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九

译我听说，衡量才干、安排官职，是天子的职责；竭尽力量任职，是百官的职责。因此《诗经》有《伐檀》讽刺尸位素餐，《易经》有渐卦九三陷于泥滩的训诫。尸禄窃位，即使下级官员也不可为，何况是论说治道、代天子处理政务、统领六军、安定国家的人呢？孔子说：‘所谓大臣，是以道事奉君主；如果不能实行，就应当辞去。’您是当今的大臣，道德为皇帝所知，声名为士人所信服。如今正居司马之位，掌管旧都，所应做的，是弘扬文教，整顿武备，在霜降初见时消除祸患，巩固皇室基业。这是您的职责。近来家兄因为不阿附贵戚，上表获罪于魏公；两次遭受鞭打，又加上弹劾，罗织深文，巧妙中伤，搜集各种细微过失。天子震怒，把他交给司法官，灾祸将不可测。唉，实在可怕！中山王的功勋，英、卫二公不能相比，韩信、彭越也不能拟比；所以活着享有茅土封爵，死后功名载入丹青誓书，子子孙孙绵延继承。国家报答功臣的典制，也并不薄。假如能够怀有盈满的恐惧，戒除骄奢的萌芽；看见太阳西斜便恐惧警惕，追寻覆车前例而知道鉴戒，又哪里会有倾覆泛滥的祸患呢？魏国元勋的后代，如今却成为兵马司七品的卑官。以卑贱官员去抗拒元勋的后代，这和挥动螳螂的手臂去抵挡车轮、用九只兔子去承受千钧重物有什么不同？然而官职虽有高低，效忠却是一样的；俸禄虽有厚薄，尽职却相同。因此忠臣敢于触犯君主逆鳞以成全节操，志士敢于踩老虎尾巴而献出生命；又怎么能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呢？我虽然不肖，也曾粗略阅览古今大概。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难道说他们没有功勋吗？梁冀、窦宪被族诛，实在是由于不能收敛。周勃侯安定刘氏、诛灭吕氏，却因一次变故被告发，身体被系入囹圄，感叹狱吏尊贵，几乎陷入虎口。霍光拥立昭帝、宣帝，是汉代的伊尹，显赫功业如大禹；但因邪谋不轨，最终遭受灭族。这些是古代事例的明证。到了本朝，勇猛如凉国公，功劳如武清侯，稍有悖逆的节操萌芽，参劾诛族立即到来。能不恐惧吗？能不恐惧吗？今天子明察如日月星辰，威势如雷霆闪电；宦官和宫人都侧身听命。即使功劳和爵位记载在国家典册中，难道可以不自行保全，屡屡希求侥幸吗？袁袠是天子旧日的司法官，读书读律已有多年；从未听说京朝官可以亲自遭受鞭打。‘无将’的训诫，祸患不可助长。对此如果还不说，又要那位宰相有什么用？贾谊说过：‘士人可以被杀，却不可受辱。’京朝官如果触犯法律，必须奉皇帝旨意进行参问，然后才能施刑。这是用来培养士大夫的廉耻，尊重朝廷的体统。赫赫的王法，应当像金玉一样遵守；那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改变扰乱它？我又听说，猛兽在山中，藜藿也无人敢采；明亮的太阳当空，魑魅都会隐藏。因此淮南王在汲黯面前停止谋划，王氏在鲍宣面前收敛手脚。正色直言的士人，本来就是权贵听到风声便畏惧屏息的人。威权和福赏日渐衰落，才使人肆无忌惮；其由来是逐渐形成的。在事情紧急之时，我率然陈述这些话。伏望您怜悯我的狂妄愚昧，特赐处置。幸甚，幸甚。上呈李献吉先生的信 我束发读书时，粗略通晓六艺，曾经奇怪世俗儒生尊古非今，实在荒谬。如今有人文章如司马迁，诗歌如杜甫，品行道义如曾参、闵子骞，却说不如古人，这是什么道理？君侯从关西崭露才华，使冀北群马失色；凌驾《诗经》四始，扶摇直上九霄。我《敬皇帝疏》铺张天罗，罗致人才；俊彦分布各处，您却在铜龙门下从容，而独自沉滞于低级官职，出入钱谷事务之间；于是发愤钻研孔门学业，扫荡陈旧言辞，吐出言语便如沉钟振羽，铺陈文采便如日光玉洁。这样，我朝的文章制作就卓然可观了。当时徐生在荆吴边地虎视，丞蛟在齐鲁腾跃，何子在河洛扬波，而君侯独自腾跃驰骋，兼收并蓄，正是所谓无可无不可的人。过去贾谊困于长沙，扬雄沉滞于天禄阁，李白长期流放，柳宗元被废弃；他们都才高而蒙受诟骂，行正道而遭受毁谤，被礼法约束，为流俗所诋毁，彼此不肯宽容，又有谁为他们吹嘘呢？这正是阮籍所以痛哭的原因。君侯上疏抗拒豺狼，直言批评宦官宫人；明主宽宥了斧钺诛罚，奸佞小人却设置罗网陷阱；危机潜伏而后爆发，末路艰险；青蝇般的小人有许多言辞，白玉本身却没有污点。祸患与才华相伴，毁谤多得压过声誉，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袁袠早已怀着仰慕向往之情，如饥似渴；遗憾没有机会拜访李君，惆怅没有早日结识荆州人物。上天赐给我这次美好相遇，慰藉我的私衷，因此陈述内心，求得通达您的左右。我从前缀辑了几章歌诗，不敢因其浅俗而隐讳，唯请君侯裁定。答复大中丞金陵顾公的信 俗话说：‘高峻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明亮的东西容易被玷污。’这话确实如此。屈原被上官大夫谗毁，伍子胥被太宰嚭毁谤，贾谊被绛侯、灌婴诋短，董仲舒被公孙弘阻挠。自古贤人圣哲蒙受污辱、背负罪名、困于众口的，哪里数得清？难道只有您一人吗？为什么呢？道义广大便难以容于世，行为高危便少有同道；谗言容易迷惑人，疑似之事又难以辨明。《诗经》说：‘谗人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之国。’又说：‘和乐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处在今天的世道而实行古人的道理，却想免除毁谤过失，是很少有的。您的来信勉励我以著述求取不朽，这正是您乐于成全他人、奖掖后学的盛大心意。只是我袁袠哪里承受得起呢？立言是文苑的大业，也是生民最崇高的荣誉。经典以来，能成为作者越来越难。左丘明铺陈简奥的文章，庄子驰骋宏肆的辩说，《楚辞》铺陈卓异诡奇的辞采，司马迁写下雄奇的史论。这四个人互不因袭，出发迅疾而各自不同；自孔子、孟子以来，没有超过他们的。此后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大都相互模仿，越来越趋于卑下。我私下认为，立言有六种困难：学问难在深厚广博，事情难在综合考核，文辞难在典雅刚健，气势难在充实中和，见识难在通达融会，志趣难在沉静淡泊。兼备这六种能力，再借给他岁月，立言之道就差不多了。凭您的博闻强记而驰骋于作者之路，成就一家之言，光照后世，又何必多所谦让？如今却以精力不够来推辞。古代立言的人，大多是在中年以后。为什么呢？年轻人聪明俊秀，但见闻不广，思虑不周；即使文锋锐利，议论轻捷，最终还是会偏离轨道，又凭什么教导别人？我孤陋寡闻，又是获罪废弃之人，万般念头已经瓦解，著述的事情只是违背早年的志愿。恭敬接受您的来信，惶恐羞愧了一整天，谨陈所闻，以答复您的左右。○答大中丞顾公论诗书

译承蒙您赐教谈论四言诗的法则，实在很好。不过鄙心还有疑问，不敢不把心中的想法吐露出来，请大雅君子加以折中裁定。扬子云说：“截断木头做棋子，剖开皮革做球，也都有一定的法则。”这话确实可信，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如今谈论诗歌的人，古体诗以汉魏为宗法，近体诗以初唐、盛唐为准则。五言诗起源于苏武、李陵、枚乘之流，七言诗始于栢梁台的联句，所以五言、七言古体诗一定要取法汉代，同时还应从魏代建安诸子那里取材。因为距离汉代不远，还保留着古朴的风气，文采却超过汉代，只是浑厚高古方面还比不上。再往下说，就是潘岳、陆机、陶渊明、谢灵运，他们距离汉代已经很远了。五言、七言近体诗，唐初承袭陈、隋的习气，虽然声调铿锵，文思华美飘逸，但风骨还不完备。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崔颢、储光羲几位相继创作，陶冶融会，变化发展，集诗歌之大成。再往下说，钱起、刘长卿、元稹、白居易，稍稍流于浅近平易，而才力顿时减弱，所以后来的作者很少推崇他们。这就是作诗的法则。四言诗自《三百篇》以后，很少有继承者，只有韦孟最为优秀。魏晋以下，文辞既讲求对偶，气势也缓慢衰弱。颜延之、陆机等人的篇章，尤其不符合《诗经》作者的宗旨。张华《励志》、陶渊明《停云》，稍微有些古朴质实，然而还不是他们最好的作品，尚且比不上陈思王，何况《雅》《颂》呢？所以作四言诗的人，必须以《三百篇》为法则，并从汉魏取材。假如按照您的教导，想舍弃《三百篇》而宗法张华、陶渊明，那么五言、七言古体诗也将舍弃汉魏而取法晋宋以下，近体诗也将舍弃初唐、盛唐而取法大历以后，这实在不可行。谚语说：“取法于上，只能得到中等。”学者生在衰末时代，不能广泛观察、远道听闻，放开胸怀去探求上古，却苟且安于卑陋，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成就事业的人。我所作的郊祀、丘祀诸篇，实在浅陋平庸，不值得观览，这是因为才力受到局限。然而我不敢抛弃规矩准绳，破坏绳墨，凭个人私意另创法式。您所说的是要为世人树立准则，正应当奋力写出瑰奇卓特的文辞，与尹吉甫、《穆如清风》一类的颂诗相媲美，难道还会屑于张华诸公吗？谨此回复您，幸望您把这番议论说完来教导我。○附大中丞顾公书 近来我会见吏部王道思，谈论古今文章家。道思推许您和常州唐太史顺之为后来最杰出的人，再没有谁能超过你们。对您仰慕已久，承蒙您寄示郊祀、社祀诸篇古诗，典雅深厚，振拔脱离近世习气，简直凌驾于三代之上，立意十分宏大。我私下有一点不安的看法：文章既然已经发展到后世，就不可能重新恢复上古，就像衣裳不可能再做成深衣，衣襟宽大而饮食器具不可能再恢复成古代的尊、杯一样。若刻意仿效，必然成为削刻荆棘般的苦事。若作四言诗，那么韦孟的讽谏诗、张华的《励志》、陶渊明的《停云》，都是文苑中的最高准则，为什么一定要取法《雅》《颂》而亦步亦趋呢？大概上古文章简约而以义理为主，后世文章繁复而以辞藻为主。宋、齐以下，是文辞流弊的时代。汉、晋之间，本来有文质相间、值得后人学习的作品，能做到这样就足够了。我也自怕年老疲惫、气力衰退，才提出这种浅陋的议论，拿去询问王道思，他颇以为然，所以冒昧告诉您，不知您真的认为对吗？我选编《伯虎集》很精细，《广志赋》和《连珠》为什么遗弃不收？还望您再寻找并刊刻它们，以免留下我的遗憾。○答大中丞顾公书 承蒙您寄来题咏列岫楼的诗，实在令人心惊目眩，仿佛听见钧天广乐的演奏。茅檐草屋，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诗篇？烟霞因此更加妍丽，山水也为之生色，这座楼的名声将与天地同存而不衰。您所说《唐伯虎集序》的事，是想为贤者隐讳过错，可见您的忠厚到了极点。但叙事的体例，必须核实事实，自尼父以来，从来不敢违背。假如您想替伯虎隐讳，千年以后谁会相信呢？从前文皇帝观看史书，读到叙述隐太子的事情时说：“史官为什么要隐讳呢？”于是命令删去浮泛的言辞，直截了当地记载事实，千古以来都把这看作美谈。伯虎即使确实有过错，也没有杀人流血、挥刀伤人而得罪伦理教化。您如此高明，为什么竟会这样呢？前次您说伯虎有《连珠》《广志赋》，我实在没有见到；应当继续刊刻它们。又有《连珠三十首》，请您拿来让我评定删削，不必虚加赞美。袠再拜，谨此回复。○答大司空安人刘公书 今天早晨，慧公住在迥岘山楼，我才收到您夏秋间的书信。像我这样有罪过的人，百忧千虑，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按理应当放纵身心于山水之间，近处游览临安、天目、富春、严濑，远处游览天姥、赤城，一一走遍。陶朱公、范蠡游五湖，司马迁游历万里，难道只是古人才做得到吗？长兴离这里不过半日路程，我多次想划船前去，在您门前等候，把胸中郁结的愁怀一吐为快，只是担心您又赶往溧阳，所以没有成行。九日有客人约我登碧岩，听说此地有几十丈高的瀑布，很值得观赏，您曾经游览过吗？袠再拜。○再次答刘司空书 来信谈到买田和议婚的事情，情意非常深厚，实在非常深厚。从前王粲远远投奔刘表，杜甫寄食于严武，他们与主人并非早有深交，尚且能够依托寄居。我是您的旧日属吏，曾蒙您以国士相待，又兼有姻亲关系。若上天赐予良缘，选择邻里居处，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听说长兴有很多良田，桑竹丰饶，耕种和捕鱼足以度过一年，确实是我内心所希望的。但我这个漂泊之人奔波不安，连安稳休息都来不及，忧患深重、屈辱至极，哪里还敢怀念故土？婚姻之事，是我不忍说的。《诗经》不是说过：“驾车出游，来排遣我的忧愁”吗？游览观赏的乐趣，难道是我平素的心愿吗？也不过是无可奈何时的一种打算罢了。我曾经害怕黄河变清难以等到，也羞于同草木一起腐朽。如今身体和名声都受辱了，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表白的，仍想利用三余的闲暇，完成一部自成一家的著作，发泄胸中的愤懑，希望或许能够不朽，也如同盲人始终不忘记视觉一样。您认为如何？岘山确实孤寂，澄湖像镜子一样，冈峦回环曲折，登临山水之间放声歌啸，也足以自我排遣。碧岩之游因有事情没有成行，等月亮稍稍圆些，我当到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林下拜访您。我的心思悠长无尽，见面后再慢慢说吧。○致高吏部子业书

译我不自量力，私下想要依附古代先哲，追随他们遗留下来的功业，承受父兄留下的美好恩泽，希望能够从田野间奋起，跻身朝班，仰赖圣天子的光辉，安守本分，不敢有所建言；又自知愚昧浅陋，命运困顿艰难，所以心中每天都想着东归。曾经希望仿效尚平、仲蔚的遗风，愿意在大山深谷中筑屋，利用三余的闲暇，取来古代诗书，边围炉边读，上至《三坟》《五典》《九丘》《八索》、经传、诸子、史书，下至稗官野史和百家之言，全都通晓其大旨；凡是天官变异、阴阳、律历、舆地、卜筮、算术、名物、琐细技艺之类，没有不综合掌握的。大约十年完成，然后仿效司马迁，游历各岳、镇山、薮泽，穷尽其中的险要，考察地方风土、民俗厚薄、方言清浊，以及遇到通达奇异的人便同他们议论。预计远则六七年，近则五年，返回故居，写成典章著述，一定会有值得观览、可以不朽的事业。希望在文章事业上有所成就。我怀抱这个志向，不敢告诉别人，古语说只能同有智慧的人说。我所害怕的是人的寿命有限，黄河变清难以等待；假如上天再赐我几年，这话实在不是空谈。您积蓄道德，广泛涉猎文学艺术，初次相交便情意深厚，长久相交又彼此知心。《诗经》说：“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居室实在遥远。”夷门、洛邑仿佛就在眼前，一想到君子，我心中便忧思不已。把这些话告诉您，实在万幸，实在万幸。○附高子业书 从前您多次屈尊来看望我，替我破除蒙蔽，在城郭外的巷子里停下车，在茂密的树林中举杯畅饮，纵情于文史之间，夜以继日。我自知没有侯生那样的奇才，却承蒙您空出左边上座来顾念；没有段干木那样的德行，却辱蒙您经过时下车致敬；没有扬雄那样的《太玄》，却承当您登门拜访的敬意；不是杜甫那样的旧交，却承蒙您出城相迎的欢情。因此临别之日，我倚着夷门放声长歌，遥望天邑长声叹息。知道隐遁踪迹将无穷尽，醒悟到离开群体必然有遗憾。分别以后又收到来信，承蒙您再次以嘉言相勉，同时听说您的长兄已经发迹，并且如珪璋般秀美明朗，连同骏马驰骋在长途上。这是天伦中的极大快乐。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听到您的声音、容貌呢？金门公务多暇，手持戟自得其乐，玩味霸王的英明谋略，钻研孔子、墨子的遗训，努力侍奉圣君，使声名流传当世，让我能够在山丘中高枕无忧，永远逃离尘世之外，耕田种地来缴纳王税，砍柴来奉养双亲。到那时新谷已经登场，田家一片欢洽，肥美的小羊煮来祭神，干鱼烧来献给石友，蓑衣斗笠放在门边，桔槔空悬不用，彼此招呼饮浊酒，敲击瓦盆放声长歌。这也是鄙人自得其乐的生活，也是故人所赐予我的生活。相思无穷，言语不能尽达心意，努力保重自己。还盼望再收到您的音信。○致王履吉书 古书说：“一个人的心志已经通达，声誉却没有传闻，是朋友的罪过；名声已经传开，有关官员却不举荐，是有关官员的罪过。”我认为这话不对。士人是否受到知遇，难道由人决定吗？鸿鹄不能逆风飞翔，并不是翅膀短小；蛟龙不能违背深渊奋飞，并不是变化的能力不足。士人不能违逆时势而显达，并不是才干低劣。因此，傅说手持筑墙的工具，吕望击鼓卖刀，宁越唱商歌，管仲被捆绑，孟明视成为俘虏，百里奚自卖求仕，伍子胥乞食，吕不韦经商，朱买臣背柴，公孙弘曾是牧童。这些人都是忍受耻辱来建立功业，包容羞辱来显扬节操，在史册上建立大功，使宏大的声誉流传于人口，并不是他们的才干特别不同，也有赖于所遇到的时势。明珠不会因为不易被工匠发现而降低价值，良臣不会因为不选择君主就不能施展才能，智者不会为迎合时俗而改变事业，通达之士不会顺从世俗来欺骗外物。观察时运消长的分别，通晓通达与阻塞的道路，那么蝼蛄怎么知道明年秋天呢？所以士人的困厄，不是因为不被知己了解，而是困于命运；士人的显达，不是因为受到别人帮助，而是显达于命运。通晓这个道理而仍然危险的人就少了。履吉足下，您的才华超过群士，名声传播到王公之间。然而才能和谄佞不足以猎取官位，智谋不足以保全自身，文辞不足以炫惑世俗，技艺不足以供人利用。您多次像鸟收拢翅膀落入罗网，又像良马在盐车下汗流浃背。这难道是有关官员的罪过吗？厌忌盈满，是上天的规律；损抑满盛，是神明的谋划；才华过多，是士人的负累；行为高危，是自身的灾祸；固守穷困，是圣人的修养；委身于川泽泥滓，是德行的考验。身与名都荣耀，实在很难。唉！卞和抱着璧玉哭泣，九方皋相马而叹息。用今天的事情来衡量古代，难道还难以明白吗？袠再拜陈说。○致仲兄书 袠向仲兄足下问候：阅览家中来信，才知道您在京城住所患疟疾，不能参加考试，这实在是命运造成的，并不是应试失败的过错。唉，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我私下认为，人生的事业不过是立德、立功、立言而已。时运有利有钝，形势有顺有逆。志向要借助形势才能实现，功业要依靠时机才能建立。因此，宏大的功勋和盛烈，不是聪明人能够预先谋划的；安逸、荣耀、尊贵、显达，明智的人也难以预先看见。古语说：“乌获的力气不能举起他自己的身体，离朱的视力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便利。那些砥砺名节品行的士人，难道少吗？遵循孔孟的教训，阐述诗书的学问，脚踩墨绳端正前行，践履大道而走，口中没有邪僻之言，身上没有瑕疵过失。然而宗族乡党不称许，朋友不信任，官府没有推举扬名的声誉，王公很少有荐引帮助。为什么呢？因为时机不许可。所以说：“圣人不能违背时势，贤人不如顺势而行。”由此看来，立德、立功的道路，完全可以看清了。考察古代贤哲留下的事业，比较大儒通达的论说：功业由我建立，德行由我彰显；把精华传播在典籍著述中，把灿烂的法式写在文章辞藻里，成为无穷的典范、不朽的纲纪。立言之道，这就是美好的境界。大的方面是删订修纂群经，其次是编成诸子著作。再往下，发挥其流派，就有疏传一同兴起；综合其实质，史籍也由此著成。至于较低一层，寄托意旨、组织文辞，抒发感情、畅达郁结，写词赋、论辩、赞颂、规劝讽谏，虽是小道，也值得观赏，总比什么都不做贤明。古代做士人的，年轻时诵习，壮年时接受任用，没有不从这条道路走的。因此汉代的制作，仍然有值得观览之处，贤良、文学之士往往有人。汉代以后，实在没有什么可讥责的。为什么呢？诵弦讲习的教化衰落，宾兴选士的制度废弃；考核课试的方法败坏，讲论辨析的精神衰微；声律之学兴起，经世制度的规范松弛。粗略通晓训诂的人就被称为学士，稍微知道帖括的人就被称为经生。上面这样要求，下面这样响应，逐渐形成同一种风气。博雅君子，是不忍听到这些的。我呢，资质才能本来就有限，见闻又不广，上面没有良师，下面没有益友。加上所学习的课业常常受到时俗牵缠，所以过去学习的磨砺没有效果。譬如越人到了燕地，最终很难学会燕语。内心愤懑而又想求通的情状，哪里能够说尽！孟子不是说过：“有才德的人培养没有才德的人，有才能的人培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能的父兄。希望您张扬古代坟典的大业，廓清世俗学术的迷途，以美善的言语指示我，兄长您勉励我就够了。○答赵会元景仁书

译承蒙来信，知道景仁平安无恙，并且教导我安于贫困、处身困厄的方法，实在万幸。每当想到兄长才华高超、器识锐利，将来置身重要职位，必定如鹏鸟飞翔、鸑鷟奋飞一样，有可观的成就。您又善于写文章，雄奇雅正，有西汉文章的风格。如今屏居边远之地，每天无所事事，贯通综合六经，广泛通晓九流。趁着年少力壮，奋发才力，司马相如、扬子云也可以赶得上。我两次遭逢凶险变故，自认为内心没有愧疚，却抱有终身的忧患：和氏璧受损，南方美玉消磨，哀思积成疾病，创伤……多年未愈，处境狼狈艰危，常常对着空中书写来排遣抑郁。人不是金石，怎么承受得了这些呢？如今将压下内心、忍受诟辱，遵循虞卿的意旨，继承司马迁的事业。从上天运转、国家草创以来，对于功臣贤辅、文人儒士、节义之士，大致加以编次删括，赞美而不讥刺，以彰显我朝明盛时代人才的兴盛。即使文采不足，后世倘若有追逐遗闻的人、仿效前人的人，考察采集事实，补足典章，那么书成之日，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兄长是志同道合的人，冒昧向您陈说这些。西秦在万里之外，我又被羁留服役；一想到君子，心就像要奋飞，时光如流水，彼此努力保重自己。○附赵景仁书 起初我因奇异的灾祸受到怜悯，哪里想到又遭遇奇异的灾祸？近来听说闵子和诸位贤者一起脱离樊笼，归从耕种捕鱼，深深安慰了我的心。如今豪杰之士，被王事役使的只有我和您。安居田里，如鹰飞上高天，如鱼潜入深渊；大鹏在九万里高空盘旋，小鸟却以蓼蒿为乐。圣明的君主陶冶众生，与造化同功，我还说什么呢？自从我被放逐废弃以来，断绝仕途事务，顺应万物情性，戴斗笠、扶拐杖，上山下泽，以劳作为乐。有时吟诵短句，不写成篇章，想等气力完足、精神充沛后再有所作为；一旦有所作为，必定要超出寻常。男儿活着不能在时世中得到任用，死后也应当把法则流传给后世，终究不能同草木一起腐朽。您了解我，认为我说得对不对？游山的计划，今天完全可以实现。崆峒山离茅屋只有一舍路程。仰望青翠山色，想到与良朋的约定，不由感慨地说：山势郁结而高峻啊，望着佳人却迟迟不来，不禁发出这样的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我将恭敬地洒扫西边的车道来等候您。东吴和西秦，各自远隔天涯。每当面对南风，实在禁不住惆怅遥望。○答屠太史文升书 来信措辞开导我，委婉曲折地以古人的情谊勉励我，可见您的情意实在深厚。读信时不禁流泪，只是我极其不肖，哪里敢亲自造孽，成为士大夫的羞耻呢？如今蒙受诬陷和侮辱，被人从各方面搜罗修饰罪状，流言飞谤一直传到京城。长久思量这些事，痛心彻骨。我之所以忍辱含垢，强作笑容饮食，没有立即自杀，是害怕鄙陋的内心无法显明，而谗言又没有穷尽。您又责备我应当以文章事业自我表白，我岂敢不努力？只是私下想，身体和名声都已遭受挫辱，空洞的文章又有什么用？譬如齐地的绢、蜀地的锦，一旦沾染污垢油腻，即使重新剪裁装饰、恢复华美色彩，也只能徒然招来嘲笑和惋惜罢了。来信谈到游览观赏的事，我谨当依照您的吩咐办理。○致陈太守允扬辞免集贤学士书 仆因王事逃窜隐伏在湖泽之地，承蒙您这位大夫以深厚情谊相待，屈尊给予礼遇。私下听说您有命令，准备选取博士人选托付此事，我哪里敢承当呢？从前孔子因朋友远方来而喜悦，孟子欢喜英才受教育；他们是上圣大贤，开导后人、传授道理，尚且以此自任，却还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在这以下而不自量的人，很少有不受到讥笑羞辱的。连有若尚且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如今所选的人，都是学校中的杰出人才。贤明的大夫掌握教化之权，优秀的博士施布雨露般的教化，有才干的父兄施行砥砺切磋的训导，寻求这些已经绰绰有余了，哪里还需要我来做老师？我的低劣，湖州人都知道，我自己尤其清楚。韩愈公说过：“老师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弟子也不一定不如老师。”这话在韩愈公本人身上可以罢了。况且像我这样负罪的人，按理应当手执兵器、肩负武器，和舆夫皂隶为伍，难道不应当闭门反省罪过吗？如今缙绅宽衣的士人们怜悯我孤危，屡次以礼来问候，门前车马鞋履接连不断，我正内心惭愧、应接不暇，哪里还敢再接受这样的举荐呢？老子说：“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手的。”既然有关部门自有职司，我谨借使者传达辞谢之意。○答李验封伯华书

译大鹏和小鸟各有适宜之处，这是大小不同所导致的情形；泾水和渭水流向不同，清浊的道路也就分明。因此巢父以接受唐尧征聘为耻，严光认为汉高祖授予的官职卑下。为什么呢？各人的性情所安，本来不能强行合并。我对于您，从来没有一天的旧交，却承蒙您寄来书信，殷勤地想把我从三次失败的困境中收取出来，为曹刿洗雪长期的耻辱；又想把我这株朽木、这块枯木推荐到清庙广厦之间，您的心意实在深厚，我岂敢不竭尽愚诚，把胸中的愤懑陈说一番呢？我出身卑贱，五岁诵读诗书，九岁间或写作辞赋。上自三坟五典，下至稗官野史，也曾涉猎其范围，采撷其中精华。只是家里贫困得没有一石粮食，屋中空空如悬罄；既有司马相如的病，又加上原宪的贫穷，连糊口也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学习经义，白天诵读帖括，晚上阅览古文。吃豆羹喝清水，以简陋的箪瓢自得其乐。幸而得以在官府登记姓名，和众多士人接续并列，自以为可以扶摇直上青云，一日千里。编纂文章，想穷尽天人之间的奥秘；建立事业，想施展霸王的谋略。高谈阔论，放眼天下，再无顾忌。又因为天性本来疏放迂拙，加上简慢懒散，穿深衣、佩衣襟都不合时制，虚浮的名声尚未建立，诽谤嫉恨便横行。因此大学士张公孚敬、桂公萼都想同我结交，我却一概断绝，不与他们往来。远远仰慕汲黯轻视卫青的作为，近来又以李彖远离国都为鉴，触犯了忠臣的愤怒，积下令人切齿的怨恨；众人侧目相视，而我仍然屹立不动，从此即使死九次也不后悔。等到武库发生灾祸，谗言先传入上听，我被戴上刑具拘系在请室，最终被校尉捆绑，呼喊声震动大地，遭受数百下杖打。从夏天到秋天，黑色的绳索层层缠绕，我坐卧在圆形监狱中，阴霾使白昼昏暗，看不见日月星辰。生命危如草尖上的露水，呼天喊地也无门可诉。幸而圣上施恩，宽大赦免我的重大罪过，把我流放到越地。后来遇到雷雨般的大赦，得以返回故乡。闭门谢绝宾客，隐居荒野，四面萧然只有几堵墙，和仲长统相似。有薄田百亩，足以备办粥食，亲自操持锄头和铲子，忘记劳作的艰苦。惭愧不能达到井丹的高洁，却私下仰慕徐稚以劳动取得食物。桔槔立在门边，蓑笠放在堂上。在于陵虽处陋巷，却不向别人有所求。有空便到水边洗脚，抱着水瓮灌园，在芳草水藻间钓小鲤鱼，在丛林沼泽中射彩雉。饮一壶浊酒，昏昏然醉去。诵读石季伦《思归引》，玩味仲长统《乐志论》。蓬头散发，戴着簸箕形的帽子，任从自己所好，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不合适。从前东方朔说过：“筑土为屋，编蓬为门，在其中弹琴，歌咏先王遗风，也可以快乐得忘掉死亡了。” 这话说得真好，我还奢望什么呢？唉！士人到哪里不能处于贫贱呢？世人不了解我也就罢了，我又怎么能随时势沉浮，取悦当世，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拘谨得像器皿中的虱子呢？○劝郡县捕蝗书 我听说您下令捕捉蝗虫，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天灾流行，降下灾祸侵害本县，田野间哀号遍地，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怎样，实在令人忧虑。执掌政务的人承担着治理百姓、守护地方的责任，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下令捕蝗，督促责成胥吏，使保甲连坐；蝗虫多的给予奖赏，没有蝗虫的给予惩罚，苦心焦虑，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处在今天的世道上，谁有像您这样的人呢？我曾读《姚崇传》，知道捕蝗的方法，其中说：“又埋葬，又焚烧。”姚崇捕蝗的方法真好！只是遗憾作史书的人略去了这段文字，不知道究竟怎样埋葬、怎样焚烧。我曾经按照自己的意思推测其方法是否可行，请您察看。古语说：“夜间的虫子会扑向火，飞蝗遮蔽天空，网不能捕捉，刀也不能砍到；如果不是杰出的埋捕方法，凭什么捕捉它们呢？”其方法应当是在田间空旷的土地上挖深坑，把草捆成火炬，天黑时点燃，火焰升腾，蝗虫一定会飞来投向火光；从四面围拢掩捕，落入坑中的蝗虫全都焚烧消灭，没有烧死的再用土埋掉。这就是捕蝗的方法。我听说消除祸患贵在及时，救济灾害贵在预先准备。古人说：“细流不堵塞，终将流成江河；火势旺盛却不扑灭，烧遍原野怎么办？”说的就是贵在及早处理。如果现在不捕捉，后来将来不及挽救百姓的困苦，他们无所凭借、无处申诉，实在令人痛心。如今的财赋，以吴郡一地承担天下赋税的大半，征求搜刮层出不穷，日削月剥，如今的吴郡已经不是从前的吴郡了。加上战争，又遭遇饥荒，《云汉》一篇、《鸿雁》一篇，都已经令人不忍阅读。飞蝗不捕，秋收必定无望；年成饥荒，盗贼就会兴起，实在令人寒心。近来有人捕蝗，下令捕得一石蝗虫换米五斗，利益所在，众人一定会争相趋赴，这也是一种方法。古代遇到灾害便遍走各处祭祀群神，所以说：“没有哪个神不被举祭，没有哪头牲畜舍不得献上。”神明聪慧，只要至诚便可以感通；心意果真诚恳，又何必担心神灵不来享用祭品呢？古代的良吏治理地方，蝗虫不进入境内，即使进入也不造成灾害，说的就是他们能够捕蝗。您以百姓的忧患为忧患，也一定知道不能让蝗虫造成灾害。焚烧和掩埋的方法，不敢不向您禀告，请您谋划实行。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九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二十 明代，吴郡胥台山人袁袠，字永之著。长洲后学外甥葵亭张炳，字忠荩、甫校订。杂文 ◆杂文 知晓人才的艰难 拟作嘲笑孟嘉落帽的文章 告知司命神的文章 贤圣解 讥应 移文桂林府，略述祭祀解公缙于名宦祠的事。题写赵黄门祖先的户籍帖 ○知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