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溪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苕溪集巻三十宋刘一止撰祭文行状代祭王廉访文在昔成周,化一内外,则有行人诵道,志意惟我国家,与周匹休,遣使自中分察九州,惟公堂堂,独禀忠厚,荐更使华,绩业滋茂。惟时东南狂贼震惊,来炤一方,帝命老成,自始拜公。顔色温凊,服诵先言,实耸观听。谓公早晚将复于王起仆植僵,我民实望。摄提之春,服正里门,奄忽变化,夺此德人,灵车则归,西指帝鄕。公不能言,我民尽伤。一觞之献,故人所重,千里长途,式酬以送,尚飨。代祭李提举文惟公昔官淮甸,贼兵薄城,坚守不屈,朝廷嘉之,擢部使者,实治防稽。某始见公,温然而和,厉然而庄,缓而不防,清而有容。窃意其蕴借有大过人者,而恨其未用。未几得疾,遂病不起。呜呼,其眞可痛者耶?抑某之期公过也?虽然,公之节义,既畧见于前日,天不报其勤,而夺之年,悲哉!尚飨。代祭张提举文昔者,黠虏犯顺,枢察清河公以辅郡兵先入卫。已而抗论虏营,守正不挠,扈从朔方。方今皇帝嘉清河公之忠,宠灵其家,而录其子。惟使者以才能膺选,任实刺浙郡。凡属部之士民若吏,闻使者之贤能,世其家,且将以惠我民也。始至以疾吿,未几遂病以不起。闻行路之人咨嗟惜之。其缙绅士夫则窃有恨焉,曰:“清河公忠孝若是,而天勿祐其子,吾勿知天道为何如也。”某承乏于兹,与使者因王事曽未及识其生也,而视其亡,能不悲哉!酒肴之薄,匪以称礼,寓其悲也。使者其闻之乎?代祭吕丞相文维师尚父太岳之裔,相彼武王于爕伐,事光昭后人,克绍厥懿。惟公之生,英特伟异,心雄万夫,身兼数噐。拳拳爱君,曾靡敢易。天固异之,其必有意。公实自以遭遇不世,义所当爲,九殉勿避。帝嘉乃绩,社稷是利。谓督不忘,俾践厥位,再持魁柄。埏埴品彚,慨时艰难,志等外内,出入将相,文武兼备。命圭崇崇,赤舄几几,秉旄仗钺,富贵始终。天子有命,公实至止。分陜之重,将公自倚,俄以病吿,勿克入侍。我时视公,尚能强起,顾瞻精爽,何患不已。讵公之归,阅日未几,遽闻讣音,失声叹喟。乔岳峯摧,壑舟夜逝。我不意公而乃至是,遡风永懐,泪溢两眦。奠此一觞,尚公不昧,尚飨。臧记室行状曾祖 祖 父公讳询,字公献,湖州安吉人,世居于梅溪。少孤,事母朱夫人以孝闻。诸兄覔举以公任家事,公意不怿,私取书读之,皆通其义,经理内外,不废考飬。诸兄怜而教焉,始授之书,淹贯如老成人。未几肄业大学,声称籍甚。及元丰二年进士第,调歙州黟县尉,再调睦州桐庐县令。丁母夫人忧,服除。朝廷以公元丰舍选,除汾州州学教授。任满,改宣徳郎,知淮阳军下邳县事。遇今上登极,转奉议郎,赐五品服,授签书广信军判官防公事,未赴。时相万公有防,召对,除太仆寺丞。逾年迁鸿胪丞,坐太仆误支马事,免所居官。更二年,始复除管勾元丰库。明年迁诸王府记室叅军。中间序进及经八寳赦恩,至朝请郎。大观四年冬,以疾请致仕,卒于京师,享年六十,寔十一月壬辰也。公性资警悟,筮仕不习文法,尝曰:“儒者安事三尺,顾理之所在何如耳。”事无钜细,应声剖决,徐质以法,往往契合。信道自将,不惮强贵。在桐庐时,使者行部,令而下敛板道左。使者在舆仰视不降,接公挽寮佐无得前揖。使者怒,麕县事无所得,复隂遣吏伺公短。吏因縁扰民,公呼治之以闻。使者心嘉焉。县有兵官绳治卒伍差峻,东南卒素骄,至是衔怨,连结谋入县盗库兵爲乱。邑人大恐,吿公。公曰:“宁有是事?”翼日方揽讼牒,卒百余辈聨裾相属,骤至于庭,左右股栗不自持。公若无覩,徐呼前曰:“而辈遽至庭下,顾令不揖且无所言,岂令有负汝乎?”皆曰:“令无负我。”官兵实见虐,公曰:“我以为令负汝也,若官兵见虐,令其为汝移半纸檄请于郡,即黜之耳。且吾闻邉陲士卒冐矢石忍冻饿,至相腕借以死,而辈寒则索裘,饥则命饷,父母妻子嬉怡在前,官家恩汝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苕溪集》卷三十,宋刘一止撰,祭文、行状 代祭王廉访文 从前周成王时代,教化使内外一致,于是有行人诵述道理。论志向和心意,只有我国才能与周朝相媲美。朝廷派遣使者从中央出发,分别巡察九州。公仪表堂堂,独自禀有忠厚之德,多次担任使者,功绩事业日益兴盛。当时东南狂贼震动惊扰,来到一方作乱,皇帝命老成之臣出任,公从此开始受任。公容色温和安详,服膺诵习先贤言论,确实令人敬仰。人们说公早晚将会复兴王室,起用我这样的仆僵之人,是百姓真正的希望。摄提之春,公正在乡里服丧守制,忽然发生变化,夺去了这位有德之人;灵车归去,向西指向帝乡。公不能再说话了,我们百姓全都悲伤。献上这一杯酒,是故人所看重的礼节;千里长途,借此酬谢并为公送行。请享用祭品。代祭李提举文 公从前在淮甸做官,贼兵逼近城池,公坚守不屈,朝廷嘉奖,提拔为部使者,实际治理会稽。我起初见到公,觉得他温和而平易,严厉而庄重,宽缓却不懈怠,清正而有包容之量。我私下认为他胸中蕴藏的才华远远超过常人,只遗憾没有得到施用。不久公得病,终于一病不起。呜呼,这难道真是值得痛惜的吗?还是我对公的期望过高了?即便如此,公的节操义行已经在此前略见端倪;上天不报答他的勤劳,反而夺走他的寿命,真令人悲哀!请享用祭品。代祭张提举文 从前,凶悍的敌虏叛乱,枢察清河公辅佐郡兵,率先入城防卫。不久他又在敌营前抗辩论争,守持正道而不屈服,随驾前往朔方。如今皇帝嘉奖清河公的忠诚,恩宠他的家族,并录用他的儿子。唯独使者凭才能被选拔,任职于浙江诸郡。属部的士人、百姓和官吏,听说使者贤能,且世代承袭其家声,都将因为他施惠于百姓而受益。使者刚到任便以疾病请告,不久终于病重不起。听到这消息的行路人都叹息惋惜。缙绅士大夫则私下遗憾说:“清河公如此忠孝,上天却不保佑他的儿子,我们真不知道天道究竟是什么样了。”我承乏任职于此,因为公务同使者相遇,却来不及认识他的生前,只能见到他的死亡,怎能不悲伤?这点微薄酒食并不是用来符合祭礼,而是寄托我的悲痛。使者还能听见这些话吗?代祭吕丞相文 姜太公尚父是太岳的后裔,辅佐武王平定征伐,功业光耀后人,能够继承先祖的美德。公出生时,英俊奇伟,心胸足以胜过万人,身兼数种才能;一心爱戴君主,从来不敢改变。上天既然特别赋予公这些资质,必定另有深意。公实在是因为获得非凡的际遇,认为道义所在就应当去做,九死也不躲避。皇帝嘉奖你的功绩,使社稷获利;认为你督察之功不可忘,于是让你重登相位,再次掌握宰辅大权。你陶铸万物,感慨时局艰难,志向兼及内外,出入担任将相,文武才略俱备。命圭高大,赤舄鲜明,执掌旌旗、手持斧钺,富贵始终相随。天子有诏,公本应到来;分陕重任,皇帝正要倚重公,忽然公以病请告,不能入朝侍奉。我当时看望公,公还能够勉强起身;看公精神气色,哪里想到病势不能痊愈?谁知公回去后不过几天,便突然听到讣音,失声叹息。高山般的栋梁崩摧,深谷中的舟船在夜间消逝。我没有想到公竟到了这种地步,迎着风长久怀念,泪水溢出双眼。献上这一杯酒,只愿公的神明仍然不昧。请享用祭品。臧记室行状 曾祖 祖父 父亲 公讳询,字公献,湖州安吉人,世代居住在梅溪。公年少丧父,侍奉母亲朱夫人以孝顺闻名。几个兄长求取科举功名,认为公应当主持家务;公心中不悦,私下取书阅读,竟都通晓其中意义,料理内外事务,也没有荒废学习。兄长们怜惜他而教导他,开始授给他书籍,他便像老成之人一样博通。没过多久进入太学学习,声名大盛。到元丰二年考中进士,调任歙州黟县尉,再调任睦州桐庐县令。遭逢母亲夫人丧事,服丧期满。朝廷依据公在元丰年间通过舍选,授任汾州州学教授。任期届满,改任宣德郎,主管淮阳军下邳县事务。遇到今上即位,转任奉议郎,赐五品服,授为签书广信军判官厅公事,尚未赴任。当时宰相万公有事召见,公入对,授任太仆寺丞。过了一年升任鸿胪丞,因太仆寺误支马匹之事获罪,被免去现任官职。又过两年,才重新授任管勾元丰库。第二年升任诸王府记室参军。中间按次序升迁,并经过八宝赦恩,升至朝请郎。大观四年冬天,因病请求退休,死于京师,享年六十岁,确实是在十一月壬辰日去世。公天性机警聪悟,初入仕时不拘泥于文法,曾说:“儒者何必拘泥于三尺法令,关键只在道理是否所在。” 事情无论大小,他都能随声作出判断,随后依据法律详细核实,往往与法理相合。他信守道义,自我立身,不怕权势显贵。在桐庐时,使者巡行所属地区,县令便命人放下笏板,在道路旁迎接。使者坐在车舆中仰视公而不下车迎接,公接连请同僚属吏上前行礼,使者都不肯接受。使者发怒,巡视县事却没有找到什么过错,又暗中派吏员窥伺公的短处。吏员借机扰民,公召来治罪并上报使者,使者内心反而赞许公。县中有兵官惩治士卒,法令过于严峻;东南士卒向来骄纵,到此便心怀怨恨,串联起来谋划闯入县衙,盗取库中兵器作乱。百姓十分恐惧,来告诉公。公说:“难道真有这回事吗?”第二天公正拿取讼牒处理案件,百余名士卒联袂相连,突然来到庭下,左右的人吓得双腿发抖,不能自持。公好像没有看见,慢慢招呼他们上前说:“你们突然来到庭下,只是让县令不行礼,也没有说什么话,难道县令有负于你们吗?”众人都说:“县令没有负我们。”公说:“我原以为是县令有负于你们。若是官兵虐待了你们,县令只须替你们写半纸檄文向郡中请示,就能把他罢免。况且我听说边疆士卒冒着箭石、忍受寒冷饥饿,甚至彼此挽腕相借而死;你们这些人天冷就索取皮衣,饥饿就要求发饷,父母妻子在眼前嬉乐,官家待你们已经很厚了。
吾恐汝不能有此逸乐,将自祸也。”公反覆谕以祸福,卒众相视觧裾罗拜。既而犹偶语,公谬为动其官状,及遣所亲隂白诸郡,郡识。公意即日檄兵官,公卒众遂觧其后,稍移易离其谋党,得渠魁十余人治之。邑人以谓非公机辩敏给,变在漏朝矣。同寮有坐累去官者,累重不能归京师,至乞食于道。公闻之,出俸钱并拉僚佐得二十万,遣人访之,乃依古祠宇问方役人丐百钱活旦暮。及得所赠,涕泗交下,贻书谢公,并致弓矢,且曰:“吾乞食寒陲,寄此为命者将数十年,以君能活我,故用为报。”公反其弓而纳其矢焉,其周人之急类如此。下邳郡民有所逋责之急,缢死田间者,其妻引富人爲仇。公按问无状,即日出之。已而果谬,闻者叹伏曰:“是公明可及也,果敢不可及也。”公家甚贫,持身益亷,収养孤甥及族党之贫不能婚姻者,以身任之,无难色。中间仕宦龃龉,困于京师,亲戚仰给有不安者,公喻曰:“业已托我,虽饮冰不相舍也。”与人交,握手出肺肝,了不见畦畛,抵掌谈辩,杂以诙笑,听之衮衮,令人忘倦。得酒輙醉,万事都捐,便若超出世外。其爲文章,不蹈袭前辈,一语落笔数千言,淹顷可待。尤喜爲诗,辞藻雄丽,士大夫往往传诵,有文集十卷藏于家。公三娶,初许氏,封旌徳县君;次舒氏,寿安县君;次裴氏,南华县君。一子宁,以公致仕补将仕郎,明州奉化县尉。二女,长适将仕郎江宁府上元县尉呉槖,次适从政郎刘某。孙男一人,曰协。宁以明年某月某日葬公于某县某鄕某山之原。既葬五年而宁卒,协以宁命属某状公之行,将匄名于一时钜公且表之墓上。呜呼!以公之噐业宏逺,不大用于世,而蹭蹬以死,岂命也夫?异时执政盖有知之者,且将峻擢。公出语劲直,不能委曲伺人意,用是中辍。尝曰:“吾以胸中介介者与言语文字卜知干人,则是非所能也。幸见用,敢不勉;不然,姑已耳。”呜呼,其贤哉!谨叙其事如左,以俟择采。谨状。知枢宻院事沈公行状曽祖原赠少保,曾祖妣方氏赠荣国夫人。祖涣赠太师,嘉国公;祖妣孙氏,赠奉国夫人。父彦修,赠少师;妣丁氏,赠淑国夫人。公讳与求,字必先,世爲呉兴徳清人。按沈氏之先,于周爲子男之国,其地即汉汝南平舆县沈氏是也。鲁昭公二十二年,为呉所防【阙】后见至定公四年,又灭于蔡,沈遂不祀,其后子孙分散。汉晋之世,著名简册者盖有其人,至六朝而盛,家于武原之临溪。唐天寳间,析临溪为邑,是为徳清。国初虽稍微,而公之族祖暨诸父以儒学踵取名第,至公乃大光显,望于呉兴。公自少颖异,读书属文,不烦教督,识虑辩诘,已如成人。未冠,以艺业试鄕校,流辈莫与争长。公既丁少师公防忧,自以家素贫乏,母夫人以已为命,相与致志于学,律身益严。未几,荐名鄕书,寻爲太学生,试选屡魁多士,名称蔚然。及政和五年进士第,授濮阳县县学教授,以道逺不便亲养,改常州州学教授。任满,授秀州司兵曹事兼推勘公事。公治狱不以委吏,事皆躬决,多所平反。再嵗丁母夫人忧,服阕,除太学録。靖康改元,至京师,迁儒林郎,除太学博士。建炎初,车驾幸广陵,公始赴官,同荐改通直郎。会罢太学,除通判明州,改两浙路提举市舶,未赴。御史荐公对便殿,除监察御史,上疏论执政过失,迁兵部员外郎。公自劾,以爲言茍不当,宜黜不应得迁。上感寤,行公言,更除殿中侍御史。被防鞠狱江外,车驾廵海上,公还趋行在所,奏事寻扈从至防稽,而敌防尚留江左。公首陈追袭之计,不果用。是时江淛创残之余,盗贼继作,民蠧未除,吏奸滋甚,宪网濶防。追论同知枢宻院事、两浙西路宣抚使周望,拥重兵于呉门,不能扞蔽,脱身先遁,以至连城防没,与诸郡以城降贼,并縁爲奸掠取民财等事,乞正典法。时占象者言西北有赤气蔽天,中有白气如练,犯北斗文昌紫薇。公极论时政得失,宜遣使省陵寝,定驻跸之地,宰相不可虚位,及用祖宗数事,令叅知政事与宰相轮日知。
译我担心你们不能长久享有这种安逸快乐,反而会自取祸患。”公反复向他们说明祸福,士卒们互相对视,解开衣襟跪拜。后来他们仍然私下交谈,公故意作出将要调动他们官职的样子,同时派亲信暗中把情况告诉各郡,使各郡都知道此事。公的意思是当天就给兵官下檄文,士卒们于是解散;后来又逐渐调动他们,使他们离开同谋党羽,最终捕获首领十余人加以惩治。百姓都说,如果不是公机智善辩、应对敏捷,变乱顷刻之间就要发生了。同僚中有人因牵连获罪而丢官,罪责很重,不能回到京师,竟至于沿路乞食。公听说后,拿出俸钱,又召集同僚凑得二十万,派人寻找他,才知道他寄居在古代祠宇中,向当地差役乞讨百钱以维持朝夕。得到赠款后,那人泪流满面,写信感谢公,并送来弓和箭,说:“我在寒冷边地乞食,依靠这些东西维持性命已经几十年了;因为您救活了我,所以用它们来报答。”公退还他的弓而留下了箭。公周济他人急难,大多如此。下邳郡百姓有人因拖欠赋债而陷入急迫,在田间上吊自杀;他的妻子把富人视为仇敌。公审问后发现没有罪状,当天便把她放出。后来果然发现其中有误,听到的人都叹服说:“像公这样明察,是难以企及的;这样果断勇敢,也难以企及。”公家中十分贫穷,却更加清廉自守;收养孤单的外甥和宗族中贫穷不能婚嫁的人,把这些事都承担在自己身上,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公在仕途中有时遭遇不顺,困居京师,亲戚中有人依靠供养而感到不安,公劝他们说:“既然已经把自己托付给我,即使让我饮冰,我也不会舍弃你们。”同人交往时,他握手便推心置腹,完全没有界限隔阂;击掌谈论辩析,夹杂诙谐笑语,听起来滔滔不绝,使人忘记疲倦。得到酒就一定喝醉,把万事全都抛开,仿佛超然于尘世之外。他写文章不因袭前辈,落笔一句便有数千言,片刻即可写成。尤其喜爱作诗,辞藻雄健华丽,士大夫往往传诵,有文集十卷收藏在家中。公先后三次娶妻:原配许氏,封旌德县君;继室舒氏,封寿安县君;再娶裴氏,封南华县君。有一个儿子宁,因公退休而补授将仕郎,任明州奉化县尉;两个女儿,长女嫁将仕郎、江宁府上元县尉吴橐,次女嫁从政郎刘某。孙子一人,名协。宁在第二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某县某乡某山的原野。下葬五年后宁去世,协奉宁的遗命,嘱托我写述公的品行,希望向当时的显贵请求为墓上表彰。呜呼!以公器业宏大深远,却不能在世上得到重用,困顿失意而死,难道真是命运吗?当时执政者中大概有人了解这一点,正准备大力提拔他。公说话刚强正直,不能委婉曲折地窥伺迎合别人的心意,因此仕途屡屡中止。他曾说:“我凭胸中耿介的品格,用言语文字来求取干谒,这是我做不到的事。幸而得到任用,怎敢不努力;否则,姑且作罢而已。”呜呼,他是多么贤明啊!谨将他的事迹叙述如下,以等待有选择地采纳。谨此作状。知枢密院事沈公行状 曾祖原,追赠少保;曾祖妣方氏,追赠荣国夫人。祖父涣,追赠太师,封嘉国公;祖妣孙氏,追赠奉国夫人。父亲彦修,追赠少师;母亲丁氏,追赠淑国夫人。公讳与求,字必先,世代是吴兴德清人。考察沈氏的先世,在周代是子男之国,其地就是汉代汝南平舆县的沈氏所在。鲁昭公二十二年,被吴国攻灭,至鲁定公四年又被蔡国灭亡,沈国于是绝祀,后代子孙四散。汉晋时代,著名于史册的沈氏人物大概不止一人;到了六朝,家族兴盛,居住在武原的临溪。唐天宝年间,把临溪析置为县,这就是德清。宋朝初年沈氏虽然稍微衰落,但公的族祖和诸位伯叔父凭借儒学相继取得功名,到公时才大为显达,在吴兴享有声望。公从小聪颖奇异,读书作文不需要烦劳教督,见识思虑和辨析诘问,已经如同成年人。未满二十岁,凭才艺在乡校考试,同辈无人能与他争高下。公遭逢少师公丧服之忧,想到家中一向贫困,母亲夫人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他身上,于是母子共同专心求学,公约束自身更加严格。不久被乡里荐举,随后成为太学生,多次参加试选并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声名十分显著。到政和五年考中进士,授任濮阳县县学教授;因路远不便奉养双亲,改任常州州学教授。任满后,授任秀州司兵曹事兼推勘公事。公审理案件不把事务委托给属吏,一切亲自裁决,平反了许多案件。又过了两年,遭逢母亲夫人丧事,服丧期满,授任太学录。靖康改元,公来到京师,升任儒林郎,授太学博士。建炎初年,皇帝车驾到广陵,公才赴任,同被荐举而改任通直郎。适逢太学撤罢,授任明州通判,又改任两浙路提举市舶,尚未赴任。御史推荐公在便殿召对,授任监察御史;公上疏论述执政的过失,升为兵部员外郎。公自我弹劾,认为如果自己的言论不当,应该罢黜,不应反而升迁。皇帝受到感动而醒悟,采纳公的意见,改任殿中侍御史。公奉命到江外审理案件,皇帝巡行海上,公返回赶赴行在,奏事之后不久随驾到会稽,而敌军仍然留在江左。公首先提出追击袭击敌军的计策,但没有被采用。当时江浙经历战乱残破之后,盗贼接连兴起,百姓的祸害没有消除,官吏的奸邪更加严重,法网宽疏而有禁不止。公追论同知枢密院事、两浙西路宣抚使周望拥重兵于吴门,却不能防御,反而脱身先逃,以致连城陷没;又论他与诸郡开城投降贼军、乘机作奸掠取民财等事,请求依典法正罪。当时观测天象的人说,西北方有红气遮蔽天空,中间有白气如白绢,侵犯北斗、文昌、紫微。公极力论述时政得失,认为应派使者巡视陵寝,确定皇帝驻跸之地;宰相之位不能空缺;还应采用祖宗朝的数项制度,让参知政事和宰相轮流每日处理政务。
印诸将兵,各立军额,蠲租赋以寛民力,信赏罚以明功罪,凡十许事。寻除侍御史。宰相以年少骤进,不更世务,公上疏极陈,恐误国事。上初难之。防近臣李陵献言,宜诏宰执于罪戾中选择实能付之以事,仍谘台谏为国择人,勿复▯言。出榜朝堂。公曰:“自古岂有禁台谏不言者乎?”复论列其畧曰:“任贤使能,人主之柄也;献可替否,台谏之职也。任使失当,则其祸移;献替失当,则其职旷。是以自古明哲之君,开广言路,所以防蔽塞而杜私邪,上下相须,乃成治道。今乃诏宰执用罪戾之人,而令台谏不言,是必不识事体之人,持浅狭自私之见,文巧伪观望之言,以误陛下,使陛下虚负拒谏之名,是何不忠之甚也?且自古以来,有责台谏以不言者矣,有旌台谏以能言者矣,未闻明揭榜使勿言也。”翌日,上爲降防。李陵身为侍从,乃复疑误朝廷,上言乞诏宰执用蔡京、王黼、张邦昌、苗傅、刘正彦等一时罪戾之人,箝闭台谏,使不得言,欲收恶党之恩,遂陈迷国之计。可罢侍郎与在外宫观。沈与求上疏乞明指献言之人,显行黜责。其论爲常至云:“变朱成墨,指鹿爲马,言太深切,使大臣不敢安位。”可罢侍御史,除职与郡。寻除直龙图阁,知台州。待次累月,上思公有防,召还,再除侍御史。上尝从容言王安石之罪在行新法。公对曰:“王安石以已意变先帝法度,误国害民,诚如圣训。然人臣立朝,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心术之邪正。扬雄名世大儒,主盟圣道,新室之乱,乃爲美新剧秦之文。冯道左右卖国,得罪万世。而安石于汉则取雄,于五代则取道。臣以是知其心术不正,则奸伪百出,僣乱之萌,实由此起。自熙宁、元丰以来,士皆宗安石之学,沈溺其说,节义雕丧,驯致靖康之祸,汚伪卖国,一时叛逆,尚逭典刑。愿陛下明正其罪,以戒为臣不忠者。”先是上欲究僣伪事,因公有言,上大感悟。公再居言路,附丽前宰相用事者意,公悉论出之。公闻之曰:「近世朋党习以成风,凡人材不论贤否,皆视宰相出处爲进退,盖上之人驱之使然。余待罪言路,荷上知遇,苐当分别人之邪正能否而公言之余之职也,岂可谓一时所用皆不贤,而使视宰相爲进退哉?止择一二明附稔恶者列于上,羣情遂定。」明年春,驾幸临安,迁御史中丞。时军储窘乏,公极陈屯田利害,爲古今集议,上下二卷,上之上用其言,始定营田之议。禁衞单寡,兵机不在朝廷,公上言:「仰惟陛下移跸东南,将图恢复之举,先务之急,宜莫如兵。汉有南北军,唐自府兵、彍骑之法既壊,犹内有禁兵,外有诸镇之兵,上下维持,使无偏重之势,其意逺矣。今图大举,而兵权不在朝廷,虽有枢宻院及三省兵房、尚书兵部,但奉行文书而已。愿诏大臣讲求利害而举行之,使人情不骇,而兵政益修,助成经理中兴之志。」浙郡淫雨害稼穑,公上疏云:「伏见中夏以来,霪雨过度,浙西数郡之田垂熟,淹没者十七八,民有饥馑之忧。徽、严州水泉暴涌,浸城郭,漂庐舍。比者临安火延民居,无虑万余家,甚于去嵗防稽之变,岂小异哉?仰惟陛下遭时多难,厉精爲治,宵衣旰食,靡遑靡宁,天地顾临,宜有福应。然隂阳乖和,灾异仍见,陛下亦尝于行事之际思所未至者乎?茍未至焉,则亦加之以诚而已矣。」子思曰:「诚则形,形则着,诚之至也,参天地賛化育,况于行事之际,厥类章章,靡有不著者也。」今九庙邱墟,两宫隔絶,夷狄之祸未殄,僣叛之党未平,下民嗷嗷,厌乱思治,以日爲嵗,痛如焚灼,覩此灾异,心折骨惊,而谈者至谓泽国夏潦,地气使然,火延民房,救者不力,宜不足勤圣虑。臣恐此言日闻,诚意日替,臣是以泪流落而不自禁也。陛下诚以臣言思之,凡陛下所以畏天爱民、用人聼言追祖宗之法,惇骨肉之亲,薄阍寺之权,正宫闱之化,一出于诚,有勉强而行之者耶?畏天不以诚,则工祝虽具,近于致凟;爱民不以诚,则诏令虽繁,终于失信用人不以诚,则防间日进,将以疑似而逺正人;聼言不以诚,则阿谀日闻,将类忌讳而恶直士;追祖宗之法而不以诚,则不无背戾;惇骨肉之亲而不以诚,则不无猜嫌;薄阍寺之权而不以诚,则虽名为裁抑,而桀黠之辈不除;正宫闱之化而不以诚,则虽外示朴素,而奢靡之习犹在。凡陛下见于行事,臣固知一出于诚而非勉强,然臣所谓譊譊者,愿陛下加之意而已矣。诚意既修,则天地感格,隂阳和平,灾异之兴,转爲福耳。上嘉纳焉。两浙转运使徐康国自温州奏发宣和间所制间金鎻金屏障什物,上命上之,而康国已猝发至行在所。
译给各位将领的军队加盖印信,分别设立军额,免除租赋以宽缓民力,严格执行赏罚以明确功罪,共有十多件事。不久授任侍御史。宰相认为公年纪轻而骤然升迁,又没有经历世事,公便上疏极力陈说,担心会误国。皇帝起初对此为难。适逢近臣李陵进言,认为应下诏让宰执从获罪之人中选择真正有才能者,把事务交给他们;仍应征询台谏,为国家选用人才,不要再多说。于是把这道命令张榜于朝堂。公说:“自古哪里有禁止台谏发言的道理?”又上疏大略论说:“任用贤能,是君主的权柄;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是台谏的职责。任用不当,祸患就会转移到国家;进言纠错不当,台谏的职责就会荒废。因此自古明智的君主都扩大言路,用来防止蒙蔽闭塞、杜绝私邪;上下相互依赖,才形成治国之道。如今却下诏让宰执任用获罪之人,又命令台谏不要进言,这一定是不了解事体的人,抱持浅陋狭隘的私见,用文饰巧伪、观望取容的话来误导陛下,使陛下平白担上拒绝谏言的名声,这是多么不忠啊!况且自古以来,有责备台谏不发言的,也有表彰台谏能够发言的,却从未听说公开张榜命令他们不要发言。”第二天,皇帝为此下达了诏令。李陵身为侍从,竟又怀疑并误导朝廷,上言请求诏令宰执任用蔡京、王黼、张邦昌、苗傅、刘正彦等一时获罪之人,封闭钳制台谏,使他们不能发言,想要收买恶党的恩情,于是提出惑乱国家的计策。应当罢免李陵的侍郎职务,令其到外地任宫观官。沈与求上疏,请求明确指出进言者,公开加以贬黜责罚。他的论奏常常说:“把朱说成墨,把鹿指为马,言辞太过深切,使大臣不敢安居其位。”于是可以罢免侍御史,授予外职并出知一郡。不久授任直龙图阁,出知台州。等候任命数月,皇帝想到公有才干,召还朝廷,再次授任侍御史。皇帝曾从容谈到王安石的罪过在于实行新法。公回答说:“王安石凭自己的意愿改变先帝的法度,误国害民,确实如圣上所说。然而人臣立于朝廷,先不论施政是非,首先要看心术邪正。扬雄是名闻天下的大儒,主持圣道,新朝动乱时,却写了《美新》《剧秦》一类文章。冯道左右逢源、出卖国家,获罪于万世。而王安石在汉代取法扬雄,在五代取法冯道。臣因此知道他的心术不正,于是奸诈虚伪层出不穷,僭越作乱的萌芽,实在由此而起。自熙宁、元丰以来,士人都尊奉安石之学,沉溺于他的学说,气节义行逐渐消亡,终于导致靖康之祸;污秽虚伪、出卖国家的人以及一时的叛逆者,至今还有逃脱典刑的。愿陛下明正他们的罪行,以此警戒那些作为臣子却不忠的人。”此前皇帝想追究僭伪之事,因公有这番进言,皇帝大为醒悟。公再次处于言官之列时,凡是依附前任宰相、迎合其意而掌权的人,公全都论奏使其出朝。公说:“近世朋党习气已经成为风气,凡是人才,不论贤能与否,都把宰相的进退当作自己的升降,这大概是上面的人驱使他们形成的。我待罪言路,承蒙皇上的知遇,只应当分别人的邪正和才能,公正地说出来;这就是我的职责。怎么可以说当时宰相所用的人全都不贤,而让众人把宰相当作自己进退的依据呢?只选择一两个明显依附、罪恶深重的人列举在上,群情自然就安定了。”第二年春天,皇帝临幸临安,公升任御史中丞。当时军粮储备困乏,公极力陈述屯田的利弊,写成《古今集议》上下两卷进呈皇帝;皇帝采用他的意见,才确定营田的议案。禁卫军寡弱,军事权力不在朝廷,公上言说:“仰望陛下迁都东南,准备图谋恢复大业,当前最急迫的事务,没有比军队更重要的。汉代有南北军,唐代府兵、彍骑制度破坏之后,仍有内廷禁兵、外部诸镇兵马,上下维持,使权势没有偏重的形势,其用意是深远的。如今图谋大举恢复,而兵权不在朝廷,虽有枢密院以及三省兵房、尚书兵部,也不过是奉行文书罢了。愿陛下诏令大臣讲求其中的利害并实行,使人心不受惊扰,而军政更加修明,帮助完成经营中兴的大志。”浙地各郡淫雨损害庄稼,公上疏说:“臣看到仲夏以来,连绵大雨过度,浙西数郡的田地将近成熟,被水淹没的有十分之七八,百姓有饥荒的忧患。徽州、严州水泉突然暴涨,淹浸城郭,冲走房屋。近来临安大火蔓延民居,不下万余家,比去年会稽的变故更严重,难道是小小的异常吗?仰望陛下遭逢多难的时世,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早起晚睡,操劳不暇,天地俯察,理应出现福应。然而阴阳失调,灾异仍然出现,陛下也曾在施政行事之际思考自己是否有考虑不到的地方吗?如果还有没有想到的地方,那也只是更加以诚心去努力罢了。”子思说:“诚心会显现,显现就会彰明,这就是诚的极致;它能够参赞天地、辅助化育,何况在施政行事之际,其中同类的征验清楚明白,没有什么不会显露出来。”如今九庙成为丘墟,两宫彼此隔绝,夷狄的祸患还没有消除,僭越叛乱的党羽还没有平定,百姓哀号,厌恶动乱而思念太平,把一天当作一年,痛苦如同焚烧。看见这些灾异,内心摧折、骨骇心惊,但议论者竟说泽国夏季积水只是地气所致,大火蔓延民房只是救火的人不够尽力,本来不值得劳烦圣心。”}], 臣恐怕这种话天天被听见,真诚之意却日渐衰减,所以眼泪流下而不能自禁。陛下如果确实按照臣的话加以思考,那么陛下所以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任用人才、听取意见、遵循祖宗法度、厚待骨肉亲情、削弱宦官权力、端正宫闱教化,是否全都出于真诚,有哪一件是勉强去做的呢?敬畏上天而不出于真诚,那么即使祝史等人都准备齐全,也近于亵渎;爱护百姓而不出于真诚,那么诏令即使频繁发布,最终也会失去信用;任用人才而不出于真诚,那么离间之言会日益进来,便会因为似是而非的疑忌而疏远正直之人;听取意见而不出于真诚,那么阿谀之言会日益听到,便会把直言之士看作触犯忌讳而厌恶;遵循祖宗法度而不出于真诚,就不能没有违背乖戾;厚待骨肉亲情而不出于真诚,就不能没有猜疑嫌隙;削弱宦官权力而不出于真诚,那么虽然名义上是裁抑,凶悍狡黠之徒却不会被铲除;端正宫闱教化而不出于真诚,那么虽然表面上显得朴素,奢侈靡费的习气仍然存在。凡是陛下在行事中表现出来的,臣本来知道全都出于真诚而不是勉强;然而臣所谓喋喋不休,只是希望陛下对此更加留意罢了。真诚之意既已修养起来,那么天地就会感应相通,阴阳和谐,灾异的发生也会转为福气。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两浙转运使徐康国从温州上奏,发运宣和年间所制的间金、锁金屏障等器物;皇上下令将它们呈上来,但徐康国已经突然把它们运到行在所。
公曰:“吾君勤俭,徳侔大禹,汉文帝以下不足道也。异时驻跸广陵,有进而用华靡者,立命焚之通衢。今康国不识事君之礼,尚习故态,欲以微物累盛徳,乞用广陵故事,斥而焚之,仍显黜康国,明示好恶,且爲小人希指之戒。”上悉从之。公在言路首尾四年,凡所论列,不避权要,颇忤时宰意。至是改除吏部尚书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未几除龙图阁学士,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公以疾乞置闲散,改除提举江州太平观。明年除知镇江府兼两浙西路安抚使。公到官,招集流亡,俾之复业。异时士卒凴陵居民,闻公威名,重足屏迹,无敢犯法。威徳并行,内外绥安。秋八月,仍复以吏部尚书召,寻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九月除叅知政事。是时虏伪入防,兵已压境,上决意亲征,讫有成功。公居帷幄,实与其事。上亲御翰墨,书《车攻》诗赐焉。再歳乞奉祠除资政殿学士,知明州。疏再上,改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公之出也,以在政府,凡所议论,皆出臆见,无纎毫阿附。督府治兵欲大举,公勿与闻。公曰:「此大事也,岂可身居近辅而独不与哉?」数上疏求去,上不得已而从之。驾幸平江,明年春,以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寻召除同知枢密院事。从驾至建康,迁知枢密院事。公首陈恢复之计,练兵,市马,积粟,聚财,分布将帅以待机防。而同列不察,疑公沮之,且冒昧欲举,率不克就。上忆公初言,决意召公,盖欲大用。仅阅累月,得小疾,一夕薨。实绍兴八年六月甲子也。上痛悼,辍视朝一日,赠左银青光禄大夫,赐水银龙脑以敛,又赐田十顷以恤其家。以今年季秋之甲申葬于邑之永和乡马鞍山之原。取同郡范氏赠吴兴郡夫人。夫人有美徳先公四年卒。三子曰云纪,右从事郎;曰云章,右承务郎;曰云卿,未任以官。息女三,长适左从事郎两浙路转运司准备差遣元益,余在室。公自被遇,简知歴御史三院,于内外事知无不言,前后论列凡四百奏。其间如収揽主权,爱惜名噐,斥逐邪佞,亲近正人,未尝不反覆言之。至于纠官邪,劾赃吏,将帅得失,政事是非,与州县抑配扰民,狱讼过差,监司郡守选除不当,军兴以来进战退守之筞,积谷训兵之要,不可概举。上以公论天下事,淹练通达,克已聼纳言之切直,自敌以下有不能堪者,上不罪焉。一时台纲自公大振。武将训敕其下必曰:「汝不识沈中丞耶?」其见惮如此。大将入觐,有进缯帛方物者,既分赐六宫,公以谓此事虽防,自政和宣和以来进献稍侈,今艰虞之时不宜有此,乞斥还之。时方暮夜,上得公疏,即命追取斥还,仍降札谕公。公感泣草谢,自以不世遭遇,防上聼纳无愧古人,顾未知效死地耳。公自爲执政,凡所规益,虽家人莫得闻。所荐人才至多,受荐皆莫知也。上毎以知人称之。自小官至宦达,攻苦食淡,处之晏然。天性孝友,所得俸禄以给宗族兄弟,无难色。于文无所不能,晚嵗益工。尤善爲诗,引类托兴,有作者风气。凡人以为难者,公熟视落笔,便造壸奥。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三十卷,藏于家。一止从公游逾三十年,自鄕校至立朝,虽有出处契濶之异,而相厚之意不少衰。公尝见荐爲御史属,官初未尝言,心独识之,然知公莫详焉。窃尝叹息,以爲君臣之遇,自古所难。有聼谏之君,又有能言之臣,然后君臣俱荣,名誉日彰。不幸而无其臣,则君虽有屈已聼纳之诚,而臣言不足以发之,遂至于两无称焉,可不惜哉!若魏征之遇太宗,韩休之遇明皇,包拯之遇仁祖,公之遇主上,盖所谓君臣俱荣者矣。云纪属一止状公之行,将求诸立言大君子志公墓。公名节之伟,议论之懿,缙绅所共知也。一止不敢私,谨状。
苕溪集卷三十
译公说:“我们的君主勤劳节俭,德行与大禹相当,汉文帝以下都不值得称道。过去有一次驻跸广陵,有人进献华丽奢靡的物品,皇上立即下令在通衢大道焚毁。如今康国不懂侍奉君主的礼节,还沿袭旧日的习气,想用微薄的物品来玷污盛德,请依照广陵的旧例,斥退并焚毁这些东西,同时明显贬黜康国,明白表示所好所恶,也给小人迎合上意者以警戒。”皇上全部听从了。公在谏官之职前后四年,凡是所论列的事情,都不避讳权贵显要,很是违逆当时宰相的心意。到这时改任吏部尚书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不久授任龙图阁学士、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公因病请求置身闲散职位,改任提举江州太平观。第二年授任知镇江府兼两浙西路安抚使。公到任后,招集流亡百姓,使他们恢复旧业。过去士卒曾欺凌百姓,听到公的威名后,个个谨慎收敛,不敢犯法。威严和恩德并行,内外都得到安定。秋八月,仍以吏部尚书召回,不久兼权翰林学士兼侍读。九月授任参知政事。当时金军伪装入侵防线,兵力已经逼近国境,皇上决意亲自出征,最终取得成功。公身处帷幄之中,实际上参与了这件事。皇上亲自挥笔书写《车攻》诗赐给他。过了两年,公请求奉祠,授资政殿学士、知明州。奏疏上了两次,改任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公出任外职时,因为曾在政府任职,凡是所议论的事情,都出于自己的见解,没有丝毫阿谀依附。都督府治理军队准备大举进攻,公没有参与。公说:“这是国家大事,难道我身居近辅,却可以独自不参与吗?”于是多次上疏请求离职,皇上不得已答应了。皇上驾幸平江,第二年春天,以提举万寿观兼侍读,不久召回授任同知枢密院事。公随驾到建康,升任知枢密院事。公首先陈述恢复失地的计划:训练军队,购买战马,积蓄粮食,聚集财物,部署将帅以等待时机、防备敌情。但同僚没有察觉,反而怀疑公是在阻挠此事,并且冒昧地想要出兵,结果大都没有成功。皇上想起公当初的言论,决意召回公,大概是想重用他。仅仅过了几个月,公得了小病,一天夜里去世。实为绍兴八年六月甲子日。皇上悲痛哀悼,停止临朝一天,追赠左银青光禄大夫,赐水银、龙脑用来入殓,又赐田十顷以抚恤他的家属。于今年季秋的甲申日,葬在本县永和乡马鞍山的原野上。娶同郡范氏,追赠吴兴郡夫人。夫人有美德,比公早四年去世。三个儿子:云纪,右从事郎;云章,右承务郎;云卿,尚未任官。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左从事郎、两浙路转运司准备差遣元益,其余两个还待字闺中。公自从受到知遇,简拔并任职于御史三院,对于内外事务,没有不知道而不说的,前后论列共四百奏。其中如收揽君主权力、爱惜名器、斥逐邪佞、亲近正人等事,从未不反复进言。至于纠察官吏奸邪、弹劾贪赃官吏、将帅的得失、政事的是非,以及州县强行摊派扰民、审理诉讼失当、监司郡守选任不当、军兴以来进攻和退守的策略、积储粮食和训练军队的要务,不能一一列举。皇上认为公议论天下事务,深厚练达,能够克制自己并听取切直的言论,即使其中有敌对之人不能忍受,皇上也不治罪。一时之间,台纲因为公而大为振作。武将训诫部下时一定说:“你们不知道沈中丞吗?”他被人如此畏惧。大将入朝觐见,有人进献缯帛和地方特产,已经分赐给六宫,公认为此事虽然有所防范,但自政和、宣和以来进献渐渐奢侈,如今正是艰难忧患之时,不应有这种事,请求斥退归还。此时正是深夜,皇上得到公的奏疏,立即下令追回并斥还,仍然下札谕告公。公感动流泪,起草谢表,认为自己遭逢了世间罕有的知遇,担心皇上听取意见不能有愧于古人,只是还不知道在哪里献身报国罢了。公自从担任执政,凡是所规劝补益的事情,即使家人也没有听说过。他所推荐的人才很多,但被推荐的人都不知道是他推荐的。皇上常常称赞他善于识人。他从小官做到显达,刻苦自守,粗茶淡饭,处之安然。他天性孝顺友爱,所得俸禄用来供给宗族兄弟,从不面露难色。他没有什么文章不能写,晚年更加精工。尤其擅长作诗,善于联类寄托兴致,具有诗人的风格。凡是别人认为困难的事情,公仔细看过便落笔,很快就能达到深奥之处。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三十卷,收藏在家中。我一止与公交游超过三十年,从乡校到立朝为官,虽然有出仕、退处和离合不同,但相互深厚的情意一点没有衰减。公曾经推荐我担任御史属官,官职刚开始时却没有对我说,心里只是记得这件事;然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公。我私下曾感叹,认为君臣之间的知遇,自古以来都是难事。有能听取劝谏的君主,又有能够进言的臣子,然后君臣都能获得荣耀,名声和声誉日益彰显。不幸没有这样的臣子,那么君主虽然有委屈自己听取意见的诚意,臣子的言论却不足以发挥这种诚意,最终君臣双方都没有称誉,难道不可惜吗!像魏征遇到太宗、韩休遇到明皇、包拯遇到仁祖,以及公遇到当今皇上,大概就是所谓君臣俱荣了。云纪托我一止写状,叙述他父亲的事迹,将要请立言的大君子为公撰写墓志。一止认为,公的名节之伟大、议论之美善,是士大夫共同知道的。我不敢据为己有,谨此写状。《苕溪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