总是随机应变，并不苦心劳神；惊动楚女般的脱兔，笑看虎穴中得到幼子的奇功。于是像商山四皓一样在深山扎下根，把白日寄托在斧柄之旁；胜利时欣喜，失败时也喜悦，希望足以顺应精神、保养年寿。《纯白斋类稿》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