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三
昔蒙古氏以阴山之余孽,遘阳九之否运,遭宋祚将颓,金箓告讫,奋自沙漠,奄有中原,天奖其凶,盗据神鼎,膻裘之长,偃然宸极。北穷幽陵,南界炎州,东际咸池,西渐虞渊。九夷八蛮,无思不服。自开创以来,獯鬻之强,提封之广,未有逾此者也。然而丑俗昏风,多袭其故,诗书坏而礼乐崩,天地闭而贤人隐,聚尘之秽,扇乎宫帷,篡弒之祸,寻乎骨肉。三纲既绝,四维攸斁,由是大盗蜂起,神州鹿骇,涉胜之徒,并起而亡胡。于时据州郡,窃名号者,二十有七姓焉。然皆政刑不修,杀戮相胜,攻城屠邑,血流赤县,以暴易暴,秦之与项,相去几何?我太祖皇帝,躬龙虎之姿,总江河之旅,揽霸王之畧,恊天人之运,不阶寸土,挺起涂山,首下采石,雄据金陵,深根固本,以基鸿业。内引江东之粟,外资淮泗之势,熊罴雾集,爪牙川至。寤寐以来,王宋之英,虚受以纳,陶刘之策,推毂以重,徐常之权,分阃以崇,李汤之任,羣策毕屈,百战咸克,算无遗规,动无失虑。彭蠡之役,血战累旬,湖水变赤,元凶授馘,虽黄帝之涿鹿,光武之昆阳,方斯蔑如也。遂乃九有归心,三灵効卜,不出建业,而分遣虎臣,摧剧寇如燎毛,扫坚墉如风叶。中原廓清,河朔底定,残胡孽丑,远遁龙荒。千古之凶除,百王之耻雪,骏功茂烈,自生民以来,未有如我太祖者也。天下既定,厌苦兵革,虽肃清沙漠,岁以为常,犹未能穷追遐讨,使王庭绝于幕南,困兽窜于故穴者也。我文皇帝,深筹远筭,悟娄敬之谠谟,念留侯之遗策,以为天子建都,必居形胜,金陵偏安,非久长之至计也。睿衷天启,秘畧神授,爰即幽并,以为鼎宅,左控辽海,后枕医闾,三关虎踞,九边绳贯,固将以峻华夷之限,陋周秦之都者也。犹以不一劳者不永佚,一日纵敌,百世之患,是故连年北讨,志灭裔胡,踰葱岭,出阴山,勒铭碣乎燕然,筑京观于瀚海,萧条万里,都不见虏。虽秦皇之却匈奴,汉武之攘单于,固未能躬擐介,蒙犯霜露,离法宫之深密,而骋骛乎不毛之地。如我文皇者也,其为子孙计,万世至深远也。一再传后,边防渐懈,胡运复振。己巳之秋,土木之祸,至今寒心。犹赖社稷有灵,也先悔祸,丧君有君,庙算亡失,于谦竭忠于内,石亨输力于外,京城危急,而九服宴然。故能反皇舆于紫闼,正帝座乎黄屋。然而受降要害之城,河套沃饶之薮,遂弃为外地,水草耕牧,虏获其利。成化以来,火筛小王子跳梁猖獗,大同、宣府、延夏、甘肃疲于奔命,朝廷盰食,殆无宁岁。迄乎今日,吉囊侵扰,尤异往时,控弦十万,长驱深入,蹂践疆场,残毁城堡,烽火通于秦渭,羽书飞乎京毂,挫衂不支,失亡相继,情见力屈,虏益得志。又以债帅成风,骁将失职,盐法坏而弗修,屯田废而徒设,仓府空虚,衣粮不给。六边之士,枵腹荷殳,日不一饱,寒冬栗烈,衣不蔽体,虏至则丧胆禠魄,奔北不暇,虏退则上下相庆,谓且亡事。此诚贾生痛哭之秋,江统忧思之日也。何则?刘渊、石勒之雄,不能有晋也;吐蕃、回纥之众,不能有唐也。志不出金帛,欲不过子女。自夫金、元肇祸,虏志叵测其心,且曰:「是由或者我尝据有之矣。」盖未尝一日而忘中国也。由此言之,然后知文皇帝之虑患深,而惩胡之策不可不熟讲也。
◆议
诘盗议
○诘盗议
译从前蒙古氏只是阴山一带的余孽,遭逢阳九之厄运;适逢宋朝国运将尽、金朝气数告终,便从沙漠奋起,突然占有中原。上天反而奖助它的凶恶,使盗贼窃据神圣的帝位;穿着腥膻皮裘的首领,安然坐上帝王之位。北到幽陵,南至炎州,东达咸池,西接虞渊。九夷八蛮,没有不服从的。自开创以来,獯鬻之强盛、疆域之广大,没有超过它的。然而它的丑陋风俗和昏乱习气大多承袭旧俗;诗书毁坏,礼乐崩解,天地闭塞,贤人隐退;聚尘般的污秽吹入宫帷,篡弑之祸蔓延到骨肉亲族之间。三纲已经断绝,四维也随之败坏,于是大盗像蜂群一样兴起,神州百姓惊恐逃散;涉胜一类的人纷纷起兵灭胡。当时占据州郡、窃取名号的,共有二十七姓。然而他们都不修政刑,互相以杀戮争胜;攻城屠邑,鲜血流遍华夏,以暴力取代暴力,他们与秦朝、项羽相差多少呢?我太祖皇帝亲具龙虎之姿,统率江河之地的军队,掌握霸王般的谋略,顺应天人之运;没有凭借一寸土地,便从涂山奋起,首先攻下采石,雄据金陵,深培根本,以建立宏大基业。内则引入江东粮食,外则借助淮泗形势;熊罴般的勇士如雾聚集,爪牙般的将士从各地到来。”},{ 自从先帝日夜思虑以来,王、宋二人的才俊,都虚心接受并加以任用;陶、刘二人的谋略,都推重并加以采纳;徐、常二人的权柄,则分授方面之任以提高其地位;李、汤二人的职任,使群臣的谋略无不屈服,历经百战全都取胜,谋划没有遗漏,行动没有失误。彭蠡之战,浴血奋战达数十日,湖水都变成了红色,元凶被割取了耳朵;即使是黄帝在涿鹿的战事、光武帝在昆阳的战事,与这相比也都显得逊色。于是天下九州归心,天地人三灵都显示出吉兆。太祖不出建业,却分头派遣勇猛的将臣,摧毁凶悍的敌寇如同燎烧毫毛,扫荡坚固的城垒如同风卷落叶。中原得以廓清,河朔得以安定,残余的胡虏和凶恶之徒远远逃入龙荒。千古以来的凶患被铲除,历代君王的耻辱被洗雪;这样显赫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自有人类诞生以来,还没有像我太祖这样的。天下已经平定,人民厌恶战争;即使清扫沙漠之地,年年都以此为常事,却仍未能穷尽追击、远征讨伐,使敌人的王庭在漠南断绝,使困兽逃窜回自己的旧穴。我文皇帝深谋远虑,领悟娄敬的正直谋议,思考留侯遗留下来的策略,认为天子建都,必定要占据地势险要、形势优胜之处;金陵偏处一隅以求安定,并不是长久的根本计策。圣明的内心得到上天启示,秘密谋略如同神明授予,于是进取幽州、并州之地,把那里作为建都之所;左边控制辽海,后面背靠医闾山,三关如虎踞守,九边如绳索贯联,本来就是要借此加固华夷之间的界限,使周、秦的都城都显得狭小的布局。还是认为,不经过一次辛劳,就不能获得长久的安逸;一旦有一天放纵敌人,就会造成百世的祸患。因此连年向北征讨,立志消灭北方胡人,越过葱岭,走出阴山,在燕然刻立铭文,在瀚海筑起京观,使万里之地萧条肃清,都看不见敌虏。即使秦始皇击退匈奴、汉武帝驱逐单于,也终究没有亲自披甲,冒犯霜露,离开深严的宫殿,而奔驰在不生长五谷的荒远之地。像我文皇帝这样做,他为子孙作的谋划,真是深远到万世。一代又一代传下来以后,边防逐渐松弛,胡人的气运又振作起来。己巳年秋天,发生了土木之祸,至今想起来仍令人寒心。还好社稷神灵保佑,也先后悔作乱;虽然皇帝丧失了,却又有新的君主继位,朝廷的谋划没有失误,于谦在内竭尽忠诚,石亨在外全力效命。京城危急,而九州却安然无恙。所以能够把皇帝的车驾迎回紫禁宫门,在黄屋中重新安置帝座。然而,受降的要害城池,以及河套肥沃富饶的地区,终于被弃置为外地,使水草、耕地和牧场的利益都落入敌手。成化以来,火筛、小王子横行猖獗,大同、宣府、延夏、甘肃疲于奔命,朝廷为之废寝忘食,几乎没有安宁的年头。直到今天,吉囊侵扰边境,比过去更加严重,拥有十万控弦之士,长驱深入,践踏疆场,毁坏城堡;烽火一直传到秦地、渭水,告急羽书飞驰到京城。官军受挫不能支撑,失陷死亡接连发生,敌情已经显露、力量也已屈竭,而敌虏更加得意。又因为借债而任用将帅已经成为风气,勇猛的将领却没有尽到职责;盐法败坏而不修整,屯田废弃而徒有其名,仓库府库空虚,衣物粮食供应不足。六边的士卒空着肚子扛着兵器,整天不能吃饱;寒冬凛冽,衣服不能遮体。敌虏一到,他们便丧胆失魂,来不及抵抗就向北逃散;敌虏退去,上下却互相庆贺,以为事情将要平息。这实在是贾谊痛哭的时节、江统忧虑的日子啊。为什么呢?刘渊、石勒那样的雄杰,不能占有晋朝;吐蕃、回纥那样的众多兵力,不能占有唐朝。他们的志向不超出金帛,欲望不超过子女。自从金、元开始制造祸乱以来,敌虏的心思深不可测,而且还说:‘这里或许曾经是我占有过的地方。’他们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中原。由此说来,才知道文皇帝考虑祸患是多么深远,而惩治胡人的策略不能不认真谋划。议论 诘问盗贼议 《诘问盗贼议》
或问袁子曰:「子东海之人也,今海有盗,若之何捕之?请试言其畧。」袁子曰:「夫海盗之为患久矣。苏之州县,崇明居海中,而太仓、嘉定、常熟皆滨海。海之利莫大乎鱼盐,故滨海而居者多业鱼盐而习剽刼。且其地多沙渚洲溢,浮海而后能达,故土著者凭险以弄兵,而羣不逞之人亡命避辠,咸窜匿其中。缓则鬻贩鱼盐以自业,急则剽敓商贾,刼掠村聚以为利。赋役之弗共,禁令之弗及,非一日也。元季张士诚、李伯升之徒,起自泰州之白驹场,贩盐为盗,遂窃据吴粤,以与中国抗,南面称孤,几于霸矣。高皇帝览殷鉴之不远,虑岛夷之难制,设立太仓、崇明、金山三卫以防海盗。承平既久,武备渐弛,廵舟战舰朽蠹而弗修,弓械于橹缺败而亡用。武官逻卒阳托捕盗之名,而阴资煮海之利,奸弊相通,禁防尽废。崇明一县萑蒲为薮,而太仓之民亦多效之,乃至衣冠之族世与贼为婚姻,而甚者则豪奴佃仆往往乹没寇攘,而主弗禁也。又以为守令者缉捕无术,抚绥失宜,平居则受其贿遗,凡鲜船盐艖入境者多取其岁例。年饥盗起,肆出行刼而弗敢诘。州县之权益轻,所卫之司徒设,一旦兴兵临之,则啸聚以抗,胜则凭陵近地,败即窜逸大洋,散而复合,莫之谁何。虽非腹心之忧,而甚为手足之病。弘治间,施天泰、纫东山、纫西山兄弟奋臂一呼,三吴大困,幸就诛夷,终难扑灭。因循至今,为患日甚。王、董两姓互相雠杀,秦璠、黄艮从而继之,窃伏海沙,公行劫掠。当衡者忧之,添复兵备,冀宁海徼。谋之不审,轻信人言,始也招之不来,继也剿之不胜。先锋未交,而外间内作,倒戈奔北,杀戮覆溺,惨不忍言。何者?驱乌合之市人,以当鸱张之死寇,统驭之无人,简教之无素,海陆殊势,舟楫异宜,轻举而寡谋,既无后援,又无旁覆,进无悬爵之赏,退无收孥之罚,固宜。」闻皷而战栗,望风而奔散矣。败衂之由,此其已往者也。今天子赫怒,本兵张皇,命大将以征之,总数郡之师旅,因三吴之粮馈,下召募之令,而白徒云集,行劝借之典,而富室丛怨。加之扬州之民,轻扬易惑,讹言沸腾,互相扇动,饥馑荐臻,物价涌贵,兵革一起,日费千金。亡赖之徒,并缘为奸,贪婪之吏,乘机敛括。江之东,浙之西,嗸嗸丧其乐生之心,有识者痛之。而浅谋者犹以为不足过虑,何者?幸而胜,则三吴之民困,而国家之元气伤;不幸而不胜,则兵连祸结,而赋役亡2赋役亡巳,而事不可中止。夫以天下之大,其半仰给于江之东,浙之西,无事尚不支,而况祸生于肘腋之下,难作于枕席之旁者乎?故三吴之困,天下之忧也。此非吴人之私忧过计也。然则为今之计者,莫利于速剿,而又必出于万全。万全之计,莫如因其乡间而用海人,以攻海贼。夫海寇不过千人止矣,其舟舰之小,不足畏也;刀矢之弱,不足畏也;技艺之弗习,不足畏也;粮饷之弗继,不足畏也。然反为所败者,彼海我陆,彼长于舟楫,而我利于原野,风涛之漂震,潮沙之淤浅,地利弗知也。主帅之权轻,应募之士脆,赏罚之弗严,乡间之弗用,人和弗得也。徒曰我众彼寡,我有余彼不足,可以必胜而无虞,此侥幸之谋,而非万全之算也。兵法曰:「知彼知己者胜。」又曰:「妙莫妙于用间。」用间则贼之虚实强弱,我悉知之,而后用我之所长,以攻彼之所短,倚长于舟楫,而我亦以长于舟楫者制之。简其精锐,严其教令,信其约束,明其部伍,悬重购以歼其渠凶,恤已降以散其党,胁猝然而发,翕然而集,倍而攻之,什而围之。楼船巨艘,以乘其舴艋之小,标鎗火药,以制其刀矢之弱。凡江中之羣盗,海滨之盐徒,习知水战而乐为我用者,杂用以夹攻之,而市井之亡赖,望风而靡者,悉汰而弗用,分布偏。哨四面合围,飙驰电骇,诸道并进,人不及旋,矢不及发,而小丑夷矣。又且豫为规画,檄告邻疆,西则江阴、通州,东则瞰浦、宁波,严加堤备,以防豕突,退无所归,散无所止,一劳永逸,且绝后患,斯万全之万全者也。或曰:「用海人因乡间,斯诚善矣。」近有漳人失风而漂至崇明者,贼尝以数十舟而环攻其一舟,贼以覆败。漳人愿应募以灭贼,当事者疑而弗用。是乎?袁子曰:「奚独漳人哉?凡知江海之利者,悉可用也。疑而弗用,败之道也。故天下之患,莫大于狐疑,而耻功之不出于巳也。疑而忌,未有不败天下之事者也。」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三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四
明,吴郡胥台山人,袁袠,永之甫着。
长洲后学甥葵亭张炳忠荩甫校
序
◆序
译有人问袁子说:‘您是东海人,如今海上有盗贼,该怎样捕捉他们呢?请您试着说说大概。’袁子说:‘海盗造成祸患已经很久了。苏州的州县中,崇明位于海中,太仓、嘉定、常熟也都濒临海边。海上的利益没有比鱼盐更大的,所以住在海边的人大多以捕鱼、制盐为业,并且习惯于抢劫。况且那里有很多沙洲、滩渚和涨溢的水道,必须漂海才能到达,因此当地人凭借险要地势作乱用兵;那些聚集起来的不逞之徒和逃避罪责的亡命之人,也都逃窜隐藏在其中。形势缓和时,他们贩卖鱼盐作为产业;形势紧急时,就抢劫商人、劫掠村落来谋利。他们不缴纳赋役,禁令也不能到达那里,并非一天如此。元朝末年,张士诚、李伯升这些人从泰州白驹场起兵,以贩盐为盗,终于窃据吴、粤之地,与中原抗衡,南面称王,几乎成就霸业。高皇帝鉴于前代的教训还不远,担心海岛夷人难以控制,于是设立太仓、崇明、金山三卫来防备海盗。太平日子久了以后,武备逐渐松弛;巡逻船、战舰朽坏而不修,弓箭、器械以及橹桨残缺败坏,失去了作用。武官和巡卒表面上托言捕盗,暗中却资助煮海制盐的利益,奸弊相互勾结,禁令防务全都废弛。’ 崇明一县的芦苇蒲草成为盗贼聚集的沼泽,太仓的百姓也大多仿效他们,甚至有些衣冠人家世世代代同盗贼结为婚姻;更严重的是,豪强的奴仆、佃户往往干没财物、参与劫掠,而主人也不禁止。又因为担任守令的人没有缉捕的办法,安抚治理也不得当,平日接受他们的贿赂;凡是外来的船只、盐船进入境内,大多都收取按年缴纳的例钱。年成饥荒、盗贼兴起时,他们肆意出动拦路抢劫,官府却不敢追问。州县的权力越来越轻,卫所的官司也只是徒设;一旦发兵前去讨伐,他们就聚众呼啸抵抗,胜了便欺凌附近地区,败了就逃入大洋,散开后又重新聚合,没有人能真正制伏他们。虽然这不是心腹大患,却成为手足上的严重疾病。弘治年间,施天泰、纫东山、纫西山兄弟振臂一呼,使三吴陷入极大困扰,幸而最终被诛灭,但始终难以彻底扑灭。因循到今天,祸患一天比一天严重。王、董两姓互相仇杀,秦璠、黄艮又接着作乱,潜伏在海沙之间,公然进行抢劫。当权者对此忧虑,于是增设并恢复兵备,希望安定海边。可是谋划不周,轻信他人的话,开始招抚他们却不肯来,后来进剿又不能取胜。先锋还没有交战,外部已经发生变乱,内部又起事,士卒倒戈向北逃跑,杀戮和溺死的惨状不忍说起。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驱赶乌合之众的市民,去抵挡气焰嚣张的死寇;统率驾驭没有合适的人,选拔训练平素没有准备;海战和陆战形势不同,船只的使用也有不同要求;行动轻率而缺乏谋略,既没有后援,又没有侧翼掩护;进军没有悬赏爵位的奖励,退却也没有没收妻子的惩罚,当然应该如此。’ 他们一听到战鼓就战栗,看到敌人的声势便奔逃四散。失败的原因,这就是过去的情形。如今皇帝赫然震怒,主管军务的大臣张大声势,命令大将前去征讨,统率几个郡的军队,依靠三吴的粮饷供应,下令征募士卒,于是平民纷纷聚集;又实行劝借的办法,富室因此纷纷产生怨恨。加上扬州百姓轻浮易动、轻信易受迷惑,谣言沸腾,彼此煽动;饥荒接连到来,物价暴涨,一旦兴兵,每天耗费千金。无赖之徒乘机依附作奸,贪婪的官吏也趁机搜刮。江东、浙西的百姓哀号,丧失了安居乐业的心情,有识之士为此痛心。然而浅薄谋划的人还认为不值得过分忧虑,为什么呢?侥幸取胜,三吴百姓会陷入困苦,国家的元气也会受到损伤;不幸不能取胜,战争接连不断,祸患相互牵连,赋役已经无法承受,而事情又不能中途停止。天下这样广大,其中一半要依靠江东、浙西供给;没有事情时尚且不能支撑,何况祸患发生在肘腋之下,灾难就在卧席旁边酝酿呢?所以三吴的困苦,就是天下的忧患。这不是吴人的私人忧虑,也不是过分的计较。然而,为今之计,没有比迅速进剿更有利的了,而且又一定要采用万全之策。万全之策,没有比利用当地乡民和海上居民来进攻海盗更好的了。海盗不过一千人而已,他们的船舰很小,不值得害怕;刀箭很弱,不值得害怕;技艺不熟练,不值得害怕;粮饷不能接续,也不值得害怕。然而反而被他们打败,是因为他们在海上而我们在陆地,他们长于船战而我们有利于平原;风涛漂荡震动,潮水和泥沙使水道淤浅,我们不知道当地的地利。主帅的权力太轻,应募士卒脆弱,赏罚不严,又不使用当地人,这是没有取得人和。只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我们有余、他们不足,便认为一定能够取胜而无忧患,这是侥幸的谋划,不是万全的计策。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就能取胜。’又说:‘没有比使用间谍更高妙的办法。’使用间谍,就能把盗贼的虚实、强弱全部了解,然后发挥我们的长处,攻击他们的短处;他们倚仗船只,我们也用善于驾船作战的人来制服他们。选拔精锐,严格执行教令,信守约束,明确编制,悬重赏以消灭首领凶徒,抚恤已经投降的人以瓦解其党羽;突然威胁出击,迅速集中兵力,以两倍兵力进攻,以十倍兵力包围。用楼船、巨舰对付他们狭小的舴艋船,用标枪、火药制服他们软弱的刀箭。凡是江中的群盗、海滨的盐徒,只要熟悉水战而乐意为我所用,就混合编入军队,从侧面夹攻;至于市井中的无赖,只会望风披靡的,全部淘汰不用,并分布在各处侦察。四面哨探合围,像暴风疾驰、闪电惊骇一样,各路同时进攻,使敌人来不及回身,箭也来不及发射,这些小丑就被消灭了。又要预先谋划,发檄文通知邻近边境:西边是江阴、通州,东边是瞰浦、宁波,严格加强堤防和戒备,防止敌人像野猪一样突进,使他们退无可归、散无可止;这样一次辛劳便可永久安逸,也能断绝后患,这才是万全中的万全。有人说:‘利用海人和当地乡民,这确实很好。’近来有漳州人因风失事漂到崇明,盗贼曾经用几十条船包围进攻他们的一条船,结果盗贼反而覆败。漳州人愿意应募来消灭盗贼,当权者却心存怀疑而不用他们。这是对的吗?袁子说:‘何止漳州人呢?凡是熟悉江海形势的人,全都可以使用。因为怀疑而不用,这是失败的道路。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狐疑更大的;也没有比以功劳不出自自己为耻更糟的。心存怀疑并且嫉妒,没有不使天下大事失败的。’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十三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十四 明代,吴郡胥台山人袁袠,字永之,著作。长洲后学、外甥葵亭张炳忠,字荩甫校订。序 ◆序
皇明献实序
北征录序
平吴录后序
平黎诗序
河南乡试录后序
九江郡志序
大司空顾公董役显陵工完序
送黄国信册封晋藩序
送汪侍读校书建阳序
送大司成马公升礼部侍郎序
送大理寺丞林公赴留都序
送侯世言守池州序
送史邦直序
送许廷议序
送汪汝玉序
送大中丞林公出抚畿甸序
送李尚綗序
送陈允扬考绩序
送陈侍御原习谪海阳序
送沈生赴潮阳序
送杨梦羽序
送欧阳大夫序
送右布政使吴公升云南左辖序。
送伯兄通判临江诗序
送陆子传会试序
送叔兄补之会试序
广交篇送董子元
送王医士序
赠李仁父序
赠乌程钱尹序
赠龚封君序
赠姜征君序
陆太夫人寿序
少司马武陵陈公集序
大中丞胡公集序
唐伯虎集序
王履吉集序
廖学士采风集序
国宝新编序
中庸臆说序
江南春词序
粤稿序
○皇明献实序
袁袠曰:纪载之书,尚矣。迁、固而下,罕称良焉。何哉?世代迁移,文献湮灭,传闻者易以讹舛,兼之好恶人殊,隐恶溢羙者多,据事直书者少。自非弘功异烈、奇节硕材、章昭显着、脍灸齿牙者,鲜不失实矣。古者左右史,纪动纪言,义兼美刺,事综小大,靡不书之后世史失其官,官失其职,不秽则略,匪讳则诬。吾何以观之哉?吾何以观之哉!我明兴高皇创业,豪杰景附,谟谋帷幄之臣,风议于内;鹰扬介冑之士,折冲于外。丕建勋称,光享爵号,勒名于金匮石室者,不可胜数。列圣继承,教化滂流,人文开宣,瑰玮卓荦之材,珪璋瑚琏之器,溢于天府,济济雍雍,于斯为盛。虽方圆异用,甘辛殊和,然其匡翊赞襄,咸有可述,而纪载未备,懿美不彰,通儒愽士,甚以为病。暇日忘其狂斐,慨然有作,肇自洪武,迄于嘉靖,武宁王而下,凡若干人,皆其著者。据所闻见,录其大节,略其细美。又所纪者,止于亡没,存者弗录。嗟乎!天禄石渠之藏,既巳深秘,莫之能覩。咨之缙绅先生,又多异同,纷纷不可考证。孤陋乖刺,词不雅驯,非谓必信必传,庶国家一代材贤之盛,炳乎不朽,是袠之意也。乃若有美无剌,志而弗辨,纪事之体,当如是耳。
○北征录序
祖宗之创业,艰哉!高皇帝功,过武、汤远矣。定都金陵,便委输东南耳。北方之事,未之经营焉。岂草昧初定,思与民休息,未暇欤?文皇帝躬擐甲冑,张皇师徒,穷追遐讨,深入漠北,以靖胡虏。妖氛残孽,荡焉廓清,几无孑遗。乘舆所至,盖汉武、唐宗所不到者。谚云:“不一劳者,不永逸。”神漠武烈,诒翼远矣。尝闻之故老云:“胡人庙祀者,古今三宗焉:汉武帝、唐太宗、我文皇耳。”虏经禽胡山,望文皇纪,勒铭石,必下马罗拜,啮指称威神云。
○平吴录后序
余尝过张士诚故宫废墟,残堞鞠为茂草,有足悲者。及询之父老,往往能言其槩。方其据吴僣王,财赋甲兵,雄于四方,亦隗嚣、公孙述之徒匹也。卒之疆圉日蹙,犹欲婴城巷战,以蕞尔偏隅抗我王师,妻孥为戮。彼其政教弗修,滛湎汰奢,贤豪弗为之用。迹其所施设,足以自亡而已矣。哀哉!录三卷,吴文定公宽所撰,后有论。
○平黎诗序
译《皇明献实序》《北征录序》《平吴录后序》《平黎诗序》《河南乡试录后序》《九江郡志序》《大司空顾公主持显陵工程完工序》《送黄国信册封晋藩序》《送汪侍读校书建阳序》《送大司成马公升任礼部侍郎序》《送大理寺丞林公赴留都序》《送侯世言任池州太守序》《送史邦直序》《送许廷议序》《送汪汝玉序》《送大中丞林公出任畿甸巡抚序》《送李尚綗序》《送陈允扬考绩序》《送陈侍御原习谪居海阳序》《送沈生赴潮阳序》《送杨梦羽序》《送欧阳大夫序》《送右布政使吴公升任云南左辖序》《送长兄任临江通判诗序》《送陆子传参加会试序》《送叔兄补之参加会试序》《广交篇送董子元》《送王医士序》《赠李仁父序》《赠乌程钱尹序》《赠龚封君序》《赠姜征君序》《陆太夫人寿序》《少司马武陵陈公集序》《大中丞胡公集序》《唐伯虎集序》《王履吉集序》《廖学士采风集序》《国宝新编序》《中庸臆说序》《江南春词序》《粤稿序》○《皇明献实序》袁袠说:记载历史的书,起源很早。司马迁、班固以后,很少有能称为良史的。为什么呢?世代变迁,文献湮没,传闻容易发生错误;再加上人们爱憎各不相同,隐瞒罪恶、夸大美德的多,依据事实直书的少。若不是宏大的功业、奇特的节操、杰出的才能和显著的文章,能够流传人口的事迹,很少有不失实的。古代有左右史,记录君主的行动,记录君主的言语,褒贬之义兼备,大小事情都包括在内,没有不记载的。后世史官失去了职官,职官又失去了本职,不是污秽就是简略,不是讳饰就是诬妄,我们凭什么来观察历史呢?我们凭什么来观察历史呢!我大明兴起时,高皇帝创建基业,豪杰景仰归附;在帷幄中谋划的臣子,在朝廷内发表议论;如鹰飞扬、身披甲胄的武士,在外击退敌军。建立巨大功勋、获得显赫爵号、把姓名刻在金匮石室中的人,多得数不清。历代圣主相继承袭,教化广泛流行,人文事业发展昌盛;瑰奇卓越的人才,美如珪璋、瑚琏的器用之才,充满朝廷,人才济济、礼仪雍容,这种盛况在此时最为突出。虽然各人的才用不同,所成就的风格也有甘辛之异,但他们匡正辅弼、赞助襄成,都有可以记述的地方;而记载还不完备,美德也没有显扬,博学通儒对此深以为忧。我在闲暇时忘记自己狂妄浅陋,感慨而有所撰述,从洪武开始,直到嘉靖,武宁王以下,共有若干人,都是其中著名的人物。我根据所听到和看到的情况,记载他们的大节,略去细小的美德。并且所记载的只到去世为止,在世的人不予收录。唉!天禄阁、石渠阁的收藏,既然已经深藏秘密,没有人能够看到;向士大夫先生们询问,又大多说法不同,纷纷杂杂,无法考证。我孤陋浅薄,文辞也不雅正驯顺,并不是说这些记载一定可信、一定流传,只希望国家一代人才贤士的盛况能够明白地流传不朽,这就是袁袠的用意。至于有美德而没有过失,只记载而不加辨别,是记事的体例本应如此。○《北征录序》祖宗创建基业,多么艰难啊!高皇帝的功业远远超过周武王、商汤王。定都金陵,只是便利于把东南的赋税物资输送到朝廷;对于北方的事情,还没有经营。难道是天下刚刚平定,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没有时间顾及吗?文皇帝亲自披甲戴盔,整顿扩充军队,穷追远讨,深入漠北,以安定胡虏。妖异的气氛和残余的敌患一扫而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残余。皇帝车驾所到的地方,大概是汉武帝、唐太宗都没有到达过的地方。谚语说:‘不经过一次劳苦,便不能获得永久的安逸。’神武的功业和威烈,给后世子孙留下的福泽实在长远。我曾听老年人说:‘胡人祭祀的对象,古今只有三位:汉武帝、唐太宗和我文皇帝。’敌虏经过禽胡山,看到文皇帝的纪功碑,必定下马列队拜谒,咬着手指称赞他的威严神灵。○《平吴录后序》我曾经经过张士诚旧宫的废墟,残破的城墙全都长满茂草,其中很有令人悲伤的地方。等到向父老询问,他们往往还能说出大概情形。当他占据吴地僭称王号时,财赋和军队在四方之中都很强盛,也可以同隗嚣、公孙述一类人物相比。最终疆域日益紧缩,他还想据城巷战,凭小小的一隅之地抵抗我朝王师,结果妻子儿女都被杀戮。他的政治教化没有修明,沉溺淫逸,放纵奢侈,贤能豪杰也不肯为他所用。考察他的施政设置,所能做到的不过是使自己灭亡罢了。可悲啊!《平吴录》共三卷,是吴文定公宽所撰写,后面附有评论。○《平黎诗序》
大司马三山蔡公总制广东西之四年,既征努滩蛮,明年交南降。是秋九月,以十万之师浮海征黎,师三道入,穷追数百里,封五指山而还。崖陵地辟,最□破村峝二百七十,斩首五千三百六十,奇俘百二十五人,降八千三百六十人,琼土以宁。广西参政王君凤灵既勒碑以颂。维时公大阅于雷阳道,出遂溪,观海于电白,先后赋五七言近体六首。藩臬之官自布政使刘君可、按察使叶君照而下,和者凡若干人,诗凡若干首。小子袠亦既与其末矣。公复命序之。袠闻老子曰:“兵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传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是以古昔慎焉。然而商宗伐鬼方,三年乃克;马援征五溪,触犯炎瘴;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岂黩武哉?诚不得已也。公之征黎,下令戒妄杀,既诛其渠率,因抚安其遗黎。是岂不戢者哉?君子曰:“征黎之役,有八善焉。”孽自彼作,师出有名,慎也;土兵咸集,群帅以和,威也;简能选良,委任得人,明也;师至如归,民不知役,豫也;用命者赏,不用命者戮,律也;歼渠折首,胁从者释,信也;兵不血刃,役不逾时,智也;一劳永逸,止戈偃革,仁也。公之功大矣哉!而公之心不自假也。是以形之歌诗,恤民穷,箴吏弊,闵将士之劳苦,哀黎人之无知,忧愁嗟叹而不能自巳。推公之心,将使黎之宿寇尽化为良民,而岂直以诛杀为威哉?昔赵充国讨先零,罕幵留屯,罢兵竟下两羗,而扬雄为颂其事。公之功岂直充国比?惜袠也无文,不能纪颂功德如子云之于当时也。今广西之古田、荔浦诸蛮间出攻剽,八桂之人喁然而望曰:“安得公以征黎之师征诸蛮,使我民永有宁居也!”他日图形云台,勒勋铜柱,必有继吉甫穆如之颂,以铺张鸿伐者,而何有乎子云哉?
○河南乡试录后序
袠奉命校文河南,道出燕赵,涉卫,趋大梁,降观于郊野。其土风往往啬而愿,约而愉,忧勤而宽舒。及试士,其言亦多毅而不隘,直而不夸,孙而不迫,辨而中其义,核其虑详,雍容和平,盖犹有先王之遗焉。夫河洛故都会,而天地之中,其书图则义禹之所则也,礼乐则周公之所制作也。周之盛也,其在成康之际乎?成王营洛以正四方,于时风俗和平,贤才众兴,故诗人美之曰「蔼蔼王多吉人」。暨乎汉室,梁孝王嘉礼儒术,招致宾徒,时则有邹、枚、司马之流,相与作为赋颂,以褒赞功德,其制度宏丽,文辞瑰玮,盖亦雅颂之亚也。嗣是无闻焉,岂世道升降使然哉?我明兴设科取士,其始贤良文学太半出于荆、扬、吴、粤之间,河洛之士盖鲜焉。乃孝庙时则彬彬矣。今天子修弘祖构,海内兴起礼文,偏隅下邑亦蔚乎多士,在河洛固宜有异材茂等,如周之所谓「蔼蔼吉人」者奋出其间,区区词赋之徒,直薄不为耳。昔者先王之制治也,以质文相救,后世则文弊而质日衰,识治者盖深忧焉。夫文胜则变而趋质,质胜则变而趋道,是故与其文也,宁质。河洛之文不胜其质,吾是之取尔。袠也不敏,惴惴焉惟不得人以塞明诏是惧,故敢尽布其说,以为诸生告。若夫低昂之衷,闲卫之密,则璆也,序之详矣。袠故畧焉。
○九江郡志序【代阁老京口杨公作】
国有史,郡有志。志以述事,事以藏往,藏往以知来。是故文献足征焉,劝戒不忒焉。夫志,史之翼也。君子参伍以通其变,小人法守以修其业。由俗以出政,省方以立教,不出书契而知天下者,稽之志而已矣。九江地介荆、扬,当吴、楚之冲,据金陵上游,历代为重镇。国朝加重焉。郡故有志,海陵何君棐以宪副饬兵于兹,惧故志岁久残灭多疑谬,厘而新焉。质之典籍,咨之见闻,芟繁秩乱,搜隐阐微,而疑者信,谬者正,残灭者修矣。志成,请余序之。详其书,该而有伦,焕而成章,约而弗遗。其事核,其义精,其文质而赡。或发凡以举要,或纬图以法象,体国经野,以为民极,故首之以疆域。封山浚川,使同贯利,故次之以山川。设官分职,则地利可兴而民不失业,故次之以宦迹。政平治理,则教化敦而贤才出,故次之以人物。辨方正位,以居民也,故次之以宫室。搜乘补卒,以戒不虞也,故次之以兵卫。兵足则民附,民附而后可以时游观,节劳佚也,故次之以古迹。存古者莫若卫其园陵,故次之以陵墓。异教非??系也,创之自古昔,故又次之以寺观。该古今之变,综事物之情者,莫若文字,故诗文终焉。风俗之因革,制度之卑高,食货之盈缩,役赋之烦简,下至沟涂津梁,仓库琐屑,粲然毕具。往者存焉,来者考焉,故曰文献足征而劝戒不忒,可以观,可以兴矣。何君之莅九江也,朞而报政曰:「武备诘矣,廪庾实矣,胶庠作矣,百废举矣。」非志何以示远?斯志也,盖政成而后作焉。君子又嘉何君之知所先后也。
译大司马三山蔡公总督广东、广西事务第四年,已经征讨努滩蛮;第二年,交南投降。这年秋天九月,率领十万军队渡海征讨黎人,军队从三路进入,追击数百里,封锁五指山后返回。崖陵地区被开辟,最□攻破村寨二百七十处,斩首五千三百六十人,俘获一百二十五人,投降八千三百六十人,琼州地区因此安宁。广西参政王君凤灵已经刻碑来歌颂此事。当时蔡公在雷阳道大阅军队,出行经过遂溪,在电白观海,前后作了五言、七言近体诗六首。藩司、臬司的官员,从布政使刘君可、按察使叶君照以下,唱和的共有若干人,诗共有若干首。我袁袠也已经参加了末尾的唱和。蔡公又命我为它作序。我袁袠听老子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它。’ 传记说:‘战争就像火一样,如果不及时停止,就会自行焚毁。’ 因此古人对此十分谨慎。然而商宗讨伐鬼方,三年才取胜;马援征讨五溪,触犯炎热瘴气;诸葛亮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生长五谷的荒地。难道他们是滥用武力吗?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蔡公征讨黎人时,下令禁止胡乱杀人;诛杀首领以后,便安抚安置其余百姓。这难道不是及时停止战争吗?君子说:‘征讨黎人的战役,有八种长处。’祸乱由他们自己发动,出兵有正当名义,这是谨慎;土兵全部集合,各位将帅和睦协同,这是威严;选拔有才能、选择贤良,任用得人,这是明智;军队到达就像回到家乡,百姓不知道有徭役,这是预先准备;服从命令的奖赏,不服从命令的诛杀,这是法令严明;消灭首领、砍下首级,胁从者释放,这是守信;军队不沾染鲜血,战事不超过时限,这是有智慧;一次劳苦便永久安逸,停止战争、收起兵革,这是仁慈。蔡公的功劳真大啊!然而蔡公心中并不把这些功劳据为己有。因此他把这种心情表现在歌诗中,体恤百姓的困苦,针砭官吏的弊病,怜悯将士的劳苦,哀伤黎人的无知,忧愁叹息而不能自已。推究蔡公的心意,是要使黎人的旧日盗寇全都化为良民,难道只是用诛杀来显示威势吗?过去赵充国讨伐先零,罕幵留下屯驻,停止用兵,最终使两个羌族归降,而扬雄为此事作颂。蔡公的功劳,难道仅仅可以同赵充国相比吗?可惜我袁袠没有文才,不能像子云在当时那样记载歌颂功德。如今广西古田、荔浦一带的蛮人时常出动攻掠,八桂百姓仰望着说:‘怎样才能得到蔡公,用征讨黎人的军队去征讨这些蛮人,使我们的百姓永远有安宁的居所呢?’将来蔡公的画像挂在云台,功勋刻在铜柱上,一定会有继承吉甫那样穆美颂诗的人,来铺陈宏大的功业;那时哪里还需要我同子云相比呢?○《河南乡试录后序》我袁袠奉命主持河南乡试阅文,取道燕赵,渡过卫水,前往大梁,登高俯看郊野。当地风俗往往俭朴而厚重,简约而和乐,忧劳勤勉而宽缓舒展。等到考试士子,他们的言辞也大多刚毅而不狭隘,直率而不夸张,谦逊而不逼迫,辨析事理而符合义理,考察思虑而详尽,雍容和平,大概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河洛本是过去的都会,又处于天地中央;那里关于河洛的书籍图籍,是大禹所取法的;礼乐制度,是周公所制定的。周朝最盛的时候,大概在成王、康王时期吧?成王营建洛邑,以端正四方;当时风俗和平,贤才众多而兴起,所以《诗经》赞美说:‘蔼蔼然,周王有许多善人。’到了汉朝,梁孝王喜好礼仪和儒术,招致宾客门徒;当时有邹阳、枚乘、司马相如一类人,共同创作赋颂来褒扬赞美功德。他的制度宏大华丽,文辞瑰丽奇伟,大概也算是雅颂的次等作品了。此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难道是世道兴衰造成的吗?我大明兴起后设科取士,开始时贤良文学之士大半出自荆、扬、吴、粤之间,河洛士人反而很少。到了孝宗朝,才文采彬彬。今天子修治弘扬祖宗的基业,天下兴起礼仪文章,即使偏僻小城也人才蔚然众多;河洛地区当然应该有不同寻常、才华卓异的人才,像周人所说的‘蔼蔼吉人’一样从其中涌现出来,不能只做那些浅薄的辞赋之徒。过去先王制定治理办法,以质朴和文饰相互补救;后世却文饰日益弊病,质朴也日益衰败,懂得治理的人对此深为忧虑。文饰过盛,就会转而趋向质朴;质朴过盛,就会转而趋向文饰。因此,与其过于文饰,我宁可取质朴。河洛的文章没有超过它的质朴之处,这正是我所取的。袁袠我不聪敏,惴惴不安,只怕不能得到人才来完成皇帝的明诏,所以冒昧把这些意见全部陈述出来,告诉各位诸生。至于取舍高下的内心标准,以及防闲守卫的周密安排,璆已经在序文中详尽说明了,我袁袠因此略去不说。○《九江郡志序》【代阁老京口杨公作】国家有史书,郡县有志书。志书用来叙述事情,事情用来保存过去,保存过去是为了了解未来。因此文献足以作为凭证,劝善惩恶也不会有差错。志书是史书的羽翼。君子参验考察各方面来通达事物的变化,小人依照法度守则来修治自己的事业。根据风俗制定政令,巡视四方来建立教化;不出书契而能了解天下的,只要考查志书罢了。九江地处荆、扬之间,是吴、楚交通的要冲,位于金陵上游,历代都是重要的镇地。本朝更加重视这里。九江郡旧有志书,海陵何君棐以按察副使身份在此整饬兵备,担心旧志年代久远、残缺湮灭且多有疑误,于是整理修订,使它成为新志。以典籍为依据,向见闻者询问,删去繁杂、整理混乱,搜集隐微、阐明幽深;于是疑误得到确认,错误得到纠正,残缺湮灭之处也得以修补。志书完成后,请我为它作序。详看这部书,内容完备而有条理,光彩鲜明而成篇章,简约却没有遗漏。所记事情核实,所阐义理精确,文辞质朴而丰富。有时阐明体例以概括要旨,有时用图表来体现法象;规划国家、治理天下,以此作为百姓的准则,所以首先记载疆域。封山、疏浚河流,使各地同享水土利益,所以其次记载山川。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就能开发地利,使百姓不失去职业,所以其次记载官员政绩。政治平和、治理有序,就能使教化敦厚、贤才出现,所以其次记载人物。辨明方位、端正位置,是为了安置居民,所以其次记载宫室。搜集车辆、补充士卒,是为了戒备意外,所以其次记载兵卫。兵力充足,百姓才会归附;百姓归附以后,才可以按时游览观览,使劳作和闲暇得到调节,所以其次记载古迹。保存古迹没有比守护陵园坟墓更重要的,所以其次记载陵墓。异教并非没有来由,它起源于古代,所以又其次记载寺观。要概括古今的变化、综合事物的情况,没有比文字更合适的,所以最后记载诗文。风俗的沿革,制度的高下,食货的盈亏,徭役赋税的繁简,下至沟渠道路、渡口桥梁、仓库等琐碎事项,都清楚完备地具载其中。过去的事情保存下来,后来的事情可以考察,所以说文献足以作为凭证,劝善惩恶不会有差错,可以用来观览,也可以用来感发兴起。何君到九江任职,满一年后上报政绩说:‘武备整饬了,粮仓充实了,学校兴办了,各项废弛的事务都恢复了。’如果没有志书,凭什么把这些示于后世呢?这部志书,大概是在政事成功以后才编成的。君子又赞美何君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
○大司空顾公董役,显陵工完序【代大宗伯张师作】
嘉靖己亥,圣天子幸承天躬视,显陵相其阴阳以,睿宗献皇考旧寝规制未备,无以扬亿万年无疆之休,且将奉,章圣皇太后梓宫祔焉,乃命营度其事,凡规制一如京师诸陵。今工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金陵顾公怜寔被简命,以董是役。公初以大中丞致仕家居,圣天子采言官抚臣之荐,起公廵抚湖广,丕厘庶务,卓有成绩,特进公吏部右侍郎,以总百揆。未几,圣天子念陵寝事严,经画之任非公不可,乃改今官。公受命惟堇,爰咨爰度,载经载营,选徒鸠工,率属董官,程力庀材,朝省夕戒,殚厥心力。逾年大工告完,凡,显陵玄宫寝庙及旧邸,世子府以暨达孝显亲阳春诸门,咸底落成。庚子之秋九月,余蒙恩进官南京礼部尚书,便道祗谒,显陵则见山川萦郁,云汉昭回,楹桷有严,丹黄焜耀,肃肃乎,奕奕乎,美轮美奂,穷极制度,备物多仪,诚旷古之伟观,昭代之鸿制也。维时藩臬都阃诸公会于武昌,合辞以请于某,俾序其事。余惟是役也四美集焉,圣天子因心之孝,羣公卿勤事之忠,司农无告匮之病,甿庶效子来之义,是役也实兼之矣。夫兴作国之大事也,圣王慎焉,章华虒祁垂讥于鲁史,新庙路寝见美于诗人,何则孝莫大乎继志,而事莫严乎慎终。记曰: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孟子曰: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况乎山陵之制,可无慎欤?今,圣天子躬劳万乘,按视园陵,望拱木而兴哀,抚堂封而增感,凡宅兆之十,寝殿之规,悉裁自,圣衷酌今古之宜,定丰约之凖。猗欤休哉,真孝同虞舜,制陋百王矣。然非顾公之经画有方,夙夜匪懈,其能役不逾期,工不告病若此哉?余不佞,尝忝文学侍从之后,且楚人也,乐观厥成,其能无言以扬休美?诏将来秋,是役也董之者顾公,相之者则大中丞平湖陆公杰侍。御长乐陈君豪,山阴朱君簠也。其诸藩臬郡县百执事而下,亦与有劳焉者也。
○送黄国信册封晋藩序
建侯树牧,大典也;致辞宣命,宠使也。夫礼有经,敛福以睦族,分瑞以展亲,锡命以颁爵,授禄以奠食,疆枝干以扞疆圉,张藩卫以翼王室,典莫大焉。《诗》曰:“宗子维城”,又曰:“无俾城坏”,言树侯也。是故有茅土之封,有弓矢之锡,有宝玉之分,有带砺之盟,告之以文辞,宣之以彝章,经之以度数,训之以典制。王布命胪传,言公孤出令,史赞诰,使承辞,宠莫大焉。《诗》曰:“肃肃王命”,又曰:“载驰载驱”,言使事严也。皇帝弘敦孝理,敬笃懿亲,诸父昆弟,罔有怨咨,秉宪贞度,率德考衷,既戢且难,支庶斯蕃,维岁有典例程序,辟王楙哉!封以康于家,维宗伯氏揆于庶官,黄仲于行,将命斯徂,奉简书以靡遑,扬旄节以言迈,诜诜西骛,莅止晋藩,夙夜恪共,既勚且劳,诵《皇华》之嘉什,怀北山之私念,还归伊迩,桑梓攸宁,凡我同官,咸侈兹役,申之饮饯,介以赠言。
○送汪侍读校书建阳序
侍读汪公奉勑校书,建阳袁袠赠之言曰:「是役也,赞扬王猷,纲纪古训,范学者以轨物,其在是矣。稽合同异,抉擿谬戾,采遗阙疑,非公事也。周衰处士横议,纵横坚白促数,耗乱不可胜纪,而载籍始繁。汉兴惩秦,除挟书禁,增置愽士员,书稍稍流布,然多断烂傅会矣。词赋虫篆,剧于八代;稗官百家之言,殽于两宋。虽复有好古洽闻之士,亦且没溺牵制,莫能绪正,以附于孔氏,支离磔裂,迄今未巳。王猷郁而弗宣,古训坠而弗振,学者无所法守,妄常窃议,以为凡叛于孔氏者,可尽黜弗录,使无滋蔓也。国家稽古饬治,列于学官者,固孔氏之旧也。而章句之学日繁,在建阳为渊薮,师弟子舍是莫能授受,各守其说,以相正。徼利之徒,日削月改,摽窃承袭,以相乹没,委弃汜澜,岂孔氏之旧欤?古者有校文书艺之官,论道于内,輶轩朱衣之使,采诗于外,修其教,斋其俗,一其道德,防其滛,虽有奇袠,弗售也。后世左右史混采诗之官,废典书者无诏,遒人无禁,庞杂相眩,鬻无足恠也。今海内同文,圣天子好文愿治,日御经筵,宰辅而下,数召对顾问,深惟根本,将刊定六籍,诏之万世。公实拜命,奎章颁传,腾示无极,虎观动色,庶几复见孔氏之旧,幽而复明,郁者宣,坠者振,无法守者悉就绳墨,述作之光,教化之实,其在是矣。」袠不佞,乐斯文之兴起也,敢以言献。
○送大司成马公升礼部侍郎序。
译○《大司空顾公主持显陵工程完工序》【代大宗伯张师作】嘉靖己亥年,圣明天子临幸承天,亲自察看显陵,考察它的地势阴阳,认为睿宗献皇帝先前寝陵的规制尚未完备,无法彰显亿万年无穷的福祚,并且将要奉安章圣皇太后的梓宫与之合葬,于是下令营建规划此事,一切规制都同京师诸陵一样。当时工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金陵人顾公顾寔恰好接受选任,负责主持这项工程。顾公起初以大中丞身份退休居家,圣天子采纳言官和巡抚大臣的推荐,起用顾公巡抚湖广;顾公大力整顿各项事务,取得显著成绩,于是特意晋升为吏部右侍郎,总领百官。不久,圣天子考虑陵寝事务庄严重大,经营规划的责任非顾公不可,于是改任他现在的官职。顾公接受命令后谨慎勤勉,询问、筹划,考察、营造;选定徒役,聚集工匠,率领属官监督办事,计算工力、准备材料,早晚告诫,竭尽心力。过了一年,大工程宣告完工。显陵的玄宫、寝殿、庙宇以及旧王府、世子府,以及达孝、显亲、阳春诸门,全都落成。庚子年秋九月,我承蒙恩典晋升为南京礼部尚书,顺路恭敬拜谒显陵,只见山川环绕郁结,云气星汉光明回旋,栋梁椽角庄严整齐,红彩黄饰光辉灿烂;庄严肃穆,宏伟焕发,美轮美奂,制度完备,器物和仪制齐全,实在是旷古以来的伟观、当代显赫的宏制。当时藩司、臬司、都阃等诸位大臣会集武昌,共同请求我为此事作序。我认为这项工程四种美德都汇集了:圣明天子发自内心的孝心,群公卿勤勉办事的忠诚,主管钱粮的官署没有陷入告急匮乏的困境,百姓效法古人争先来做事的义行;这项工程确实兼具了这些美德。兴建工程是国家的大事,圣王对此十分谨慎。章华台、虒祁宫曾受到鲁史讥刺,新建宗庙和正寝却受到诗人的赞美,为什么呢?因为孝没有比继承先人的志向更大的,事情也没有比谨慎地办理身后之事更严肃的。《礼记》说:一定要真诚、一定要守信,不要留下悔恨罢了。孟子说:君子不会因为天下大事而节省侍奉亲人的费用,何况山陵的制度,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如今圣明天子亲自劳驾万乘之尊,巡视陵园,望见抱木而起的树木便产生哀思,抚摸坟土便更加感伤;凡是墓地的规模、寝殿的规制,都由圣心亲自裁定,斟酌古今适宜之处,确定丰厚或节俭的标准。多么美好啊!这真正同虞舜一样孝顺,陵制也超过历代帝王而不显简陋。然而如果不是顾公规划得有方,早晚不懈怠,怎么能像这样使工程不超过期限、工程质量又不出问题呢?我没有什么才德,曾经有幸充任文学侍从,而且又是楚地人,乐于看到这项工程完成,难道能不说话来发扬它的美好功德吗?诏令将在来年秋天颁下。这项工程,主持它的是顾公,协助规划它的则是大中丞平湖陆公杰侍。负责督察的是长乐陈君豪、山阴朱君簠。至于各藩司、臬司、郡县的百官以下,也都有参与出力的人。○《送黄国信册封晋藩序》分封诸侯、设置牧守,是重大的典礼;传达诏辞、宣布皇命,是尊贵的使者所承担的使命。礼制有常规:聚集福泽以亲睦宗族,分赐祥瑞以扩大亲亲之恩,颁赐命令以授予爵位,授予俸禄以安定生计,分划枝干以捍卫边疆,张设藩屏以辅翼王室,典礼没有比这更大的。《诗经》说:‘宗子如同城墙。’又说:‘不要使城墙毁坏。’这说的是建立诸侯。因此有赐予茅土的分封,有赏赐弓矢,有分赐宝玉,有以山河为誓的盟约;用文辞告知,用常典宣布,用制度加以规范,用典章进行训诫。王府传布命令,公卿大臣出令,史官赞辞诰命,使者承接诏辞,恩宠没有比这更大的。《诗经》说:‘庄严地传布王命。’又说:‘车马奔驰。’这说的是出使之事严肃重大。皇帝弘扬敦厚孝治,敬重笃厚亲属,诸父兄弟都没有怨言;他们遵守法度、端正操守,率循道德、考量内心,既能收敛又知敬畏,于是旁支宗室繁盛,岁岁都有典例程序,这真是开辟王业的盛事啊!封爵使他们在家中安宁。宗伯总领百官,黄仲将要出发,奉行使命前往晋藩;他捧着诏书没有闲暇,举起旌节表示出行,众人纷纷向西奔驰,抵达晋藩后,早晚恭敬办事,既劳顿又辛苦。他吟诵《皇华》美好的诗篇,怀有《北山》诗中所说的思念;归来已经不远,故乡也将安宁。我们同僚都夸赞这次使命,于是设宴饯行,并借赠言为他送行。○《送汪侍读校书建阳序》侍读汪公奉诏校订书籍,建阳人袁袠赠言说:‘这项使命,是赞扬王道,整理古代训诫,为学者树立法则和规范;使命的意义正在这里。考核异同,挑出错误,采录遗文,补正疑缺,当然也是汪公的职责。周朝衰微时,处士横加议论,纵横家、坚白家等说法纷杂,耗乱不堪记载,而书籍从此开始繁多。汉朝兴起,吸取秦朝的教训,解除挟书禁令,增加博士名额,书籍逐渐流传开来;但其中多有断烂残缺、牵强附会之处。词赋和虫书篆书,比八代更加繁复;稗官野史、诸子百家的言论,又在两宋混杂起来。即使后来有好古博闻的人,也往往沉溺其中、受到牵制,不能整理订正,以便归附孔氏之学;各种说法支离破碎,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王道郁结而不能宣扬,古训坠落而不能振兴,学者没有可以遵守的准则,妄加私议,认为凡是违背孔氏之学的,都可以全部斥退、不予记录,使它们不致滋长蔓延。国家考察古代、整饬治理,列入学校官学的,本来就是孔氏的旧学。然而章句之学日益繁多,建阳成为它的渊薮;师生离开这些章句便没有什么可以传授,各自守着自己的说法,互相争正。追逐利益的人每天删削、每月改易,剽窃承袭,彼此混杂,任意抛弃而泛滥流传,这难道是孔氏的旧学吗?古代有校订文书、考校技艺的官员,在朝廷内讨论道理;又有乘轻车、穿朱衣的使者,在外采集诗歌。这样修明教化,整齐风俗,使道德归于一致,防止淫邪;即使有奇异的文辞,也不能出售流行。’ 后世左右史官同采诗之官混杂,废除典籍校订的官职又没有诏令,遒人也没有禁令,庞杂的内容彼此迷惑,书籍能够售卖流传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海内文字统一,圣明天子喜好文章、希望治理天下,每天亲临经筵;宰辅以下的大臣多次被召见询问,深深思考治国根本,将要刊定六经,颁示万世。汪公实际接受了这项使命,天子的文章将颁布流传,光耀无穷,虎观中的学者也为之动容,或许可以重新见到孔氏旧学:幽暗的重新明亮,郁结的重新宣达,坠落的重新振兴;没有法则可以遵守的,也全都归于规矩准绳。著述的光辉、教化的实效,大概正在这里。袁袠没有什么才德,却乐见这种文化事业兴起,谨以这些话献上。○《送大司成马公升任礼部侍郎序》
嘉靖庚子冬,礼部右侍郎阙,诏慎简其人。于是南京国子祭酒绥德马公,特被简命。袁生以言赠曰:「夫叙材诏德者,董官之要也;宣力输悃者,率职之经也。执要以驭置,则官弗庞;守经以靖共,则政弗忒。此不易之道也。今天子明圣,用人必愽谋群稽,而断以独见。非其人弗以授,知人则哲,厥维艰哉!夫国子祭酒,古大司成之官也。大司成之视少宗伯,其禄秩稍异,其司礼乐、宣教化则一也。周官宗伯掌邦礼,以典神人和上下,而大司乐隶焉。其职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古之司乐,其即今之祭酒欤?高皇帝崇礼师儒,敬敷教典,加意于成均。官祭酒者,必选宿儒居之。当时如宋公讷、胡公俨,以身为教,卓有师道。乃后陈敬宗、李时勉诸公,咸以刚严称。何则?慎简之意犹存,而敬敷之典未坏也。迩来循资计禄之风滋,而简贤使能之意泯。俗吏以教化为可忽,而庸人以礼乐为无益。司衡者昧董官畏,而就列者乖率职之经。化斁而习偷,杨子云有言曰:「模不模范不范。」嗟乎!国学之设,殆文具矣。公之为祭酒也,堇其规条,严其约束,惩其循偷,作其耻让。正巳以率之,明伦以范之,夏楚以威之,皷锺以乐之。而国之子弟,翕然向风。其视宋、胡诸公,殆有光焉。庶几克举古大司乐之职者欤?今公进而佐邦礼,典神人和上下,秉寅清之德,以宣礼乐之教,直与古伯夷等袠。愿窃有望也。今既贺圣天子之知人,又多公之受知也。于是乎言。
○送大理寺丞林公赴留都序
莆田林公初校文南畿,南畿之士习翕以变矣。既而校文北畿,北畿之士习又翕以变矣。天子曰:「楙哉!既弼朕教,肆明于刑,钦哉!慎守于初。」力超拜大理丞。或曰:「大理,古廷尉,以法讯万民,率乂于天罚者也。」公操文衡,倡冑子以播成均之教,而使之仰昂法理,舍降典以事折刑,其愆于素矣。噫!是天子所以慎简使而虔共元命者也。夫人情广则作奸,狭则思欲。先王立礼以为之防,防不足而刑生焉。故曰:「礼失而后刑。」刑有伦要,辟有旨,简而轻重之序,浅深之量,权之以致衷,民于是乎畏威而远罪,奸慑而欲窒,刑平而礼斯节矣。故曰:「监于兹祥刑。」夫礼刑其致一也,曷为其愆于素也?先王之制刑,统于司寇,谳于史,而详于正,参听于三公。三公无所不统,可以修礼,可以正刑。司寇则致刑以辅礼者也。大理之秩亚于司寇,其三剌五覆,纤剸辟宥与天子相可否,视司寇等,故曰:「廷尉为天下平。」今之法较若画一,司刑者秉成宪执之而巳矣,而科条之出入日傅月会,深文隐律,动触机罟,刑敝而倾,礼衰而日失其序,上替而下残,谁之咎欤?公以礼造士,率是防民,其无刑矣。故于公之行,也不言刑而言礼。
○送侯世言守池州序
候子出守池阳,就袁子而咨政焉。袁子曰:“夫守有三物,慎择之耳矣。考典训,察时宜,布经制,敦彝教,齐法轨,创章程,权变化之利,弘久大之规者,守之善物也。是故纲纪修而弗替,惠泽流而弗竭,我作而人述,上信而下尊,是曰善道,君子由之。其次则慎威仪,壹辞命,广积蓄,平赋计,公听断,出滞淹,基廉而示俭,履敏而张勤,官不失纪,然易替也;民不失业,然易竭也。是曰法守,君子弗贵也。又其次则疆以威众,察以伺物,矫以□誉,謟以趋利,法敝而弗理,刑繁而弗情,令庞而弗统,权侵而弗抗,上慢而挠,下疑而怨,是曰民贼,君子弗为也。夫三者,匪慎何择焉?是故俗之污也,我知之矣;政则蠹也,政之蠹也,我知之矣;牧无良也,求以牧民而术之弗慎,将何观焉?夫池土沃而旷,有遗利焉,在兴农富之源也;民朴而野,有遗俗焉,在董士教之则也。农以足货,士以兴礼,治之衷也,守之经也。”
○送史邦直序
译嘉靖庚子年冬天,礼部右侍郎职位空缺,皇帝下诏慎重选择人选。于是南京国子监祭酒、绥德人马公特别接受了任命。袁生赠言说:‘叙述人才、诏告德行,是主管官员的重要职责;宣扬力量、贡献诚心,是恪守职分的常道。掌握要领来驾驭设置,官制就不会庞杂;遵守常道来恭敬办事,政务就不会有差错。这是不变的道理。如今皇帝明圣,用人必定广泛谋求、考察众议,然后以独到的见解作出决定。不是合适的人,就不授予官职;能知人就是明智,这实在艰难啊!国子监祭酒,是古代大司成的官职。大司成同少宗伯相比,俸禄品秩略有不同,但掌管礼乐、宣扬教化则相同。周官中的宗伯掌管国家礼制,用它来管理神人与调和上下,大司乐也隶属于他。大司成的职责,是掌握成均的法度,治理国学的政务,集合全国的子弟,用乐德教育国子,使他们具备中和、恭敬、谨慎、孝顺、友爱的品德。古代掌管音乐教化的官员,难道就是今天的祭酒吗?高皇帝崇尚礼仪、尊重师儒,恭敬地施行教化典章,特别重视成均。担任祭酒的人,必定选择老成的儒者来充任。当时如宋公讷、胡公俨,以自身作教化,充分具有师道。后来陈敬宗、李时勉诸公,也都以刚正严明著称。’ 为什么呢?因为慎重选拔的意旨还存在,而敬谨施教的典章还没有败坏。近来按资历授官、按俸禄计功的风气日益滋长,选拔贤能、任用人才的意旨却泯灭了。庸俗的官吏把教化看作可以忽略的事,平庸之人把礼乐看作没有益处的事。掌管考核的人不明白董正官吏、敬畏职守的道理,任职列位的人又违背了恪守职分的常规。教化败坏而习俗日益偷薄,杨子云说过:“模子不像模子,范式不像范式。”唉!国学的设置,恐怕只剩下文饰而已。公担任国子祭酒时,整顿规条,严明约束,惩治因循偷惰,激发知耻谦让;以端正自身来率领他们,以明白人伦来规范他们,以夏楚之刑来威慑他们,以鼓钟之乐来陶冶他们。于是国中的子弟全都欣然向慕这种风气。他们同宋、胡诸公相比,恐怕也大有光彩吧。大概可以说是能够承担古代大司乐职务的人了吧?如今公进而辅佐国家礼制,掌管神人与上下之间的和谐,秉持敬慎清正的德行,来宣扬礼乐教化,确实可以与古代伯夷相提并论。我私下对此抱有希望。如今既要庆贺圣天子能够知人,也要赞美公能够得到圣上的知遇。因此说这些话。○为送大理寺丞林公赴留都所作的序 莆田林公起初在南畿校阅文章,南畿士人的习气很快就改变了。后来又在北畿校阅文章,北畿士人的习气也很快改变了。天子说:“做得好!既然辅佐我推行教化,就应当明察刑法;敬慎吧,谨慎守住最初的原则。”于是越级擢升他为大理寺丞。有人说:“大理寺就是古代的廷尉,依据法律审讯天下百姓,使他们大都受到天罚的治理。”公掌握文教衡鉴,倡导胄子传播成均的教化,却使他们仰望并尊崇法理,舍弃降等的典法而办理刑罚案件,这本来就是越过本分了。唉!这正是天子慎重选任官员、虔敬地共同承担天命的地方。人的情欲放纵就会作奸,受到约束就会有所节制。先王制定礼来加以防范,防范不足而后才产生刑罚。所以说:“礼失之后才有刑。”刑罚有条理要领,罪名有确定意义;依据简明的原则区分轻重、衡量深浅,用权衡使之达到适中,于是百姓畏惧威严而远离罪过,奸邪受到震慑而欲望闭塞,刑罚公平而礼制也就有了节度。所以说:“以此作为刑罚的明鉴。”礼和刑归根到底是一致的,为什么说公越过本分呢?先王制定刑法,由司寇总管,由史官审议,由正官详察,并由三公共同听取。三公没有什么不统辖的,既可以修明礼制,也可以端正刑法。司寇则是施行刑罚来辅佐礼制的人。大理寺的官秩仅次于司寇,它对于三次刺举、五次复审,以及细微的定罪、赦宥,都与天子共同裁决,地位与司寇相等,所以说:“廷尉是天下公平的准绳。”如今的法律大体像一刀切,掌管刑法的人只是捧着成法执行罢了;而科条的出入每天传递、每月汇集,深文周纳、隐蔽法律,动辄触犯罗网,刑法因此弊坏而倾斜,礼制衰微而日益失去秩序,上面废弛,下面受残害,这是谁的过错呢?公用礼来造就士人,又用这种防范来率领百姓,那么就不会有刑罚了。因此在公出行时,我不谈刑罚而谈礼制。○为送侯世言任池州知州所作的序 侯先生出任池州知州,前往袁先生那里咨询政事。袁先生说:“做地方长官有三种办法,关键在于慎重选择。考察典籍训诫,察看时势所宜,公布经常之制,敦厚常伦教化,整齐法令轨则,创立规章制度,权衡因时变化的利益,弘扬长久宏大的规划,这是做地方长官的上等办法。因此纲纪修明而不废弛,恩惠流行而不枯竭,我所创立的制度后人能够继述,上面信任,下面尊敬,这叫作善道,君子遵循它。其次是谨慎威仪,统一辞令,广为积蓄,平定赋税,公正听理判决,处理积压滞留的事务,以廉洁为根本并显示节俭,行动敏捷并彰显勤劳;官府不失纲纪,却容易衰替;百姓不失生业,却容易困竭。这叫作法守,君子不以此为贵。再次则是用强暴来威服众人,用苛察来窥伺事物,用矫饰来博取名誉,用谄媚来趋求利益;法律败坏却不加整治,刑罚繁多却不体察实情,号令庞杂却没有统属,权势侵凌却不加抵抗;上面傲慢而使政事受阻,下面疑惧而产生怨恨,这叫作残害百姓的人,君子不做这种事。三种办法,若不慎重,怎么选择呢?所以,风俗的污浊,我已经知道了;政务的蛀虫、政务中蛀虫的情形,我也已经知道了;地方长官如果没有良能,想要牧养百姓却在方法上不慎重,又有什么可观察的呢?池州土地肥沃而空旷,其中有未开发的利益,正在于兴办农业、使财富增长的源头;百姓质朴而未开化,其中保留着古朴的风俗,正在于整顿士人、施行教化的原则。农业用来充足财货,士人用来振兴礼义,这是治理的中心,也是地方长官应遵守的常法。” ○为送史邦直所作的序
今之仕者,率重内轻外,耻庳而慕崇。其外补者,上自方岳,下至牧守,苟非知道者,鲜不戚戚愠怼,诋訾当路。至乃沉浮岁月,幸稍久不迁,即窃自喜庆曰:“吾终不失为京朝官。”甚矣俗之敝也!佻躁者获显誉,沉寂者蒙群讥。矜激诡而鄙中庸,贱狷节而夸通流。学士大夫靡焉同风。至谓宰铨衡者,亦以是为人材高下。其最者则为京堂官,次之藩臬,又次之州郡守。嗟乎,果若是否哉?人之行能不相远,仕于朝者,其才与贤果皆与人殊否也?外补者,其才与贤果皆弗若人否也?牧守奉天子德意,宣布慈惠,左右百姓。方岳则礼秩益尊,而职业益崇,政务棼杂,视京朝官所视事盖倍蓰焉。其劳佚难易盖什伯焉。乃以是为低昂,何哉?且今之公卿,即多昔之方岳也,即多昔之牧守也。岂其行能昔弗若人,而今与人殊邪?是故在外者不足戚,诚尽职焉耳矣;在内者不足喜,诚尽职焉耳矣。史君愿悫厚温,有长者称。其去郎署而佥宪臬也,不戚戚于外内,吾固嘉之以言。
○送许廷议序
许子廷议拜官,顺德袁袠饯之郊也许子揖而言曰:「子何以规我?今天下之官,秩卑而事脞者,莫若丞簿,其次则郡贰与倅与推。郡有事,守统之,贰与倅分而听焉。米盐徭课,沟涂盗贼,各有司存。至讼狱则推专焉。有失其平者,必于推乎取直,嚣然而号焉。犷者怙势,狡者匿情,簿书文移,纷然而来焉,又难理也。吾惧焉,法之易格而泽之难流也。子何以规我?」袠曰:「是则然矣。吾闻敬皇帝之世也,官从其训,政守其序,量材以制爵,揆事以考成。时则太宰许公实司其柄,以驭置之,而百工以和。举于朝者,皆民誉也。下至司府执事,程功效能,官不易方,事不改度,民用情而刑不黩,胥史无呶,狱岸无淹,法一而泽无壅,则吏多良而政弗颇也。今天子神圣,赫然思治,紏虔天刑,小大之狱必制于衷,而司刑者日失其序,喜察者狥苛,蔑下者扬巳,刑烦而俗敝,则有由矣。今吾子恭慎而温文,愽敏而乐,岂恭则礼下,慎则约巳,温则无虐,文则不匮,愽敏则事不惑,乐岂则道民和率,是以莅顺德,鲜不给矣,又何惧焉?且吾闻之,基仁则固,践猷斯显,楙善者后达,累德者世昌。昔尔先公大宰,丕树宏业,以光辅先皇,夷夏率享骏功硕闻,载在天府。今少司寇公克笃先烈,世济厥美,用简在帝心,以掌邦禁,三典五罚,实审听之,狱辞明清而要会简孚,则少司寇公之训也。子之往也,务基仁焉,以践厥猷,其庸多矣。」许子闻此言也,而后喜可知也,遂书之以授使者,而后行。
○送汪汝玉序
国家稽古,议辟律约,而详官备而臧,参听审克,制民于中。司寇有卿,有贰,有属;大理有卿,有贰,有属。上下相权,伦要相经,率天下之丽于法禁者,惟律是听。虽有析言破律、乱名改作者,惴栗屏伏,不敢以其私出入。以是单辞明清,而狱货不繁,号称易治。然窃疑焉。夫罪至于乱攻,疑众,此其剸剌磔膞,宜无淹旬日矣。然且三公不敢议,司寇不敢诘,廷尉不敢讯,囊口侧目,辜功列而弗问,刑书具而弗占。简孚以为疑,在宥以求出,棘木之下,郁而弗伸。或者谓鸱义奸宄,纵诡随以怙寇虐。今之刑失之太轻,宜峻重典以申邦禁,此其说是矣。而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黥椓劓刵,椎凿釿锯,株连蔓引,乱狱滋丰,而刑发腥闻,使元元叩心无所控吁。此其失之轻欤?故或者谓今之刑宜用轻典。兹二说者,将焉取衷?夫刑以弼教,以裴彛哀敬,以察情忠爱,以成比意。论其序慎,测其量作,其耻格其奸而止矣。三礼之降,八议之设,此言轻也。刑以明辟,以紏暴,一成而弗变,四诛不以听,讫于威富,体于公族,锄其庸回,黜其伏慝而止矣。火烈而畏,水弱则狎,此言重也。是故附赦以律,而轻重以情,情以权时,律以经制。经立则易执而难犯,权钧则上威弗亵,而下无辞。周官之法,聚之圜土,坐之嘉石,役之司空,听之以束矢,参伍低昂,轻重之权若是其详且慎也。而五刑之经,执之弗挠。故曰:“议事以制,不为刑辟”,言律有定也。今之法律,其当重而轻,当轻而重,司刑者之过也。而说者不于其人,于其法,脔卷怆囊,倡为更张督责之说。吾见其货狱日繁,而民无所错手足也。汝玉筮仕,拜南京大理评事,其于法律轻重之间,谅已审矣。于其行也,述是以相质。
○送大中丞林公出抚畿甸序
译如今做官的人,大都看重京官而轻视外任,以职位卑下为羞耻,羡慕职位崇高。那些被补任外官的,上至方岳,下至牧守,如果不是懂得道理的人,很少有不忧愁怨恨、诋毁当权者的。甚至在任上随波逐流地混过岁月,幸而稍久没有升迁,就私下高兴庆贺说:“我终究不会失去做京朝官的资格。”世俗的弊病太严重了!轻浮急躁的人得到显赫声誉,沉静寂寞的人却受到众人讥笑;以矜夸偏激、诡诈为奇异,鄙视中庸;轻视清正自守的节操,却夸耀善于周旋流通。学士大夫都染上这种风气。甚至连掌管铨选的人,也用这种标准来衡量人才的高下。最高的是京堂官,其次是藩臬官,再次是州郡长官。唉,果真是这样吗?人的品行和才能相差并不远,在朝廷做官的人,他们的才干和贤能果真都与别人不同吗?外任的人,他们的才干和贤能果真都不如别人吗?牧守奉行天子的德意,宣布慈惠,辅佐百姓。方岳的礼秩更加尊贵,而职务也更加崇高,政务纷繁复杂,所处理的事情大概是京朝官所处理事务的数倍;他们的劳逸和难易,大概相差十倍百倍。却把这些作为职位高低的依据,为什么呢?况且如今的公卿,大多就是昔日的方岳,也大多就是昔日的牧守。难道他们昔日的品行才能不如别人,而如今却与别人不同了吗?所以,身在外任的人不必忧愁,只要确实尽到职分罢了;身在京内的人也不必欣喜,只要确实尽到职分罢了。史君诚实厚道而温和,有长者的声誉。他离开郎署而任佥宪、臬司官,并不因身在外任或京内而忧喜,我本来就赞许他,所以写下这些话。○为送许廷议所作的序 许先生廷议将要授官,顺德袁袠在郊外为他饯行。许先生作揖说道:“您用什么来规劝我呢?如今天下的官职,品秩低而事务琐碎的,没有比丞、簿更甚的了;其次是郡中的通判、郡丞和推官。郡中有事,知州总管,通判、郡丞分任而听理。米盐、徭役、赋税,沟渠道路、盗贼,各有主管部门。到了诉讼案件,则专由推官办理。有失公平的案件,一定要从推官那里取得公断,喧嚷着号哭。强暴的人倚仗势力,狡猾的人隐瞒实情,簿书文移纷纷而来,又难以整理。我担心的是,法律容易被违犯,而恩泽难以流布。您用什么来规劝我呢?”袁袠说:“确实如此。我听说敬皇帝在位时,官员遵从训诫,政务守住秩序,依据才能来确定爵位,考察事务来核验成效。当时太宰许公实际掌握这一权柄,驾驭并安排官员,于是百工和谐。朝廷选拔的人,都是百姓称誉的人。下至司府执事,也都考核功效才能;官员不改变正常的原则,事务不改变应有的尺度,百姓能够申诉实情而刑罚不被滥用,胥吏不喧闹,案件没有积压,法律统一而恩泽没有阻塞,因此官吏多为良吏,政务也不偏颇。如今的天子圣明,显然有意求治,谨慎执行上天的刑罚,无论大小案件都一定裁决得当;可是掌管刑法的人日益失去秩序,喜欢苛察的人徇行苛刻,轻视下属的人炫耀自己,刑罚繁多而风俗败坏,这都是有原因的。” 如今您恭敬谨慎而温和文雅,博学敏捷而和乐,难道不是因为恭敬就能礼贤下士,谨慎就能约束自己,温和就不会暴虐,文雅就不会匮乏,博学敏捷就能办事而不迷惑,和乐就能使百姓和谐顺从吗?因此您治理顺德,很少会有做不到的事,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况且我听说,建立在仁爱之上就能稳固,践行先人遗训就会显扬,积累善行的人后来会显达,积累德行的人世代昌盛。从前您的先祖太宰公,大大建立宏伟功业,光辅先皇,使夷夏之人都承受其大功美誉,这些都记载在天府之中。如今少司寇公能够笃行先烈,世代继承并成就美德,因而被皇帝记在心上,掌管国家禁令;三典五罚,确实由他审慎听理,案件文书明白清楚、纲要简约可信,这就是少司寇公的训诫。您此次前往,应当致力于建立仁德,以践行先人的遗训,这样您的功劳就会很多。”许先生听到这些话,显然就高兴了,于是把它写下来交给使者,然后出发。○为送汪汝玉所作的序 国家考察古制,讨论并制定法律条文,官职设置详备而完善,参照众议,审慎而能取得成功,使百姓受到适中的制约。司寇有卿、贰卿和属官,大理寺也有卿、贰卿和属官;上下相互制衡,法条纲要彼此贯通,天下凡是触犯法律禁令的人,都只听从律法。即使有人用析言来破坏法律、扰乱名分、擅自更改制度,也都战栗屏息,不敢按照私意增减。这样一来,单独的供词也能明白清楚,狱讼和贿赂不繁杂,号称容易治理。然而我私下仍有疑问。罪行已经到了谋乱、攻击、惑众的程度,按说对这种人施行剖刺、磔裂、肢解等刑罚,应当不至于拖延十天半月;可是三公不敢议论,司寇不敢追问,廷尉不敢审讯,众人缄口侧目,罪行和功劳一概列在那里却不追问,刑书已经完备却不加以裁决。因文书可信而仍认为可疑,援引宽宥来设法释放,囚禁在棘木之下,郁结而不能伸张。有人说:奸邪盗贼,放纵诡诈而依恃强暴;如今刑法失之太轻,应当严厉加重刑典来申明国家禁令,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死刑犯相互枕藉,戴着刑具的人相互推挤;黥面、宫刑、割鼻、断耳,锤击、凿削、斧锯等刑罚,株连蔓引,混乱的案件日益增多,刑罚施行而腥臭之名传遍,使天下百姓捶胸痛心而无处申诉。这难道是刑罚失之太轻吗?所以又有人说,如今的刑罚应当采用轻典。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取哪一个作为适中的判断呢?” 刑罚是用来辅助教化的,用来培育常伦、哀怜而敬慎,用来察验人情中的忠爱,用来成全相互亲比的情意。讨论案件时慎重考察其次序,衡量其情状,达到使人知耻、使奸邪止息的目的就够了。三礼的降等处理、八议制度的设置,说的是刑罚可以从轻。刑罚又是用来明示罪名、纠正暴行的;一经确定便不能改变,四类诛罚也不听任私情,直到威势和富贵,施及公族,铲除平庸邪曲,排斥潜伏的奸恶为止,这说的是刑罚可以从重。火势猛烈,人便畏惧;水势微弱,人便轻慢,这是说刑罚过重或过轻的道理。因此要依附赦令来适用法律,以实际情状决定轻重,以情势权衡时宜,以法律作为经常制度。常法确立,便容易执行而难以违犯;权衡公平,皇上的威严就不会被轻慢,下面的人也无从争辩。《周官》的刑法,把罪人聚集在圜土,安置在嘉石,交司空役使;听取诉讼用束矢为凭,参照比较而衡量高下,轻重的权衡就是这样详密而谨慎。至于五刑的常法,则执守而不加扰乱。所以说:“议论事务而制定刑制,不是任意施用刑罚。”这是说法律有固定准则。如今的法律,该重却判轻,该轻却判重,是掌管刑法者的过错。可是议论的人不责问这些人,却责怪法律本身,割裂卷宗、悲伤缄默,倡导更改法制、督责严刑的说法。我看见狱讼中的贿赂日益繁多,而百姓无处安置手脚。汝玉初次出仕,授任南京大理寺评事,对于法律轻重之间的尺度,想来已经审慎明白了。在他出行时,我写下这些话来同他相互质正。○为送大中丞林公出任畿甸巡抚所作的序
列官以建,庸非材莫授也。稽事以程业,非政莫显也。仕也者,举吾职焉耳矣,行吾志焉耳矣。奚崇庳之择?然而势分于相,维法窒于并制。下焉者述,上焉者沮焉。材者兴修,不材者隳焉。嗟乎!秩庳而克遂者鲜矣。今之官,其仕于外者,自岳牧而下,帷抚臣之是听,令莫敢慢也,事莫敢挠也。材者吾甄之,不材者吾剌之。甚矣,职之易举而志之易行也。然而有难焉:驭吏难于肃也,和众难于宽朼。肃以昭宪,其戒也;察而苛,宽以宣惠,其戒也;靡而弛。是故有紏绳之典,有保厘之衷。问俗以立轨,征故以修纪,辨官以树猷,搜慝以布利,而职乃举矣。大中丞林公之出抚畿甸也,考言于二三子。初,公之为御史也,执而无回,复而详;继为廷尉也,简而比,恕而慎。率是以往,吾见其肃而弗苛也,宽而弗弛也。又何难焉?袠也,辱公之教也,久且喜吾道之易行也。于是乎言。
○送李尚綗序
淮当水陆畏冲,阻海蔽江,俗剽轻鸷悍,习战鬪,任气易动,难治。文皇帝之都北平也,岁漕百万,导淮徐涉沛,历济以达于京师。宣德初,平江伯陈公瑄来董漕运,作镇于淮。物水土高下,置版闸,修堤防,议徒庸均佚劳,国赋岁倍。维时漕卒多戎伍,骄纵狸?心狂大,为居民忧,莫相统壹。疏请「王官制之」,诏简刑曹往听狱辞,稍绳以文法,卒徒用戢,无敢或哗。嗣是罢置不常,卒莫能废,每三岁一易焉。大司寇慎简而使之,非良莫举焉。先是畅君子实实往视事,未几以最迁。凡我僚属私相揣量曰:「是役也,必李子尚絅否?」惧弗胜。夫李子深于律而详于事,又甚敏焉。夫大司寇知人,非李子莫使矣。既而果然,则又动色相贺,以大司寇为真知人,以李子为必称职。乃李子则惕焉,惧弗胜,问所以出政者于袁子。袁子曰:「夫政犹治??系焉,棼而理之,亟则紏缠,缓乃绪也。且君子于事,不患不敏,患弗审;不患不详,患弗知。防于律,不患弗深,而患弗以情。夫能用情者寡矣,情以照之,又听以衷,虽过鲜矣。夫淮其俗易动,又多戎焉,是以弗戢,非衷将何以听?子盍务衷焉!」《诗》曰:「不兢不絿,赋政优优,衷也。」
○送陈允扬考绩序
长乐陈侯守湖之三年,将考绩于天官,袠赠之言曰:“始余之配湖也,入其境,地辟而农勤,俗啬而士愿,以弦以歌,于蚕于渔,妇无休事,工无滛度,贾无贰价,吏无滞狱,醇醇如也,衎衎如也。嘅而叹曰:‘兹其乐土欤?何易治之若斯也?’及询之,荐绅先生下逮甿柰?籴咸曰:‘吾侪小人,得康居而阜财,习礼而服义,晏然无虞者,侯之力也。’余曰:‘夫侯之政何如?’曰:‘存以宽慈,出以简易,率以忠信,表以廉洁,守以恒久,励以至公。明而弗察,勤而弗侵,和而弗弛,贞而无回。’此侯之政也。若是而巳矣。袁袠曰:“夫为政有体,布治有经,审体而后政成,循经而后治达。循良者,守之体也;仁惠者,政之经也。体乖则乱,经悖则迷,政之所由斁也。是故宽慈以布利,简易以程功,忠信以作孚,廉洁以轨物,恒以考成,公以平施。明则难眩,勤则不匮,和则有容,贞则弗挠。十物备而政兴矣。先侯而守湖者,去而思,思而颂,有三公焉:曰大梁岳公,麻城刘公,淮阳万公。岳之政广而果,刘之政敏而达,万之政严而肃,咸有遗思焉。侯之继万也,济猛以宽,是以湖之人畏万而乐侯。君子曰:‘知政之体,审治之经,惟侯有焉。’考绩者,考此而侯之政可知矣。”
○送陈侍御原习谪海阳序
译官职依次建立,若无才能就不能授予;考核事务来衡量功业,若没有政绩就不能显达。做官,不过是履行自己的职务罢了,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何必选择职位的高低呢?然而权势分别掌握在宰相手中,法令又受到并行制度的阻塞,下面的人只能陈述,上面的人却可以阻止;有才能的人得以兴修,无才能的人就会毁坏。唉!官秩卑下而能够完成事业的人太少了。如今的官员,凡是在外任职的,从方岳以下,都只听从巡抚大臣,命令没有人敢怠慢,事务没有人敢阻挠;有才能的我就甄别出来,无才能的我就刺举出来。职务如此容易举措,志向如此容易施行。然而也有困难:驾驭吏员难在严肃,协调众人难在宽和。严肃而彰明法令,是需要戒备的地方;明察而流于苛刻,宽厚而宣扬恩惠,却流于松弛,也是需要戒备的地方。因此有纠绳之典,有保厘之实。询问风俗以建立轨则,考察往事以修明纲纪,辨别官吏以树立谋略,搜查奸邪以施布利益,这样职务才算举措得当。大中丞林公出任畿甸巡抚时,我向几位朋友考察谈论此事。起初,公担任御史时,执法坚定而不回避,复核案件而详慎;后来担任廷尉,裁断简明而合乎法理,宽恕而谨慎。照这样做下去,我看他会严肃而不苛刻,宽厚而不松弛,又有什么困难呢?” 我袁袠承蒙公的教诲已经很久,也很高兴看到我的道理容易实行。因此说这些话。○为送李尚絅所作的序 淮地正当水陆交通的险要冲要,阻隔海面、遮蔽江流;当地风俗轻剽而凶悍,习于战斗,任性好动,难以治理。文皇帝定都北平时,每年漕运百万石,经淮水、徐州,渡过沛地,经过济水运达京师。宣德初年,平江伯陈公瑄来督理漕运,在淮地镇守。考察水土高下,设置闸板,修筑堤防,议定役夫的劳逸均衡,国家的赋税收入逐年增加。当时漕运士卒多出自军伍,骄纵而狂妄,成为居民的忧患,又没有人统一统领。于是上疏请求“由王官来统制他们”,诏令选派刑曹官员前去审理狱辞,逐渐用文法约束,士卒于是收敛,再也不敢喧哗。此后任置虽不固定,却始终不能废除,每三年更换一次。大司寇慎重选拔人员派遣,若不是良才就不举荐。在这以前,畅君子确实曾前往任事,不久就因考绩优异而升迁。我们这些僚属私下相互猜测说:“这次差事,必定是李尚絅吗?”都担心他不能胜任。李先生精通法律,熟悉事务,而且非常敏捷。大司寇善于知人,除了李先生没有更合适的派遣人选了。后来果然如此,大家又动容庆贺,认为大司寇确实知人,认为李先生一定能够称职。可是李先生却警惕不安,担心不能胜任,向袁先生询问施行政务的方法。袁先生说:“政事就像治理一团乱丝,乱了就要整理;过于急迫就会纠缠,放缓下来才有头绪。况且君子办理事务,不担心不敏捷,只担心不审慎;不担心不详尽,只担心不了解。防守法律,不担心不深入,只担心不能依据实情。能够运用实情的人很少;用实情来照察,又依据中正来听断,即使有过失也会很少。淮地风俗容易躁动,又有许多军伍之人,因此不能收敛;若不取中正之道,将凭什么听断呢?您何不致力于中正呢!”《诗经》说:“不急不缓,施行政事从容优厚。”说的就是中正。” ○为送陈允扬考核政绩所作的序 长乐陈侯任湖州知州三年,将要到天官那里考核政绩,袁袠赠言说:“起初我到湖州任职,进入它的境内,只见土地开辟而农民勤劳,风俗节俭而士人质朴;人们奏乐歌唱,养蚕捕鱼,妇女没有闲着的事务,工匠没有过度的劳作,商人没有两样的价格,官吏没有积压的案件,淳厚和乐的样子真是如此。我感叹说:‘这里莫非就是快乐的土地吗?为什么这样容易治理呢?’等到询问地方士绅先生,下至百姓,他们都说:‘我们这些小民,能够安居并增加财产,学习礼义而服从正道,安然无忧,都是侯的力量。’我问:‘侯的政务怎样?’他们说:‘施政以宽厚慈爱为根本,发布政令简明易行,以忠信率领百姓,以廉洁作表率,以恒久守持,以至公激励;明察而不苛察,勤劳而不侵扰,和顺而不松弛,正直而不屈曲。’这就是侯的政绩,不过如此而已。”袁袠说:“治理政事有其体制,推行政教有其常经;审明体制以后政事才能成功,遵循常经以后治理才能通达。循良,是守令的根本体制;仁惠,是政事的常经。体制违背就会混乱,常经违背就会迷失,这就是政事败坏的由来。因此以宽厚慈爱来施布利益,以简明易行来考核功效,以忠信来建立信任,以廉洁来规范事物,以恒久来考察成效,以公正来平等施行。明察就难以被蒙蔽,勤劳就不会匮乏,和顺就能有所包容,正直就不会被挠曲。十种品德齐备,政事就兴盛了。先于陈侯任湖州知州的人,离任后仍被思念,受到思念后又被歌颂,其中有三位公:大梁岳公、麻城刘公、淮阳万公。岳公的政绩宽广而果断,刘公的政绩敏捷而通达,万公的政绩严明而肃穆,都留下了令人追思的恩德。陈侯继任万公之后,以宽厚调济严猛,所以湖州百姓畏服万公而喜爱陈侯。君子说:‘懂得政事的体制,审明治理的常经,只有陈侯具备。’考核政绩,就是考核这些方面,那么陈侯的政绩便可以知道了。” ○为送陈侍御原习谪任海阳所作的序
夫骐骥惫于盐车,莫邪挫于族庖,何哉?材奇难逞,而镡锷易挫,志以势屈,功由时隳。维士亦然矣。然坎壈畸窘,实无如侍御者。侍御立中台最久,故多所论列,其觏侮亦最深,且着然誉亦以是最显。武庙初论养子,干假威权,渐不可长,有旨罚粟输边。及驾南狩,中外噤弗敢发,独抗议再四,绥挽旌结,由是直声益哗然,濒死者数矣。凡指斥勋贵,悉忤讳忌,尤好激扬曰:“吾职如是。”每疏出,则耆耈髦逸,搜罗无遗。及是以年劳进太仆少卿,命下不拜,手疏时哲自代,圣天子赫怒,谪教海阳台。谏交章乞留,不得。命朝之士大夫相与言曰:“海阳僻陬,侍御暮年,炎海瘴疠,弃司直以投荒裔,其孰无辞?”袁袠曰:“似矣而实非也。夫翕张者势,倚伏者时,惟君子能因势以矢志,矫时以奋功。翕张之相感,倚伏之无常,巧者弗能避也,智者弗能谋也。直巳而行,夫何患焉?且明君操黜陟以驭物,君子委夷险以致身。贾傅毕命于长沙,马援狥名于武溪,独集御哉?”或曰:“是矣,激而后发,尤而弗惩,疑若非中道者。”噫!今之议者类不乐成人之羙,如是,抑孰知侍御者?初,侍御念太夫人在堂,告归色养者累年,其再出也,以台臣论荐,奉檄心喜,亦惟太夫人是命。今太夫人弃养者久矣,陟岵长号,遹追先训,勠力王事,陈谟以靖共,鞠躬以匪解,竭逢干之节则进谠论,慕岳牧之风则让庶官,温恭衔恤,符明发之怀,尽瘁畏咎,恊北山之什。义切于输衷,而迹疑于沽直,智者臧,愚者否,夫何尤焉?语有之:“行百里者半九十。”公其知所自信矣。
○送沈生赴潮阳序
沈生游太学者二十年矣,走场屋辄不利,就试于天官,拜潮阳卫幕,将行,请余言以光行李。潮阳去京师万里,僻在海滨,为瘴疠地,又多岛夷山蛮入出攻杀为害,前代多流人迁谪播越,摈居炎荒,往往不得调。天朝统有夷夏,环海为疆,鸟言卉服之地,悉为编氓,隶诸职方,而岭南诸郡遂蔚为大藩,货贿百市,雄踰扬益,文献彬彬,骤厕天府矣。沈生无谓潮阳荒僻瘴疠非人所居也。马材之良者,涉隘阻下上山涧,偪仄般辟,益超以逸;不良者,浴以清泉,饰以华韀,丰刍闲牧,策之九轨之道,而契需虺踣,汗肤伤吻,不前者屡矣。士亦有之,履危者智精,投艰者虑熟,班超之西域,马援之武溪,诚壮夫所不辞也。《诗》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言王事严也。沈生行矣,无谓潮阳远哉!长揖辕门,折冲尊俎,勒燕然之奇绩,标铜柱之壮猷,朂之而已。
○送杨梦羽序
余以罪戍湖州,道逢杨子于清源,为余述观游之胜曰:「吾之北辕也,首登姑胥之台焉,则慨吴粤之废兴,感蠡胥之忠智。既而涉大江,陟金焦,历波涛之险,穷山川之奇,遐观幽览,快心娱目,而兴未巳也。于是遵齐鲁之郊,吊姬孔之墟,登乎泰山,观乎沧海而止焉。若是其壮游乎?子以为何如?」余曰:「子之观游诚足夸矣,抑异乎吾所闻。夫子与吾吴人也,吴之先有泰伯之德焉,可以崇礼让;有季札之节焉,可以兴辞逊;有言偃之文焉,可以修典训。抑犹未也。夫齐鲁者,圣哲之林而礼乐之渊也;泰山者,丘岳之宗而沧海者,川渎之归也。是故可以观,可以兴,登高自卑,陟遐由迩,仰止而趋,盈科而进,是则观游之助也。夫山川之美,眺望之奇,又何夸焉?」杨子曰:「唯唯,吾固愿有闻于吾子。」
○送欧阳大夫序
欧阳子以司空属董砖于苏,事竣,问言于袁子。袁子曰:「虒祁成而夏盟叛,章华作而楚国危。盖自茅茨土阶之风寝,而峻宇雕墙之剌兴,土木之阶,祸也久矣。故议者以为劳民伤财,莫此若也。然而有不可巳者,亦莫之敢废也。是故得其人,则民不知劳,财不告匮;非其人,则民且散矣,不惟劳也,财且殚矣,不惟伤也。嗟乎!艰哉!今天子敬天勤民,锐情于古礼,修郊社、九庙之仪,不得已而有事于土木,乃命官董砖于苏,而司之者多非其人,往往为民病。墨者则以出纳为利,威亵而令弗行;简者则以校会为污,法弛而事弗集。其有惩墨以介,励简以勤,反是二者之为,而材弗逮焉。综理之弗周,侵牟之弗禁,引日月縻货财,而受欺于羣奸者,莫之知也。其为劳民伤财也,一而已矣。吾闻欧阳子之莅事也,介以率下,勤以程功,敏以稽筭,威以防奸,财纾而弗告匮,民节而弗知劳。其庶乎说以使民者哉!吾闻天下之事,其利害鲜不繇人。以今东南之民,力困于诛求,亦已甚矣。使有司者皆欧阳子其人,则民犹汔河小康也。欧阳子行矣,请以余之言告夫继欧阳子者。」
○送右布政使吴公升云南左辖序。
译千里马疲惫在盐车之下,莫邪宝剑折损在庸厨手中,这是为什么呢?奇异的才能难以施展,剑的锋刃却容易挫折;志向因形势而屈抑,功业因时机而毁坏。士人也是这样。然而处境困顿、遭遇奇穷,没有比侍御更甚的了。侍御在都察院任职最久,所以奏论列举的事情很多,他受到侮辱也最深;而且显著的声誉也因此最为彰明。武宗初年,侍御论及养子假借威权、渐不可长的事情,皇帝下旨罚令输粟到边地。等到皇帝南巡,朝廷内外都噤声不敢发言,只有他再三抗议,系住挽留皇帝的旌旗,因此正直的声名更加喧传,几次濒临死亡。凡是指斥勋贵的事,都触犯忌讳;他尤其喜欢激扬正气,说:“我的职分就是这样。”每次奏疏一出,便把年老宿儒和退隐贤才搜罗出来,无所遗漏。后来因年资劳绩升任太仆寺少卿,任命下来却不肯拜受,亲手上疏,请当时的贤者代替自己。圣天子大怒,贬谪他到海阳台任教谕。谏官纷纷上疏请求留任,却没有获准。朝廷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海阳偏僻,侍御又已年老,炎热海滨多瘴疠,抛弃执掌直道的职位而投身荒远之地,谁能没有怨言呢?”袁袠说:“看起来似乎是这样,实际上却不是。收缩和扩张是形势,祸福相依是时运,只有君子能够顺应形势来实现志向,纠正时弊来奋发建功。收缩和扩张相互感应,祸福相依没有常态,机巧的人不能逃避,聪明的人也不能预先谋划。” 只管端正自己而行事,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况且明君掌握黜陟之权来驾驭万物,君子则把平夷和险阻都交付给自身来成就志业。贾谊在长沙结束生命,马援在武溪殉身求名,难道只有御史您才如此吗?”有人说:“这话是对的,但受到激发以后才发言,有了过失却不加惩罚,似乎不合中道。”唉!如今议论的人大多不喜欢成全别人的美名,像这样,又有谁真正了解侍御呢?当初侍御想到太夫人在堂,告假归家奉养母亲,连续多年如此;他再次出仕时,是因为台臣论荐,接到公文心中欢喜,也只是听从太夫人的意愿。如今太夫人去世已经很久了,他登上岵山长声号哭,追念并遵循先人的训诫,竭力办理王事;陈述谋略来求得恭敬尽职,鞠躬尽瘁而不懈怠;竭尽逢干之节就进献正直言论,仰慕岳牧的作风就谦让给众官;温和恭敬而含着忧伤,符合“明发”诗篇所寄托的情怀;尽心竭力而害怕获罪,符合《北山》诗篇的意旨。他的义理切实在于倾吐忠诚,而外在行迹却似乎有意博取正直之名;明智的人称善,愚昧的人否定,这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古语说:“行百里路,走了九十里只能算走了一半。”公大概知道应当相信自己什么了。○为送沈生赴潮阳所作的序 沈生在太学求学已经二十年了,参加科场考试总是不顺利,后来到天官参加选试,被授为潮阳卫幕职,将要出发时,请我写几句话来光耀他的行装。潮阳距离京师万里,偏僻地处海滨,是瘴疠之地,又有许多岛夷、山蛮出入,攻杀为害;前代有许多被流放、迁谪、播迁的人,居住在炎热荒远之地,往往不能调任。天朝统辖夷夏,环海作为疆域,鸟语卉服之地全都成为编户百姓,隶属于职方,因而岭南各郡逐渐成为大藩,百货汇集,雄盛超过扬州、益州,文献也很兴盛,很快就列入天府之地了。沈生不要认为潮阳荒僻瘴疠、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马匹中材质良好的,经过狭窄险阻、上下山涧,处在逼仄曲折之地,反而越发奋跃而安逸;材质不好的,即使让它沐浴清泉,用华美的鞍具装饰,给足精饲并闲养,在九轨大道上策马驱赶,它也会迟疑、嘶鸣、跌倒,汗流浃背、嘴唇受伤,屡屡不能前进。士人也有这种情况:经历危险的人智慧精明,投入艰难境地的人谋虑成熟;班超出使西域,马援奔赴武溪,确实是壮士所不推辞的。《诗经》说:“难道不想归去,只是畏惧这王事文书。”说的是王事严急。沈生出发吧,不要认为潮阳遥远!在军门前长揖行礼,在宴席之间折冲御侮,建立燕然山那样的奇功,树立铜柱那样的壮伟谋略,我只是这样勉励你罢了。○为送杨梦羽所作的序 我因获罪戍守湖州,途中在清源遇到杨先生,他向我讲述游览名胜的乐趣说:“我向北乘车,首先登上姑胥台,于是感慨吴越的兴废,感动于范蠡和伍子胥的忠诚智慧。随后渡过大江,登上金山、焦山,经历波涛的险阻,穷尽山川的奇景,远眺幽览,心情畅快,眼目愉悦,而兴致还没有结束。于是沿着齐鲁郊外行走,凭吊姬公、孔子的遗址,登上泰山,观望沧海,这才停止。像这样算壮游吗?您认为怎么样?”我说:“您的观览游历确实值得夸耀,但似乎与我所听闻的不同。您和我是吴人,吴地先民有泰伯的德行,可以崇尚礼让;有季札的节操,可以兴起辞让;有言偃的文教,可以修明典章训诫。可是还不止如此。齐鲁是圣哲汇集之地,是礼乐的渊源;泰山是丘岳的宗主,沧海是百川归聚的地方。因此可以有所观览,可以有所感发;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仰望圣贤的境界而趋近,水流填满一个洼地才向前推进,这才是游览的助益。至于山川的美景、眺望的奇观,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杨先生说:“是,是。我本来就愿意从您这里听到教诲。” ○为送欧阳大夫所作的序 欧阳先生以司空属官的身份到苏州督理砖务,事情办完后,向袁先生询问赠言。袁先生说:“虒祁宫建成,夏盟便背叛;章华台兴建,楚国便陷入危难。大概自从茅草屋、土台阶的风尚衰落,而高屋、雕墙的刺目之风兴起以来,土木营建就长期成为祸害。所以议论的人认为,劳民伤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有些事情又不能不做,也没有人敢废止。因此用对了人,百姓就不知道劳苦,财用也不会告竭;用错了人,百姓将要离散,不只是劳苦,财用也将耗尽,不只是伤害。唉,艰难啊!如今的天子敬畏上天、勤劳为民,热心于古代礼制,修治郊祀、社祀和九庙的仪式,不得已而兴办土木,于是命官员到苏州督理砖务;可是负责这件事的人多半不是合适的人,往往使百姓受害。贪墨的人把出纳财物当作获利之机,威势被轻慢而命令不能施行;懒惰的人把核验会计看作污辱,法令松弛而事务不能完成。即使有的人惩治贪墨而保持廉介,勉励懒惰而使之勤勉,反对这两种人的做法,却又才能不足;统筹办理不周密,不能禁止侵吞,拖延日月、耗费财货,却受群奸欺骗,没有人知道。他们劳民伤财,其实只有一个原因。我听说欧阳先生处理事务时,以廉介率领下属,以勤劳考核功效,以敏捷核算财物,以威严防范奸邪,使财用宽裕而不至于告竭,使百姓节省劳力而不知道劳苦。这大概就是能够用和悦的方式役使百姓的人吧!我听说天下的事情,其利害很少不是由人造成的。以如今东南百姓被苛征重敛困扰的情形来看,也已经太严重了。假如各部门官员都像欧阳先生这样,那么百姓还可以渐渐达到小康。欧阳先生出发吧,请把我的话告诉继任欧阳先生的人。” ○为送右布政使吴公升任云南左辖所作的序。
今天下诸省荒远者,必曰云贵、广西,而广西为最,事更难治。其大者如:宗室日蕃,猺獞日炽,狼兵日骄,士伍日耗,山多而地少,土瘠而民贫,加之以瘴疠之炎蒸,滩泷之湍险,蛊毒、虎豺、蛇虺之不测,是以仕者多巧避兹土,其吏于兹者多不乐久居,苟且岁月以觊迁握,鲜克尽心焉。袠起废承乏于兹,一时藩臬诸公皆极天下之选,凡有政令必集议,广思恊恭,和衷以求至当,务厘宿弊,俾可经久。广西之民,嬉乎愉乎,若得慈母而坐春台也。未几,右布政使南海吴公以材望擢云南左辖,藩臬诸公咸赋诗以赠,而命袠为序。夫仕以行道也,道苟行,虽荒远何损?道之不行,虽密勿何益?故孔子欲居九夷,不以为陋。我国家皇风远被,无思不服,越裳来朝即叙,而况广西固九服之隩区也,奚荒远之择?吴公盖三年于兹矣,其尽心犹一日也,庶乎能行其道者欤?公以甲科之英筮仕,留曹参藩闽岱,所至辄着声绩。其在兹土,凡财赋之出内,军伍之登耗,徭役之赢缩,政令之弛张,因因革革,尽心以谋之,而动罔弗臧。虽势拘分窒,不可直遂者,亦必委曲以求济。公之才虽未尽用,而道或庶乎其少行矣。云南之视广西,颇号乐土,且事之难治无如前所云者,以吴公之才且尽心焉,又何道之弗行哉?袠也辱公之教颇久,盖有志于行其道而未能者,敬书此以相质。
○送伯兄通判临江诗序
夫志以言宣,思繇情会。江文通有言:「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况乎棣华之感切,鸰原之爱深者乎?伯兄脱颖海滨,空群京甸,牛刀甫试,骥足方腾。烹鲜适赋政之宜,制锦征学优之美。强遂不抗巳见,司城岂弟无为,先占佐郡。简书可畏,膂力方刚。捧檄载驰,分符爰发。遵江于而雪涕,指翼轸以星言。南浦浮云,仳离遡叹;西皋落叶,聚散兴嗟。岁云莫矣,人何以堪?凡我宾僚,咸申赋赠。在余小子,敬引绪辞。
○送陆子传会试序
夫投功名之会者,驰寥廓之思;希竹帛之业者,脱拘琐之迹。是以终生牵繻,长卿题柱,班超投笔,郭丹封符,咸能慷慨以成身,激昂以扬誉,声流无穷,达人慕焉。故曰:志者,立业之基也,戒之在卑;术者,集事之干也,戒之在小。鸿鹄之志,翱翔九冥,不奋翼则不能戾于天;骐骥之志,腾踔万里,不皷蹄则不能致于远。然而志以时偿,功由运举,何则?所托者然也。余少负不羁,中遭罪废,流俗嗤诟,欢然受之。友人陆生子传,独能捐疵玷之瑕,缔缠绵之好,披豁底里,讨论朝夕,匪独然诺杯酒、燕笑之昵而已。属子传有会试之事,将献策金马之庭,致身青云之上,过余言别,猥征赠言。夫士之未遇,孰不高谈孔墨,抗议稷卨,羞管晏,鄙申商者乎?及其得志,庸庸焉,曾所羞鄂者之不如此,非志卑而术弗慎之过欤?今天子明圣,求士如饥,辟壅滞之门,开特达之路,削拘挛之格,悬不次之赏。言合则光荣,计从则尊显,诚千载一时也。以子传之材,奔骛横厉,奚所弗济?无亦务广其志而慎用其术耳矣。吾闻之:物有必致,事有必获取鱼者罟,射鸟者弋。君子立志以俟时,不因时以毁志;怀术以赴会,不缘会以易术。《诗》曰:“远犹辰告。”请以是为子传朂。
○送叔兄补之会试序
夫自党术之教衰,而偷僻之俗兴矣。乡里之选废,而侥幸之习成矣。论辩之典隳,而巧伪之风煽矣。荐扬之途塞,而眩鬻之端滋矣。上之求士也,以言不以行;士之应上也,以文不以实。久矣,王道之难行也。古之君子,艺备而后官,官必量其材;德懋而后禄,禄必称其事。学而后从政,政弗迷而化理张焉。今之君子,艺之弗讲,患弗官也;德之弗修,患弗禄也。学不成章,而急急于从政,鲜不迷矣。余观乎士习之卑,而断断乎知王道之难行也。士之始学也,师授业,父训方。舍章句弗攻也,去占毕弗肄也。刓精竭思于记诵帖枯之间,耽耽焉务求售于有司。其售也,则志盈而意侈,日觊月望于爵秩之崇卑小大,若是耳矣。甚矣,士习之卑也。古之君子,居环堵之室,而虑周乎四海;生叔季之世,而心驰乎黄虞。遭时则行之,否则怀之,岂与夫苟声利富贵相骛逐,取快于一时者而已哉?吾叔氏早有令誉,学同术道同谋,盖尝有志于古人之学者。袠不材,乐有贤父兄之教。于叔氏之会试于宗伯也,请书此以征久要之言。
○广交篇送董子元
译如今天下各省中荒远的地方,一定要说云贵、广西,而广西最为荒远,事务也更加难治。大的难题如:宗室日益繁多,猺獞日益猖獗,狼兵日益骄横,士卒日益损耗;山多而土地少,土壤贫瘠而百姓贫困,再加上瘴疠的炎热蒸腾、险滩急流的湍急危险,以及蛊毒、虎豺、蛇虺等不可预测的祸患。因此做官的人大多巧妙地逃避这个地方,在这里任职的官吏也多不愿久居,只想苟且度过岁月,企望升迁,能够尽心尽力的很少。我袁袠起初在这里起用废员、承当缺额,一时之间藩司、臬司诸公都是天下最优秀的人选;凡有政令,必定集中议论,广泛思考,协力恭谨,同心求取最恰当的办法,务必整顿旧日弊病,使制度能够长久。广西百姓欢喜愉快,好像得到慈母抚养而坐在春台之上。不久,右布政使南海吴公因才能声望被擢升为云南左辖,藩司、臬司诸公都作诗赠送,并命我写序。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道义如果能够实行,即使地方荒远又有什么损害?道义不能实行,即使身处亲近机要之地又有什么益处?所以孔子想要居住在九夷之地,并不认为那里鄙陋。我国皇上的教化广远施行,没有不服从的地方;越裳来朝都能得到叙录,何况广西本来就是九服以内的奥区,为什么要选择荒远呢?吴公在这里大概已经三年了,但尽心尽力仍如同第一天,或许就是能够实行自己道义的人吧?” 吴公凭甲科进士中的杰出人才开始出仕,留在曹部,参与福建、山东的藩政,所到之处总有声誉和政绩。他在广西时,凡是财赋的出入、军伍的增减、徭役的多寡、政令的松紧,因时制宜、革除旧弊,都尽心谋划,往往没有不妥善的。即使受到形势拘束、职分阻塞而不能直接施行,也一定委曲周全地寻求办成。公的才能虽然没有完全得到施展,但道义或许已经稍稍实行了。云南相比广西,颇称为乐土,而且事务的难治没有前面所说的那些;凭吴公的才能,又肯尽心尽力,还有什么道义不能实行呢?我承蒙公教诲已经很久,大概也是有志于实行自己的道义却未能做到的人,谨将这些话写下,来同公相互质正。○为送长兄任临江通判所作的诗序 志向要靠言语来宣示,思念由情感相会而产生。江文通说过:“最令人黯然销魂的,只有离别而已。”何况同胞兄弟之间的感情深切,兄弟相亲之爱深厚呢?长兄在海滨脱颖而出,在京城压倒群才;刚刚试用宰割小邑的才干,骏足正要腾骧。治理百姓正适合施政的要领,制锦正显示学业优长之美;坚强果决而不固执己见,司城和乐而无为,先已显露出辅佐郡政的才能。公文使命令人敬畏,您的体力正当强健;捧着檄文快马奔驰,分掌符节于是出发。沿江而行,面对雪景流泪,指向翼、轸二宿连夜赶路。南浦浮云,引起离别的追叹;西皋落叶,触发聚散的感慨。年岁将尽,人又怎能承受呢?各位宾客僚属都作诗赠送,我这个小弟谨谨地引述这些情意作为序言。○为送陆子传参加会试所作的序 投身功名机会的人,应当驰骋于辽阔高远的思想;希望建立名垂竹帛功业的人,应当摆脱琐碎拘束的行迹。因此终身携带书囊,司马相如在柱上题字,班超投笔从戎,郭丹封存符节,都能慷慨激昂地成就自身,奋发高昂地扬名,声誉流传无穷,通达之士都仰慕他们。所以说:志向是建立功业的根基,所戒在于卑下;方法是成就事务的骨干,所戒在于琐小。鸿鹄的志向,是飞翔于九天之外;不奋力振翼,就不能飞上高天。骐骥的志向,是驰骋万里;不奋力举蹄,就不能到达远方。然而志向要靠时机来实现,功业要由运势来成就,为什么呢?因为所凭借的条件就是这样。我年轻时就有不受拘束的志向,中途因获罪而被废弃,世俗之人讥笑辱骂,我却欣然承受。友人陆生子传,独能抛开我的瑕疵污点,与我结成深厚情谊,敞开心扉,朝夕讨论,不只是相互许诺、饮酒宴乐的亲昵而已。适逢子传要参加会试,将在金马门献策,置身青云之上,经过我这里告别,屈尊索求赠言。士人尚未得志时,谁不高谈孔子、墨子,抗论稷、契,羞视管仲、晏婴,鄙弃申不害、商鞅呢?等到得志以后,却平庸苟且,竟然还比不上自己从前所羞视的人,这难道不是志向卑下、方法不慎重的过错吗?” 如今的天子圣明,求贤如饥似渴,打开堵塞不通的门户,开辟特别通达的道路,削除拘束的格套,悬置不按常次的赏赐。这时进言符合圣意就会荣耀,计策被采纳就会尊贵显达,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凭子传的才能,纵横驰骋、奋发凌厉,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只不过要务必扩大自己的志向,谨慎运用自己的方法罢了。我听说:事物有一定能够达到的目标,事情有一定能够取得的成果;捕捉鱼要用网,射鸟要用弋。君子树立志向来等待时机,不因时机而毁坏志向;怀有才术来赴会,不因机会而改变才术。《诗经》说:“远大的谋虑,要及时告知。”请把这句话用来勉励子传。○为送叔兄补之参加会试所作的序 自从党术之教衰微以后,偷薄偏僻的风俗兴起了;乡里的选举废止以后,侥幸求进的习气形成了;论辩的典则毁坏以后,巧诈虚伪的风气盛行了;荐举扬名的道路阻塞以后,炫耀自售的端绪滋长了。上面求取士人,凭的是言论而不是品行;士人回应上面的要求,凭的是文章而不是实际。王道难以施行,已经很久了。古代君子,艺业完备以后才做官,任官必定衡量他的才能;德行盛美以后才享禄,俸禄必定与他的事务相称。先求学而后从政,政事不迷乱,教化就能施行。如今的君子,艺业不讲求,只担心不能做官;德行不修养,只担心不能得禄。学业没有成就,却急急忙忙要从政,很少有不迷乱的。我观察如今士人的习气如此卑下,确实知道王道难以施行。士人开始学习时,老师传授学业,父亲训导方法;他们不肯舍弃章句去钻研,也不肯离开占毕之学去实践;把精力和心思耗在记诵、帖括这些枯燥的事情上,专心致志地谋求在主管部门那里取得功名。取得功名以后,志意骄盈,心气奢侈,每日每月只盼望爵禄品秩的高低大小,如此而已。士人的习气实在太卑下了。古代君子居住在狭小的屋舍中,思虑却周遍四海;生在衰乱的时代,心志却驰骋于黄帝、虞舜的盛世。遇到时机就实行道义,否则就把道义藏在心中,难道只是同那些苟求声誉、利益、富贵、彼此追逐,只求一时快意的人一样吗?” 我的叔父早已有美好的声誉,学业相同,方法相同,志趣相同,大概曾经有志于古人的学问。我袁袠没有才能,却乐于接受贤父兄的教诲。叔父即将参加礼部会试,谨请写下这些话,来征求能够长久相交的言语。○《广交篇》赠董子元
易》曰:同声相应。又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凡厥含生之类,靡不然矣。矧伊人者,不藉交友,何以崇广德业,讲习艺文,修叙彝伦,发扬闻誉也哉!慨夫交道之难,久俟张陈以凶终,萧朱以隙末。仲叔云亡,嵇吕不作,孰嗣休美?昔余既有知也,驰志四方,倾心三益。既从大夫之后,誉髦满朝,耆耈在位,云蒸林立,各附所趋,同心合契,实无二三。岂不以声响殊科,岐涂异轨,有不可强合者乎?捐废以来,遯于荒野,门有翟公之雀,户无窦相之宾。昔日白首相期,青松指信,二三君子,或云泥升沉,风叶聚散,各在一方,惄焉兴叹。殷生云:人寿几何?何由复展话言,共倾肝膈者乎?上海董氏子元,胷怀豁畅,器度爽朗,迈志无前,负气不羁,兼以洞该坟耤,雅善篇翰,是以云间腾小陆之称,吴下垂阿蒙之叹。如司成陆公子渊,内翰文公征仲,特加赏识,谓为后来之彦。伊余小子,尝获侍先大理公,遂忝通家之好,屡接下榻之欢,无言不詶,有投必报。今春子元援例南宫,观光北都,过余横塘别业,问奇杨叟,徒惭侯芭之诚,赠言老氏莫助,孔父之美。嗟乎!皇皇帝京,雍雍国冑,衣冠萃止,俊杰相先,考德问业,愽文游艺,斯犹坐洞庭而听钧天万舞之奏,趍宫陛而观璆琳琛贝之贡。同声之应,岂曰无人?抑余有闻:交不贵多而贵寡,慎择为难;交不贵始而贵终,久敬为难。子元行矣,请以《广交》之篇,就正有道之士。
○送王医士序
吴俗尊鬼,而先巫有疾,弗事医,矫举祝史,求旦夕効。挟中人之产者,即椎牛击豕;次则醪牲鱼菽以荐,蚩蚩焉。祸福死生,悉归之神。其殆也,始谒医求治焉。治则曰:“神果福我。”即不治,则曰:“吾事神弗虔。”医果无益。噫,惑甚矣!其知之而听命于医者,又罕遭良焉。繇是俗益尊鬼,而医之术几废不讲。曰:“吴无良医。”噫,其信矣乎?夫鬼神之说,幽昧阔远,吾弗知;医则吾知之。攻燎砭焫,参两节宣,古先圣王以济夭死,其大者保王躬,下殖民族,黄岐所陈,周礼太宰所掌,要不可诬。曷为其尽废弗讲也?吴历古昔,医多良;入国朝,益着且蕃,而王氏尤着。有讳宾者,文皇礼辟弗就,弃去旧学,学医,乃杜门集诸方书,遂专门。吴之舍巫而谒医者,必走王氏。王氏术业精,即委王氏治,无弗効者。宾之裔孙某,能世其业,比试礼部,入直太医院。兹将归觐,余固侈其家世而赠之言,且以警夫吴之尊鬼先巫者。
○赠李仁父序
李子仁父之宰江阴,期而政成。凡台部监司有事于常者,咸檄下。优奖褒誉之辞,翕然一口。于是丞簿而下,移书以告袁子曰:“邑有贤宰,为当路者所知,子宜有言以揄扬其事。”且书辞述李子之政甚备。余始而疑,以为今之为政者,类饰情以矫誉,疆以张威,察以眩智,激以示洁,捷以规利,谀以伺意,虐用其民,而惟上之援。上之人方以为材且良也,而加奖焉,此今之恒蔽也。李子之受知于上官者,得无近是乎?江阴去吴甚迩,商旅往来,声相闻也。及询其土人,则曰:“吾邑有贤宰,不独上之人知之,而下之人爱且尊焉。量弘而材敏,心慈而守坚,断而恕,广而公,贞而固,靖而理。前之宰是邑者,诚鲜俪焉。”所以偁之者,与书辞无异。余闻是言而信李子之贤也。夫江阴大邑也,宰未期月,而监司材之,僚寀述之,士民怀之,不贤乎?初,李子与余同举进士,又同读书中秘。既而出宰分宜,无几微见颜面。乃今政事卓卓若此,李子诚贤矣乎?夫江阴视分宜,地广事倍,以李子之材临之,宜无难进者。而陟台谏,参枢机,事更有大于江阴者。吾愿李子之慎之也。
○赠乌程钱尹序
余尝读老氏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朴。”旨哉斯言乎!此养民之要也。夫水至静,挠之则泥浊黄而鱼鳖弗育;木至静,摇之则枝条枯而禽鸟弗附。此扰之患也。善养民者,能勿扰而巳矣。扰则民困;善养身者,亦能勿扰而巳矣。扰则身危。困与危,非寿之道也。是故目盻施嫱,耳属弦匏,口甘脆脓,体便纤华,思虑逐乎汰奢,精元斲乎荡滛,四支逸而中心劳者,此身之扰也。烦其教令,细其科条,密其诛求,苛其朴棰,文法丛生,胥徒恣睢,上难知而下易犯者,此民之扰也。善养身者,专精而寡思,啬欲而调气,而后血脉通和,筋骸坚疆,身安且康;善养民者,顺而弗理,靖而弗谋,无为而为,不言而言,而后风俗和平,教化兴行,民安且宁。夫康宁者,基寿之道也;寿考者,禔福之本也。故善养身者,知善养民;不善养民者,不知善养身。钱侯之宰乌程也,行之以勿扰之道,期而民化。于其始生之辰也,有俞章者,袁子之门士也,乞言以为寿。余知侯之善养民也,必善养其身,敢以是言进。
○赠龚封君序
译《易经》说:同类的声音相互应和。又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子也跟着应和。凡是有生命的事物,没有不是如此的。何况人呢?如果不凭借交友,怎么能够扩大德业,讲习艺文,修明叙述常伦,发扬声誉呢?感慨交友之道艰难,张耳、陈馀最终凶终,萧育、朱博最终因嫌隙失和;仲叔已经亡故,嵇康、吕安也不再出现,谁来继承美好的交谊呢?从前我稍有知觉以后,便驰骋志向于四方,倾心结交三益之友。后来跟随大夫之后,朝廷中声誉卓著、年高有德的人很多,像云气蒸腾、树林林立,各自依附所趋向的势力,同心合契,实在没有三心二意。难道不是因为声誉和类别不同、道路和轨迹各异,有些人不能强行结合吗?我被废弃以来,隐遁在荒野,门前只有翟公门庭冷落的鸟雀,家中没有窦相那样的宾客。昔日相约白首相交、以青松作信的几位君子,有的如云泥般升沉不同,有的如风中落叶般聚散无常,各自在一方,我忧愁叹息。殷先生说:人的寿命有多长?又凭什么能够再次展开谈话,共同倾吐肺腑呢?上海董氏子元,胸怀开阔畅达,器度爽朗,志向超迈无人可及,意气豪放而不受拘束,又通晓经籍,尤其擅长文章书翰,因此有云间“小陆”的称誉,也有吴下人感叹他使吕蒙自愧不如的评价。像司成陆公子渊、内翰文公征仲,都特别加以赏识,称说他是后起的俊彦。我这个小子,曾经侍奉先大理公,于是有幸结为世交,多次承接他留宿相待的欢情,有话没有不回答的,有赠答没有不回报的。今年春天,子元援引成例参加南宫考试,到北都观光,经过我在横塘的别业,向杨老请教奇闻;我徒然惭愧于侯芭求教的诚意,赠言又像老子一样无从帮助,孔父的美誉也无从增益。唉!煌煌的帝京,雍容的国子弟,衣冠人物汇聚于此,俊杰相互争先,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博览文章、游习技艺,这就好像坐在洞庭之上聆听钧天万舞的乐奏,走近宫门台阶观看美玉珍贝的贡品。同类声音的应和,难道说没有人吗?不过我有所听闻:交友不贵在多而贵在少,难在慎重选择;交友不贵在开始而贵在始终,难在长久敬重。子元出发吧,请把《广交》这篇文章拿去,向有道之士求正。○为送王医士所作的序 吴地风俗崇信鬼神,先请巫师治病,不去求医;装模作样地举行祝祷祭祀,希望早晚见效。家中有中等财产的人,就杀牛宰猪;次一等的就用酒、牲畜、鱼和豆类来祭献,愚昧无知。祸福死生,全都归之于神。病势危重了,才开始拜访医生求治。治好了就说:“神果然给我福了。”没有治好就说:“我侍奉神不够虔诚。”于是认为医生果然没有益处。唉,迷惑得太厉害了!那些知道应当听命于医生的人,又很少遇到良医。因此吴地风俗更加崇信鬼神,而医术几乎废弃不讲。有人说:“吴地没有良医。”唉,难道真是这样吗?鬼神的说法幽暗遥远,我不知道;医学的道理我却知道。针刺、艾灸、砭石、熨烙,参合阴阳、调节宣通,古代先圣先王用这些来救治夭亡之人;大的可以保全君王的身体,小的可以养育民族,黄帝、岐伯所陈述的医理,以及《周礼》中太宰所掌管的医政,总不能诬蔑。为什么要完全废弃而不讲呢?吴地历代以来有许多良医;进入国朝以后,良医更加显著而繁多,其中王氏尤其著名。有一位名叫王宾的人,文皇帝以礼征召他,他没有赴任,抛弃旧日学业改学医,于是闭门搜集各种方书,终于成为专门名医。吴地舍弃巫师而拜访医生的人,一定奔赴王氏家。王氏医术精湛,只要交给王氏治疗,没有不见效的。” 王宾的后代某人,能够世代继承他的事业,近来参加礼部考试,入选在太医院当值。如今将要回乡拜见亲长,我本来就要夸赞他的家世而赠送这些话,同时也用来警告那些在吴地崇信鬼神、先请巫师的人。○赠李仁父序 李仁父任江阴县令,满一年政绩就有成效。凡是台部、监司在常州有事务,都纷纷发下公文。优待、奖励、褒扬、赞誉的话,众口一词。于是丞、簿以下的官员写信告诉袁子说:“县里有贤能的县令,受到当权者知晓,您应该写些话来表扬他的事迹。”而且信中把李先生的政绩叙述得十分完备。我起初对此怀疑,认为如今施政的人,大多粉饰实情以博取虚誉,用强暴来张扬威严,用苛察来炫耀聪明,用激切来显示清廉,用快捷来谋求利益,用谄媚来窥测上意,残酷地役使百姓,只求上级援引;上级正把这种人看作有才能而且贤良,加以奖励,这是如今常见的蒙蔽。李先生受到上官知遇,莫非也接近这种情形吗?江阴距离吴地很近,商旅来往,声誉彼此相闻。等到询问当地人,他们却说:“我们县有贤能的县令,不只是上级知道,下面的百姓也爱戴并尊敬他。他度量宽宏而才思敏捷,心地慈爱而操守坚定,决断而宽恕,宽广而公正,正直而坚固,安静而善治。此前做本县县令的人,实在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当地人赞誉他的原因,与来信所说没有不同。我听到这些话,才相信李先生的贤能。江阴是大县,县令上任还不到一年,监司就认为他有才,同僚就为他称述,士人百姓就怀念他,难道还不贤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当初,李先生与我一同考中进士,又一同在中秘读书。后来他出任分宜县令,我几乎没有见到过他的面。如今他的政务竟然这样卓异,李先生果真是贤能的吧?江阴相比于分宜,土地广大,事务多出数倍;凭李先生的才能治理它,应当没有难以推进的事。以后升任台谏,参与枢机,所处理的事务会有比江阴更重大的。我的愿望是李先生对此务必谨慎。○为赠送乌程县令钱公所作的序 我曾读过老子的言论:“我无为,百姓就会自行教化;我无欲,百姓就会自行淳朴。”这话说得多么精当啊!这是养育百姓的关键。水最为宁静,搅动它就会泥沙浑浊发黄,鱼鳖也不能繁育;树木最为宁静,摇动它就会枝条枯萎,禽鸟也不会来栖息。这就是扰乱所造成的祸患。善于养育百姓的人,只要能够不去扰乱他们就行了。扰乱百姓,百姓就会困苦;善于保养身体的人,也只要能够不去扰乱身体就行了。扰乱身体,身体就会危险。困苦和危险,都不是长寿的道路。因此,眼睛贪看施嫱般的美色,耳朵爱听弦匏之声,口中贪食甘美肥厚的食物,身体贪图纤巧华丽的享受,心思追逐奢侈过度,精气因放荡淫逸而受到损伤,四肢贪图安逸而内心反倒劳苦,这就是对身体的扰乱。使教令繁多,科条琐碎,征求财物严密苛刻,刑罚责罚严酷,文法纷纷产生,胥吏肆意妄为,上级难以明察,下民却容易触犯,这就是对百姓的扰乱。善于养身的人,专心养精而少思虑,节制欲望而调和气息,这以后血脉通畅调和,筋骨坚固强健,身体安定而康健;善于养民的人,顺应民情而不事事治理,安定百姓而不多作谋划,以无为的方式施为,以不言的方式教化,这以后风俗和平,教化兴盛推行,百姓安定宁静。康健安宁,是长寿的基础;长寿高龄,是享福的根本。所以,善于养身的人,知道怎样善于养民;不善于养民的人,也就不知道怎样善于养身。钱侯任乌程县令时,用不扰民的原则施政,希望期限一到百姓便自行教化。在他生日那天,有个叫俞章的人,是袁子的门生,请我写几句话作为祝寿之辞。我知道钱侯善于养民,也一定善于养护自身,所以冒昧把这些话进献给他。○赠龚封君序
国制,仕于朝者七品而上,三载既考绩,得推封其父母。嘉靖七年,明伦大典成。皇帝既诞告多方,乃命于百官封赏,遂行毋拘典常。于是龚子鸣治得封其父为修撰毋安人。先是就养来京师,乃并受宠命。袁袠赠之文曰:「夫礼尊尊亲亲,王者观会通以行典礼。既追王祖祢,乃缘人情着为章彝。下逮于公卿大夫士,疏爵以命之,训词以嘉之,而人道备矣。子为公卿,上达于王大父,官如之,昭殊宠也。子为大夫士,上达于父母,官亦如之,示有等也。始封也,稽之天官以校其功勤,过弗录也,而官方检矣。制之太史以核其行能志,弗诬也,而爵命尊矣。是故黜过以昭劝,而人知为人子矣。惩诬以象贤,而人知为人父矣。举一事而众善集焉者,其封其亲之谓也。颁爵以贵贵也,序能以贤贤也,崇本以尊尊也,修睦以亲亲也。知为人父以教慈也,知为人子以立孝也,知为人子而后可以为人臣以厉忠也。故曰:爵禄者,君之所以使臣也;服命者,子之所以事父也。孔子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其封其亲之谓也,其龚子之谓也。」
○赠姜征君序
包山者,吴会之巨岳,震泽之雄镇,老氏之隩宅,赤霄之神区也。峦纡岭复,陆衍原旉。岩洞窈深,堂防窙豁。标奇孕秀,灵异难详。既多竹箭、橘柚之利,寔繁瑰瓌、卓荦之士。文质彬蔚,礼俗朴淳。业佃渔者寝迹丘园,厕章缝者驰声黉序。详其土风,抑为美矣。征君嘉遯,考盘居贞,履坦王侯不事,饭疏自居。安原生之贫窭,羡荣公之至乐。樵采以给私养,耕牧以输王租。男穑女蚕,夫琹妇瑟。祺寿伊始,弧辰诞临。洁清酤以飨神,烹肥羜以召族。百礼既洽,九福斯绥。维是子姓,斐然有文。伯氏力田,仲也秉礼。扬兰芬于冑学,宣藻烨于艺场。称觞之下,既翕且耽。孟氏不云乎:“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言念天伦,揆之人事,孰乐于斯?申之绪言,介尔眉寿。
○陆太夫人寿序
陆子浚明谪官都匀,便道出吴下,还上母太夫人寿。袁生登其堂,跪而进觞曰:“太夫人春秋七十矣,都匀去吴万里,罗鬼险恶,浚明独无意乎?”浚明曰:“吾王事也,庸何伤?”太夫人曰:“尔命也,庸何伤?”初,浚明之官京师也,太夫人尝就养焉。袁生以年家子,尝就拜堂下,是故太夫人之懿行,袁生知之独详。故参议胡公爱太夫人特甚,乃馆陆公于门下。太夫人善事其亲,相夫子阃外内肃,如其经营约束,虽妇人犹男子也。浚明于太夫人为仲子,伯叔游国学,蔚有文誉。浚明登进士高第,读中秘书,拜工科给事中,慷慨论列,岁终上数千言,多见采纳,乃益自感奋,讥弹贵势,词旨激直,无少孙避。两下诏狱,家人方共危之,太夫人独喜曰:“吾儿言官职当言,言而获罪虽危,荣矣。”未几竟远窜,太夫人终无怼曰:“吾儿慎之,无霣厥令名。”缙绅先生闻之者,咸咨嗟叹息曰:“非独浚明之贤,乃太夫人者贤母也。”袁生曰:“贞士累至而行明,忠臣时危而节显。”浚明书生昌言国家大事,直声震天下,可谓奇男子矣,非太夫人孰能成之?语曰:“居仁者祥多,作善者寿昌。”使斯言而信,太夫人之寿未可量也。
○少司马武陵陈公集序
序曰:文体之变极矣!治世之文和以平,叔世之文促以诡。故曰:文章与时高下,岂不然哉?孝庙朝,长沙文正李公以文倡天下,天下学士大夫咸趋宗之,曰:“李公今之昌黎、欧阳也。”其后有崆峒李公者出,而文体稍变,学士大夫翕焉同风,习崆峒子之文。然实未有究厥旨归、涉其堂奥者也。夫今之言文者,鲜不曰西京、先秦,及考其述作,则艰深其辞,谲诞其体,支离庞杂,偶俳刻棘,而文体日陋。噫!西京、先秦果若是哉?袠昔游郎署,数从陈公论议,既从公受书狱中,尝闻公之论文曰:“文莫先于辨体,体正而后意以经之,气以贯之,辞以饰之。体者,文之干也;意者,文之帅也;气者,文之翼也;词者,文之华也。体弗慎,则文庞;意弗立,则文舛;气弗昌,则文萎;辞弗修,则文芜。四者,文之病也。是故四病去而文斯工矣。”今观公之集,深醇雅则,质而弗俚,赡而弗秽,含气布词,一根于经史,而约之以理,其宗长沙而卓然成家者乎?其视今之为文者,体裁之弗辨,而犹曰先秦、西京,曾、胡、元之弗若者,何如哉?集凡若干卷。勘者教授泰和郭君恺,序之者始苏袁袠也。
○大中丞胡公集序
译国家制度规定,在朝廷任职、官至七品以上的人,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后,可以推恩追封自己的父母。嘉靖七年,《明伦大典》编成。皇帝已经向各方明白宣告,于是命令百官封赏,便不再拘泥于旧有典制。于是龚子鸣治得以追封他的父亲为修撰,母亲为安人。此前他的父母已经来到京师接受奉养,因此一同接受了皇帝的恩命。袁袠赠给他们的文章说:“礼制尊重尊长、亲爱亲属,君王观察事理的会通之处来施行典礼。既然追封祖父和父亲为王,便顺着人情,把它制定为典章制度。下至公卿、大夫、士,分别授予爵位来任命他们,用训诫嘉奖的言辞来褒美他们,于是为人之道就完备了。儿子如果成为公卿,向上可以达到祖父,官位也相应追及祖父,这是彰显特别恩宠。儿子如果成为大夫、士,向上可以达到父母,官位也相应追及父母,这是表示等级有别。开始追封时,要查考天官的记录来核验他的功劳勤绩,有过失便不记取,于是官吏的资格得以考察。还要由太史依据制度核验他的品行、才能和志向,不可诬罔,于是爵命便尊贵了。因此,贬黜过失以彰明劝善之意,使人懂得怎样做儿子;惩罚虚妄以表彰贤德,使人懂得怎样做父亲。举出一件事情而使众多善行汇集起来,说的就是追封亲属。颁授爵位,是使尊贵者更加尊贵;排列才能,是尊重贤能;尊崇根本,是尊敬尊长;修治亲睦,是亲爱亲属。懂得做父亲,就会教导慈爱;懂得做儿子,就会建立孝道;先懂得做儿子,然后才可以做臣子,从而激励忠诚。所以说:爵禄,是君主用来役使臣子的;服饰和命服,是儿子用来侍奉父亲的。孔子说:‘立身处世,践行正道,使声名流传后世,以显扬父母,这是孝的终极表现。’说的就是追封亲属,说的就是龚子。” ○赠姜征君序 包山是吴会地区的大山,是震泽一带雄伟的镇山,是老氏的幽深居处,也是赤霄的神奇境域。山峦迂回,岭道重叠;陆地延展,原野铺陈。岩洞幽深,堂舍宽敞。山中奇景孕育秀美,灵异之处难以详尽说明。这里既有竹箭、橘柚等物产的利益,又确实盛产瑰伟卓异的人才。文采与质朴相兼而灿然,礼仪风俗淳厚朴实。以耕田捕鱼为业的人安静地出入丘园,身列士流的人在学校中驰名。详细考察这里的土俗风情,大概可以说是美好的了。征君姜公退隐高洁,安居守正,不屈身侍奉王侯,吃粗食而自守。以原宪的贫困为安,以荣启期的极大快乐为羡慕。砍柴采集来供养自己,耕种放牧来缴纳王租。男子耕作,女子养蚕;丈夫弹琴,妻子鼓瑟。福气与长寿正从这里开始,生日也来临了。清洁地斟酒来祭祀神灵,烹煮肥美的小羊来召集族人。各种礼仪已经融洽周备,九种福气也由此安定降临。至于他的子孙,都很有文采。长子努力务农,次子奉行礼法。在胄学中传播兰草般的芬芳,在科场上显露文采光彩。举杯祝寿时,既亲密和谐,又欢娱沉醉。孟子不是说过吗:‘父母都在,兄弟没有灾患,这是第一种快乐。’想到这种天伦之乐,以人事来衡量,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呢?我再申述这些话,祝您眉寿长久。○陆太夫人寿序 陆浚明被贬官到都匀,顺路经过吴下,回来给母亲太夫人祝寿。袁生登上她的厅堂,跪下献酒说:“太夫人已经七十岁了,都匀距离吴地万里之遥,罗鬼之地险恶,浚明难道一点也不在意吗?”浚明说:“这是我的公务,有什么妨害呢?”太夫人说:“这是你的命运,有什么妨害呢?”起初,浚明任职京师时,太夫人曾去奉养他。袁生以世交晚辈的身份,曾到堂下拜见,因此太夫人的美德,袁生知道得尤其详细。所以参议胡公特别敬爱太夫人,便把陆公请到自己门下居住。太夫人善于侍奉父母,使丈夫在内外都严整有序;像她经营安排、约束家事那样,即使男子也不过如此。浚明在太夫人中排行第二,长兄和叔父游学国学,都有盛大的文名。浚明考中进士高第,入中书省读中秘书,授官工科给事中,慷慨陈述政事,每年年终上奏数千言,多被采纳,于是更加感奋自励,弹劾权贵势力,言辞意旨激切正直,毫不退缩回避。两次被下诏关入诏狱,家人正都为他担忧,太夫人却独自高兴地说:‘我儿是言官,职责本来就应当进言;进言而获罪,虽然危险,却也是荣耀。’不久他最终被远远贬逐,太夫人始终没有怨恨,只说:‘我的儿子要谨慎,不要毁掉你的美名。’ 缙绅先生中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慨叹息说:“不只是浚明贤能,太夫人也是一位贤明的母亲。”袁生说:“贞节之士屡经磨难而品行更加彰明,忠臣在时局危急时节操更加显著。”浚明以书生身份大声议论国家大事,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可以称为奇异的男子;如果不是太夫人,谁能成就他呢?俗话说:“居心仁厚的人吉祥多,行善的人长寿昌盛。”假使这话可信,太夫人的寿命就不可限量了。○少司马武陵陈公集序 序说:文章体制的变化已经到了极点!太平时代的文章和顺平正,衰乱末世的文章急促而诡异。所以说,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难道不是这样吗?孝庙在位时,长沙文正李公以文章倡导天下,天下的士大夫都趋向并尊奉他,说:“李公是当今的韩愈、欧阳修。”后来崆峒李公出现,文体稍稍改变,士大夫们一致同风,学习崆峒子的文章。然而实际上,没有人真正穷究他的旨趣、进入他的堂奥。如今谈论文章的人,很少不说西京、先秦;等到考察他们的著述,却是文辞艰深,体制诡诞,支离庞杂,对偶俳谐而刻薄尖利,于是文体一天比一天鄙陋。唉!西京、先秦的文章果真是这样吗?袁袠过去任职郎署时,几次跟随陈公谈论文章,后来又在狱中跟陈公受学,曾听陈公论文章说:“文章没有比辨明体制更优先的了。体制端正以后,才用意旨来经纬它,用气势来贯通它,用文辞来修饰它。体,是文章的骨干;意,是文章的统帅;气,是文章的羽翼;词,是文章的光彩。体制不慎重,文章就会庞杂;意旨不确立,文章就会乖谬;气势不充盛,文章就会萎弱;文辞不修饰,文章就会芜杂。这四点,是文章的弊病。所以,去掉这四种弊病,文章才会精工。”如今看陈公的文集,深厚醇正而典雅,质朴却不粗俗,丰富却不污杂;含蓄的气势和铺陈的文辞,都根源于经史,又用义理加以约束。他大概是尊宗长沙李公而卓然自成一家的吧?至于那些当今作文的人,连体裁都辨别不清,却还说自己学习先秦、西京;他们比不上曾巩、胡安国、元稹,究竟又能怎样呢?这部集子共若干卷。校勘者是泰和教授郭恺,开始为它作序的是苏州袁袠。○大中丞胡公集序
始袠为弟子员时,天水胡公来守苏,数与袠论文,且示以法曰:“文莫盛于退之,而文之体则变矣;诗莫盛于子美,而诗之体则变矣。故文必以六经为凖,而秦汉次之;诗必以三百篇为凖,而汉魏次之。舍是虽工,犹为弃源而遡委,舍根而培枝也。况未工乎?”袠服膺惟谨。然困守章句,继服官政,未得毕志。古作者之场,如公所教也。公去苏,有徐生者将梓公集以传,委袠序之。袠三复终篇,乃知公所著述,即所示法也。昔在李唐,韦应物、白居易先后守苏,咸有惠政,且善篇翰。今韦、白之集具在,韦之诗冲玄兴远而调高,白之诗率易辞俚而理畅。世称作者,然窃恨其未极根源,而苟安于枝委也。袠也陋,不足以知公之文,姑以所闻于公者序诸首,以俟知者赏焉。
○唐伯虎集序
唐伯虎集》二卷。乐府诗总三十二首,赋二首,杂文一十五首。内《金粉福地赋》阙,不传。唐伯虎者,名寅,初字伯虎,后乃更字子畏,吴人也。少有隽材,性豪宕不羁。家贫,不问产业,好古文辞。与京兆祝公允明、愽士徐公祯卿、内翰文公征明相友善,而尤工四六,藻思丽逸,翩翩有奇气。然行实放旷,人未之奇也。尝上书吴文定公宽,览书曰:“吴安得有此人邪?”颇为延誉公卿间。而提学御史方志恶其不检,将黜之。比试,大学士梁公储读其文,惊叹以为异材,遂荐第一。由是声称籍甚。会试礼部,众拟伯虎复当首选,伯虎亦自负。江阴徐经者,通贿考官程公敏政家人,得其节目以示伯虎,且倩代草文字。事露,逮锦衣卫狱,掠问亡状。先是,梁公奉使外夷,伯虎尝持束帛乞程公文送之,竟以此论发,为吏耻,不就,免归。文征明以书慰之,伯虎答书自明,文多载集中。乃后益自放废,纵酒落魄,所著述多不经思语,殊俚浅。人或规之,伯虎曰:“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寅遭青蝇之口,而蒙白壁之玷,为世所弃。虽有颜冉之行,终无以取信于人,而夔龙之业亦何以自致?徒欲垂空言,传不朽。吾恐子云剧秦,蔡邕附卓,李白永王之累,子厚叔文之讥,徒资嗤辱而已。且人生贵适志,何用刿心镂骨,以空言自苦乎?”宸濠之谋逆,欲招致四方材名之士,乃遣人以厚币招伯虎,坚辞不可。至则阴知将有淮南之谋,遂徉狂以酒自污。宸濠曰:“唐生妄庸人耳。”乃放归,得免于难。过富春渚,想子陵之风,慷慨悲歌,徘徊者久之。筑室桃花坞中,读书灌园,家无担石,而客长满。坐风流文采,照映江左。外若奢汰,而中慕沉玄,勤究内典,旁精绘事。袠童时,尝获侍高论,接杯酒之欢。哲人巳远,九京不作。抚诵遗文,慨仰遐烈。爰加搜摭,庶存梗槩云尔。
○王履吉集序
王履吉者,名宠,吴人也。少负逸材,愽涉坟耤,沉精篇翰,下笔绮辞,壮思滔滔不休。补郡学弟子员,督学者最其文,试必首列,然非其好也。试于乡,辄弗利,乃贡入太学,北游燕赵,观庙朝制度,与四方荐绅先生游,上下其论议,而文益奇。归而叹曰:“夫神龙升于赤霄,尺蠖伏于泥淖,黄鹄一息千里,而斥鷃终日不过蓬蒿,此其志大小悬绝,何如哉?且夫屈伸者时也,利钝者命也。夫儒者握寸管,挟方牍,而扬声名于亿载,彼得志者,曳绂垂朱,高爵丰禄,以焜耀一时,不知驹驰电灭,云浮草腐,后世无称焉,此与蠖鷃何异哉?”由是买田石湖之旁,筑室其上,临流赋诗,益窥古作者之奥,而病作矣。乃养痾于虞山之白雀寺,泄其精于声诗,而病乃大作。归不逾月,竟卒。卒之前一日,梦两蝴蝶入袖,寤而叹曰:“吾殆巳矣。”夫庄叟之言,殆谓我也。嗟乎,亦异矣!履吉诗初宗李白,既乃宗杜,故其详才力雄阔,辞篇丽赡,去轻靡而就沉着,尚铺缀而畧陶镕。及《白雀集》诸篇,则又兴寄冲作,思调清逸,遂窥陶谢之堂,几入王孟之室矣。惜乎天抑其进,有志未就,故所著仅此,然亦足传矣。忆与履吉衔杯论文,穷夜达旦,谓古人之庶几大雅之可作,而竟巳矣。独恨夫天之忌材,不少假也。昔魏之文,考唐之勃、贺,咸以才天。近代如姑苏徐祯卿,信阳何景明,沁水常伦,闽郑善夫,亦不享年。何天之忌才若斯邪?岂天既畀之才,乃夺之年邪?嗟乎,履吉,古之称不朽者,不以年也,又何憾哉!
○廖学士采风集序
译起初我袁袠还是弟子员时,天水胡公来镇守苏州,几次与我谈论文章,并且把原则告诉我说:“文章没有比退之更盛的了,但文章的体制已经变化;诗没有比子美更盛的了,但诗的体制也已经变化。因此文章一定要以六经为准则,其次才取法秦汉;诗一定要以《诗经》三百篇为准则,其次才取法汉魏。舍弃这些,虽然工巧,仍然是抛弃源头而去追逐末流,舍弃根本而去培植枝叶,何况还未必工巧呢?”我恭敬地牢记在心。然而困守章句之学,后来又任职从政,未能完成自己的志愿。古代作者的境界,正如胡公所教导的那样。胡公离开苏州后,有个徐生准备刻印胡公文集流传,托我作序。我把全书反复读了三遍,才知道胡公的著述正是他当日所传授的原则。从前唐代,韦应物、白居易先后任苏州太守,都有惠政,而且擅长文章。如今韦、白的文集都还在:韦诗冲淡玄远,兴致深远而格调高;白诗率直平易,文辞俚俗而义理畅达。世人称他们为作者,但我私下遗憾他们没有穷究根源,只是满足于枝末流派。我浅陋无知,不足以真正了解胡公的文章,姑且把从胡公那里听到的道理写在文集开头,等待有识者来鉴赏。○唐伯虎集序 《唐伯虎集》共二卷:乐府诗总三十二首,赋二首,杂文一十五篇。其中《金粉福地赋》缺失,没有流传下来。唐伯虎,名寅,起初字伯虎,后来改字子畏,是吴地人。年轻时就有俊逸才华,性情豪放不受拘束。家境贫寒,却不经营产业,喜爱古文辞。与京兆祝公允明、博士徐公祯卿、内翰文公征明交好,尤其擅长四六文,文思华美飘逸,气韵翩翩而非同寻常。然而他的行为放纵旷达,世人并不以为奇。曾经给吴文定公宽上书,吴公看了信说:‘吴地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于是颇在公卿之间替他宣扬声誉。但提学御史方志厌恶他行为不检,准备黜退他。到考试时,大学士梁公储读了他的文章,惊叹认为是奇异的人才,于是推荐为第一。由此声名大振。会试在礼部举行,众人都猜测伯虎还会考取第一,伯虎自己也很自负。江阴人徐经暗中贿赂考官程公敏政的家人,得到考试题目等内容给伯虎看,并请他代写文章。事情败露后,伯虎被逮入锦衣卫狱,拷问之下没有查出实情。此前梁公奉命出使外夷,伯虎曾拿着束帛请程公写文章送给梁公,最终却因此事被论罪发落;他以做吏为耻,不肯就职,于是获准回乡。文征明写信安慰他,伯虎回信自我辩明,这些文章大多收在文集中。此后他更加放任自弃,纵情饮酒,潦倒失意,所写文章多是不经思考的言语,很是粗俗浅薄。有人规劝他,伯虎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我遭到流言诽谤,如同白璧蒙尘,被世人抛弃。即使有颜回、冉耕那样的品行,最终也无法取得人们的信任;即使有夔、龙那样的功业,又凭什么能够实现?只想靠空泛的言论流传不朽,我恐怕会像扬雄作《剧秦美新》、蔡邕依附董卓、李白被永王之事牵累、柳宗元受到王叔文的讥讽一样,徒然成为讥笑和羞辱的材料罢了。况且人生贵在使志意得到满足,何必劳心伤神,以空话苦害自己呢?’宸濠谋划叛逆,想招揽四方有才有名的人,于是派人带着厚重的财帛招请伯虎,伯虎坚决推辞不去。使者来到后,伯虎暗中知道他将有淮南王谋反那样的图谋,于是假装癫狂,用酗酒自我污损。宸濠说:‘唐生不过是妄庸之人罢了。’于是放他回去,使他免于灾难。他经过富春渚时,想到严子陵的风节,慷慨悲歌,徘徊了很久。在桃花坞中修筑房屋,读书灌园,家中贫穷得没有一担粮食,但宾客却长期满堂。他凭借风流文采,光照江左。外表好像奢侈放纵,内心却爱好深沉玄妙的学问,勤奋钻研佛教经典,同时精通绘画。我袁袠年幼时,曾有幸侍奉聆听他的高论,分享一杯酒的欢乐。如今哲人已经远去,九泉之下也不再复生。我抚读他的遗文,感慨地仰慕他久远的功业。于是加以搜集选录,希望大致保存下来而已。○王履吉集序 王履吉,名宠,是吴地人。年轻时就以超逸的才华自负,广泛涉猎古代典籍,专心研究文章,下笔便写出绮丽的辞藻,豪壮的思绪滔滔不绝。他补入郡学成为弟子员,督学者最为赞赏他的文章,考试时必定名列前茅,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他参加乡试,往往不能取中,于是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向北游历燕赵,观察朝廷制度,与四方荐绅先生交游,纵论各种见解,文章也更加奇异。回来后感叹说:‘神龙飞升到赤霄,尺蠖却伏在泥淖;黄鹄一息之间飞行千里,斥鷃终日却飞不出蓬蒿。这是因为它们的志向大小相差悬殊,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况且人的屈伸取决于时运,利钝取决于命运。儒者手持寸管,夹着方牍,却能把声名传扬亿万年;那些得志的人,拖着绶带、垂着朱绶,享有高爵厚禄,光耀一时,却不知道生命如驹马奔驰、闪电消逝,自己如浮云、腐草,后世没有称述,这与尺蠖、斥鷃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在石湖旁买田,在田上筑屋,临水作诗,更加窥探古代作者的奥秘,后来患了病。于是到虞山白雀寺养病,把精力宣泄在诗歌中,病势却更加严重。回家不到一个月,终于去世。临死前一天,他梦见两只蝴蝶飞入袖中,醒来叹息说:‘我大概已经不行了。’ 庄子所说的话,大概正是指我吧。唉,也真是奇异啊!履吉的诗起初宗法李白,后来又宗法杜甫,所以内容详实,才力雄健阔大,辞藻篇章华美丰赡,舍弃轻浮纤靡而趋向沉着,尚且偏重铺陈点缀而略少熔铸陶冶。到了《白雀集》中的各篇,兴致寄托又冲淡开阔,构思和声调清新飘逸,于是窥见陶渊明、谢灵运的堂奥,几乎进入王维、孟浩然的境界了。可惜上天抑制了他的进步,有志向却没有完成,所以著述只有这些,但也足以流传。回想我曾与履吉举杯论诗,通宵达旦,认为古人的大雅之作或许可以重新出现,而他竟然已经逝去了。只是遗憾上天嫉妒人才,不肯稍稍延长他的寿命。从前魏朝的曹植,唐朝的王勃、李贺,都因为才华早夭。近代如姑苏徐祯卿、信阳何景明、沁水常伦、闽地郑善夫,也都没有享有高寿。为什么上天嫉妒人才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上天既然赋予他们才华,又要夺走他们的寿命吗?唉,履吉,古人所说的不朽,不在于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廖学士采风集序
袁子曰:古者列国盖有风焉。礼曰:天子廵守,则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所以察俭奢,稽淳伪,同教化,一道德也。自廵守之典废,而采诗之官亡矣。伤哉!然犹有輶轩之使焉。自汉以来,未之或改也。今监察有御史,将使有行人,而他诸司或参与焉。然监察之职在乎紏压,行人之职在乎专对,而诸司徒苟共事,反命而巳非采诗观风之意也。伤哉!伤哉!蒲圻学士廖公鸣吾,以太史使楚,周爰之睱,发为辞赋,衍为歌诗,首述王制,旁采民风,山川之夷险,今古之兴替,靡不综括。于家见孝友之理焉,于友见规箴之益焉。沨沨乎,义含美剌,辞兼诹询矣。故自命曰《采风集》。始歙有刻,而体无伦次。太仓知州杨儒鲁复谋梓传,属袠论而序之。读是集者,尚有得乎采诗观风之教也哉!
○国宝新编序
盖罕生逝而国子悲,惠施没而庄叟叹。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昔魏文言:“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也。袠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也。我明龙兴,文章之美,特跨往代。鸿儒巧匠,川涌云蒸。兴文者,上规黄虞,下猎秦汉晋宋,以还未暇论也。草创之初,人文未开,虽气存淳朴,而体沿卑陋。刘宋诸公,从容金马,犹未能铺张功烈与谟训媲美,雅颂同风。有识者盖深惜之。弘治间君臣一德,夷夏清晏,奇英妙哲,方轨并驱,文体始变,力追元古。于时有关西李梦阳,姑苏徐祯卿,信阳何景明,相与表里,以鸣国家之盛。今中丞顾公璘,崛起金陵,颉颃其间,埙铿箎应,莫敢轩轾。又如祝京兆允明之宏愽,唐觧元寅之奇俊,郑吏部善夫之古澹,朱参政应登之藻致,孙山人一元之清旷,王太学宠之雄丽,都太仆穆之冲泊,景中允晹之醇鬯,王宪副韦之隽质,赵宪副鹤之新警,咸号名家,素称国手,并与顾公敦道艺之交。今诸子继谢,而顾公独存,远惟伯子绝弦之感,近念高生开箧之思。缀辑遗文,爰加寿梓,题曰《国宝新编》。委袠校而叙之。夫文章与时高下,而变通之妙,存乎其人。是以孔父云:“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今之作者,其无与于斯文者乎?袠于兹编,而有感乎斯文之兴废也。编止所知存者弗录,李子而下总十三人,陕二人,河一人,闽一人,南畿九人。
○中庸臆说序
序曰:王迹熄,而伯术兴;圣学湮,而异端炽。洙泗道微,众言棼错。汉儒去古未远,学者各守其师说以相授受,要之不大畔于古,乃后转相支离,愈失其真,将焉折衷哉?有宋诸儒倡为道学,表章之功诚不可诬,而诂训繁芜,章句碎裂,大非孔氏之旧。《中庸》一书,人自为说,谈高妙者崇虚寂而忽精微,析名物者黜简约而争琐细,是以或失则禅,或失则俗,党同伐异,其失均焉。至乃朱陆交辩,有如聚讼。嗟乎!孔父不作,孰知是非?苟其大义无乖,细目稍异,亦何舛谬,而互相诋訾一至于是,良可嘅巳。吴兴施先生聘之,挺豪杰之材,希圣贤之学,沉潜汾洛,寤寐关濂,尝从游余姚王公之门,斐然咀华,卓矣入室。惧微言之将绝,忧后学之靡宗,着《中庸臆说》一编,怀望道未见,进心冀以虚受人之益,脱畧前闻,紬绎新得,既不苟同,亦不苟异,诚圣学之枢钥,古经之羽翼也。谓予小子粗知好学,俾序其旨。惜也窥管识陋,望洋心疑,吾斯未信,窃有雕开之叹,就正有道,实所愿焉。
○江南春词序
江南隩壤,吴会名都,扬州表于夏纪,薮泽夸于周耤。江海沟渎既多,沃溉冈峦坟衍,寔繁生殖。赋贡雄于九服,货财流于五方。儒贤卓杰,敦言公弦诵之教;礼俗岂弟,袭季子揖逊之节。风流论议,则矜高王谢;辞章篇翰,则因循张陆。美风洋洋,难殚述矣。加以皇图晏宁,户版蕃滋,闾阎栉比,构宇绮错。既庶既富,颇涉华奢。服食技艺,奇巧焜耀。遨游舞咢,骈阗充溢。岁无虚月,时无间日。令节嘉辰,往来相属。春阳百戏,驩赏九旬。履端献寿,秉简迎祥。剪彩镂金,互遗夸胜。燃灯张乐,竞赛紫姑。是以水涘山隅,联舆并鹢。杨园花墅,累榭骈筵。阊阖天门,尘嚣衢市。虎丘霝界,踵接岩阿。童冠成行,娼姬侍列。娱心骋目,惑情荡意。虽乖雅化,亦征繁会矣。有元倪隐君者,高洁成性,文采有章。家本江南,缀《江南春词》二首,颇叙乐土之怀,兼感黍离之叹。韵旨清远,寔为雅制。我吴先辈,追和厥辞,或述宴游,或标风壤,或抒巳志,或赋闺情。迭奏金声,积盄缃素。袠也无文,亦尝尾续,并邀同志,抽演绪余。盖曰犹贤乎已云尔。
○粤稿序
译袁子说:古代各诸侯国大概都有采风之诗。《礼记》说:天子巡守时,就命令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用来考察节俭与奢侈,核验淳厚与虚伪,使教化一致,使道德统一。自从巡守的制度废止,采诗的官职也消失了。可悲啊!但仍然有轻车使者。自汉代以来,这一制度没有改变。如今监察方面有御史,将要出使时有行人,其他各司有时也参与其中。然而监察官的职责在于纠察弹劾,行人的职责在于专门应对,其他各司只是勉强共同办事,回来复命而已,这并不是采诗观风的本意。可悲啊!可悲啊!蒲圻学士廖公鸣吾以太史身份出使楚地,巡行各处的闲暇,写成辞赋,扩展为歌诗,首先叙述王制,同时采录民间风俗;山川的平险,古今的兴衰,没有不加以综合概括的。在家人之间可以看见孝友之理,在朋友之间可以看见规劝箴诫的益处。诗声流美,义理中含有赞美和讽刺,辞意又兼有询问民情的意味。因此自己命名为《采风集》。起初歙地有刻本,但体例没有次序。太仓知州杨儒鲁又谋划刻印流传,嘱托我评论并为它作序。读这部集子的人,或许能够得到采诗观风的教化吧!○国宝新编序 大概卜商去世,国子弟子都悲伤;惠施死后,庄子也叹息。人才一旦亡失,国家就困苦衰败。从前魏文帝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永垂不朽的盛大事业。’人的寿命有时会终结,荣华欢乐也只止于自身,这两件事都是必然会到来的常态,远不如文章可以无穷流传。我袁袠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没有一次不流泪。我大明兴起以来,文章的美盛特别超过历代。博学的大儒和巧妙的文士,如江河涌流、云气蒸腾。兴作文教的人,上则取法黄帝、虞舜,下则追猎秦汉晋宋,至于更早的时代,姑且还来不及论述。建国初期,文化尚未开发,虽然气质还保有淳朴,体制却沿袭卑陋。刘宋诸公在金马门从容任职,尚且不能把功业和谋训铺陈得与雅颂相媲美、同一风格。有识之士大概对此深感惋惜。弘治年间,君臣同心,夷夏清平,奇才英哲并驾齐驱,文体才开始变化,奋力追溯上古。那时有关西李梦阳、姑苏徐祯卿、信阳何景明,彼此内外相应,用文章彰显国家的盛大。如今中丞顾公璘从金陵崛起,与他们相抗并列,文章如埙箎相应,没有人敢分出高下。又有祝京兆允明的宏博,唐解元寅的奇俊,郑吏部善夫的古朴淡远,朱参政应登的文采风致,孙山人一元的清逸旷达,王太学宠的雄健华丽,都太仆穆的冲淡恬泊,景中允晹的醇厚畅达,王宪副韦的俊秀质朴,赵宪副鹤的新颖警拔,都号称名家,素来被称为国家文坛高手,并且都与顾公以道艺相交。如今这些人相继谢世,只剩顾公一人还在;远处想起伯牙断弦的感慨,近处又想到高生打开箧笥阅读遗文的心情。于是辑录他们的遗文,加以刊刻保存,题名为《国宝新编》。把校订和作序的事交给我袁袠。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而变化通达的妙处,存在于作者本人。因此孔夫子说:‘上天将要使斯文丧失,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斯文了。’如今的作者,难道没有人能够参与斯文吗?我袁袠面对这部编书,对斯文的兴盛和衰落很有感慨。本编只收录我所知道仍然存世的作品;从李子以下共十三人,其中陕地二人,河地一人,闽地一人,南畿九人。○中庸臆说序 序说:王道的事业熄灭了,霸术便兴起;圣人的学问湮没了,异端便炽盛。洙泗一带的道统衰微,各种说法纷乱错杂。汉代儒者距离古代还不远,学者各自守着老师的学说相互传授,总的说来还没有大幅背离古道;后来却相互转相支离,越来越失去真实,究竟应当依靠什么来折衷判断呢?宋代诸儒倡导道学,表彰圣学的功劳确实不可抹杀,但训诂繁多芜杂,章句零碎分裂,远远不是孔氏学说的本来面貌。《中庸》这部书,人人各自作解说:谈论高妙的人崇尚虚寂而忽略精微,分析名物的人排斥简约而争论琐细;因此有的失于禅,有的失于俗,结党赞同自己、攻击异己,这些过失是相同的。后来朱熹、陆九渊相互争辩,简直像聚集在一起的诉讼。唉!孔夫子不再出现,谁能知道是非?如果大义没有违背,只是细节稍有不同,又有什么谬误,竟至于相互诋毁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叹息。吴兴施先生聘之,具有豪杰的才质,向往圣贤的学问,沉潜研究汾洛之学,梦寐不忘关学、濂学,曾经从游于余姚王公门下,华美的义理咀嚼得很有文采,学问卓然已进入堂奥。他害怕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忧虑后学没有宗主,于是著成《中庸臆说》一编,怀抱仰望大道而未能亲见的心情,进取求学而希望虚心接受他人的益处;略去前人的成说,抽绎阐发新的所得,既不苟且赞同,也不苟且反对,实在是圣学的关键、古经的羽翼。他认为我这个后生粗略懂得喜好学习,便让我为它的主旨作序。可惜我如从管中窥天,见识浅陋,面对大海而心生疑惑,我对自己的见解尚未确信,私下里有未能充分开拓的遗憾;希望到有道之人那里求正,这是我真正的愿望。○江南春词序 江南是肥沃的土地,吴会是著名的都会;扬州在夏代的典籍中就有声名,湖泽水乡在周代的典籍中也受到夸赞。江海沟渠河流很多,肥沃的水土灌溉山冈丘陵和高地低地,确实繁衍生长万物。赋税贡物雄厚,胜过九州;货物财帛流通于五方。儒者贤人卓越杰出,敦厚地传授公卿弦诵的教化;礼仪风俗和乐平易,沿袭季札揖让谦逊的节操。谈到风流议论,就推重王导、谢安;谈到辞章文章,就沿袭张衡、陆机。美好的风俗洋洋盛大,难以尽数叙述。再加上皇室安宁,户籍人口繁盛,民居鳞次栉比,楼宇交错华丽。人口众多、财富丰厚,便颇有涉于华丽奢侈。服饰饮食和各种技艺,奇巧光耀。游乐歌舞,聚集充满。年年没有空闲的月份,时常没有间断的日子。节令佳辰,往来接连不断。春日阳和时百戏竞陈,欢乐观赏长达九十天。新年开始便献寿,手持简册迎接祥瑞。剪彩镂金,彼此赠送以夸耀胜负。燃灯张乐,争相赛会紫姑神。因此水边山角,车舆相连,画舫并行。杨园花墅,重重楼台,筵席相接。阊阖天门一带,市街尘嚣喧闹;虎丘灵境,游人接踵直到山岩之旁。儿童和成年男子成行,歌妓姬妾侍立成列。娱乐心情,放纵眼目,迷乱情感,荡动心志。虽然有违雅正教化,也足以显示这里繁华聚会的盛况。有元代倪隐君,天性高洁,文章有文采。家本在江南,撰写《江南春词》二首,颇能叙述乐土的情怀,同时也寄托黍离之叹。词的韵味和主旨清新深远,确实是雅正的作品。我们吴地的前辈追和这些词,有的叙写宴饮游乐,有的描绘当地风土,有的抒发自己的志向,有的吟咏闺中情怀。金声玉振般的作品相继演奏,缃帙白纸上的篇章日益积累。我袁袠没有文才,也曾在篇末续作,并邀请同道朋友,共同抽绎发挥其中余意。大概只能说比完全不作要好一些罢了。○粤稿序
袁子居百粤者岁余,抱病强起,周爰三江,讲肄之暇,时凭弦歌自娱,安焉若将终其身。既而叹曰:“夫仕以行道,抱关击柝,且不可以苟禄,余官岂为贫者哉!”投劾决去,章一再上。圣天子哀怜,诏赐骸骨归,乃拂衣涉清湘,下洞庭太江,陟衡岳、匡庐、九华,窥岳阳、黄鹤、赤壁、小孤之胜,探奇入幽,睇远穷高,翛然起千古之怀,逸思云冥。沉痾顿差,归而屏居横塘,塞蒋诩之径,灌于陵之园,一琴一书,且耕且渔,希乎夷乎,逍遥天游,诚不知无怀、大庭之孰后先也。嗟乎!人各有志,倘天假我年,不即填沟壑,犹能竭其精思,勒成一家言,以毕河汾之业,或未可知也。是稿谅无足观,不钦弃去者,亦疾没世不称之意也。同心君子,冀假亮焉。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四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五
明,吴郡胥台山人,袁袠,永之甫着。
长洲后学甥葵亭张炳忠荩甫校
记
◆记
湖州府学尊经阁记
迁尹和靖书院记
长洲县学射圃记
广西副总兵公署续题名碑记
嘉定县令题名记
游玄墓诸山记
游张公善卷洞记
游金焦山记
游西洞庭山记
闻溪草堂记
菰城草堂记
游桂林诸山记
游乳洞记
游朝阳淡岩记
游浯溪记
游南岳记
游匡庐小孤山记
游九华齐山记
池阳观龙舟记
○湖州府学尊经阁记
湖州府学尊经阁成,太守陈公瓒谋立石,诏远乃命教授陈子祥麟以告袁袠曰:“湖有学宫,盖自汉始,乃尊经阁则创自今矣。夫饬政者务立教,敦教者务正经。经正则统壹,统壹则民劝。阁之创也,以立教也。其规侈,其功艰,愿子记之。”袁袠曰:“夫尊经者,世衰而后为之者也。先王之始立教也,张学以联材,选师以布轨,植行以崇伦,尚齿以习逊,考业以居功,赏誉以劝善,威罚以惩忒,此教之所由兴也。世之衰也,文繁而伪滋,言淆而质敝,政庞而纪斁,礼丧而俗偷。圣人于是乎述上古之训,修先王之业,度礼义之衷,稽因革之会,定性命之凖,以道民趋,而六经者作。经者所以示民有常,扶教救衰之本也。末世典籍棼错,训诂繁兴,习章句者陋而寡效,猎词华者靡而忘实,议同异者辩而不情,此三者叛经之大患也。上之人惧焉,于是乎尊经以示之,而民乃不惑。故曰尊经者,世衰而后为之者也。”阁始功于嘉靖丙戍秋,成于戊子夏,高五丈有六尺,袤广八丈有三尺,延之数与高等。匠石五材之费,总千二百有奇。今中丞刘公士元之剌湖也,实肇厥基;继冯公、曾万公、云鹏度地敛材,广方隅,计徒庸,经画者三载而工告成矣。恊事者则乌程知县邬子绅、戴子嘉猷,归安知县戚子贤董役;则训导张子文阁左右为颜鲁公任孝子二祠,戴子所续建者。夫祀颜以劝忠,祀任以劝孝,忠孝者经之训也,附之者亦尊经之意也。
○迁尹和靖书院记
和靖书院旧在虎丘西庵,遗基久湮。天水胡公缵宗来守兹土,考道之暇,大惧荒没,为往哲羞,抑无以法将来,即故地祠而祀焉。又以僻在郊外,学者罕至,乃徙祠于龙兴寺,榜其门曰“和靖书院”,扁其堂曰“三畏”。列楹周阿,揭虔妥灵,顾瞻弁裳,耸焉起敬。又以香火于缁衣,惧岁久浸怠,乃选县胶弟子员,弦诵其中,修皇王之业,趋孔孟之轨,以无忘和靖先生之意。公暇则游焉,横经析疑,躬督肄习,设俎豆醆斝于堂上,悬夏楚朴棰于堂下,董以学官,申以科条,将使四方则之后世传之曰“荪湖之教”,其再见乎?公之志也。初,尹肃公师事伊川,为程门高弟,遭宋不造,阖室婴金酋之害,沉渊逃刘豫之聘,振铎于兹,卒以穷死,所寓斋亭又复圯坏,使其不得志于当时者,又将无闻于后世,惜哉!公是举也,盖兼三善焉:屏滛昏之鬼以攘异教,崇往哲以修典刑,振黉校以训齐群冑。后之人能率其故典,时加敦劝,俾无遗坠,则“观旗”之什恊于“閟宫”矣。诸生诵法孔子,而不知相劝于古道者,其何赖于兹?院成,命袠记其事而镵之于石。
○长洲县学射圃记
长洲县学盖故有射圃云。孙侯视学之明年,整壹法轨,兴修礼文。士既向风,乃考彝章,循典训曰:“维是射圃之不治,鞠为灌莽,于何考德?事其在我。”乃即礼殿之东隟隅而卜食焉。芟屏缁翳,罗剔砂砾,量物鸠徒,弋材计庸,凝土搏埴,基高崇庳,辨阶位列,方次画侯,垒丰轩堂,门楹翚革,茶张而射圃完矣。乃属记于余。书不云乎:“侯以明之,习于虞庠,试于泽宫。夫礼射三代以来,朱之有改也。”明兴文教,熙洽迩来,承平既久,而法禁渐弛,黉校崩颓,弦诵灭息,污莱陁蠹,讲肄无所,又何射圃之能为君子?曰:“孙侯其达于礼矣。”今天下之典教者,皆若人焉,礼教其兴矣乎?是故记之,以志废举,且使后之人有所考焉。
○广西副总兵公署续题名碑记。
译我袁子居住在百粤一年多,抱病勉强起身,周游三江;讲学读书的闲暇,有时凭借琴歌自我娱乐,安然得仿佛将要终身住在那里。后来叹息说:‘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即使守关击柝,也不能苟且求取俸禄,我做官难道是为了贫困吗?’于是上书请求辞职,奏章一再上呈。圣明的天子怜悯我,下诏准许我告老还乡,于是拂衣渡过清湘江,顺流而下经过洞庭、长江,登临衡岳、匡庐、九华,观览岳阳楼、黄鹤楼、赤壁、小孤山的胜景,探寻奇景,进入幽深之处,远望极高之地,悠然兴起千古的情怀,超逸的思绪飞入云天。沉重的疾病顿时痊愈,回来后隐居横塘,堵塞蒋诩的小径,灌溉于陵的园圃,一张琴、一部书,且耕且渔,仰慕夷、许,逍遥遨游于自然之中,实在不知道无怀氏、大庭氏究竟谁先谁后。唉!人人各有志向,假使上天借给我寿命,使我不至于立即填没沟壑,还能竭尽精力和思虑,写成一家之言,以完成河汾之学业,那也未可知。这篇稿子想来没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地方;不恭敬地抛弃它,是因为我不愿意到死后还没有声名。同心的君子,希望借此加以鉴察。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四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五 明代吴郡胥台山人袁袠,字永之著。长洲后学、外甥葵亭张炳忠,字荩甫校订。记 ◆记 湖州府学尊经阁记 迁尹和靖书院记 长洲县学射圃记 广西副总兵公署续题名碑记 嘉定县令题名记 游玄墓诸山记 游张公善卷洞记 游金焦山记 游西洞庭山记 闻溪草堂记 菰城草堂记 游桂林诸山记 游乳洞记 游朝阳淡岩记 游浯溪记 游南岳记 游匡庐小孤山记 游九华齐山记 池阳观龙舟记 ○湖州府学尊经阁记 湖州府学的尊经阁落成了,太守陈公瓒谋划立碑,诏远于是命令教授陈子祥麟把情况告诉我袁袠,说:“湖州设立学宫,大概从汉代就开始了;至于尊经阁,却是今天才创建。治理政务的人致力于建立教化,敦厚教化的人致力于端正经学。经学端正,统纪就统一;统纪统一,百姓就受到劝勉。创建这座阁楼,是为了树立教化。它的规模宏大,工程艰巨,希望您为它作记。”袁袠说:“尊崇经学,是世道衰败以后才需要做的事。先王开始建立教化时,扩充学校来联络人才,选择老师来推行规范,树立德行来尊崇伦理,尊重年长者来学习谦让,考察学业来确定功绩,奖赏赞誉来劝勉善行,威严刑罚来惩戒过错,这就是教化兴盛的原因。世道衰败后,文辞繁多而虚伪滋长,言论混乱而本质败坏,政务庞杂而纲纪败坏,礼制丧失而风俗偷薄。圣人于是述说上古的训诫,修明先王的事业,衡量礼义的中正,考察因革的时机,确定性命的准则,用来引导百姓趋向正道,于是六经产生。经,是用来让百姓知道常道的,是扶持教化、挽救衰败的根本。末世典籍纷乱,训诂繁多兴起;学习章句的人鄙陋而少有成效,追逐辞藻华美的人浮靡而忘掉实际,争论异同的人好辩而不合实情,这三者是背叛经学的大患。上位者对此感到忧惧,于是尊崇经学来向百姓表示,百姓才不再迷惑。所以说,尊崇经学,是世道衰败以后才需要做的事。”尊经阁于嘉靖丙戌年秋季开工,戊子年夏季完工,高五丈有六尺,长宽八丈有三尺,延展的数目与高度相等。木石等五种材料的费用,总计一千二百有余。如今中丞刘公士元巡按湖州,实际开创了工程的基础;后来冯公、曾万公、云鹏丈量土地、筹集材料,扩大四角范围,计算工役,经营规划三年,工程终于完成。协助办事的是乌程知县邬子绅、戴子嘉猷;归安知县戚子贤负责督办工程;训导张子文在阁楼左右修建颜鲁公、任孝子二祠,戴子所负责的是续建部分。祭祀颜鲁公是为了劝勉忠诚,祭祀任孝子是为了劝勉孝道;忠孝,是经书的教训,把二祠附设在这里,也正是尊崇经学的意思。○迁尹和靖书院记 和靖书院原来在虎丘西庵,遗留下的地基已经长期湮没。天水胡公缵宗来镇守这里,在考察道理的闲暇,深怕它荒废湮没而使前贤蒙羞,也担心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于是就在旧址建祠祭祀。又因为那里偏僻在郊外,求学的人很少到达,便把祠堂迁到龙兴寺,在门上题写“和靖书院”,在堂上题写“三畏”。排列屋柱环绕屋檐,悬挂敬奉之物、安置神灵;看到儒者衣冠,便令人肃然起敬。又把香火托付给僧人管理,担心日久逐渐懈怠,于是选取县学弟子员,在这里鼓琴诵读,修习皇王的事业,趋向孔孟的轨道,以免忘记和靖先生的志意。胡公公务之余便来游览,手持经书分析疑义,亲自督促学习,在堂上设置祭祀用的俎豆酒爵,在堂下悬挂夏楚、朴棰等教鞭;由学官督理,以科条申明规范,将使四方以此为法,让后世传说这是“荪湖之教”,难道不能再次出现吗?这就是胡公的志向。当初,尹肃公拜伊川为师,是程门的高弟子;遭逢宋朝国运不济,全家受到金人首领的祸害,他投水沉渊,逃避刘豫的征聘,在这里振兴教化,最终却困穷而死。他所居住的斋舍亭台又毁坏坍塌,使他当时不能实现志向,后来又将不为后世所知,实在可惜!胡公这次举措,大概兼有三种善处:驱除淫昏之鬼,以排斥异教;尊崇往日贤哲,以修明典章法度;振兴学校,以教训整齐众多士子。后世之人如果能够遵循旧有典章,时时加以敦促劝勉,使它不致遗失败坏,那么《观旗》一篇就可以与《閟宫》相配了。各位学生诵读、效法孔子,却不知道相互以古道劝勉,那还依靠这里做什么?书院建成后,胡公命令我袁袠记载这件事并刻在石碑上。○长洲县学射圃记 听说长洲县学原来有射圃。孙侯视察学校的第二年,整顿统一法度轨则,兴修礼仪文教。士人已经受到风气感召,于是考察旧有典章,遵循经典训诫说:‘如今射圃荒废不治,已经完全成为灌木荒草之地,凭什么考察德行呢?这件事在我身上。’于是就在礼殿东边的空隙处选择土地。砍除遮蔽的杂草,清理砂砾;丈量材料,召集工人;寻取木材,计算工役;凝聚泥土,揉制陶土;使地基有高有低,分辨台阶和位置;按方位画出射侯;筑起高台和厅堂;修整门柱和屋檐,张设茶具,射圃便建成了。于是嘱托我作记。《尚书》不是说过吗:‘设置射侯以彰明德行,在虞庠学习,在泽宫考察。’礼射从夏商周三代以来,朱色标志并没有改变。大明兴作文教,近来和乐融洽,承平已经很久,但法令禁约渐渐松弛,学校崩坏倾颓,弦歌诵读消失停息,污草滋生、蠹虫侵蚀,讲习没有场所,又怎么能有射圃来造就君子呢?有人说:‘孙侯大概通达礼制了。’如今天下掌管典章教化的人,都像孙侯这样,礼教大概就会兴盛吧?所以记下这件事,用来记载废弛后的恢复,也让后世之人有所考察。○广西副总兵公署续题名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