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二

译东吴先生说：“西施、闾娵，十五岁、十六岁，妖艳妩媚，柔美婀娜，令人喜爱。她们牙齿洁白，嘴唇鲜红，头发乌黑如漆，肌肤白如雪；额头像螓虫，眉毛像蛾须，眼睛明亮如星，面颊粉嫩如桃；身材纤细丰润都恰到好处，身高长短也合乎尺度。即使是中濮上之姝、阿谷下之女，也远远不足以与她们的美丽相比，更不能与她们的卓绝相提并论。于是她们拖着轻薄的衣裙，佩戴彩饰，振动缔衣，披上霓裳；在幽静的馆舍中行走，在深邃的内室中游赏，流转顾盼，显露清秀的面容，鼓动口颊，协调宫商之音；演奏《溱洧》一类的艳曲，吟唱《淇澳》一类的丽章；弹奏竿、筝，调理笙、簧，歌唱吴地曲调，吟咏越地歌辞，唱巴、郢之歌，操弄靺任，惊动午子，压倒严春。歌声绵软，音调幽深，震动人的耳朵，荡漾人的心神。随后整理华丽服装旋转起舞，跳起七盘舞的精妙舞姿；长袖飘动，飞扬的衣带仿佛凌空，动作迅疾而身姿轻盈，挥洒变幻，无不合乎舞法。技艺达到阳阿舞的极致，节拍合于《激楚》；纵横俯仰之间，忽然如飞鸟疾掠。过了一会儿，她们唱道：‘明星灿烂啊，长夜还没有结束；蜡烛光辉煌煌啊，照亮华美的厅堂；快乐中最快乐的事啊，实在不能忘怀。’又唱道：‘蔓草凋零啊，早晨的露水将要晒干；大雁向南飞啊，秋气令人悲伤；人的生命短促啊，我的心中哀痛。’这也是声色享受中最极致的快乐、歌舞欢娱中最极致的境界。” 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放纵耳目的欲望，是使人耳聋眼瞎的媒介；沉溺于燕游享乐，是导致身体残废的根源。您为什么还称赞它呢？” 东吴先生说：“专诸的雄烈、要离的豪杰、伍胥的强悍、梁籍的刚烈，都是荆楚的奇才、吴会的大侠。他们选取风胡子所铸的湛卢，举起烛之巨阙；锻炼五金，使刀剑照耀如霜雪；穿着犀渠甲、鹤膝胫甲，佩带利器；镂刻鱼肠剑，使用扁诸剑、鲛皮装饰的兵器，持蛇矛、乌号弓、夏服弓，以及锋利的棘、铦钩。他们聚集亡命之徒，为报仇雪恨而行动；叱咤之时风生，怒喝之时电驰。曾栖身于越地，攻入郢都，挫败强大的曹军，击溃强盛的刘军；义勇冠绝万人，英名传遍九州。到了春日兰泽和暖、秋天草泽肃杀之时，驾着王良驾驭的轻车，奔驰在伯乐所选的骏马上；拉开碆卢的强弓，放出繁弱弓射出的疾箭；在高陵上携带弹丸和缴丝，在广阔水边张设罿罻。赶走东郭之兽，追逐韩卢之犬；袭击青色犀牛，踢倒黑狐；搏击乳獏，格杀■〈豸契〉貐，射死眉、賏、贙等猛兽，砍斫猰禺，擒获麋、麖，捆缚其他野兽；窥伺并射落鵕鸟、鸢、乌。箭一中，便成双杀，不只捕获一物；割取鲜肉染红车轮，跳跃奔驰，投掷巨石；饮酒如河水奔流，猎获物堆积如山。这也是勇侠之士的雄豪、驰骋狩猎的快乐。”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这不过是霸王遗留下来的事业，是射猎的鄙陋景观，本来就不值得称道。” 东吴先生说：“吴国创建根基，开始于泰伯、季子；他们守持节操，以国相让，并以公义立国。后来向北学习礼乐，于是登上洙泗之地的高等学府，列入文学贤哲之科。改变断发文身的粗陋习俗，登上春台般的和乐境界。家家陈设俎豆，户户弦歌不断。士人从事学业，振动木铎；人人争相学习礼乐。多么文雅啊，多么繁盛啊！买臣、严助、庄忌这一类人，已经足以称美了。到了三国鼎立、六朝虎视之时，俊秀人才纷纷汇聚，尤其可称人才众多。周瑜、鲁肃有谋略，张温、陆绩善于讽谏议论，步骘、诸葛恪有风雅才情，顾雍、吕范长于政事，虞翻奇伟，赵咨机警，王氏、谢氏功勋卓著，陆机、陆云秀敏出众。唐代有敬舆，宋代有仲淹，他们都学贯天人，才华仅次于周公旦、召公奭；功业可铭刻于鼎钟，声名流传于史册。他们在儒学园苑中高步腾骧，在文艺林苑中远播声名；以德行作为世人的准则，以言论作为士人的规范。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美固然美，但还有比这更高的，请先生最终把它说出来。” 东吴先生说：“胡元兴起扰乱天下，华夏大地充满腥膻，中原像鱼腐烂一样崩溃，大盗如瓜分裂。天地崩裂，日月星辰昏暗。高皇帝手持神灵授予的符命，指挥义军旗帜，从凤阳奋起，占据金陵；深深培植根本，兼并包容天下，凭借扬州的财赋，招揽江左的豪杰，统率鹰扬般的勇将，纠合咆哮勇猛的精兵。谋划如刘宋，攻讨如陶、李；徐达、常遇春、汤和等人奔走效力。于彭蠡湖剪除凶猛的鲸鲵，在涿鹿消灭封豕般的强敌；在滇南扫除欃枪，在漠北驱逐天狼。于是车书统一，远方荒服之地也来会同；无论编发、沮颜、燋齿、贯胸、黥首、枭髻、文身反踵，还是侏离、裸袒的国家，没有不奔走臣服的。然后荡涤苛虐，宣扬慈仁；广泛分封宗室，升用排列贤能；制作礼乐，刊定法令，使纲纪张举、法网严密，以留给子孙。观察他整治华夏与夷狄，正如羲农开辟天下的功业；铲除凶逆，正如汤、武征讨诛灭的功烈；建立法制，正如成周损益制度的借鉴；宣扬祖训，正如神禹典章法则的遗绪。因此各地歌谣汇集，颂声飞扬；馨香荐献，吉祥征兆降临；甘美的醴酒出现，景星闪耀；黄河献出图，洛水呈出龟，独角兽出现，九茎灵芝生长，各种祥瑞成双成对，五灵驯顺聚集。吉祥之气浸润弥漫，纷纷而来；玉牒上的记载数不胜数，彤史也无法全部称述。” 大概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这实在是因为从东南兴起而席卷西北，凭借吴会之地而囊括幽州、并州。因而建业这座旧都，可以与丰、镐相匹敌；亿万年长存，与天地同久而无穷。我吴地的美盛，仓促之间难以全部叙述，姑且陈说大概，以解除您的疑惑。”客人说：“我是鄙陋之人，生长在西部边地，见闻受到局限；恭敬地聆听高论，请让我终身诵习不忘。”

译论说：从前周朝衰落时，玁狁、犬戎世代造成祸患，周平王最终因此向东迁都。汉朝兴起后，匈奴强盛；凭借汉孝武帝的雄才大略，统率霍去病、卫青这样的猛将，依靠文帝、景帝留下的事业，慨然有消灭胡人的志向，但匈奴仍像兽逃鸟散一样，亡命迁徙、逃窜隐藏，始终不能彻底消灭。到了五胡乱华时期，刘氏、赵氏、鲜卑、赫连、拓跋争相称雄，中华遭受的祸患达到极点。唐朝中叶，吐蕃、回纥长驱直入京城、洛阳，如进入无人之境；然而也没有人统一天下，掌握神明传承的帝统，消灭黄帝、炎帝的后裔，使他们奉行胡人的正朔、穿着左衽服装，达近百年之久。像胡元这样惨烈的情形，腥膻污秽，秩序混乱，糜烂沸腾，也正是天地初始混沌鸿蒙之运的再次出现。高皇帝以濠阳平民的身份，谈笑之间驱逐了他们，使犬羊豺虎退伏于旧巢；天地清宁，诸夏百姓重新看见衣冠礼乐的旧制，这与羲农开创天下有什么不同呢？可是儒官学士还没有铺陈演述、发扬光大这番功业，以继承《雅》《颂》。从前吉甫歌颂周朝，奚斯称颂鲁国，下至汉、魏仍有这样的人；我大明的功烈如此辉煌，却缺少歌颂，怎么用来告示后代、编入诗书呢？我大明的王业实在兴起于金陵，又凭借吴会之地，所以秦末那些望气的人都说‘东南有天子气’；秦始皇东游，想压制这种气势，却不知道祥瑞正是发端于我太祖。” 我袁袠过去曾创作皇明铙歌十三篇，叙述我大明征战讨伐的先后次序；如今又创作七篇称颂之作，以彰显王业始于吴地，并不是只称颂吴地，而是仰承其意来称颂我大明罢了。◆七择 清虚先生怀有一种郁结不舒的奇病，烦闷堵塞，卧病在五湖之南已经三年了。有位逍遥公子听说后前来拜访。先生正堵塞道路、关闭门户，厌恶听到人的声音；仰卧俯卧地呻吟，倚着枯桐，裹着厚狐裘，气息仅能相连，让守门人替他推辞。公子说：‘我私下听说先生贵体不安，违背了阴阳调和，失去了起居的节度，废止饮食，断绝嗜好欲望，谢绝宾客，所以不敢强求拜见。然而我有一种方法，可以使沉疴痼疾起死回生，治愈膏肓之病；上可以与松乔等仙人相比，下可以和彭祖同样长寿。何况先生的病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呢！’于是先生请他进入上座，惊然凝神，恭敬地侧耳倾听。公子说：‘崆峒山的空旷之处、昆仑山的高丘，珍奇草木丛生，灵药聚集在那里。丹砂、空青、玉屑、玄芝，用甘美的醴酒浇灌，用上池之水灌溉。五彩光辉灿烂，香气浓烈。叶子承接清晨的露水，花朵吸饮冬日的白雪，大概千年也不会凋谢。于是让黄帝采集它们，神农品尝它们；岐伯、伊尹、和跗、卢鹊、雷公、越人这一类人，交相配制药剂。先生想饮用它吗？’先生说：‘我厌恶汤药已经很久了，不能听从。’ 公子说：‘嶰谷的北面、终南山的顶峰，生长着竹箭、籦笼、筱簜。它们背靠万仞孤崖，面对深不可测的溪谷；清泉冲洗它们，强劲的风吹拂它们。向下承受玄霜的洗濯，向上直达青天。山势高峻陡削，林木森然；空旷幽深之处，猿猴成群，鼯鼠早晚鸣叫，鹍鸡、雉、鹄相互呼应。竹节竹干中空，枝叶随风摇曳。于是命令伶伦砍伐，子野剪截，制成笛子。吹奏宫、调、征等音，合着乐声，仿佛在清凉的夜晚游览曲折的房室。月亮出来多么明亮，微风顺势吹拂；繁复的演奏精妙动听，曲调婉转无穷。忽而低回压抑而激越急切，最终放纵流荡而徘徊不定。把绝妙技艺献给君明，把极巧的心思施展于季长。这本来足以荡涤心志，疏通精神，使听者忘记疲劳，快乐浩荡。先生能勉强起身听一听吗？’先生说：‘我的病还不能这样。’ 公子说：‘峄阳的孤桐、太冥的椅梧，树干盘曲，重重生长在高山险岭，枝干高耸在崇山曲坡；吸收朝阳的精纯之气，吞吐天地的元和之气。清冷的霜雪覆盖树根，和煦的风吹拂树皮，飞翔的鸾鸟栖息在枝条上，威严的凤凰筑巢于树枝。于是让匠石挥斧，堂襄

译挑选木材；剖开树木内侧，加以雕镂，削整旁枝，进行雕琢。用园客的丝作琴弦，以寡母的丝带作装饰；用丹漆描绘螭龙，用翠绿色交错绘制图象。用成连的曲调调音，演奏巴涓的琴曲。子春抚弄琴徽，伯牙挥动琴弦；声音和谐，节拍明亮，手指迅疾而心神闲适，奇妙的曲调接连奏出，超逸的声韵远远传开。忽然楼阁般高昂而缥缈回旋，又舒展延宕而缠绵不绝。至于春雨初晴、炎暑顿时清凉之际，在兰香厅堂、桂木馆舍、飞檐轩榭和宽阔庭院中，坐在嘉木树荫下，聚会欣赏的良朋好友，弹奏南熏的雅曲，泛奏清角的新声。《绿水》《白雪》《东武》《广陵》，有的高亢，有的浩荡，有的和美，有的幽深；时而悲哀，时而欢悦，忽而浮扬，忽而沉潜。六匹马仰头吃草，玄鹤舒展长鸣。桓谭不能穷尽它的旨趣，叔夜不能探究它的精微。这实在是琴德最神妙的境界，当然足以使性情愉悦、精神欢畅。先生能勉强起身弹奏它吗？’先生说：‘我的病还不能这样。’ 公子说：‘深秋九月的夜晚，天空高远，空气清爽；在温暖的房间、幽深的内室和僻静的廊柱之间，点燃兰膏明烛，悬挂雾帐云屏。于是铺设华美筵席，促置瑶玉般的席位，辞退众宾，只留下嘉宾；陈列珍馐美味，进献炙肉，羽觞像风一样飞传。十六位美女侍立两旁，暂且停止笙簧，罢奏竽瑟；征召才人，选取美丽善良的女子。她们容貌美好，眉毛秀丽，眼睛修长，明艳如春花，晶莹如美玉，妖艳得难以形容，足以夺人心魄、眩人耳目。她们披着华丽的桂香衣，振动轻薄的绡衣，缀着明珠，垂着步摇；沐浴兰香，扬起翠翘；多次流转眼波，彼此以目光传情；又将要歌唱而含着笑意，露出洁白的贝齿发声，启开红唇吐出曲调。使北里的淫靡歌曲相形见绌，追及阳阿舞曲的奇妙；歌声激荡，仿佛飞尘直上屋梁，能够阻遏天上的流云。轻视吴歌而鄙薄蔡讴，使绵驹之歌惊惧，使王豹之歌退避。虞公听后变色，秦青秘藏歌艺；孤竹的管乐被遮掩，云和的琴也只好停奏，使欢乐的人鼻子发酸，使悲伤的人心神激荡。所以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先生虽然有病，能勉强起身听听吗？’先生说：‘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照公子所说，这只会加重我的病。’ 公子说：‘中山的浓厚醇酒、宜城的醇美甜酒，以及各种清冽美酒，名称不同，春清酒滋味各异；竹叶酒馨香，兰英酒甘美，蜜酒、琼浆，挫糟浮蚁，都由康狄酿造、玄石品尝。单独饮一樽，众人共同饮用，可以一醉千日。于是有扬雄、刘伶、陶渊明这样的人，终身拿着酒杯，提着酒壶；承接酒槽，捧着酒罂；枕着麦秸，铺着酿酒的曲糵。尚未饮酒，先以太白酒浮在上面；盛在雕饰的酒樽里，用太斗斟酌，用兕觥罚酒；酒杯飞传，酒液如波流动，饮酒快如闪电，倾饮如河川奔泻。筋骨与酒气调和，思虑沉入幽冥，陶然昏昏，哪里还知道生死？即使有沉积郁结、胸膈阻塞的痼疾，有懒惰昏聩、衰老困顿的形态，也没有不能被疏通涌泄、洒然清凉的。先生能勉强起身饮用吗？’先生说：‘这是亡国的滋味，是腐烂肠胃的药；我即使没有病，也不敢沉溺。’ 公子说：“东海之中，有丹丘、珠宫、贝阙、月殿、星楼、璇台，宫宇高接天际，云气浮动，树林生长，白玉从地中产生，黄璆和灵芝遍布，五色桂树成行；这是千秋万代仙人聚集、羽人嬉游的地方。那里有王乔、羡门、安期、洪崖、鬼谷这一类人，升入紫烟远行，驾着朱凤悠然遨游；在高峻山岭采摘丹芝，在清流中采拾翠苕；超越太虚，自由出入，与元气混合流行。早晨饮用沆瀣，晚上服食精气；恬淡冲虚，无所思虑，也无所营求；肌肤像冰雪，容颜如处子；比日月星辰更长久而不衰朽，历经亿万劫也不死亡，简直可以使龟鹤与蜉蝣同等长寿，把浊世抛弃得如泥滓一般。先生虽然有病，能勉强起身跟随他们吗？”先生说：“这是秦始皇、汉

译武帝都不能做到的事，不是凡俗之士敢于希求的。然而先生已经面露喜色了。” 公子说：“我将为先生请来方术之士和善于辩说的人，让他们在杨朱、墨子之间考察异同，在申不害、商鞅那里综合名实，在范雎、蔡泽那里陈述建功取用之道，在苏秦、张仪那里争论合纵连横，在公孙龙、邓析那里穷究坚白之说，在老子、庄子那里纵论虚无之理。是非纷纷而起，剖析决断细微之处；舌头如簸箕般倾吐，口若悬河。向下可以深入黄泉，向上可以升入青天。诘问它没有尽头，分析它没有边际。听的人忘记疲倦，闻的人不会厌烦。”话还没有说完，先生就说：“好。”

译公子说：“这还不够。还有鲁仲连排拒秦国，端木赐保存鲁国，陆贾使南越归服，苏武子卿折服胡人；功业凭片言而建立，义气冠绝千古。这固然是辩士中的雄杰，却不是通达儒者所仰慕的。我将让孔仲尼传播教化，孟轲鼓动双颊，董仲舒手持筹策，贾谊侍列左右；阐明仁义的源流，叙述唐尧、虞舜的功烈，揭示天人关系的奥秘，建立使天下安定的事业。让稷下学士也屈服于他们的辩才，使那些高谈天道的人卷起舌头。先生虽然有病，能扶着几案听一听吗？”先生这时仿佛听到了至理名言、闻到了玄妙大道，沉重的病痛离开身体，突然站起身来。◆《连珠》三十首【有序】连珠这种文体，兴起于扬雄，扩展于班固、蔡邕，盛行于陆机。语言简约而意旨广博，文辞隐微而旨趣深远。借用譬喻的言辞，含有讽谏的意义；联缀成篇，贯通而不断绝。所以称为连珠，大概是文章中美好的体制。我继承这种体例创作，共得三十首。臣听说，日月光明端正，众星就会按次序运行；四时交替运转，万物之气就会均匀调和。因此天子总理百官，首先在于考察宰相；大人物兴办政治，最重要的莫过于匡正君主。臣听说，价值万镒的璞玉，要经过雕琢削磨才能制成器物；三品之金，要依靠熔化冶炼才能发挥功用。因此士人一定要经过培养才能成才，贤能一定要经过试用才能任用。臣听说，应龙善于变化，借云气而兴起；鸿鹄在高空飞翔，得到风势就奋飞。为什么呢？像风箱、钥匙一类的器具要借吹送才能发挥作用，贤人豪杰也要借助他人才能成就功业。因此，喂牛的竖子，因为依附秦穆公而名声显赫；屠狗之徒，因为攀附刘季而功业显著。臣听说，高峻的山岳遮蔽天空，撮起的泥土对蚂蚁丘却没有什么帮助；大河反射日光，细小的水流不能增加焦火的湿润。形势所趋向的地方，即使高大也必然崩毁；力量分散的地方，即使强大也必然受到压制。因此鲁国的宗室被三卿分裂，炎周被七国压低。臣听说，百镒黄金制成的兼金，还不如脱粟饭带来的饱足；千纯精美的织物，还不如粗朴的草衣保暖。因此虚浮的声名不如实际功用，低贱的物品有时超过寻常珍宝。所以韩信因被轻视而奋起，刘殷和浩名声浮夸却给晋国带来祸患。臣听说，器皿以容量来容纳深度，所装深度超过容量就一定倾覆；秤以秤砣来衡量重量，重量超过秤的承受能力就会反折。因此考核功业贵在衡量德行，分配职务要先叙列才能。所以愚公因移山而疲惫，夸父因追赶太阳而死亡。臣听说，咸池、云门等乐舞，要使八音合奏才能声调和谐；辟雍、清庙等建筑，要汇集五种材料才能建成。因此大君选取士人，即使微小技艺也一并采用；明主甄别人才，拓宽不同道路，使他们共同进用。臣听说，千将铸成的宝剑如果没有试用，和铅刀混在一起又怎能辨别？騄耳良马如果不让它驾车，与劣马混杂又有什么区别？因此英奇之才常常困顿于低级官职，俊杰最终被繁多事务埋没。所以毛遂施展锥子脱颖而出的奇才，曹刿奋发出登坛作战的勇气。臣听说，膏肓的顽疾，要靠使人昏眩的猛烈药物才能治愈；颠倒悖谬的行为，要靠逆耳的言论才能改变。因此林既奋发陈说奇辩，使齐景公屈服；茅焦直面危险提出谏论，使秦始皇醒悟。臣听说，上天显现的形象，羲和所制定的历法也无法测出它的高度；沧海汇聚百川，夏禹的步测也无法穷尽它的广度。为什么呢？无形之物不是有形之物所能包罗的，难以知晓的事不是容易知道的办法所能穷尽的。因此在远近的辨析上，孔子在齐国也有所屈服；公孙龙关于坚白的辩论，最终在鲁国老叟面前折服。臣听说，精神所到之处，即使道理再深也没有不能洞察的；气机所会之处，即使思想再幽微也没有不能贯通的。石头凭借神灵而能说话，柳树得到帝王之气而自行站起。因此，燕地的霜降落在叩心痛谏的大臣身上，东海的旱灾因饮冤而死的妇人而解除。臣听说，江海向下滋润万物，是由于水不断浸渍；丘陵山岳逐渐高大，开始于一点点增高。因此《尚书》留下了如火焰初燃般的警戒之辞，《易经》显示了坚冰将至的戒惧。臣听说，言辞得体，百姓就没有不发言的；善于治理，国家就会兴盛。因此郑国的子产有善言，赵武因此表示敬意；王满能够说正直的话，楚庄王因此惭愧。臣听说，祸患由细微之处发展而成为显著，福分从低微之处积累而增高。因此季氏、郈氏斗鸡之祸最终兴起，三家分晋的孽乱由此形成；梁亭的瓜最终促成两国和好。臣听说，壮士为名节而死，尤其要谨慎保全自身的智慧；高飞的鸟为了利益而射取，长久保持的是预防后患的机谋。因此范座骑上危险的马，最终免于刑诛；管夷吾虽然被捆绑，最终成就了称霸的显赫功业。臣听说，康庄大道平坦宽阔，大车仍有车轮覆折的警戒；大河虽然险恶，小船却没有折断船舵的忧虑。为什么呢？祸患逼近眼前时，即使危险也会设法安定；懒惰偷安在内心放纵时，即使平坦也会变得倾斜。因此明智的人谨慎对待容易忽视之处，狂妄的人败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上。臣听说，言语本身没有逆顺之分，投合时机就会被接受；交往本身没有深浅之别，切中关键就能成功。因此闾丘说中时机而拜为宰相，寿王进言得当而获得黄金。臣听说，感情所触动之处，即使彼此没有交感也会相互求应；义理所要求之处，即使相隔悬远也不会顾虑。因此鲁国女子怀有漆室之忧，祖朝献上以藿叶为食的治国策略。臣听说，用木棒撞钟，声音虽然洪大却不能扬远；用丝线穿针，线头不乱却不能理顺。因而蒙庄以厨师为譬喻，贾谊托屠夫之墙作比。正因为如此，网罟纷乱纠缠，必须依靠提纲挈领的智慧；政令刑法败坏错乱，实在要依靠善于治理繁杂事务的才能。臣听说，给马套上嚼子缰绳来驾驭它，但不受驾驭的马多是超逸之才；用刑罚威势来约束臣下，但违越礼法的人中也多有奇伟之士。为什么呢？细小方面不足的人，往往在大事上有余；地位卑下而没有才能的人，地位崇高以后才会显露。因此曾受讥讽、不善陈列簠簋礼器的人，最终获得曲逆侯的封号；曾背负铺床叠席之类牵累的人，最终流传京兆尹般的声誉。臣听说，万物的形体各有定状，但实际运用没有固定方法；人的本性虽有常态，随着情势不同而表现各异。因此明镜照见形体，美丑各自随其形象显现；大化之炉陶铸万物，大小各依其材质。所以圣王垂示兼听的公正，通达之士秉持全面观察的智慧。臣听说，太阳的光明足以遮蔽月亮，阳乌也隐没在虞泉；天空高远足以隔绝云层，弹丸般的小物也会被浮云昏暗遮蔽。为什么呢？形势随着时势转移，没有高处不会变低；情感随着外物改变，没有明处不会变得昏暗。因此君主的权力轻弱到不如阉尹这样的卑贱之人，君主的威势被妇人进谒的私情所夺取。臣听说，世人所抛弃的东西，即使适用也必然被舍弃；时人所崇尚的东西，即使品德敦厚也会被记录。因此齐国的恶狗因时势而胜过韩卢名犬，赵国的和氏璧有时反而被看轻得如同燕地的石头。臣听说，芝兰的香气藏在幽谷，反而更加芬芳；蚌珠的光辉沉在深渊，反而更加美丽。因此征召贤才的弓旌，明主首先加于出身卑微的人；建立功业、名留竹帛的事业，才士争相在丘园之中奋发。臣听说，旭日刚刚升起，坚冰就立即融解；早晨的霜已经降落，坚贞的树木到最后才凋零。为什么呢？依附外物的东西容易改变，存守于自身的东西难以夺取。因此禽息甘愿承受碎首的危险，弘演勉励自己完成剖腹纳肝的节义。臣听说，燕雀栖息在堂屋，却不能觉察鸟巢覆灭的灾祸；虎豹在山中，又哪里知道陷入罗网的灾难？因此春申君被李园困害，赵武灵王被赵兑幽禁。臣听说，根基广大就难以倾覆，树立根基就会牢固；源头微弱就容易枯竭，疏浚源头才能长久。因此姬文王的事业历经多代才衰落，齐桓公的功勋在身死之后立即败坏。所以庸俗儒生在一朝之间求取速效，王者则要经过一世甚至数世才能成就功业。臣听说，裂隙和谗言容易进入人心，即使亲近的人也会因此疏远；怨恨诽谤纷纷兴起，再牢固的关系又有什么不能解除？因此薏苡的谗言使明君也产生疑虑，履霜之类的悲哀也不能容于慈父。臣听说，猛禽陷入罗网，也不会改变凌霄的志向；神龙失去水，也不会损害乘云的心愿。因此伍子胥在秦国朝廷守死不屈，苏武子卿在胡地北方持守符节。臣听说，祸福暗中相互伏藏着转化的契机，成败明白地显现着彼此转变的征兆。因此月近望时逐渐由圆转缺，正是月晦月昃的原因；黎明时分的星辰渐渐隐没，之后太阳才大放光明。所以逢丑父因滑之乱使吴国遭祸而使楚国得福，英布放弃项籍而归附刘邦。

译《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二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三 明代，吴郡胥台山人袁袠，字永之，撰著。长洲后学、外甥葵亭张炳忠，字荩甫，校订。论 议 ◆论 《惩胡论》二篇 ○《惩胡论》二篇【有序】从前贾谊鉴于秦朝灭亡的教训，写作《过秦论》；陆机痛惜吴国灭亡，写作《辨亡论》。他们叙述兴衰更替的根源，比较长短得失的计策，文辞和意义都卓异优美，我心中十分仰慕。后来看到赵宋灭亡的原因，以及我大明兴起的原因，感慨之下创作此文，命名为《惩胡诗》。不是说过‘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吗？题意正取自这里，使阅读的人能够有所觉悟。” 上篇 下篇 上篇 宋朝纲纪败坏，抵御戎敌没有策略；承接五代昏乱的余波，又处在中原长期衰弱之后。燕云、督亢被抛弃，用来资助敌人的羽翼；灵夏、河西失守而不收复。辽人年年侵扰北部边疆，宋军反而日日在西部边地退缩；丧失军队的将领不诛罚，割让土地的人不惩处。朝廷因循和议，专门采取姑息政策，每年把百万金帛输送给辽国。到了中期，武备更加松弛；王安石、吕惠卿一类人创行新法，使毒害流布全国。青苗、手实、差役、免役等制度纷纷改变，百姓无法生活，下面已经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上面却没有觉察；百姓有倒悬般的急难，君主却不知道。到了徽宗、钦宗时期，凭借昏暗的资质放纵淫荒的欲望，沉迷神仙幻术、宫室土木和奇花怪石的娱乐；凡是进言都不许违逆自己的意思，崇信奸邪之人，斥逐贤良和敢于直谏的大臣，使人闭口不言，忠贤之士丧失气节而不敢议论。内有章惇、蔡卞、林灵素一类人顺从其意，外有童贯、王黼一类人助长祸患；他们横生边衅，失去了与强胡的和好。因此女真氏兴起，海陵王凌辱京畿近地，驱使咆哮勇猛的群体，统率狼虎般的军队；迅雷般扫荡燕赵，震撼魏冀，攻取整个河北如同拾取遗物，攻下山东如同振落枯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岁〕 两京失守，空荡得像无人之地；连城的将领望风而投降，跨州的军队一个接一个地被杀。徽宗、钦宗向北被押走，华夏之人穿上左衽服装；他们撕裂冠冕，改梳椎髻，改变语言而说侏离之声。那些胸前贯洞、眼睛深陷、鼻子高耸的胡人，在九州横行；三纲被亵渎扰乱，神灵和人都惊恐不安；淫秽的习俗、腥膻的风气，臭气直冲上天。即使是太古混沌鸿蒙的时代、五胡纷乱鼎沸的时期，也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当时即使让秦始皇、汉武帝来做君主，让卫青、蒙恬来做将领，也仍然难以应付。然而小小的高宗，昏庸超过桓帝、灵帝，懦弱甚于怀帝、愍帝；他舍弃建康而不居住，只把临安作为都城，乘船入海躲避敌人，屈膝请求和议，把权奸当作心腹，对忠贤疾恶如仇；纪律崩坏，政令刑法纷乱。因此武将离心，亿万百姓离散，终于使帝王神明相传的统绪，沦为犬羊和大盗盘踞的巢穴，宋朝也由此灭亡。李纲、赵鼎、张浚这些宰相，并不是不贤；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这些将领，并不是不强；京洛、秦雍、荆襄这些地方，并不是不险要；完颜女真诸主，也未必具有刘渊、石勒那样的雄才；兀术、斜也、粘没喝、干离不这些首领，也未必各自具有英布、卫青、韩信、彭越那样的谋略。然而两河失守、宗庙社稷成为废墟，是因为武备松弛、国策违背，和战之议错误，而且南北双方的形势不同。为什么呢？精锐武官和强悍士卒，是代北所产；强弓利兵，是韩、魏所习；良骥名马，是燕、赵所有；坚固的城池和富饶的府库，是崤山、函谷关一带所凭据。胡人全都拥有这些条件，却想凭小小的江左之地同他们抗衡，集合一隅的兵马，抵挡九州的骁勇强骑，以衰弱将绝的力量，支撑正在扩张的凶恶敌人。这就好比驱使儿童去抵抗孟贲、乌获，放出韩卢去搏斗猛虎，显然不可能抵挡。假使宋朝君臣整顿政治教化，公正地施行诛罚和奖赏，任用忠良而疏远奸佞，选拔有才有勇的人而淘汰怯弱者；激励夫差复仇的志向，效法勾践忍辱的奇策；采纳战攻的上策，摒弃和好的鄙陋计谋；把金陵定为都城，凭长江、淮河作为屏障，控制秦、雍作为门户，打通襄、邓作为咽喉；巩固边疆，充实粮食，谨慎勤勉地守持国家，节俭勤劳地训导百姓，用文告反复申明，用共同对敌来激发羞耻之心；观察时势而行动，乘敌人的间隙而出击，那么本来可以鞭打兀术的脊背，系住女真的脖颈，使车书统一，光复旧有疆土。” 又怎会落到国亡身辱、被天下人耻笑的地步呢！” 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