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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十八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4–116 段

或曰:“用人与知人孰艰?”曰:“知人艰矣。”曷言之?昔者殷宗知傅说于岩野,姬文知姜牙于渭滨,齐桓知宁越于商歌,秦缪知孟明于俘虏。何哉?知之艰也。盖有知之而弗用者矣,未闻用之而弗知者也。何哉?知之艰也。袁子曰:“恶是何言之易也?是何言之易也?”玉在璞,良工弗能辨其瑕瑜;珠含砾,良贾弗能计其贵贱。是以尼父失之子我,唐尧失之伯鲧,曾参三至而见疑,大舜历试而终陟,周公畏惧于流言,成王非闇也,颜渊不信于掇尘,宣尼非蔽也,爱夺于偏昵,则慈父不能保其孝子,吉甫之于伯奇是也;迹涉于嫌疑,则忠臣不能得于明主,魏征之于文皇是也。孰谓知人易哉?《诗》曰:“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言知艰人也。是故贤愚淆于毁誉,是非乱于爱憎,进退分于强弱,低昂沿乎謟渎,以倚魁为危行,以激诡为高节,以嵬琐为驾俗,以隘狭为检躬,以柱戾为知刚,以便给为善变,以脂韦为岂弟,以提缦为易良,以矜诞为愽闻,以噏呰为恊变。谀佞则蒙显擢,偷懦则据要津,廉洁则受讥评,忠谠则罹贬黜,修正则来忌谗,独行则遭跋疐,悃匐则曰“选愞”,木讷则曰“驽愚”,狷介则曰“褊心”,直谅则曰“要誉”,谏诤则曰“讪上”,辨慧则曰“太察”,饰于明明,肆于冥冥,术善欺也。力轧则忮,权交则倾,利动则刿,势相取也。巧言调于笙簧,多口深于矛戟,谤易行也。上倡之,下和之,群分于涂,别类合于气,求靡使然也。故曰:“知人艰矣。”昔者管仲以齐霸,而世多鲍叔;子产以郑显,而世多子皮;臧文仲不知展禽,晏婴不知孔子。非用之艰,知之实艰。生乎今之世,由今之俗,匪蔽则嫉尔。故曰:“知艰。”

○拟嘲孟嘉落帽文

九月九日,令节时,良大司马戎机稍暇,宴会斯张,集于龙山。旗旆央央,宾徒如云。材彦翱翔,称诗展志,合欢举觞,登降有节,献酬纵横。孟君既醉,弗以德将落帽,不知仪度失常。众宾腾笑,请举罚觞。先王创礼,敬为大纲,宾主百拜,终日无荒。冠维首服,服乃身章。夏收殷冔,典制攸详。是以尼父有「正其衣冠」之训,诗人有「摄以威仪」之方。相鼠垂讥,宾筵示防。侧弁屡舞,是曰不臧。却犨敖享,宁惠征亡,冀缺慎恭,曰季登扬,蘧瑗敬上,过阙趋蹡,亵衣无陈。古称敬姜,锺仪南冠,操土弗忘,管宁皂帽,终岁有常。君今越礼,甘酒僛狂,请出童羖,饮以兕觥。

○告司命文

袁子蒙赦归吴,杜门遯俗。岁律告终,殷忧窘束。家有巫童,祠灶徼福。维神司命,阴察氏族,陟奏帝庭。善滛毕录,作孽降祥,响应靡伏。袁子于是长跪稽首,发牍布辞:维予小子,愿摅鄙思。繄神正直,聪听弗违。后皇陶钩,秩类平施,颇偏参错,孰究端倪?他人便捷,惟志所如。我独何辜,逢兹百罹?进婴跋疐,退履邅危。他人娟慧,厚貌妍姿,发言盈庭,附和相随,匿情矫意,誉溢声驰。我独丑恶,言?蹇讷,言辞矢心,砥行反构雠讥。群轻折轴,投杼猜疑。他人巧宦,立登要司,一岁九迁,遘会投机,巍阶峻秩,夕荐朝跻。我独蹭蹬,困于数奇,脱身虎口,幸而摈遗,名编尺籍,役服厮舆。他人富奓,货宝山积,姣服珍羞,深宫广室,燕姬越嫱,婉娈侍侧,穷奢极娱,扬扬自得。我独贫窭,藜羹糗食,冬惟絮褐,夏乏絺绤,垣倾屋破,家徒壁立,文史之外,身靡长物,忧心如焚,疾首销骨。多凶缠绵,重困丛集。寡妻慈母,沦丧奄忽。儿呱女呻,无家无室。朋交不通,众亲绝迹。凡此数端,孰贻伊戚?我愿司命,以告帝天,锡臣吉祉,宥臣罪諐,反讷为佞,舍丑增妍,贫往富来,毁释誉全。縻我我爵,增我寿年,逍遥康宁,百忧永蠲,裒多益寡,均壹不偏。敶词既卑,匍伏迁延,仰闻空中,髣髴有传:「汝言则尔,帝命罔愆。凡厥众生,畴能独专?穷违者数,得丧维缘,吉凶倚伏,祸福循环,短长纷错,自古则然。汝不知足,尤人怨天,便儇巧慧,终为祸先。恬淡寂寞,百祥归焉。履满戒倾,居高思颠,纵欲败礼,奢滛夭年。固穷蹈道,往哲所贤。希冀非分,徒召戾艰。坚汝夙志,毋或二三。」帝鉴孔赫,奚俟多言?袁子再拜受命,退守太玄。

○贤圣解

译有人问:“任用人才和了解人才,哪一件更困难?”回答说:“了解人才困难。”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殷宗在岩野中发现傅说,姬文王在渭水之滨发现姜太公,齐桓公从商歌中发现宁越,秦穆公从俘虏中发现孟明视。为什么呢?因为了解人才困难。大概有了解人才却不任用的,却从没听说过任用了人才却不了解他的。为什么呢?因为了解人才困难。袁子说:“为什么把这说得太容易了?为什么把这说得太容易了?”美玉藏在璞石中,优秀工匠也不能辨别它的好坏;珍珠含在砂砾中,高明商人也不能估计它的贵贱。因此孔子错过了宰予,唐尧错用了伯鲧,曾参多次被人告发而受到怀疑,大舜经过多次考验最终登上帝位,周公因流言而心怀畏惧,这并不是成王昏暗;颜渊不被相信能够拾取尘土,宣尼并不是受到蒙蔽;偏爱亲近的人会夺去判断力,所以慈父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孝子,尹吉甫对于伯奇就是这样;行迹涉及嫌疑,那么忠臣也不能得到明主的信任,魏征对于文皇帝就是这样。谁说了解人才容易呢?《诗经》说:“可爱的园林中有檀树,树下却有枯谷;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石。”这是说了解人才困难。因此贤与不肖混淆于毁誉,是与非扰乱于爱与憎,进退取决于强弱,升降沿袭于谄媚轻慢;把倚仗强暴看作危险的行为,把激烈诡异看作高尚的节操,把怪僻琐碎看作驾驭世俗,把狭隘拘谨看作修身,把刚愎乖戾看作知晓刚强,把巧言善辩看作善于应变,把圆滑柔媚看作和乐,把轻浮散漫看作平易善良,把自负夸诞看作博闻,把吸气讥笑看作协调应变。谄媚奸佞的人反而受到显贵擢拔,苟且怯懦的人反而占据重要职位,廉洁的人受到讥评,忠诚正直的人遭受贬黜,修身端正的人招来嫉妒谗毁,独立行事的人遭遇挫折;诚恳俯伏的人被说成软弱怯懦,木讷的人被说成驽钝愚笨,清正耿介的人被说成心胸狭窄,直率诚信的人被说成沽名求誉,进谏争辩的人被说成讥讽上司,明辨敏慧的人被说成过于苛察。他们在光明处粉饰,在幽暗处放纵,善于用权术欺骗。力量相互倾轧便产生嫉妒,权势相互交争便导致倾覆,利益一发动便互相伤害,都是势力相互争夺造成的。巧言像笙簧一样调和,多嘴的人比矛戟更深狠,诽谤很容易流行。上面倡导,下面应和;群体按道路分开,类别因气性相合,这是追求风气所造成的。所以说:“了解人才困难。”从前管仲使齐国称霸,而世上多有鲍叔牙这样的人;子产使郑国显达,而世上多有子皮这样的人;臧文仲不了解展禽,晏婴不了解孔子。并不是任用困难,实际是了解困难。生在今天的时代,顺从今天的习俗,不是被蒙蔽,就是遭人嫉妒罢了。所以说:“了解人才困难。” ○拟作嘲笑孟嘉落帽的文章 九月九日,正逢佳节,英明的大司马军务稍有空闲,于是设宴相聚,在龙山集会。旗帜飘扬,宾客如云。才俊之士纵情游赏,吟诗抒发志意,欢聚举杯,升降进退都合乎礼节,互相敬酒,往来频繁。孟君已经醉了,任凭酒意使帽子掉落,竟不知道仪容举止已经失常。众宾客哄然大笑,请求举杯罚酒。先王创制礼仪,以恭敬为总纲,宾主互相拜了许多次,整天不敢荒怠。帽子是头上的服饰,衣服则是身体的章表。夏代的收、殷代的冔,典章制度都有详细规定。因此孔夫子有“端正自己的衣冠”的训诫,诗人有“整理衣襟以显示威仪”的方法。《相鼠》以衣冠败坏为讥刺,宾筵也用来显示防范。歪戴帽子、屡屡起舞,就叫作不善。却犨恭敬享礼,宁惠谨慎征伐,冀缺小心恭敬,季登显扬礼法,蘧瑗尊敬上位,经过宫阙便快步趋行,绝不显露亵慢的衣着。古人称许敬姜,锺仪被拘禁仍戴南冠,手持土器也不忘故国,管宁戴黑帽,终年保持常态。如今您越犯礼法,甘饮美酒而举止狂乱,请拿出童羊,用兕牛角杯罚您饮酒。○告司命文 袁子蒙受赦免回到吴地,闭门隐居,逃离世俗。年终将至,深重的忧患使我困窘束缚。家中有巫童,祭祀灶神祈求福佑。司命之神,暗中察看各家族,登天向帝庭奏报;善恶全都记录,作孽便降灾,作善便降祥,感应没有遗漏。袁子于是长跪叩首,写文陈说:惟愿我这个小民,能够抒发鄙陋的想法。神明正直,聪慧听察,不会违背事实。上天化育万物,等级类别平等施予,只是其中颇有偏差错杂,谁能究明其中端绪?别人敏捷通达,心志所向无不如意;我独自有什么罪过,竟遭遇这一百种灾难?前进便遭遇挫折,后退又踏上艰危。别人美丽聪慧,容貌厚重、姿态妍美,说话时满堂附和,隐藏真实情意、矫饰心意,声誉超过实际、名声远播;我独自丑陋,言语迟钝木讷,说话直指内心,砥砺品行却反而招来仇敌讥笑。众多轻微的打击足以折断车轴,投杼之说足以造成猜疑。别人善于做官,很快登上重要职位,一年之内九次升迁,遇到机会便投合机宜,位阶高、禄秩厚,晚上荐举、早晨升迁。我独自困顿失意,受困于命运多舛,好不容易脱离虎口,却幸而被摒弃遗忘,名字编入尺籍,服役供人驱使。别人富足奢侈,财货珍宝堆积如山,穿华美衣服、吃珍馐美味,住深宫广室,燕姬越女婉转娇美地侍立身旁,穷极奢侈、尽情享乐,洋洋自得。我独自贫困,吃藜羹糗粮,冬天只有粗糙的絮衣布褐,夏天没有细葛粗葛,墙垣倾倒、房屋破败,家中空空如洗;除了文史书籍,身上没有多余财物,忧心如火焚,头痛得骨髓都仿佛消融。许多凶灾缠绵不断,重重困厄聚集而来。妻子和慈母相继突然死亡,儿子哭叫,女儿呻吟,没有家也没有房。朋友不来往,众多亲属断绝踪迹。凡是这些事情,究竟是谁给我带来的祸患?我愿请司命神把这些告诉上天,赐给我吉祥福祉,宽宥我的罪过,把我的木讷变成善辩,除去丑陋增添美貌,使贫穷离去、富贵到来,解除毁谤、保全声誉;让我保有官爵,增加寿命,逍遥安康,永久除去一切忧愁;使多者减损、少者增益,均平一致而不偏颇。陈词已经卑微地说完,我匍匐徘徊,仰头听见空中仿佛有声音传来:“你说的这些是事实,帝命没有差错。所有众生,谁能独自专享一切?困穷和违逆是命数,得失都由缘分;吉凶相互依存,祸福循环往复,寿命长短纷乱交错,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你不知道满足,怨恨别人、埋怨上天;轻佻机巧、聪慧逞能,最终必然成为灾祸的先导。恬淡寂寞,百般祥瑞自然归来。处于盈满要戒备倾覆,居于高位要想到跌落;放纵欲望会败坏礼法,奢侈淫乱会使寿命夭折。固守穷困、践履正道,是古代贤哲所赞许的。希求非分之物,只会徒然招来灾难艰苦。坚定你平日的志向,不要三心二意。”上帝的鉴察极其明显,还用得着再说什么吗?袁子再拜接受命令,退下来守持《太玄》。○贤圣解

玄镜子既放,颇耽于曲糵,溺于文史。客有讥之者曰:“夫曲糵者,伐性之蟊也;文艺者,丧志之累也。是以夏禹疏仪狄,韦忠远,茂先诚,恶夫浮辞之妨道,而甘醴之败度也。今子湛溺于斯,毋乃玩春华而忘秋实,作无益以害有益,意者弗可乎?”玄镜子仰天而嘻,俯首而笑,作而言曰:“甚矣子之陋也!吾将语客以要言妙道,而祛汝之沉痼宿迷也。夫文艺为圣,曲糵为贤。是故不出方册而该三五之业,不离竹简而冐皇王之道。叙彝伦于片辞,阐风猷于寸管。高之则天地为统,深之则江海为汇,远之则羲农宣其精,近之则姬孔述其教。诵之读之,则足以发蒙而震聋;咏之歌之,则足以陶情而治性。扬休声于四裔,垂令名于千叶。故曰:文史其圣矣。至曲糵之为用也,合宾主之劝,通上下之情,和血脉,理筋骸,洽百礼,降五神。使夫懦者立志,郁者忘忧,强者扰,刚者柔。昏因藉此以昭敬,乡射资之以立耻。不衣而不寒,不食而不饥。是以中山表其醇,河朔侈其味。子云忘其贫,徐邈赏其趣,阮公乞步兵,毕叟薄吏部,刘伶大?于酒德之颂,王绩乐醉乡之逃。故曰:曲糵其贤矣。且夫游艺以丧志者,儇夫之陋也;甘酒以灭礼者,狂童之愆也。曾恶足以累贤圣之德,而妨大人之业哉?”

○讥应

袠为郎者六年,以罪戌湖。或讥以不能明哲保身,蹈于幽辱。乃感东方生班扬之旨,畧述性命之典以应之。其辞曰:「客讥袁子曰:「吾闻乘时者奋功用世者兴业。是以傅说操筑而立相,宁越啇歌而举身,百里奚自鬻而霸晋,李斯上书而佐秦,公孙发策于牧竖,买臣奋迹于负薪,皆攀附光华,匡依明圣,输纳谋谟,操握机柄,勋随时建,名与身立。其次亦能守知足之戒,遵见几之训,考明哲之规,履中庸之行,乘高而不危,历险而不困,身名无辱,物我两得。今子诵诗书之绪言,修孔墨之遗烈,自谓学无不通,化理毕达,宣辞若星罗,肆辨若河决,高慕轩农而侈谈稷卨。幸得遭圣主践亨衢,窃组绂,曳丹朱,曾不能奋材智,吐英奇,排阊阖而直上,翔文石而独趋,响震而景从,电耀而焱驰。逐逐乎班行,栖栖乎簿书,进无脱颖之能,而退失俭德之义。然且旷官弃守,负衅包羞,拘桁杨,陷累囚,肩被黑索,首贯三木,九死一生,为世大戮。既不能效萧傅之仰天以自裁,又不能为邹阳之上书以自明。名编尺籍,身隶戎伍,多口群讥,忧谗遘侮,而子曾弗寤,宁不有愧于心欤?」袁子笑而应曰:「夫神龙之奋也,下上阴阳,吐纳云霓,倏忽而雨泽九垓。有时而困于豫且者,遭也。良马之骤也,捷若迅风,霍若飞电,一日千里。有时而惫于盐车者,遇也。君子能修身以俟时,不能必时之我庸能察几以远祸,不能必祸之不我从。必若所言,矜富贵而鄙贱贫,夸显荣而讥困难,则是囚羑里者不如飞廉、恶来之用事也,厄陈蔡者不如季、孟、高、鲍之得志也。且夫困不极则智不精,忧不殷则名不成。是以朝曦因乎夕晦,隆暑兆于坚氷。昔者夷吾束縳而创霸,孟明俘虏而显名,范睢折胁以报魏,孙子膑足以破荆,绛侯树勋于缧绁,子长发愤于宫刑,更生竭忠于城旦,黄霸受书于幽囹。」或身残而志愈励,或运塞而心自亨,或守死以善道,或履险以居贞。始拘挛于跋疐,终解脱于艰屯。故能生铭功于彝鼎,没垂誉于丹青。使数子者狥匹夫之小谅,忘圣贤之达节。吾见其轻鸿毛于沟渎,而等蜉蝣之生灭也。恶在其足称哉!今子述萧傅之自裁,而不诵箕子之明夷;夸邹阳之上书,而不察冶长之非罪。咎明哲之不足,而曾不知非智巧之所能避也。故曰:良工能御而不能使,禽之必获;良农能获而不能保,岁之不凶。役智以规利,不如安常以委顺;行险以徼时,不如居易以俟命。贾生不拜相于汉文之朝,非绛灌之谗也,命也;李广不封侯于汉武之世,非霍卫之忌也,命也。故士或七十说而不遇,或一言而蒙召,或一岁而九迁,或三十年而不调。是岂材智之相悬?亦由其遭与弗遭也。嗟乎!患得患失者,鄙夫之慝也;时行时止者,哲人之则也。用之则为皋夔,不用则为沮溺。世誉之而弗喜,众尤之而靡戚。无思无营,一消一息,汜乎其若浮,靓乎其莫测。以天地为粃糠,以古今为朝夕。又焉能缘物以律巳,而舍我以狥物哉!

○移文桂林府崇祀解公缙名宦祠畧。

译玄镜子被放逐以后,很是沉溺于酒,也沉溺于文史。有个客人讥笑他说:“酒是摧残性命的害虫,文艺是丧失志向的负担。因此夏禹疏远仪狄,韦忠远离酒,张华、刘茂先厌恶浮辞妨碍大道,甘美的酒液败坏法度。如今您沉溺于这些,难道不是欣赏春天的花朵而忘了秋天的果实,以无益之事损害有益之事吗?恐怕不可以吧。”玄镜子仰天嘻笑,低头发笑,起身说道:“您的见识太浅陋了!我将用简要的言语和精妙的道理告诉您,以除去您沉重的痼疾和长久的迷惑。文章技艺可以使人成为圣人,酒可以使人成为贤者。因此不走出书册,却能通晓三皇五帝的事业;不离开竹简,却能通达帝王之道。在片言只语中叙述人伦常道,在尺牍笔管中阐明风教道术。往高处说,它把天地纳入纲统;往深处说,它汇聚如江海;往远处说,伏羲、神农宣扬其中精华;往近处说,周公、孔子阐述其中教化。诵读它,足以启发蒙昧、震醒聋者;歌咏它,足以陶冶感情、调治性情。把美好的声名传播到四方,把美好的名声流传千代。所以说,文史是圣者之业。至于酒的功用,能够协调宾主之间的劝饮,沟通上下之间的感情,调和血脉,舒理筋骨,使各种礼仪和洽,使五脏之神安定。它能使怯懦的人立定志向,使忧郁的人忘却忧愁,使强悍的人安静,使刚硬的人柔和。昏暗时可以借此使人明白恭敬,乡射礼借此树立羞耻之心。不穿衣服也不觉得寒冷,不吃饭也不觉得饥饿。因此中山以酒醇著称,河朔以酒味浓厚自夸。扬子云因酒忘记贫困,徐邈欣赏饮酒的情趣,阮籍乞求步兵校尉的酒,毕卓轻视吏部郎的官职,刘伶极力赞美《酒德颂》,王绩以醉乡的逃避为乐。所以说,酒也是贤者之物。况且游艺而丧失志向,是轻浮之人的浅陋;贪饮美酒而毁灭礼法,是狂妄少年的过错。这些过错哪里足以牵累贤圣的德行、妨碍大人的事业呢?” ○讥应 袠做郎官六年,因获罪而戍守湖地。有人讥讽我不能明智地保全自身,竟陷入幽暗屈辱之中。于是我感念东方朔、《汉书》班固、扬雄等人的宗旨,略述关于性命的道理来回应他。文章说:“客人讥讽袁子说:‘我听说顺应时势的人能够建立功业,得到任用的人能够兴办事业。因此傅说手持筑墙工具而成为宰相,宁越唱商歌而得到任用,百里奚自卖而使晋国称霸,李斯上书而辅佐秦国,公孙弘向牧童献策,朱买臣从背柴中奋起,这些人都攀附光明的君主,匡辅圣明,贡献谋略,掌握权柄,功勋随着时势建立,名声同自身一起树立。次一等的人也能守住知足的戒条,遵循见机而作的训诫,考察明哲保身的规范,践履中庸的行为;处在高位而不危险,经历险境而不困顿,身体和名声都不受辱,外物与自身两全。如今您诵读诗书的遗言,修习孔子、墨子的遗烈,自称没有不通晓的学问、没有不通达的治化;发表文辞像群星罗列,放纵辩说如黄河决口,高度仰慕轩辕、神农,却夸夸而谈后稷、契。幸而遇到圣主登上通达之路,私下获得组绶,拖着朱红的衣裳,却不能奋发才智、吐露英奇,排开宫门直上,登临文石殿独自前行,使声势震动、景物随从,像闪电照耀、火焰奔驰。只是匆匆混迹于朝班,忙乱困顿于文书,进不得施展才能,退又失去俭朴的德行。’ 然而,既然荒废职守、弃置责任,背负罪过、含羞受辱,被拘禁在桁杨之下,陷身囚牢,肩上套着黑色锁链,头颈贯入三木,九死一生,成为世间奇耻大辱。既不能效法萧傅仰天自裁,又不能像邹阳那样上书自明。姓名编入尺籍,身体隶属军伍,众口群起讥刺,忧虑谗毁而又遭受侮辱;而您竟还没有醒悟,难道心中不惭愧吗?”袁子笑着回答说:“神龙奋发之时,上下出入于阴阳之间,吐纳云霞,顷刻降雨滋润九州。有时困于豫且,不过是遭遇不佳。良马奔驰时,迅疾如风,闪耀如电,一日能行千里;有时困顿于盐车之下,不过是时运不济。君子能够修养自身以等待时机,却不能保证时机一定使自己通达;能够察知征兆以远离祸患,却不能保证祸患不会跟随自己。若真如您所说,以富贵为可矜、以贫贱为可鄙,以显荣自夸、讥笑困厄,那么被囚禁在羑里的人,岂不还不如飞廉、恶来当权吗?困厄于陈、蔡之间的人,岂不还不如季氏、孟氏、高氏、鲍氏那样得志吗?况且,困厄不达到极点,智慧就不会精纯;忧患不深重,声名就难以成就。因此,清晨的阳光因傍晚的昏暗而显现,盛暑的征兆反而在坚冰之中出现。从前管夷吾被捆绑而成就霸业,孟明视被俘而显扬声名,范睢被折断肋骨而报复魏国,孙膑受膑刑而击破楚国,绛侯周勃在囚禁中建立功勋,司马子长因宫刑而发愤著述,更生刘向在城旦刑中竭尽忠诚,黄霸在幽禁的牢狱中受学。有的人身体残废而志向更加奋发,有的人时运闭塞而内心自然通达,有的人宁死守道以完善品德,有的人履险涉难而守持正道。他们起初被拘束于困顿,最终从艰难困厄中解脱。因此,活着能把功绩铭刻在彝鼎上,死后能把声誉留存于丹青之间。假使这些人都拘泥于匹夫的小节而忘记圣贤通达的大节,我看他们不过是把生命看得比鸿毛还轻,等同于蜉蝣的生灭罢了。那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如今您只说萧傅自裁,却不诵说箕子处于明夷之时的道理;夸说邹阳上书,却不察知公冶长并无罪过。您责怪明哲之士智慧不足,却不知道祸患并非智巧所能完全躲避。所以说:优秀的工匠能够驾驭材料,却不能强使它成器,捕捉禽兽必定有所收获;优秀的农夫能够获得收成,却不能保证年成不遭灾荒。费尽心智谋求利益,不如安守常道、顺其自然;冒险行事以求时机,不如处身平易之道以等待命运。贾谊没有在汉文帝朝拜为宰相,并非因为绛侯、灌婴进谗,而是命运如此;李广没有在汉武帝时封侯,并非因为霍去病、卫青嫉妒,而是命运如此。因此,士人有的游说七十次仍不遇合,有的只说一句话便受到召用,有的一年之内九次升迁,有的三十年仍未调任。这难道是才智彼此相差悬殊吗?也只是因为遭遇不同罢了。唉!患得患失,是鄙夫的弊病;时而出仕、时而退处,是哲人的准则。被任用时便成为皋陶、夔那样的贤臣,不被任用时便成为长沮、桀溺那样的人。世人赞誉他而不因此欢喜,众人责怪他而不因此忧戚。无所思虑,也无所营求,随着一消一息,自在地漂浮,幽静而令人无法测度。把天地看作糟粕,把古今看作朝夕。又怎么能受外物牵制来约束自己,舍弃自我去迎合外物呢!移文桂林府,请在名宦祠中崇奉祭祀解公缙,略述如下。

前件为崇祀名宦以励风教事,照得先朝广西参议解公缙,以王佐之才,挺名世之运,发迹甲科,蜚声翰院,受知于太祖高皇帝及成祖文皇帝,入掌丝纶,独参机密,嘉谟谠议,知无不言,一时诸公才气罕比,不幸中遭汉庶人之谗,萋菲日深,而忠荩弥笃,百折不回,一心无变,旋罹斥逐,远窜炎荒,始参藩于广右,复投裔于交南,孤忠自如,劲气愈厉,竟收禁岸庾,死幽圄,既而天日复明,白壁无玷,芳名大节,久而益彰,本道素怀企慕,每切叹嗟,承乏此邦,遹求先哲,虽风流未冺,而崇祀尚阙,良用疚然于怀,况历考名宦祠所祀诸公,虽政迹风节各有可称,然英声茂烈,皆未有如解公之比者也,仰府即将解公官爵姓字依式制造木主,以礼送入本府儒学名宦祠,以称尊崇先哲,激励风教之意,毋得稽违,仍具行过日期,依准缴牌。

○题赵黄门先世户帖

袁袠曰:久矣夫,宗法之不立也!远冑易湮,疑事难据,匪诬则畧,后世将何考焉?是故杞宋之事,君子盖慎之也。赵氏自七世而上,未之或知也。然卒赖是以知其所自出。友一公为赵始祖,嗣是而高曾祖祢乃可明焉。今百六十年矣,亦世有令闻,以蹶厥家。至黄门子,乃大奋先世之休烈,而后赵宗益显。是帖也,君子于是乎观世德,于是乎考宗法。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二十【终】

●先父行状

译前件是关于崇奉祭祀名宦以激励风俗教化的事务。据查,先朝广西参议解公缙,具有辅佐帝王的才略,生逢名世的时运,凭科举甲科发迹,在翰林院声名远播,受到太祖高皇帝和成祖文皇帝的知遇,入内掌管诏令,独自参与机密事务。凡有嘉谋直议,知道的无不直言,当时诸公的才气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不幸中途遭到汉庶人的谗毁,谗言日益加深,而他的忠诚反而更加坚定,百折不回,一心不变。不久遭受贬斥驱逐,远远流放到炎热荒远之地,起初在广右任藩司,后来又被流放到交南;孤忠一如既往,刚正之气更加激烈,最终死于禁岸庾的幽狱之中。后来天日重新明朗,白玉没有一点瑕疵,他的芳名和大节历久而益加彰显。本道一向心怀仰慕,每每深为叹息;如今承乏任职此地,专意访求先哲,虽然他的遗风并未泯灭,但崇祀之礼尚有缺失,实在令我内心惭愧。况且考察名宦祠所祭祀的诸公,虽各自都有政绩和风节可称,但英名盛业都没有能与解公相比的。请贵府立即依照规式,将解公的官爵、姓字制作成木主,按照礼仪送入本府儒学名宦祠,以表达尊崇先哲、激励风俗教化之意,不得拖延违误;仍须具报办理日期,并依照准许的文牌缴回。题写赵黄门先世户帖 袁袠说:宗法不能建立,已经很久了!远代的后裔容易湮没,疑难的事情难以凭据;不是被诬枉,就是被疏略,后世将凭什么考察呢?所以,对于杞、宋二国的旧事,君子大概总是十分慎重。赵氏七世以上的祖先,原本已经无人知道了;然而最终还是依靠这份户帖,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友一公是赵氏的始祖,从他以后,高祖、曾祖、祖、父等世系才可以明白。如今已经一百六十年了,世代都有美好的声誉,使这个家族振兴起来。到了黄门公这一代,更大大振扬了先世的美德功业,于是赵氏宗族更加显赫。这份户帖,君子由此可以观察世代的德行,也可以由此考察宗法。《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二十【完】先父行状

窃闻策勋由乎际势,立业资乎遘时,故茅藉之微,或取王??于清庙;逸群之产,或见扼于盐车。物固有遇不遇也,才贤之生,岂必尽用于世哉?志以时厄,道以位拘,抗志青云之上,而不免负俗之累;希情振古之英,而不胜委琐之议。行益独,则知益希。叔季以降,士之怀抱瑰玮,动而触藩,沉伦没世者多矣。董生所以咏叹,嗣宗所以恸哭,盖有以也。惟我先公,挺生不群,卓然豹变,名世之才,笃之天锡,亦既旅献天府,振策康庄,脱幽遐而耀羽仪矣。然直道不容,祸与命会,暂奋暂踬,竟以才困,以苟谐非所以明节,故贞孤以励守;冐进非所以行义,故静退以俟时。含经纬之文而不躬述作之任,负康济之畧而不感风云之会,秉刚中之德而不跻耆耈之算,蕴丰而施啬,规广而年促,坎壈畸??宭,赍志没地。嗟乎!天之生斯人也,既畀之才矣,胡宁使之穷焉而止于斯耶?此尼所以叩心泣血,吁帝阍而无由者也。悲夫!悲夫!昔欧阳公自表其先人之阡,近代如胡文穆公,亦自为先人墓文。尼也荒陋,何足以仰企前修,阐扬休烈?将乞铭于当代之宗工,以诏诸不刊。顾我先公,雅望虽播,而致用未究,潜媺懿行,郁而弗章,非小子其谁述耶?敢以所见闻者叙诸方册,备采择焉。先公讳字永之,自称曰胥台山人,世为吴县人。洪武天造时,有讳福实者,为袁氏始祖。福实生以宁,以宁生琮,琮生敬,先公之祖也。父为我祖怀雪公,讳鼏,毋安人葛氏。安人以弘治壬戌十月二十六日生先公于阊门之瑞秀里。先公生而颖秀,聪敏异常,甫四五岁,我伯祖方斋公教以诗歌,随口成诵。公喜曰:“袁氏奕世累善,后将有显者,其在此子乎?”与群童游,不好嬉戏,屹然有成人之度。六岁就学,十岁即喜吟诗,有求者各就意指,应声占韵,作草书赠之。倭使入贡,道由苏,闻先公名。惊叹延见,倡和弥日,诗篇成束,赠以海外王??奇。郡中哗传,袁氏有神童焉。心雪公生子男四,先公居季。方斋公生子男二,群从繁矣,犹同居。先公入承亲颜,出事方斋公,犹父而师友诸晜弟,无不得其爱者。受易于柳州同知伊先生,先生器称之曰:“此鸿渐之翼也。”年十四,选入邑庠。安福张公来督学试士,见先公孱然幼也,问年几何?曰:“十五。”公喜曰:“能诗乎?”曰:“能。”即命赋二诗,亟称善,赐以果饵???应试南畿,时海内熙洽,文风肆被,在吴尤盛。若京兆祝公解元,唐公孔目,蔡公待诏,文公太学,王公咸擅文名,先公各与缔交。诸公亦乐交先公,时往讨论艺术,过从之暇,即闭门藏修,绝不干世事,亦不与时流相征逐,傲然有青云之志。人望之而知其奇也。乃后业益精,凡部使郡县吏考校先公,辄应试。试题或最隐僻,庠士群骇,以问先公,公无不知,文又独高,由是每试居首列。再试南畿,再不第。先公奋曰:“古之绝技,百发百中,吾今三黜矣,岂尽有司咎耶?”乃发愤益究所学,日夜不少休。凡场屋所需者,揣摩裒汇,各臻其极,期不为主司所难。岁乙酉,先公年二十四,复上南畿,前后四入试矣。比试京兆丞郡阳唐公,读其文曰:“是不当首选耶?”学士同邑徐公披阅良久,得先公文,惊曰:“是不当首选耶?”乃荐应天乡试第一。先公既才名素着,时论帖服,与计偕将试礼部。初,我祖与宰臣有识,时方被眷注,以先公旧识子也,冀引为助。先公抵京,绝不往见。礼部中式,比廷试,宰臣与读卷荐先公居首,时荐士者众,几至哄争,庙堂事调停,乃皆罢之,更用不被荐者。先公坐是不得及第,名在二甲第一,选为庶吉士,读书翰林。

译我私下听说,策立功勋要凭借时势,建立事业要依靠遇到时机。所以,微贱如茅草的材料,有时也能被用来装饰清庙;超群的良马,有时却会被困在盐车之下。万物本来就有遇合与不遇合,才德之士的诞生,难道一定都能被世所用吗?志向因时运困厄,道术因地位受限;志向高凌青云,却免不了承受世俗的牵累;怀抱振兴古今的豪情,却抵不过琐碎的议论。行为越加孤独,知己就越少。叔世、季世以来,士人怀有奇伟抱负,却每每行动便触犯阻碍,沉沦终身、埋没于世的很多。董仲舒之所以吟咏叹息,阮籍之所以痛哭,大概都是有原因的。只有我先父,天生卓异不群,才华卓然如豹变,具有名世的才干,深厚的品德又是上天所赐。他已经多次向朝廷献策,在通达仕途上振策前行,从幽远卑微之地脱身而显耀仪表了。然而正直之道不被容纳,灾祸又与命运相逢;时而奋发,时而受挫,最终因才华而困顿。因为知道苟且逢迎不能彰明气节,所以坚贞孤立以磨砺操守;知道冒昧进取不能推行义理,所以安静退处以等待时机。他胸藏经纬之才,却没有亲自承担著述的职责;怀有安邦济世的谋略,却没有遇到风云际会;秉持刚正中和的德性,却没有达到高寿。才学丰厚而施展吝少,谋略宏广而年寿短促,困顿孤苦、处境艰窘,抱着未竟的志向死去。唉!上天生下这个人,既然已经赋予他才华,为什么又让他困穷至此而止步于此呢?这正是我所以捶心泣血、想向天帝叩门申诉却没有门路的原因。悲哀啊!悲哀啊!从前欧阳公曾亲自撰写先人墓表,近代如胡文穆公,也亲自为先人撰写墓文。我这样浅陋,哪里足以仰望追慕前贤、阐明先父的美德功业呢?本想请当代宗师撰写墓铭,以便昭示后世、成为不可磨灭的文字。但我先父素有美好的声望,实际施展才用却没有完成;潜藏的美德懿行,郁结而未能彰显,若不是我这个小子,还有谁来叙述呢?谨将我所见所闻写在册籍中,作为采择的材料。先父名袠,字永之,自称胥台山人,世代为吴县人。洪武开创天下时,有名福实的人,是袁氏始祖。福实生以宁,以宁生琮,琮生敬,敬是先父的祖父。父亲是我的祖父怀雪公,名鼏;母亲是安人葛氏。安人在弘治壬戌十月二十六日于阊门瑞秀里生下先父。先父生来聪颖秀异,聪敏异常,刚四五岁时,我伯祖方斋公教他作诗歌,他随口便能背诵。方斋公高兴地说:‘袁氏世代积累善行,后来将有显达的人,大概就是这个孩子吧!’ 他和一群儿童游玩,却不喜欢嬉戏,俨然有成年人的气度。六岁入学,十岁便喜欢吟诗;有人求诗,他都能依照对方的意旨,当场押韵赋诗,并写草书赠给对方。倭国使者来进贡,取道苏州,听说先父的名声,惊叹不已,邀请相见;彼此唱和了一整天,诗篇写成一束,并赠给他海外的奇珍。郡中纷纷传说,袁家有个神童。心雪公有四个儿子,先父排行最幼。方斋公有两个儿子,堂兄弟很多,却仍然同住。先父在家入内侍奉双亲,出外侍奉方斋公,把他当作父亲;对各位兄弟如同师友,人人都得到他的爱护。他向柳州同知伊先生学习《易经》,伊先生器重并称赞他说:‘这是鸿雁渐进高飞的翅膀啊。’十四岁时,选入县学。安福张公来主持督学考试,见先父年幼而瘦弱,问他几岁,他回答:‘十五岁。’张公高兴地说:‘能作诗吗?’回答:‘能。’张公立即命他作两首诗,很快称善,并赐给他果品和食物。先父参加南畿考试时,天下安乐融洽,文风广泛传播,在吴地尤其兴盛。京兆祝公解元、唐公孔目、蔡公待诏、文公太学、王公等都以文章闻名,先父分别同他们结交;诸公也乐于与先父交往,时常前来讨论文章技艺。往来之余,他便闭门读书修养,绝不干预世事,也不与时俗之流相互追逐,傲然怀有青云之志。人们一看他,就知道他非同寻常。后来学业更加精进,凡是部使、郡县官吏考察考校先父,他总能应试。试题有时极为隐僻,县学生员们都惊骇,拿来询问先父,他没有不知道的,而且文章又独自高出众人,因此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两次参加南畿考试,两次都未中。先父奋发说道:‘古代的绝技可以百发百中,我如今已三次被黜落,难道全都是主考官的过错吗?’于是发愤更加深入地研究所学,日夜不停。凡是科场所需要的知识,都加以揣摩、搜集汇编,达到极致,希望不被主考官的难题所困。乙酉年,先父二十四岁,又参加南畿考试,前后已经四次应试。等到考试时,京兆丞郡阳唐公读他的文章说:‘这篇文章难道不应当列为第一吗?’同邑学士徐公仔细阅览很久,得到先父的文章,惊叹说:‘这篇文章难道不应当列为第一吗?’于是推荐他参加应天乡试,并列第一。先父的才名一向显著,当时舆论都心悦诚服;他与举人一同赴京,将参加礼部会试。起初,我祖父与宰臣相识,当时正受到宰臣眷顾;宰臣因为先父是旧日相识的儿子,希望引为助力。先父到了京城,却完全不去拜见。礼部会试中式后,参加廷试,宰臣与读卷官推荐先父的试卷列为第一。当时推荐士子的很多,几乎争吵起来,朝廷于是出面调停,将原来的推荐全部取消,改用没有被推荐的人。先父因此没有考中状元,名次列在二甲第一,被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读书。

先公既以髦誉被选,益自感激,取经史子藉,坐卧研核,与诸同在馆者共为古文辞,务追古作,先达以文章名者,若金陵顾公,信阳孟公,济南边公关西许公绥德马公祥符高公环列显位闻先公名咸骑从临门先公因与酬答质难资其见闻益以著述自任凡朝士迁擢赠言者多求先公文应给无虚日时朝政更新诸贵兢进势熖炙手互相缓汲先公一不往谒吏隐金马萧然自得也宰臣既尝荐先公意先公德之必欲罗致党中乃先来拜先公往答不遇以为瞰其亡也盛蓄怒思中先公矣未几乃上言诸吉士无状不当在禁林请尽出之先公出为刑部福建司主事既上任不以斥逐介意慎测刑狱必以其情讯鞠拟谳或至日昃不遑食有间乃寄意笔墨事无废不举者尚书仁和胡端敏公数对众称先公许以国士拔署本科本科决天下诸司狱代尚书草奏故事必简于十三司以才猷练达者居之先公供聀夙夜既厥心狱辞之上输者必反复求其生数与胡公辨论法律胡公未尝不改颜优容之也间乃慰先公曰以子之才不得在清曹诚屈矣然人命至重慎无轻刑部也遣其子纯从先公受学诸大僚亦遣子壻继至先公即皆造就之若今广西副使赵君伊刑部郎中吴君维岳皆童丱执经者也岁戊子天下当乡试大臣言考试皆校官权轻而法挠不称宾兴之意请以京朝官之才者往莅其事 制可先公被推主河南文衡至则秉公持明尽心校阅榜揭称得人焉时潞贼猖炽 天子求征抚之宜宰臣主抚言者不能夺先公以为蜂虿小丑敢行称乱以 国家全势不加剿灭无以示后业欲奏上方畧会被 命不果乃于试士策中发之既与宰臣议忤复触前隙谓先公妄论 朝廷大事宜征下之理赖 天子明圣置不省后潞贼果就夷剿一如先公料先公辍试事为书谒空同李公一见欢相得命酒论文扬搉今古有若平生交李公故有重名少许可乃独敬先公由是,河洛士大夫悚慕,无不求识面。先公因尽交其豪杰,誉声跃起,还复使命。诏往淮扬决重狱,先公承命祗惧,斋戒祈祷,以蔽要囚,便道归省。时我祖暨我祖母咸康耈在堂,诸昆在膝下。先公奉觞称寿,会召姻亲饮燕累日,乡党以为荣焉。无何,同邑徐公自学士出,掌吏部铨。先公故门生也,素见知爱,将荐进之。先公逊辞不就。三载满,吏部署其考曰:「操存严密,出之以谦恭;性禀高明,济之以问学。」判称聀,进阶承德郎,封我祖怀雪公如其官。我祖母葛,我母马,俱为安人,转武选主事。武选主兵藉,颇号剧司。先公至则尽职,犹刑曹也。故事,凡武冑袭荫者,其功伐世次咸视之。黄内外黄合,乃得选司官,以查黄为琐,多委之掾吏,因匿黄索赇,有累岁不得选,贫窭于京师者。先公以为武冑之先祖皆为国出死力,故赏延于后,抑勒摈斥,非国家所以报功之典也。乃躬督掾吏查黄,黄无隐者,选法不滞,人以为便。居四月,部署忽火,莫知其所起。湏臾焚爇荡尽。事闻,与侍郎武陵陈公而下俱下诏狱,拷廵风宫,问纵火由。时同僚杨次当廵风,以故不欲往,先公许代之。未及入而火作,至是先公乃独承之,辞不及杨。棰掠百余,拘囚者四月,狱辞不成。宰臣故衔先公,谓实纵火,必欲致先公死。会以事罢去,乃得末减。先公犹独重谪,戌湖州。南下至徐,遭我母之变,携诸孤归,见我祖怀雪公,祖母葛安人,相持泣曰:「吾儿今得生还耶,幸矣,幸矣!」或谓先公可无往戍所。先金曰:「吾得皋天子,敢自便乎!」抵湖寓居慈感寺,湖士闻先公名,咸来就见。先公既乐其山川,又嘉其土风,日与湖士游咏钓弋,放浪烟霞之间,若将终焉,志其为羁旅也。郡守长乐陈公礼遣髦士六十人来就教,先公以辠人不当为师,辞不受。处湖三年,哀冲太子生,乃得赦归。未几,葛安人卒,先公哀毁踰礼。既免丧,筑室于横塘之上。横塘者,我吴山水之汇也。先公爱其幽胜,遂卜居焉。构楼曰列岫,辟园曰肆志。聚生徒数十人,日与讲学。暇则游泛登陟,怡情觞咏。买田百亩,植桑一林,藉以餬口。足迹不入城府,时时归省我祖而巳会当路者数论荐,泰和欧阳公廵抚江南,复荐先公于朝。有旨复起补南京武选属。当考选军政,先公询访铨次,夙夜在公,莫敢以私论嘱者。上其成于大司马南昌熊公,凡选官千余员,其贤否勤惰黜陟繁简之宜,无铢毫爽。

译先父既因杰出的声誉被选为庶吉士,更加感奋自励,取来经史子籍,坐卧之间都加以研读考核,并与同在翰林院的人共同创作古文,务求追法古代作品。先达中以文章著名的人,如金陵顾公、信阳孟公、济南边公、关西许公、绥德马公、祥符高公等,都身居显位,听说先父的名声,便纷纷骑马来到门前。先父于是同他们酬答问难,借此增长见闻,更加以著述自任。凡朝廷官员升迁、授职需要赠言的,大多来求先父作文,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当时朝政正在更新,权贵们争相进取,权势炽盛得灼手,彼此奔走请托;先父却一次也不去拜谒,身处金马门而清冷自守,悠然自得。宰臣曾经推荐先父,心想先父一定会感激自己的恩德,必定想把他罗致到党羽之中,于是先来拜访先父。先父前往回拜却没有遇到他,宰臣认为先父是在窥伺自己不在,积蓄了强烈的怨怒,打算陷害先父。不久便上言说,诸位庶吉士行为不端,不应留在翰林禁林,请求全部外放。先父出任刑部福建司主事。到任后,他不把被排斥驱逐放在心上,审理刑狱务必依据事实,详细讯问、审鞫、拟定判词,有时直到太阳西斜还来不及吃饭。稍有空闲,便把心思寄托在笔墨上;公事没有废弛,也没有不办理的。尚书仁和胡端敏公多次当众称赞先父,许以国士,提拔他署理本科。本科负责判决天下各司的狱案,代尚书起草奏章;按照旧例,必须从十三司中选择才干谋略、通达练达的人担任。先父供职其间,夙兴夜寐,尽心尽力;呈上的狱辞中,凡有可能判死的,都必反复寻求保全其生路。他多次与胡公辩论法律,胡公从未不改变态度而宽容接纳。间暇时胡公还安慰先父说:‘凭你的才干却不能在清要部门任职,确实委屈了;但人命极为重要,千万不可轻视刑部的职责。’胡公还派儿子纯跟随先父学习。其他大官也把子弟、女婿送来,先父都加以教导成就;如今广西副使赵君伊、刑部郎中吴君维岳,都是幼年时捧着经书向先父求学的人。戊子年,天下应当举行乡试,大臣们说,考官都是地方学官,权力轻微而法令又容易紊乱,不合宾兴人才的本意,请派有才干的京官前往主持。皇帝批准了。先父经推举主持河南乡试。到任后秉公持正,尽心阅卷,发榜时人人都称赞选得人才。当时潞州盗贼猖獗,皇帝寻求征讨或安抚的办法。宰臣主张招抚,言官也不能改变他的意见。先父认为,蜂蝎般的小丑竟敢公开作乱,凭国家全部力量如果不加以剿灭,就无法向后世显示威严;本想上奏献出方略,适逢奉命而未能实现,于是在试士策论中发表了这一主张。此举违背了宰臣的意见,又触及从前的嫌隙,宰臣便说先父妄议朝廷大事,应该交付司法审问。幸亏皇帝圣明,搁置此事没有追究;后来潞州盗贼果然被剿灭,完全如先父所料。先父暂时停止考试事务,写信拜访空同李公。李公一见便欢喜相得,命人置酒谈论文章,评说古今,情谊如同平生旧交。李公本来声望很高,很少称许别人,却唯独敬重先父。从此,河洛士大夫都敬仰先父,无不希望结识。先父于是结交当地豪杰,声誉迅速高涨,随后又奉命复职。诏令他前往淮扬审决重大案件,先父奉命后敬畏谨慎,斋戒祈祷,审理完重要囚犯,顺道回家省亲。当时我祖父和祖母都健康长寿,子孙们都在膝下。先父奉酒祝寿,又召集亲家饮宴,连续多日,乡里都以为荣耀。不久,同邑徐公由学士出任吏部掌管铨选。徐公原是先父的门生,一向了解并喜爱先父,将要推荐他升进,先父却谦辞不接受。任满三年,吏部对他的考核评语是:‘操守严谨周密,表现为谦逊恭敬;天性高明,且以问学来充实。’考核判定称职,升为承德郎,按其官职封赠我祖父怀雪公。我祖母葛氏、我母亲马氏都封为安人,先父转任武选司主事。武选司掌管武官名籍,向来号称事务繁重。先父到任后尽职办理,仍像在刑部时一样。按照旧例,凡武官世袭荫封的人,都要查验其祖先的功勋和世次。内外黄册相合后,才能由选司官员办理选授。由于查黄被视为琐碎事务,往往交给属吏;属吏于是隐匿黄册、索取贿赂,导致有些人多年不能获得选授,只能贫困地滞留京师。先父认为,武官的祖先都曾为国家拼死效力,所以赏赐应延及后代;压制排斥他们,并不是国家报答功劳的制度。于是亲自督促属吏查验黄册,黄册没有被隐匿,选授制度也不再停滞,大家都认为便利。任职四个月,官署忽然失火,没有人知道起火原因。片刻之间便全部焚毁。事情上报后,先父与侍郎武陵陈公以下的官员一同被下诏狱,遭受拷打审问,追查纵火的原因。当时同僚杨次当值巡察,因此事不愿前往,先父答应代他。还未进入官署,火灾便发生了;到此时先父独自承担罪责,供词中没有牵连杨次。被杖打拷掠一百多下,拘囚了四个月,仍不能形成狱辞。宰臣原本就怨恨先父,说火是他故意放的,必想置他于死地。恰逢宰臣因事被罢免离职,先父才得以减轻罪罚。先父仍遭到独重的谪罚,戍守湖州。南下到徐州时,遭遇我母亲去世的变故,便带着几个孤儿回家,拜见我祖父怀雪公和祖母葛安人。两人相抱哭着说:‘我的儿子如今竟能活着回来吗?幸运啊,幸运啊!’有人说先父可以不去戍所。先父说:‘我已经得到皇帝的命令,怎敢自行方便?’ 到达湖州后,寄居在慈感寺。湖州士人听说先父的名声,都来拜见。先父既喜爱湖州的山川,又赞美当地的风俗,每天与湖州士人游览、吟咏、垂钓、射猎,放情于烟霞之间,仿佛将终老于此,同时也记下自己身为羁旅之人的处境。郡守长乐陈公以礼派遣六十名年长有才的生员前来求教,先父以罪人不应为师为由,推辞不接受。在湖州住了三年,哀冲太子出生,才得到赦免回家。不久葛安人去世,先父悲痛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服丧期满后,在横塘之上修筑房屋。横塘是我吴地山水汇聚之处。先父喜爱那里幽静秀美,于是选择在那里居住,建楼名为‘列岫’,开园名为‘肆志’。聚集几十名学生,每天与他们讲学。有空便游览泛舟、登高远行,以饮酒吟咏怡悦性情。买田一百亩,种桑一林,靠这些维持生活。足迹不进入城府,只时常回家探望我祖父而已。适逢当权者多次上奏推荐,泰和欧阳公巡抚江南时,又向朝廷推荐先父。皇帝下旨重新起用先父,补任南京武选司属官。考核选拔军政人员时,先父询访考察、排列铨次,夙夜秉公,没有人敢以私情请托。他把结果上报给大司马南昌熊公;所选官员一千多人,其贤能或昏庸、勤勉或懒惰,以及升降、繁简的处理,没有丝毫差错。

熊公亟加劳奖,即疏奏于朝,一无所更易。留省务简,先公每休沐,与同官好事者搜建业之胜,凡名境古剎遗宫废台六代之余,及我国初所创建者,游访畧尽。慨古怀贤之思,往往见之于篇什。升职方员外郎,寻升广西按察司佥事,奉勑提督学校。先公自念废弃十年,久与木石为伍,体性疏慵,不堪作吏,迟回者久之。巳而赴粤。粤故僻陬也,书藉罕至,士艰于文。先公下车,慨学政之不振,文化之靡兴,乃以身为教,明其条约,谆其告戒,联其师儒,程其课业,而时察其勤惰以为赏罚。经义史传,必亲为讲解,恳恳不少倦。作文必示之以式,或操笔为更定,不以宪体倨待诸生,蔼然师弟子也。桂林诸乡贡士愿就先公学,先公即进而教之后,多中式为进士者。其造士尤重德行,行修饬者特优之,无良者则显黜之,率以为先。校文务敦淳雅,而矜其不逮,薄惩而广录以诱进。百粤之士,粤士始惮其严,而终安其教,咸蔚乎可观矣。于是乃稽孔庙之颓圯,考图籍之残失,核射圃之兼莱,按学官之缺旷,将条列其事而次第举之。行部抵苍梧,触瘴疾作。先公既素寡宦情,至是复切首丘之思,申牒抚按,求解官归。总督三山蔡公惜先公才学,勑诸司致留,庠校之士亦联署诣抚按,请无遂。先公行。先公乃自草奏上于朝。当衡者咸惜公,以书慰留。奏置不行。先公复勉就聀。历九府考校,既毕,投劾决去,不待报而遽行。时年四十二矣。士咸奔走攀送,百什成群,有至数百里者。抚按会奏,称先公文章典蔚,操履清修,造士有方,恬退可奖,请俟病痊,别用有旨,是之。先公在广虽仅及期,而育养人材,甄拔淹滞,扶植风教训起礼俗之事,行之若不暇给,俄顷之化为多。当军兴时,藩臬谒督府,咸庭参跪起,后习为常。先公始至,见蔡公于梧,不为屈膝。或谓先公且得罪。先公笑曰:「大将军有楫客,顾不重耶?」蔡公闻之,亦欢然无芥蔕。时论两贤之焉。韩襄毅公有大功于广,故常祠祀之矣。久就弛废,先公亟为新之。解公大绅,以王佐才遭谗贬广右瘐死狱中,先公移文桂林,命于名宦祠祀之。侍御信阳马公,以诖误谪戍南丹,年且耄矣,先公哀其贫而老,上章请还之乡里。有见者曰:「是重马公祸也。」乃不果上。肄其子于学宫,而以廪饩之,俾资以养。同年拱邻甫早卒,有子幼,先公亦召肄于学宫,曰:「人岂以我为私耶?」庠士贫不能夹?土葬者,命有司给其费。未冠娶者,官为行冠娶礼。凡所施设,超破常格,特节高谊,固足以风动青衿,激昂流俗矣。故百粤之士,到于今有遗思焉。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岂不信夫!既病免,浮湘涉江,辞洞庭彭蠡,访浯溪岳阳黄鹤赤壁采石之迹,探衡岳匡庐九华小孤之胜,吊贾生李白元结韩愈希文子瞻诸贤,悲其不遇,徘徊慷慨,翛然起千古之怀,辄为诗文以见意。归而屏居横塘,益遗落世事,躬课耕蚕,间乃奋曰:「吾少有用世之志,乃今巳矣。当毕力河汾之业,以文章垂后。昔司马子长遍游天下,退而著书,文益雄奇。吾将担囊褁粮,不远万里,周览方舆,流盻海岳,采通都大邑之藏,考达贤遗老之论,归而泄其精英。」勒成一家,庶乎不朽矣。岁丁未,忽遘暴疾,以六月十三日奄忽谢世,斯文遂丧,有志未竟,悲夫,悲夫!初,先公业自言早衰,尝谓人曰:“吾非久生者。”或引镜自叹诧,会得恶梦,期必死命,促梓所著诗文,至是果验,岂达者固能前知乎?抑亦奇矣。享年仅四十有六。所著有集二十卷《皇明献实》四十卷《世纬》一卷《岁时记》一卷《吴中先贤传》十卷《周礼直觧》若干卷,二书未成。配马安人,先先公卒,继室文氏,子男一,即尊尼,厕癸卯乡荐;女三,长适府学生王子恭,次适殷邦柱,次幼。孙女四,卜以卒之后三年十月十日葬于南横山阳全家坞之阡。惟我先公,体貌颀伟,音吐洪亮,倜傥负气,昂昂有隿表之姿。所至尝鐍户默坐,不肯泛交人。仕宦不求朋援,直道而行,故为宰臣所衔,竟以得祸。所为诗文,未尝辄以示人,有求者非相知多不应。自罢官后,益事萧散,不促局持边幅,然实垣夷乐易,笃于孝友,家庭之间,靡有间言。与朋友相然诺,不以炎凉移交处权利,能见几退让。居官与僚寀同事,和而不同,遇事可否,一揆之道义。事有非理及人不当意者,面加斥责,巳即置之,不宿怨。

译熊公立即加以慰劳奖勉,随即上疏奏报朝廷,朝廷没有作任何更改。留在省城处理事务较少时,先父每逢休沐,便和同僚中喜欢游览的人搜访建业的名胜,把名境、古刹、遗宫、废台以及六代遗迹和我国开国以来所建的地方,大体都游访遍了。感慨古迹、怀念贤人的情思,常常表现在诗文篇章中。升任职方司员外郎,不久又升为广西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学校。先父想到自己被废弃十年,久已与木石为伍,性情疏懒,不适合做官,犹豫了很久。后来还是赴任广东。广东原本是偏僻边远之地,书籍很少传到,士人苦于文教。先父到任后,感慨学政不振、文教不兴,于是亲自以身作则施教,明确条约,反复告诫,联合师儒,规定课业,又时时考察勤惰来施行赏罚。经义、史传,他一定亲自讲解,恳切不倦。作文必定向学生示范格式,有时亲自执笔替他们修改,不以宪司身份傲慢对待诸生,和蔼得如同师生相处。桂林各地的乡贡士人愿意跟随先父学习,先父便招致教导他们,后来很多人考中成为进士。他培养人才尤其重视德行,品行修整的人特别优待,没有德行的人就公开斥退,一概把德行放在首位。校阅文章时务求敦厚淳雅,对于才力不足者加以体恤,轻微惩戒而广泛录取,以诱导他们进步。百粤士人起初害怕他的严厉,最终安于接受他的教化,全都茂盛成长,形成可观的风气。于是他考察孔庙的颓坏,核查图籍的残缺散失,清点射圃被侵占的情况,查验学官缺额空缺,准备逐项列出、依次办理。巡视各地到达苍梧时,触发瘴疠而发病。先父本来就缺少做官的情怀,到此又更加思念故乡,便向巡抚、巡按递交文书,请求解除官职回乡。总督三山蔡公爱惜先父的才学,命各司设法挽留;学校中的士子也联名到巡抚、巡按处请求不要让他离开。但先父还是出发了。于是亲自起草奏章上奏朝廷。当权衡量此事的人都惋惜先父,写信慰问挽留;奏章被搁置,没有得到批准。先父又勉强回任。巡视九府、完成考校后,便投递辞职文书坚决离去,不等回复就立即上路。当时他四十二岁。士人都奔走攀辕送行,成百上十人结群,有的甚至送行数百里。巡抚、巡按会同上奏,称先父文章典雅丰蔚,操守品行清正,培养人才有方,淡泊退处值得奖赏,请等他病愈后另行任用。皇帝下旨认为意见正确。先父在广西任职虽只到任期届满,但培养人才、甄别提拔被埋没者、扶植风教、训导礼俗等事务,做起来像没有空闲一样,顷刻之间教化成果很多。军务兴起时,藩司、臬司官员拜见督府,都在庭院中参拜跪起,后来渐渐成为常规。先父刚到任时,在梧州拜见蔡公,却不肯屈膝。有人说先父将要获罪,先父笑着说:‘大将军有宾客辅佐,难道不值得尊重吗?’蔡公听后也欣然相待,不存芥蒂。当时舆论认为二人都是贤者。韩襄毅公对广西有大功,所以一向在祠中祭祀;祠宇久已废弛,先父立即替他修葺。解公大绅凭辅佐帝王的才干,却因遭谗毁被贬到广右,死于狱中;先父移文桂林,命在名宦祠中祭祀他。侍御信阳马公因办理事务有误而被谪戍南丹,年纪将近老年;先父怜惜他贫困年老,上章请求让他回乡。有人说:‘这样会加重马公的罪祸。’于是没有最终上奏。先父把马公的儿子送入学宫读书,供给廪饩,使他可以凭此生活。同年拱邻甫早逝,留下幼子,先父也召他到学宫读书,说:‘难道别人会认为我是出于私心吗?’县学生员中有人贫穷得不能筹钱安葬亲人,便命有关官司供给费用;有人未及冠而尚未娶妻,便由官府替他举行冠礼和婚礼。凡是这些施设,都突破常规,特别体现了高尚节操和深厚情谊,确实足以感动青年士子、激励社会风俗。因此百粤士人直到今天仍留有对他的追思。俗话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会走出一条小路。’难道不是真的吗!病愈免职后,他漂行湘水,渡过长江,辞别洞庭、彭蠡,寻访浯溪、岳阳、黄鹤、赤壁、采石的遗迹,探看衡岳、匡庐、九华、小孤的胜景,凭吊贾生、李白、元结、韩愈、希文、子瞻等贤人,为他们怀才不遇而悲伤,徘徊慷慨,悠然生出千古之感,便常常写诗作文来表达心意。回家后退居横塘,更加抛开世事,亲自督促耕种养蚕,间或奋然说道:‘我年轻时本有用世之志,如今算是完了。当竭尽力量从事河汾之学业,以文章流传后世。从前司马子长遍游天下,退居后著书,文章更加雄奇。我将背着行囊、带足粮食,不惜远行万里,遍览天下地理,纵观山海,采集通都大邑所藏的文献,考察通达贤者和遗老的议论,回来后宣泄其中精华。’完成一家之言,或许可以达到不朽。丁未年,忽然患暴病,于六月十三日突然去世,这篇文章也随之丧失,志向没有完成,悲哀啊,悲哀啊!起初,先父曾自称早衰,常对人说:‘我不是长寿的人。’有时拿镜子自叹惊疑,偶然做了恶梦,便预期自己一定会死,催促刻印所著诗文;到这时果然应验,难道通达的人本来就能预知未来吗?或者也真是奇异啊!享年只有四十六岁。著有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四十卷、《世纬》一卷、《岁时记》一卷、《吴中先贤传》十卷、《周礼直觧》若干卷,其中两部书尚未完成。原配马安人先于先父去世,继室文氏;有一个儿子,就是尊尼,参加癸卯乡试被荐;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府学生王子恭,次女嫁给殷邦柱,三女年幼。孙女四人。占卜后决定在先父去世三年后的十月十日,葬于南横山阳全家坞的墓道。我的先父,身材高大,容貌魁伟,声音洪亮,倜傥而意气自负,有昂然超凡的姿态。他所到之处,常常关门默坐,不肯广泛交游。做官不寻求朋党援助,只按正直之道行事,所以被宰臣怨恨,最终因此遭祸。所写诗文,从不轻易拿给别人看;有人来求,若不是知己,大多不答应。罢官以后,更加萧散自适,不拘束、不矫饰,但实际性情坦荡和易,笃厚孝友,家庭之间没有任何争言。与朋友交往,一旦许诺便守信,不因炎凉变化或权势利益改变交情,能够见机知退、谦让自持。做官时与同僚共事,和谐而不盲从;遇事可否,都以道义为准绳。事情如果不合道理,或有人做得不合他的心意,便当面斥责,随后就放下,不留下怨恨。

见达官或与平衡,见乡人顾恂恂下之。久在田亩,农夫野老皆与慰劳,话耕作便宜。遇良晨令节,园花杂开,必邀昆季友朋,流连觞勺,谈晤终日至昏暮不厌也。性素俭约,尤慎取予,自筮仕历官,不忘受人馈遗,图书自随而巳读书过目不忘,强记神解,然不以自恃,手不释卷,愽物鉴古之识,不习而精。楷书行草,俊逸遒劲,脱畧临摹而独诣其妙,人多购藏之者。为文贯串百家,凌驾八代,辞无所假,下笔立就,浩然自得,如其为人。居尝郁郁,酒后或泣下叹曰:“吾年向衰矣,曾不得勒勋边陲,图形台阁,仅以文士名耶!”其才长于决机应变,迎刃不滞,驭众或数十百人在前,片言分俵,立整。过目能记。其姓名,再至无不识者。料祸福成败,历历悬验,抵掌雄辨,四坐竦听,虽古策士弗过也。接四方士大夫,即考问土风地理,知其险夷利病,尤长于经理,竹头木屑,咸适于用。慕诸葛武侯、陶长沙之风,弱冠即自许用世,而不当事权,不能有所建置,退辄着之于言。嘉靖巳丑,雷震奉天殿,作《修省集议》。庚子,海盗充斥,作《诘盗议》。辛丑,北虏连入边,作《惩胡论》。在广右,见蛮獠滋乱,为岭外忧,则着之于《平黎序》《题名记》。其夙昔筹画,通达国体之说,则具于《世纬》二十篇。尝思奋不顾身,投功名之会,立旗常彝鼎之业;而今已矣。属纩之日,言不及私,唯曰:“浮生如寄。”巳乃惽瞶,犹历历称诸古人,似恨不得展其志者,悲夫!悲夫!以先公之才,如干将、莫邪,不肯少挫铓锐,竟肮脏不得试。古称才士多穷,斯言信矣。倘天假之年,天下事犹可为也;而天复遽夺之。严亲在堂,遗嫠在室,藐焉诸孤,茕茕哀慕。天之忌才,何酷斯剧也!大人先生,忍无惠之以铭,以表其幽潜,而使之复汨没于后耶?尼也迷劣,不知所裁,堇列状如右。孤子尊尼,泣血状上。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传

译见到达官贵人,有时也能与之平等相处;见到乡里人,却总是恭敬谦下。长期居住田间,农夫、乡野老人都同他亲切交谈,谈论耕作的便利。遇到美好的早晨和节日,园中百花杂然开放,他一定邀请兄弟、朋友,饮酒畅谈,整日谈笑到黄昏也不厌倦。他天性俭朴节约,尤其谨慎于取舍;自从初次做官历任各职,从不忘记接受他人的馈赠,只随身携带图书而已。他读书过目不忘,记忆力强,理解神速,却不以此自负,手不释卷;博物鉴古的学识,不需专门习练便很精通。楷书、行书、草书都俊逸遒劲,不拘泥于临摹而独自达到精妙境界,很多人购买收藏。他作文贯通百家,凌驾八代,措辞不借助他人,下笔立成,浩然自得,正如他的为人。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酒后有时流泪叹息说:‘我的年纪将要衰老了,竟不能在边疆建立功勋、绘像于台阁之间,难道只能以文士之名留世吗?’他的才干长于决断机宜、应对变化,处理事情迎刃而解而不滞涩;即使有数十上百人面对他,只需几句话便能分别处置,立即整顿好。看过一次便能记住对方姓名,再次相见没有不认识的。推断祸福成败,件件都如悬验般清楚;拍掌雄辩时,满座都肃然倾听,即使古代的策士也不过如此。他接待四方士大夫,总要询问当地风俗地理,了解道路险易和利弊祸患;尤其长于经营筹划,竹头木屑等细小材料,也都能适当利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他仰慕诸葛武侯、陶长沙的风范,刚到弱冠之年便自许能够经世致用;但没有掌握权力,不能有所建树,退居后就把这些想法写在文章中。嘉靖己丑年,雷震奉天殿,作《修省集议》。庚子年,海盗遍地,作《诘盗议》。辛丑年,北方胡虏接连入侵边境,作《惩胡论》。在广右时,见蛮獠日益作乱,成为岭外忧患,便写入《平黎序》《题名记》。他早年的筹划以及通达国家大体的论说,都写在《世纬》二十篇中。他曾想奋不顾身,投身于建立功名的机会,树立名载旗常、彝鼎的事业;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临终将要断气时,言语没有涉及私事,只说:‘浮生如寄。’随后神志昏乱,仍清清楚楚地称说各位古人,仿佛遗憾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悲哀啊,悲哀啊!以先父这样的才干,犹如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却不肯稍稍挫减锋芒,最终困顿不遇,不能施展。古人说才士多困穷,这话确实可信。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天下的事情仍然可以有所作为;可是上天又突然夺去了他的生命。严父还在堂上,遗孀留在室内,几个年幼的孤儿孤单悲哀地追慕父亲。上天嫉妒人才,为什么残酷到如此地步!大人先生,难道忍心不惠赐一篇铭文,表彰他的幽潜美德,让他再次湮没于后世吗?我尊尼愚昧低劣,不知如何裁量,只谨将行状列写如上。孤子尊尼泣血呈上行状。《衡藩重刻胥台先生传》

先生讳袠,字永之,世为吴县人,自号胥台山人,学者称为胥台先生云。先生与余先大夫苕源公同举进士,并授刑部福建司主事,余以是获从先生游。先生当群弟子侍侧,口授经史,援引贯穿,如探囊出。有为诗文,摇笔娓娓不休,已而即就稍更定数字,每一篇出,同进诸文彦辄相推服。至开口谈土风地理、险夷驯棘、课事理成败利病,辩论河决,又切关窍。间有考问稗官小史、百家杂说者,亦靡不琅琅响应,四座竦然,各满其意。迨后诖误戍湖州,湖士素慕先生名,咸来诣见,郡守礼遣庠髦六十人就学,先生以获罪于朝,辞不受,独与余居僧舍,及旦暮携相知者游咏钓弋碧浪金盖山水间,时有扣世事者,先生则噤舌不言矣。先生七岁能吟诗,尝有日本贡使道苏,惊异延见,倡和弥日,赠以珍货。渐长,奇誉蔚腾。嘉靖乙酉,荐应天乡试第一,明年擢第,方廷试时,宰臣荐先生卷当首选,时荐士者众,因皆罢之,更用不被荐者,先生名乃在二甲第一,膺选为庶吉士,益自感奋,日取中秘书,坐卧研核,务以著述自任。宰臣既尝荐先生,意必德已,先生一不往谒,乃言先生在吉士少状,出官刑部时,仁和胡端敏公为刑部尚书,而部中有本科者代尚书草奏,复议天下与十三司狱牍故事,简属僚练达者典视,于是胡公独简先大夫与先生署本科。岁戊子,朝议遣京官出主乡试,先生以才推往河南,顷潞贼势甚张,宰臣狥姑息之议,欲事招抚,先生谓国家全势遇小丑称乱,不耀兵扑灭,曷示后观而扬天威,业欲奏上方略,适被命不果,乃于试士策中发之,宰臣故衔先生策议,复忤先生时,岌岌殆矣。后贼果就剿,一如所策,旋调兵部武选司主事。甲令武臣功伐世次藉载以贮内府,名曰黄遇,其冑胤袭荫必检对内外黄合乃得袭荫。名曰查黄司官,率厌琐曲以委掾吏,吏因匿黄索赇,有累岁不得袭荫,贫窭京师难归者。先生至,喟然曰:「此其先祖非为国家出死力者耶?乃抑勒摈斥之若是。国家报功延赏之典,而资吏为奸,殊非人臣敬事意。」乃躬督掾吏查黄,黄无隐者,选法一清。居四月,部署灾。先生以直部官下诏狱。是夕,主事杨次当直,偶烦先生代,未及入而火作。至是,先生独承之,辞不及杨。拷掠百余,衔者因欲甘心,会以事罢去,乃得减死论,谪戍湖州。凡三年,赦归。用当路者荐,起补南京武选主事。旧先大夫以御史按广东,广东权贵人恶其执法,中伤贬秩。及是,亦复起为武选郎中,相顾慨然,感于延平之合也。激卬主恩,矢心厥职。属当考选军政,二人蚤夜询访,铨次贤劣,务振公法,磨砺武弁,莫敢以私干者。疏上,凡选官千余员,悉报可。时论韪之。先生迁聀方员外郎,出任广西提学佥事。广西故百粤倨陬也,书藉罕至,士艰于文。先生以身程其课业,而时廉勤惰以为惩赏,经史文艺,亲与讲解裁正。粤士彬彬兴焉。先时两广督府当军兴时,凡藩臬官谒见,咸庭参跪起,以示尊重。后习之,先生始至,见督府独不屈膝。或谓先生将得罪,先生咲而不顾。信阳马御史者,坐举事一不当国家明罚,至意谪戍南丹,且老矣。先生疏请还之乡里。有见者曰:「是重马罪也。」乃不果上。亟廪其子于学宫。先生既优游述作之涂,然倜傥负气,尝思奋不顾身,投功名之会,毅然为当世一起颓弊。此二事者,巳少露其锋颖矣。寻行部苍梧,触瘴疠?力遘疾,上章乞免官归。当衡者束其章,遗书劝止,而抚按台臣为粤士驿闻,留先生计且切然,竟不能夺先生志。既归,屏居横塘,买田百亩,艺秫树桑,辟读书园,群生徒讲肄其中,以求称言偃文学之乡。暇则邀昆季友朋登陟游。泛任意为适,每值令简,园花杂开,举觞浮白,留连竟晷,盖与世益落落也。居常奋曰:“吾少有用世之志,今已矣,当竭力河汾之业,以文采表后世。吾将希汉司马迁遗风,担囊褁粮,不远万里,周览方舆,穷胜海岳,采通都大邑之藏,考达贤遗老之论,归而肆诸文章,庶为不杇。”一夕忽梦其伯祖,谓曰:“子病殆不保矣。”先生跽请得睹梓集成,且无憾,再三请不许,乃促梓所著诗文。岁丁未,年四十有六,竟以疾卒。盖不得睹集成,他噫,亦奇矣哉!所著集二十卷,修省集议一卷,世纬一卷,岁时记一卷,《皇明献实》四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献实先贤传》二书,因大运蚤徂,未脱稿。先生体貌颀伟,音吐洪亮,昂昂有尘表之姿,读书过目不忘,然不以自恃,而益事钻讨。楷书行草,俊逸遒劲,各诣其妙。文宗秦汉,诗古风法魏晋,其七言者与近体儗盛唐。当其意到,一骋敷赡沉核,无所摹剽,而动与作者合度。

译先生名袠,字永之,世代为吴县人,自号胥台山人,学者称为胥台先生。先生与我先父苕源公同科考中进士,一同授任刑部福建司主事,我因此得以跟随先生交游。先生身边有许多弟子侍立时,他口授经史,引用贯通,仿佛从囊中取物一般。有时作诗作文,挥笔不断,随后便完成,只略微改定几个字;每篇文章写出,同科进士中的文人都纷纷推重佩服。至于开口谈论各地风俗地理、险易顺逆、事务成败利弊,辩论河道决口,也都切中关键。偶尔有人考问稗官野史、百家杂说,他也无不朗朗应答,满座肃然,各自满意。后来因牵连获罪谪戍湖州,湖州士人一向仰慕先生的声名,都来拜见;郡守以礼派遣六十名学校中的年长士子来求学,先生因为获罪于朝廷,推辞不接受,只与我居住在僧舍;早晚携同知己在碧浪、金盖之间的山水中游览、吟咏、垂钓、射猎。有人偶尔询问世事,先生便闭口不答。先生七岁便能吟诗,曾有日本贡使取道苏州,惊异于他,邀请相见,彼此唱和了一整天,赠给他珍贵货物。渐渐长大后,奇异的声誉盛传。嘉靖乙酉年,被推荐为应天乡试第一;第二年考中进士。廷试时,宰臣推荐先生的试卷应列第一,但当时被推荐的士子很多,于是这些推荐都被取消,改用没有被推荐的人;先生的名次便列在二甲第一,被选为庶吉士,更加感奋自励,每天取出宫中秘书,坐卧研读考核,专心把著述当作自己的责任。宰臣曾经推荐先生,心想先生一定会感激自己的恩德;先生却一次也不去拜见。于是宰臣说先生任庶吉士时行为不端。先生出任刑部官员时,仁和胡端敏公任刑部尚书;刑部中设有本科,负责代尚书起草奏章,又按照天下和十三司审理狱牍的旧例,选择精通事务的属官主管办理,于是胡公单独选中我的先父和先生署理本科。戊子年,朝廷议定派京官出外主持乡试,先生因才干被推举前往河南。不久潞州盗贼声势大盛,宰臣顺从姑息的意见,想采取招抚办法;先生认为国家以全部力量面对小丑作乱,如果不显示兵威予以剿灭,怎么向后人展示天威?本来想上奏献出方略,适逢奉命而没有实现,于是在考试士子的策论中发表了这一意见。宰臣本来就怨恨先生,又因这篇策论触犯了自己,先生的处境再次危险。后来盗贼果然被剿灭,完全如先生所策划;不久先生调任兵部武选司主事。按照旧制,武臣的功勋和世次登记在册,收藏于内府,名为黄册;他们的后代要承袭荫封,必须核对内外黄册相合,才可以承袭。主管此事的官司名为查黄司,官员大多厌恶琐碎曲折的事务,便交给属吏;属吏于是隐匿黄册、索取贿赂,导致有些人多年不能承袭荫封,贫困地滞留京师,难以回乡。先生到任后,叹息说:‘难道这些人的祖先不是为国家拼死效力的吗?’ ‘如今却这样压制排斥他们。国家报答功劳、延续赏赐的制度,反而成为属吏作奸的凭借,实在不是臣子敬慎办事的本意。’于是亲自督促属吏查验黄册,黄册没有被隐匿,选授制度为之一清。任职四个月,官署发生火灾。先生以正直的部官身份被下诏狱。那天夜里,主事杨次当值,偶然请先生代替自己;先生还未进入官署,火灾就发生了。到这时,先生独自承担责任,供词中没有提及杨次。遭受一百多下拷掠,怨恨先生的人本想借机满足私怨,恰逢他们因事被罢免,先生才得以减免死罪,改为谪戍湖州。三年后,因赦令返回。又由于当权者推荐,起用补任南京武选司主事。此前我的先父任御史巡按广东,广东权贵厌恶他执法严正,便中伤他,使他降职。到这时,他也重新起用为武选司郎中。二人相互顾视,感慨万分,正如延平相合的宝剑一般。二人感激皇恩,发誓尽心任职。恰逢考选军政人员,他们早晚询访,排列贤能与劣能的铨次,务求振兴公法、磨炼武官,没有人敢以私情请托。奏疏上报后,所选官员一千多人,全部获得批准,舆论称许此事。先生升任职方司员外郎,出任广西提学佥事。广西原是百粤中偏僻而傲慢的边远地区,书籍很少传到,士人苦于文章学习。先生亲自督促他们完成课业,又时时考察勤惰来施行惩罚和奖赏;经史文章和学艺,都亲自为他们讲解、订正。粤地士人于是文雅有礼,渐渐兴盛起来。在此以前,两广督府军务兴起时,凡藩司、臬司官员拜见,都要在庭中参拜跪起,以表示尊重;后来竟习以为常。先生刚到任,拜见督府时唯独不屈膝。有人说先生将要获罪,先生笑着不理会。信阳马御史因为举事失当、不合国家法令,获罪被谪戍南丹,年纪已经老了。先生上疏请求让他回归乡里。有人说:‘这样会加重马公的罪名。’于是没有最终上奏。先生立即把他的儿子送入学宫,供给廪饩。先生既然优游于著述之道,却又倜傥而意气自负,曾想奋不顾身,投入建立功名的机会,毅然为当世整顿颓败弊病。这两件事已经稍稍显露了他的锋芒。不久巡视各部到达苍梧,触染瘴疠而患病,便上章请求免职回乡。当权衡量此事的人扣下他的奏章,写信劝他留下;巡抚、巡按等台臣也替粤地士人传达挽留之意,苦苦劝说,但终究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回乡后,他退居横塘,买田一百亩,种高粱、植桑,开辟读书园,和众多学生在其中讲习,希望使这里成为足以媲美言偃文学之乡的地方。有空便邀请兄弟朋友登高游览,泛舟任意游玩以自适。每逢佳节,园中百花杂然开放,便举杯饮酒,流连一整天,大概因此与世事更加疏远。他平日常常奋然说道:‘我年轻时本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如今已经完了;应当竭尽力量从事河汾之学业,用文章表彰后世。我将仰慕汉代司马迁的遗风,背着行囊、带足粮食,不惜远行万里,遍览天下地理,穷尽山海胜景,搜集通都大邑的藏书,考察通达贤者和遗老的议论,回来后把它们尽情写入文章,希望可以达到不朽。’一天夜里,他忽然梦见伯祖,对他说:‘你的病恐怕难以保全生命了。’先生跪下请求,希望能看到自己的文集刻成,那样便没有遗憾;他再三请求而未获答应,于是催促刻印所著诗文。丁未年,四十六岁,终于因病去世。大概他没有来得及看到文集完成,唉,也真是奇异啊!所著有《胥台先生集》二十卷、《修省集议》一卷、《世纬》一卷、《岁时记》一卷、《皇明献实》四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献实》《先贤传》两书,因为寿命过早终止,未能脱稿。先生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昂然有超凡脱俗的姿态;读书过目不忘,却不以此自恃,反而更加勤于钻研。楷书、行书、草书都俊逸遒劲,各自达到精妙境界。文章宗法秦汉,诗歌以古风取法魏晋,其中七言诗和近体诗可比拟盛唐。每当文思涌来,便尽情铺陈,内容丰富而考核精深,不摹仿剽窃,却常常自然合于作者的法度。

人所称金洁玉润,善以追琢,先生之集有矣。独恨先生自许用世而不婴事柄,不能大有建置,退辄托之于言。集中惩胡论,诘盗议,平黎序及《世纬》二十篇,《修省集议》一卷,足见筹划梗槩云。父鼏,母葛,皆领先生刑部封。子尊尼,举人。先生既友先大夫,而为余师,余以两世知先生,尝恠先生名世异才,既以不援枢要,局其禄位功业矣。至文章宜假先生大龄,毕其所志,勒成昭代一家之言,而《皇明献实》《先贤传》诸书,乃多未卒业,遽夺之寿,是又何故?昔人叹文章每憎命达,司马迁上述陶虞,下迄汉武,采经摭传,删次《史记》,十年而蒙蚕室之辱,乃发愤以成。迁言:“书成虽万被僇,不悔矣。”至班彪亦以迁书得失,继拾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补缉讥证之,然年跻五十,遂卒业传。子固史称固潜精积思二十余年,始终彪所著书,则彪不及睹,书之成比迁有■〈垂夬〉望焉。夫迁为太史令,仅守世官耳。而其辱且亏体,彪则举茂才,尝辟司徒府,长望都。虽未及据显握隆,若视迁颇进,又寡旤矣。故天于二子著书,以其身成未成为丰啬,何有意甚耶?先生虽中遭沦谪,然早发峻科,逡廵郎署,学臬间略有施设,盖类彪而稍优于迁者。先生顾愿学迁远游不遂,及二书未脱稿,或天亦待彪意乎?然其集与已成书,自足耀今传后。而尊尼纯敏嗜学,才闻吴中,其潜精积思于先生之业久矣,续纂宜无让固。余既为先生传,而又以属望于尊尼者如此。嘉靖丙辰孟秋之望,门人鄣南吴维岳譔。衡藩重刻胥台先生传终

●诔

译人们所称道的金石般纯洁、玉石般温润,以及善于雕琢修饰的优点,先生的文集全都具备。只是遗憾先生自认为应当出仕济世,却没有真正参与政事,不能建立大的功业,退下来后总是把抱负寄托在文章中。文集中有《惩胡论》《诘盗议》《平黎序》以及《世纬》二十篇、《修省集议》一卷,足以看出他谋划政事的大概。父亲袁鼏,母亲葛氏,都因先生而获封刑部官职。儿子尊尼,是举人。先生既是先父的朋友,又是我的老师;我两代都了解先生。曾经奇怪先生以闻名天下的奇才,却因为没有得到枢要之臣的援引,限制了自己的禄位和功业。至于文章,本应借先生长寿来完成他的志愿,刻成昭代一家之言;可是《皇明献实》《先贤传》等书,竟有许多尚未完成,便突然夺去了他的寿命,这又是什么缘故呢?从前人感叹,文章往往偏偏厌恶命运通达的人。司马迁上考陶唐、虞舜,下至汉武帝,采集经书、搜取传记,删定编次为《史记》,十年之后遭受宫刑,被幽闭于蚕室,于是发愤著述而完成此书。司马迁说:“书完成以后,即使遭受万次刑辱,我也不后悔。”到了班彪,也因为考察司马迁《史记》的得失,继续搜集遗闻,旁采异说,撰写《后传》,补缀、考证并订正其说;可是年近五十,便完成了这部传记。班固的史书称,班固潜心精思二十多年,始终整理班彪所著的书;班彪没有能够亲眼看到书成,这部书的完成,比司马迁更有〔缺字〕的希望。司马迁担任太史令,不过是承袭世代官职罢了;而且他遭受了辱身之刑,班彪则被举为茂才,曾被征召到司徒府任职,又做过望都长。虽然还没有达到掌握显要权力、成就显赫事业的地步,但与司马迁相比已经颇有进展,而且少遭祸患。因此,上天让这两个人著书,是用他们自身事业成败的不同来显示命运的丰歉吗?先生虽然中途遭受贬谪,但早年便考中高等科名,在郎署中任职周旋,也曾在学校和考察学政之间略有施展;大概类似班彪,却比司马迁稍为幸运。先生只愿意学习司马迁远游天下的志向,却没有实现;到了两部书还未脱稿之时,或许上天也有意等待班彪那样的后续完成者吧?然而他的文集和已经完成的著作,本来就足以光耀当世、流传后世。尊尼性情纯厚聪敏,喜爱学习,才名闻于吴中;他潜心精思、继承先生事业已经很久,续编整理,应该不会逊于班固。我既为先生作传,又这样把希望寄托在尊尼身上。嘉靖丙辰年孟秋望日,门人鄣南吴维岳撰。《衡藩重刻胥台先生传》终。●诔

嘉靖二十六夫六月十三日,明故奉勑提督学校广西按察司佥事胥台先生袁君卒。呜呼哀哉!君讳袠,字永之,苏郡吴人也。少知名,为愽士弟子。乙酉举应天乡试第一,丙戍举进士第二甲第一,选入翰林为庶吉士。遇例裁抑,出授刑部主事,决狱江北,校文河南。调兵部武选主事,兵部火谪戌湖州,遇赦归。久之,召补南京兵部武选主事,进职方员外郎。寻拜提学之命,致仕。寝疾卒于瑞秀里第,春秋四十有六。呜呼哀哉!英才隽发,位不究用;高节介立,年不充寿。国殒桢干,时灾凤麟。义激陈辞,谊深忘贱。遂作诔曰:

赫赫陈胡冑,自有虞周,归大姬胙以宛墟。庄作之后,氏孙辕涂正议曰:「固引忠惟盎。」两汉迭隆,条分叶畼。德盛司徒五公,寅亮三氏,流誉九代,增华如邓之林,如昆之崖。材必隆构,璞必掩瑕。爰及圣明,文昭武奋。汝阳之旧实,来吴郡祖考树德弗殄,厥问庆锺累叶,长发于君。未齓先觉,揔丱名闻,才富司马。年后终军,穷探六藉,并苞七略,研精夙夜,抗志崇邈,明睿若愚,性峻容愽,宣慈外朗,孝友内恭。同气惟六,竞骋词雄,君独早奋。弱冠升庸,发觧南畿,允孚隽望。射策大廷,亲第由牓,宗工巨儒折行投访,中秘储材,上应列星,秉操孤洁,扫迹私庭,激怒时贵,黜佐邦刑。宏通干济,靡惮委琐,克慎平反,奏谳多可,蔽囚淮甸,狱用不颇。上急致览,四达旁求。简命侍从,君得中州嵩洛之士,髦彦悉收。文既录呈,首蒙乙玩宸奎炳述,旨明一贯,策筹剿潞,默契神筭。权幸嫉功,谤讟飞闻。潞诛既正,乃证君勤,转参戎选,流品区分,火延武部,醉吏之故,君代宵直,屯不是午,谗女?忌,媒孽拷讯,释怒。日月临照,终始保全,薄示窜谪,近戍海壖,讲授苕霅,弦诵怡然。肆青覃恩,获返乘梓,选卜幽胜,横塘之汜,柳户陶疏,瓜畦邵美。廷臣亟荐,起废留京,叶既还武,铨旋贰职方。玺书揔宪,再典文衡。叶八桂荒,遐卉裳垂髻,君不鄙夷,谆谆诲砺,如韩如柳,造此多士。蔡公连帅,大奏夷功,藩伯降体,望尘趋风,惟君揖客,蔡以为恭,表贤彰善,植扶风教。韩觧勋节,君惕悯吊觧,秩清祀,韩新毁庙,百粤之化,截岭踰泷,户挟诗礼,返敦庞。孰谓南服式美,中邦蒙犯岚瘴,感疾求去,连帅奏留,士庶遮路,君亟疏言,星驰夙骛。优旨慰荅,予告暂休,归荣旧里,戏彩而游,大肆述作,积如山丘。岁月易迈,怆兹馰隙,逡旬三载,奄忽一疾,顾言无爽,暝目长毕。人寿百年,君未中身忠。留结,主孝显成亲烟阁,谢画蒿里栖尘。呜呼哀哉!生平著书,亦文亦史,献实杀青。惟明之纪,惩胡发论,匡世设纬。庚戌虏变,戎狄莫膺,关扞失守,京师震惊。贾生忧国,身殁言征。君少抗俗,英情天诒,余实懵弱,夙承嘉惠。哲兄仪制,一二同志,栖迟腾跃,雅志弗违。怀我陋巷,铭我蓬闱,期在皓首,林野同归。西湖之赏,连镳共被,佳境在目。良友迭逝,栎置瓦全,亦复何意?呜呼哀哉!冥漠报施,与善弗常,秀木先伐,芳兰则戕。海内齐名,何李颉颜,斯文未丧,今也则亡。人谁无生无后则坠?君则有后,象贤克类。人谁不殁?不朽是贵,君则不朽,立言垂世。鸣呼哀哉!

  沛彭年着

袁督学诔

译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已故奉敕提督学校、广西按察司佥事胥台先生袁君去世。呜呼,悲哉!先生名袠,字永之,是苏州府吴县人。年轻时便有声名,成为博士弟子。乙酉年在应天乡试中取第一名,丙戌年考中进士,列二甲第一名,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后来因按例裁减而受到压抑,出任刑部主事,在江北审决案件,在河南主持考试文章。调任兵部武选主事,兵部失火,因而被谪戍湖州,遇赦后归来。过了很久,召回补任南京兵部武选主事,升任职方员外郎。不久接受提学的任命,后来致仕。卧病,死于瑞秀里宅第,享年四十六岁。呜呼,悲哉!英才俊秀而早发,却没有得到充分任用;节操高洁而特立,寿命却未能达到应有的年数。国家失去了栋梁,时世又使凤凰麒麟般的人才遭灾。因为义愤而直陈言辞,因为情谊深厚而忘却身份贵贱。于是作诔文说:赫赫显著的陈胡之后,自有虞、周以来,归属于大姬封地,受赐宛墟。庄公之后,氏族子孙辕涂正议说:“本来就应当引进忠诚之士,唯有盎。”两汉相继兴盛,条理分明,枝叶畅茂。德行盛大的司徒有五公,辅佐光明,三族相继,声誉流传九代,增添光彩,如邓氏之林,如昆仑之崖。真正的才器必能成就高大的栋梁,美玉即使有瑕疵也必加以掩饰。到了圣明的时代,文德显扬,武功奋发。汝阳旧族的真实根基来到吴郡,祖先在那里树立德行而没有断绝;那声誉和福庆累代相传,终于长久发扬在先生身上。未到换牙年龄便已早慧,童年时就有名声,才华丰富如司马迁。年龄稍晚于终军,深入探究六经,兼收七略,日夜精研,志向高远,明睿而貌似愚拙,性情严峻而容貌宽厚,外表宣达慈和,内心孝顺友爱。同胞兄弟共有六人,竞相驰骋文才,唯独先生最早奋发。弱冠便登上任用人才的仕途,在南畿乡试中发解,确实符合俊秀之士的声望。在朝廷策试中,亲自点定名次,列于榜首;宗师巨儒纷纷折节来访。翰林秘阁储备人才,如同对应天上列星。先生操守孤高纯洁,扫除私门踪迹,激怒当时权贵,因而被贬为辅佐邦国刑狱的官员。他胸襟宏通,能够办事,不怕处理琐碎事务,谨慎审理平反案件,奏报定谳多能允当;在淮甸审理囚狱,判决没有偏颇。皇上急于召见阅览,四处广泛寻求人才,简拔任命为侍从。先生得到主管中州嵩山、洛水一带考试的任务,把当地俊秀之士全部收罗进来。文章录取呈上后,首先蒙受皇帝的赏玩,宸翰光明地加以称述;圣旨说明其中道理贯通一贯,策划筹谋剿灭潞寇,暗中契合神妙的谋算。权贵宠臣嫉妒他的功劳,诽谤之言纷纷传到皇帝耳中。潞寇被依法诛灭后,才证明先生的勤劳,转任参谋戎政选任之事,区分流品。兵部武选司失火,因为醉酒官吏的缘故,先生代替他值夜,直到天亮也没有离开岗位;〔“谗女”疑为讹文〕嫉妒者制造事端,罗织拷讯,借以泄怒。日月照临,先生始终得到保全,只是略示贬谪,近处戍守海边;在那里讲学授徒于苕溪、霅溪之间,以弦歌诵读自得其乐。后来蒙受大恩,获准乘船返乡,选择幽静胜地,在横塘水边筑居,柳树环绕门户,陶渊明般疏放,瓜畦如邵平般美好。朝廷大臣急忙荐举,起用废置之臣留在京城;又调回武选,铨选后旋即任职方司副职。奉玺书总督按察事务,再次主持考试。来到八桂荒远之地,面对远方的花草和垂发髻的少数民族子弟,先生不加鄙夷,殷切地教诲磨砺他们,如韩愈、柳宗元一般,使这里培养出许多人才。蔡公任连帅,大力奏报平定夷人的功劳;藩伯降低身份,望见先生车尘便趋行迎接,唯独先生以宾客之礼相待,蔡公反而认为这是恭敬,表彰贤能、彰显善行,以扶植风教。韩姓官员被解除功勋节制,先生警惕而怜悯,前往吊慰并解除其禁锢;清理祭祀秩序。韩氏新近毁坏庙宇,于是百粤风俗受到教化,越过山岭、渡过险滩,家家都带着诗书礼义,重新归于敦厚朴实。谁知南方边地刚刚呈现美好景象,先生却在中原感染瘴疠,因病请求离职;连帅上奏挽留,士人百姓拦路相送,先生急忙上疏陈说,像流星一样奔驰赶路。皇帝下达优厚的诏旨加以慰问,准许告假暂时休息,使他荣耀地回到故乡;他像戏彩娱亲一样游乐,大量著述,积累得如山如丘。岁月容易流逝,想到这短暂如骏马奔过缝隙的人生便悲伤;过了三年,忽然一病不起,临终所说的话没有差错,闭目之后便长久安息。人的寿命可达百年,先生还没有活到中年便死去了。〔中段“忠。留结,主孝显成亲烟阁,谢画蒿里栖尘”文字疑有脱讹,含义不明〕呜呼,悲哉!先生平生著书,既有文章,也有史学;《皇明献实》已经完成付梓。关于明代的纪事,有《惩胡》发论,匡正世道而撰《世纬》。庚戌年虏寇变乱,戎狄无人能够抵御,关隘防守失误,京师震动。贾谊忧虑国事,死后仍以言论受到征验。先生年轻时便抗拒流俗,英迈的情怀仿佛上天所赋;我实在愚弱,早年承受先生的厚惠。贤明的兄长任仪制官,和一二位志同道合者,或隐居迟处,或奋发腾跃,始终不违背高雅的志向。先生怀念我这陋巷之人,为我题记蓬门小屋,相约到白头,在山林田野一同归隐。西湖游赏时,我们并车同行,共盖一被,美好景色至今仍在眼前。好友接连去世,我如同栎木般无用,只求苟全,又还有什么意义呢?呜呼,悲哉!幽冥茫昧,报应难明,善人未必得到善报;秀木先被砍伐,芳兰反遭摧残。海内齐名的人物,有何、李、颉、颜等人;如今这篇文章的传统还未断绝,而先生却已经亡故。谁能没有后代,死后便坠入无闻?先生有后代,能够效法先贤,贤能相类。谁能不死?可贵的是死后不朽;先生的著作能够不朽,立言流传于后世。呜呼,悲哉!沛县彭年撰。《袁督学诔》。

夫照乘之殊,不竞明于爝火;冲天之翮,不类逐于乌飞。岂好异而凌物哉?亦云殊致而巳故和光而处者,示之耻也;从风而靡者,物之薄也。若乃蕃扫除以责躬,滂澄清以矢志,岂不欲趍时立事,同尘赴功?而宁行与俗戾,身与祸期,业虽不竟,道不贬矣。奉政大夫广西提学佥事汝南袁君,弱负奇表,长蜚令誉,艺综众长,学贯群典,振羽甲科,驱马?麃,天路方展宏规,佐明理而竟以为气迕时,废谪弥年,稍迁遐臬,旋复解组,鸿渐尘表,蝉蜕世嚣,扫榻弦琴以娱泉石之性,连席讲道以开诗礼之传,殆所谓足于性而夭损不入,贞于期而时累不滛者也。春秋四十有六,嘉靖丁未六月十三日卒。赴者匐抑,闻者涕零。唯予小子夙仰典刑,追惟前哲,诔诸素旌,乃作诔曰:

天命靡纯,人道胡测?兰焚以芳,术伐缘直。嗟嗟夫子,使我心恻!尔才既丰,尔运何啬?茂淑始诞,岐嶷夙成。匪琢而粹,不镕而精。愽师茂先,文希长卿;牧虚士礼,邦推儁声。战艺京闱,寔首多士。射策廷廉,咸谓称旨。明光儤直,雠书造史。西曹奏谳,征金输矢。司武秉文,擢秀扬芬。鉴同秋月,藻若春云。使无求备,录不遗勋。乃武乃文,克慎克勤。嗟嗟夫子,力弱气刚。城门之火,池鱼之殃。殃匪外至,寔自中伤。三木非罪,八议奚偿?寥寥湖乡,凄凄戍舍。夜郎窜李,长沙投贾。汤网一开,汉诏南下。横塘之滨,黄山之社。山盘水钓,斯适其天。非直也遇,亦性之便。墉隼既去,梧凤斯骞。踦屦可悲,浦珠复还。迢迢百粤,士习颛蒙。庠均被化,礼乐同风。进慵当道,退决成功。人惜其去,子得其中。依世风颓,尘迷波逐。充隐终南,争驰冀北。志士急功,贪夫狥禄。讵若夫子,名全身淑?节挺羔羊,惭彼扫门;气雄钓鳌,专阃失尊。惟德惟义,夙好斯敦。荆棘不去,桃李无言。广老难封,雄疲执戟。刘向不迁,展禽三斥。长江一航,故林双屐。意外烟霞,壶中泉石。鸾邹方举,鵩赋偕成。与善曷据?助顺难明。乡雕国宝,野坠长庚。牙弦绝响,谢草靡赓。呜呼哀哉!二毛未及,下寿莫跻。才倾倚马,志仆闻鸡。苔碑月冷,陇树云低。吊鹤时至,惊乌乱啼。呜呼哀哉!身化异物,魄作山灵。然藜掩阁,问字虚亭。江淹掷笔,荀令遗馨。风雨先蹷,霜露愁零。呜呼哀哉!追惟往昔,人孰无死?宜修而短,孰与夫子?修短莫论,象贤兹恃。永绍斯文,用彰遗轨。呜呼哀哉!

  清河张凤翼撰

●后叙

诗文集二十卷,先公手自选校,就梓者十之六,而公弃世,不肖尊尼乃续完之。工讫于丁未八月,距公之殁,盖三阅月云。始公之将梓集也,年方强艾,或规其太早,公嘅然曰:“夫修短者,禀命之期也;荣名者,立身之槩。他有生必有死,吾何讳焉?古之称不朽者有三,岂以年哉?且河清难覩,驹隙易驰,以蜉蝣之身,寄于天壤之间,非有茂德硕功,乘时遘会,照耀纪策者,不假竹素之业,何以自见乎?”昔丁敬礼谓:“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陈思赏诵以为名言,悠悠我心,惧来者之不可俟耳。呜呼,公可谓达识远览矣!时公业巳梦得秽疾,趋井井上,遇故伯祖方斋公,谓曰:“子病殆死矣。”公跽请得覩梓集,成死且无憾,再三请不许,惊寤叹曰:“兆矣,命也,柰何?”乃命促刻集,竟未及成,而妖梦是践,畴曩之谈,若出冥会,悲夫,悲夫!惟我先公挺岳降之灵粹,星精之秀,强记神觧,得之性成,加以愽综勤览,搜罗靡懈,百家群言,无不通总。弱冠登第,即选入翰林,读秘阁书,肆力古作,期以文章名世。时海内宗匠,如金陵顾公,信阳孟公,济南边公,关西许公,绥德家藏,传之都邑,必有知子云于当时,推孔融于异代者矣。不肖孤尊尼泣血谨识。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叙

译照乘之珠,不会与小火炬争夺光明;冲天而起的鸟翮,也不会像乌鸦那样追逐飞翔。难道是喜欢奇异而凌驾于万物之上吗?只是因为资质不同罢了。所以,处处与人同流合污的人,是在向他显示羞耻;随风倒伏的人,是被万物轻视。至于广泛扫除自身过失以责备自己,盛大地澄清世道来表明志向,难道不想顺应时势、建立功业,与尘俗相处而成就事业吗?然而他宁愿行事与世俗相违,身体与灾祸相遇;事业虽未完成,道义却没有被贬损。奉政大夫、广西提学佥事、汝南袁君,年轻时便负有奇异的才表,长大后声誉远播;各种才艺无不通晓,学问贯通群经众典。振翅登上甲科,驰马〔字缺疑〕,仕途正要展开宏大的规划,却辅佐明理之后,终于因为气性触忤时势,长期被废黜贬谪;稍后迁任边远的按察官,不久又解下官印,退居林野,超然于尘俗之外,扫榻抚琴,享受泉石之性;与人连席讲论道理,开启诗礼传承。这大概就是所谓内心自足,不把夭折看作损害;守持贞正,不因时势牵累而淫乱吧。享年四十六岁,于嘉靖丁未年六月十三日去世。前来报丧的人悲痛匍匐,听到消息的人流泪。我早年敬仰他的典范,追念前代贤哲,便在白旌上写下诔文,于是作诔说:天命并不纯一,人道怎么能够测知?兰花因芳香而焚毁,白术因挺直而被砍伐。唉,先生,使我的心悲恻!你的才华既然丰盛,你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吝啬?美好淑善的资质刚刚诞生,便早早显露出聪慧。无需雕琢便纯粹,不经熔炼便精美。像博学的师茂先,文章胜过司马长卿;像牧守虚名而有士礼,国家都推重你的俊声。你在京城考场较量文艺,确实居于众士之首;廷试策问,大家都说合乎皇帝旨意。在明光殿值宿,校雠书籍,参与修撰史书;在西曹审理奏报的狱讼,征收金钱,输送箭矢。掌管武职而兼通文事,拔擢秀才,传播芬芳。鉴识如秋月般明澈,文采如春云般绚丽。假如用人不求全责备,录用人才不遗漏功勋,先生便文武兼备,谨慎勤劳。唉,先生,力量虽弱而志气刚强。城门失火,池鱼遭殃;祸患并非从外而来,实在是由内部造成。身受三木刑具并不是罪过,八议之法又凭什么抵偿?寥落的湖州乡间,凄凉的戍守房舍;如李白流窜夜郎,如贾谊被投长沙。汤王网开三面,汉朝诏书向南而下。横塘水滨,黄山社中;盘山垂钓,这才适合他的天性。不只是遭遇如此,也是性情所宜。城墙上的鹰隼既已离去,梧桐上的凤凰便高飞;穿着偏斜木屐令人悲叹,浦中的明珠却又归来。遥远的百粤之地,士人的习俗专固蒙昧;学校都受到教化,礼乐风气相同。进用时,慵懒者受到当道者的整治;退处时,先生决意成就事业。人们惋惜他的离去,而先生的儿子得以继承其中的事业。世俗风气依循而日渐衰败,尘俗使人迷失,波涛逐浪而行。有人隐居终南山以求名,有人在冀北争相驰骋;有志之士急于求功,贪婪之人追逐俸禄。哪里像先生这样,保全名声而使自身美善?节操挺立如羔羊般洁白,使那些扫门求见的人感到惭愧;气概雄健如能钓取巨鳌,使专断一方的权臣失去尊严。唯以德、唯以义,早年便敦厚地喜好这些。荆棘不必铲除,桃李自会无言成蹊。像冯唐终身难以封侯,扬雄疲于执戟;刘向不得升迁,展禽屡遭斥退。乘一叶小舟渡过长江,穿着双屐回到故林;意外获得烟霞之乐,壶中自有泉石。鸾鸟、邹衍正当被举用之时,鵩鸟之赋也一同完成。善行凭什么一定得到依据?扶助顺理之事却难以明白。乡里失去国宝,野外坠落长庚;琴弦断绝,谢灵运的草木诗篇也无人续写。呜呼,悲哉!尚未到两鬓斑白,便没有达到下寿。才华足以倚马立成文章,志向却像听到鸡鸣便起身那样突然中止。苔痕斑驳的碑石在月下寒冷,墓地树木低垂在云中;吊鹤不时来到,受惊的乌鸦纷纷乱啼。呜呼,悲哉!身躯化为异物,魂魄成为山中精灵;燃藜照读而掩闭书阁,亭中却再也没有人来请教文字。江淹丢下笔,荀令留下余香;风雨先行摧折,霜露令人愁苦凋零。呜呼,悲哉!追想从前,世上谁能不死?应当长寿却早夭,还有谁比得上先生?寿命长短无需再论,幸有贤子能够继承。愿永远继承斯文,以彰明先生留下的轨迹。呜呼,悲哉!清河张凤翼撰。●后叙 诗文集共二十卷,先父亲自选编校订,已经付梓的有十分之六;先父去世后,不肖之子尊尼才继续完成。工程于丁未年八月结束,距离父亲去世,大约只有三个月。起初父亲将要刊刻文集时,年纪正当壮年,有人劝他不要太早刊刻,父亲叹息说:“寿命长短,是承受天命的期限;荣誉声名,是立身处世的大概。万物有生就有死,我有什么可忌讳的呢?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难道是凭寿命长短吗?况且黄河澄清难以看到,骏马从缝隙前奔驰而过,时间容易流逝;以蜉蝣般短暂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如果没有盛德大功,适逢时机而建立事业,光耀于史册,若不凭借著述流传,靠什么使自己显现呢?”从前丁敬礼说:‘后世有谁了解我,能够判定我的文章呢?’陈思王赞赏吟诵,认为这是名言。我心中忧思悠长,只恐怕无法等待后世知音罢了。唉,父亲可以说是见识通达而眼光深远了!当时父亲的事业已经完成,忽然梦见自己得了污秽的疾病,急忙走到井边上去,遇到已故伯祖方斋公。伯祖对他说:‘你的病大概要死了。’父亲跪下请求能够看到文集刻成,说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再三请求却没有得到允许,惊醒后叹息说:‘这是征兆,是命啊,怎么办呢?’于是命令加快刊刻文集,最终却没有来得及完成,而梦中的凶兆果然应验了。从前的谈话,仿佛出自冥冥中的会合。悲哉,悲哉!我的先父承受山岳降生的灵秀、星辰精华的俊美,记忆力强,领悟神速,这些得自天性;又加以广泛博览、勤奋阅读,搜罗学问从不懈怠,诸子百家、各种言论,没有不通晓综合的。弱冠便考中进士,随即选入翰林院,阅读秘阁藏书,尽力研习古代文章,希望凭文章闻名于世。当时海内宗师,如金陵顾公、信阳孟公、济南边公、关西许公、绥德家藏〔此处疑有脱文〕,传布于都邑之间,必定会有在当时知晓扬雄、在后世推重孔融的人了。不肖孤子尊尼泣血谨记。《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叙》。

胥台先生者,我吴袁永之氏,即不佞炳忠母舅也。永之集吴中梓行巳久,兹复刻诸衡藩,而名以《胥台先生集》者,何?盖先生之嗣曰尊尼,号吴门。昔以宪副督山东学政,青之士人咸出门下,而余又先生之甥,幸司青州理,则尝侍衡藩之睿教者也。一日手是编出示寅长成梧沈公,公览竟啧啧叹曰:「吾闻胥台先生综握艺林,海内称为名士。诵斯集也,浮英华,湛道德,盛名果不虚乎?子与吴门君为中表兄弟,盍锓梓之以广其传?」于是谋诸友承奉正东海张翁,而翁与左长史梅屋郑君皆雅好斯文者也,遂慨然敬启衡国主,捐禄命梓。不五月而集告成。呜呼!先生之文其传愈远矣,其所不朽而存者愈无巳时矣。独念先生天材隽逸,文笔华妙,少负出群之姿,长抱高世之节,天下操觚者孰不向风景服,靡然从之?而享年不永,所存仅止此九京,殆不可复作也。余小子将安仿乎?悲哉悲哉!虽然,吴郡在东南千里外,先生父子相继掌文衡,一日隐然名动京师,而袁氏之文章遂擅天下,即称领袖艺苑,矩矱词林,与南镠、东箭共垂天壤,相敝者非耶?世庙时,先生以翰林吉士为广西学宪,廵历九桂,毕飘然挂冠长往,屏居横塘之野,卒业坟典,肆情丘壑,足迹不入城市,题其门曰:「清风自来,往俗客不到门。」其高亢孤绝,若凤凰翔于千仞之冈者,至今荐绅学子称为胥台先生,匪徒以其文也,盖论其世云尔。不肖髫齓即从游先生之门,迄今三十余年,而源流寝远,竟失其传。今是集也,幸赖诸同志者相与从臾之,而得覩梓集之成,且喜挂名其末以自附于不朽,何其幸哉!虽然,重道崇文,表扬先哲,衡国主则诚贤矣。遂缀数语于后,而僣为之序。

万历甲申夏五月既望,文林郎山东青州府推官,姑苏愚甥张炳忠顿首谨譔。

●广西提学佥事袁君墓志

译胥台先生,就是我吴郡袁永之先生,也就是不才炳忠的母舅。永之先生的文集在吴中刊行已经很久,如今又在衡藩重刻,并题名为《胥台先生集》,为什么呢?先生的嗣子名尊尼,号吴门。从前他任宪副、督理山东学政,青州的士人都出自他的门下;我又是先生的外甥,幸而任青州推官,曾经侍奉衡藩的明智教诲。有一天,我拿着这部文集出来给寅长成梧沈公看,沈公读完后啧啧叹道:‘我听说胥台先生博综掌握文艺,海内称为名士。诵读这部文集,其中浮动着英华,深厚地蕴含道德,盛名果然不是虚传吗?你与吴门君是中表兄弟,何不刻印它来扩大流传呢?’于是我和友人承奉正东海张翁商议;张翁与左长史梅屋郑君,都是素来喜好这篇文章的人,便慨然恭敬地启告衡藩国主,捐出俸禄命人刊刻。不到五个月,文集便告成了。唉!先生的文章流传得越远,他能够不朽而存在的时间也就越无穷。只是想到先生天赋奇异俊逸,文笔华美精妙,年轻时便具有超群的姿态,长大后又怀有高出世人的节操,天下执笔作文的人,谁不仰慕他的风采而倾心追随呢?然而他的寿命不长,存留下来的作品只有这些,恐怕再也无法创作了。我这个后生将要以什么来仿效呢?可悲啊,可悲啊!即便如此,吴郡位于东南千里之外,先生父子相继主持文教考试,一日之间声名显赫,震动京师,于是袁氏文章便称雄天下,号称艺苑领袖、词林准则,与南镠、东箭一同流传天地之间,这难道不是相互辉映吗?世庙在位时,先生以翰林院庶吉士身份任广西学宪,巡视九桂,后来飘然辞官远去,退居横塘野外,完成研读古代典籍,纵情山丘沟壑,足迹不进入城市,在门上题写道:‘清风自然吹来,来往的俗客不到门前。’他的高亢孤绝,如凤凰飞翔在千仞高冈之上;直到今天,士大夫和学生仍称他为胥台先生,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文章,而是谈论他的时代和为人。我不肖年幼时便跟随先生游学,至今已经三十多年;可是源流日渐疏远,最终失去了传承。如今这部文集,幸赖各位同道共同劝助,得以看到刻本完成;而且我还高兴能把名字题在末尾,借此把自己附着于不朽之中,这是多么幸运啊!即便如此,尊重道统、崇尚文章、表彰先贤,衡藩国主确实是贤明之人。于是我在后面缀写几句话,并冒昧为它作序。万历甲申年夏五月既望,文林郎、山东青州府推官、姑苏愚甥张炳忠顿首谨撰。●广西提学佥事袁君墓志

吾友袁君永之,以高明竨越之才,精深宏愽之学,而辅之輘轣奋迅之气。自其少时,巳不肯碌碌。后人既起高科,登膴仕,视天下事无不可为,而砥节履方,不欲附丽匪人。首忤权臣,几蹈不测。赖天子仁圣,得不摈弃浮湛,中外垂二十年,再起再废,迄肮脏以死。呜呼伤哉!其命也夫!君讳袠,字永之,别号胥台山人,世吴人。高祖以宁,曾祖琮,祖敬,考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讳鼏,母安人葛氏,袁氏。自高曾而下,世以气义长雄其乡,而未有显者。至君昆弟数人,藻发竞秀,突起闾阎,声生势长,隐然为文献之族。君于群从中最少,而奇颖异常。五龄知书,七岁赋诗有奇语。十五试应天,再试再不利,愤曰:“吾所志何如?顾为场屋所困耶?”益淬砺精进,刺经质义,务究底极。嘉靖乙酉,遂以第一人荐试礼部,亦在高等。一时声名倾动京邑。入对大廷,摛衍扬搉,上下数千言,出入经史,词旨宏达。时权臣方为学士,得君卷奇之,执欲冠多士。在廷诸公恶其揽权,故抑置二甲第一。及启封见君名,乃悔不用其言,而权臣则喜于得君。他日诣君叙致本末,自谓君知巳,而君不对,亦不谢权臣,大怼衔之,然无以发也。及君为庶吉士,而其人已入阁亲幸用事,遂上言诸庶吉士跅弛靡薄,不宜在禁近,悉罢为庶僚。怒犹未巳,乃起兵部之狱。初兵部失火,君为武选主事,适当徼廵在法。徼廵失警,当调官。狱吏承风旨,掠立文致劾君纵火为奸利,鍜炼久之。狱解,同官皆调遣,君独编戌湖州千户所,会赦免归。权臣死,稍起为南京武选主事,历軄方员外郎,擢广西提学佥事,致仕归,卒年仅四十有六。始君自翰林出为刑部主事,即思明法以达于政,谨推谳审法,比所当必允。为尚书胡端敏公所知,蕳莅本科,君析律详明,剸裁敏利,而将以勤诚,案无留牍。有诏以京朝官考各省乡。试君被命,主试河南,较阅精审,去取攸当,时称得士。寻奉使决狱淮扬,还朝改司武选。武选所聀,有铨选,有勋录,有贴黄及诸委琐,故号剧司。而贴黄尤多敝事,君督并严密,关决明审,吏不得并缘为奸。展采错事,方将有为,会狱事起,而君去国矣。在南部,适当考选,军政尚书熊公特委重君。君杜请托,审贤否,考核绪正一于至公,人服其明。广西在岭徼之外,夷獠杂处,文教久弛。君不鄙夷其人,教诏谆切,示之矩范,而率之以身,程以科条,崇雅黜浮,矜其不逮,薄惩而广录以诱进。百粤之士,士方安其化,而君勌游矣。君性乐间旷,谪居吴兴,日与高人逸士探奇选胜,登陟游衍,悠然自适。及归,筑室横塘之上,据湖山之胜,纵浪其间,有终焉之志。虽蹔起守官,而寝寐林壑,未始少忘。笃志问学,群经子史,无所不窥。为文必先秦两汉为法,乐府师汉魏,赋宗屈贾,古律诗出入唐宋,见诸论撰,莫不合作。所著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二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世纬及岁时记及周礼直觧,总若干卷。始君雅志用世,及事与心违,时移身远,乃肆意于此,以泄其所蕴尔。观世纬所著,怕凿凿乎经芯之论,其官宗遴傅与夫距伪诸篇,寔维时敝,惜不得少见于事,而徒托之空言,可慨也巳。君阔达高朗,议论英发,能以辨愽胜人,人莫能屈。然实无他肠,志同气合,即倾倒无间。故知君者,莫不贤爱之,而卒不能胜夫嫉之者之众也。君生弘治壬戌十月二十六日,卒嘉靖丁未六月十有三日。配马氏,封安人。继文氏。子男一人,尊尼,癸卯贡士。女三人,适王子恭,殷邦柱,徐钦。葬以卒之后四年辛亥十月十日,墓在南横山全家坞之原。铭曰:侃侃袁君,维时之硕,履道含弘,抱贞翼德。爰起高科,式扬用声,载缉用明,奕其邦桢。维邦之桢,弗为道屈,矧伊匪人,胡彼之恤?岂无荣途。有命在天,宁玉之毁,匪瓦斯全。陷则有穽,守则有正。孰其生之?天王明圣,侃侃袁君,守贞用恒,弗利攸征。身否道亨,亨如之何?有言则立,言立名存,有永无泐。前翰林院待诏将仕佐郎兼修国史,长洲文征明着并书。

译我的朋友袁君永之,凭借高明卓越的才华、精深博大的学问,再辅以强劲迅疾、奋发有为的气概。从年轻时起,他就不肯庸庸碌碌。后来考中高科,登上显贵官位,认为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事情;但他磨炼节操、履行正道,不愿依附奸邪之人。起初便触忤权臣,几乎遭遇不测。幸赖天子仁慈圣明,才没有被弃置沉沦;在朝廷内外将近二十年,屡次起用又屡次废黜,最终在困顿中死去。呜呼,令人悲伤!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先生名袠,字永之,别号胥台山人,世代是吴地人。高祖袁以宁,曾祖袁琮,祖父袁敬,父亲获封承德郎、刑部主事,名鼏;母亲安人葛氏,出自袁氏。自高祖、曾祖以来,世代凭气节义行在乡里称雄,却没有显达的人。到了先生兄弟数人,文采才华竞相秀出,从民间突然崛起,声望日增、势力日长,俨然成为文献世家。先生在同族兄弟中最年幼,却奇异聪颖非同寻常。五岁懂得读书,七岁作诗便有奇警之语。十五岁参加应天府乡试,再次应试又两次不利,愤然说:‘我的志向难道只是这样吗?难道要被科场困住吗?’于是更加磨炼砥砺、精进不懈,刺读经书,质疑辨析义理,一定要探究到根本。嘉靖乙酉年,终于以第一名被推荐参加礼部考试,也列在高等。一时之间,声名震动京城。入朝在大殿应对,铺陈发挥、阐扬评议,洋洋数千言,出入经史,文辞旨意宏大通达。当时权臣正任学士,得到先生的试卷,认为奇异,执意要把他列为众士之首。朝廷中的诸公厌恶他擅揽权力,所以压低名次,置于二甲第一。等到拆封看见先生的姓名,权臣才后悔没有采纳诸公的话,却又因得到先生而感到高兴。后来有一天他到先生那里,说明事情的始末,自以为先生已经了解自己;先生却不回答,也不向权臣道谢。权臣大为怨恨,怀恨在心,却没有办法发作。等先生成为庶吉士时,那个人已经入阁,得到皇帝亲近而掌权,于是上疏说各位庶吉士放纵轻薄,不宜留在禁近之地,全部罢为普通属官。他的愤怒仍未平息,于是又制造了兵部的案件。起初兵部失火,先生任武选主事,恰好按法律应当负责巡察。巡察失职,按例应调任官员。狱吏承受权臣旨意,拷打后立即罗织文词,弹劾先生纵火以谋取私利,长久锻炼成狱。案件审结后,同僚都被调遣,唯独先生编入湖州千户所戍守,恰逢赦免才得以回乡。权臣死后,先生稍稍得到起用,任南京武选主事,历任职方员外郎,升任广西提学佥事,致仕归乡,去世时年仅四十六岁。先生起初从翰林院出任刑部主事,就想着以明察法律来通达政务,谨慎推究审理案件,按照应当适用的法律判决,必求允当。他得到尚书胡端敏公的赏识,简拔来主管本司;先生分析法律详尽明白,裁断案件敏捷果决,并且以勤勉诚实自任,案卷没有积压。皇帝下诏考核京朝官,分别主持各省乡试。先生奉命主持河南乡试,评阅精细审慎,取舍都很恰当,当时称赞他能得到人才。不久奉命出使审决淮扬狱案,回朝后改任武选司。武选司所掌事务,有铨选、记录功勋、贴黄以及各种琐碎事务,因此号称繁剧之司。贴黄尤其多有弊端,先生督察并严格整治,关说决断明白审慎,胥吏不能借机作奸。正要施展才能、办理错综事务时,恰逢狱案发生,先生便离开了国家。在南京兵部时,恰逢考选,军政尚书熊公特别把重任交给先生。先生杜绝请托,审查人才贤否,考核条理严正,一概以至公为准,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广西在岭南边远之外,夷人、獠人杂居,文教长期废弛。先生不鄙视当地人,谆谆切切地教诲,向他们展示法度规范,并且以身作则;制定科条,崇尚雅正,黜退浮华;怜悯他们的不足,轻加惩罚而广泛记录其长处,用以诱导进步。百粤士人正安心接受他的教化,先生却厌倦了远游。先生性情喜爱闲适旷达,谪居吴兴时,每天与高人逸士探寻奇景、选择胜地,登山游览,悠然自得。回来以后,在横塘之上筑室,凭借湖山胜景,任意游赏其间,有终老于此的志向。虽然暂时起用而任职,他睡梦之间仍想着山林沟壑,从未稍稍忘怀。专心致志地求学,群经、诸子、史书,没有不阅读的。写文章一定以先秦两汉为法,乐府诗学习汉魏,赋以屈原、贾谊为宗,古诗和近体诗出入于唐宋;这些都表现在他的论著中,无不合于法度。他所著有《文集》二十卷、《皇明献实》二十卷、《吴中先贤传》十卷、《世纬》《岁时记》《周礼直解》,总共若干卷。先生起初平素的志向在于经世,后来事情与心愿相违,时势改变、身处远地,于是把心意尽情寄托在这些著作上,以发泄胸中所蕴蓄的抱负罢了。看《世纬》中的著述,论说经术,确实深切明白;其中《宗遴傅》以及反驳伪说的各篇,正是针对当时的弊病,可惜没有机会在政事中稍加施展,只能徒然寄托于空言,实在可叹。先生胸襟开阔,气度高朗,议论英发,能以广博善辩胜过他人,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然而他实际上没有别的心思,只要志趣相同、意气相合,便倾心相交,毫无隔阂。因此,认识先生的人无不认为他贤能而爱戴他;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嫉妒他的人众多。先生生于弘治壬戌年十月二十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年六月十三日。妻子马氏,封安人;继室文氏。儿子一人,尊尼,癸卯年贡士。女儿三人,分别嫁给王子恭、殷邦柱、徐钦。葬于去世后第四年辛亥年十月十日,墓在南横山全家坞的原野。铭文说:堂堂袁君,是当时的硕彦;履行正道而胸怀弘大,抱持贞节以辅翼德行。于是考中高科,发扬声名;不断修治而彰明德业,成为国家长久的栋梁。作为国家的栋梁,不会被正道屈服;何况是奸邪之人,又何必顾虑他们?难道没有荣显仕途吗?只是命运在上天,宁可让美玉毁坏,也不愿像瓦器那样保全。陷入困境便有陷阱,守持正道便有正直。谁使他获得这样的生命?是圣明的天王。堂堂袁君,长久守持贞正,不把求利作为行动目标。身体困厄而道义亨通,道义的亨通又如何呢?只要有言论便能树立,言论树立便声名长存,永久流传而不可磨灭。前翰林院待诏、将仕佐郎、兼修国史、长洲文征明撰文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