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之十一

译我二十岁时入朝，在中秘读书，后来任刑曹，又调任武选、武库。因戊年灾变，作为湖州赦免归来的人，承蒙推荐起用为南武选，升任职方司署员外郎。不久又接到前往广西的任命。从前孔子想居住在九夷，并不认为那里鄙陋。广西是古代的百粤之地，如今天下车轨相同。而且我既然已经做官，怎敢以路远为理由推辞呢？于是作《远游赋》来叙事抒情。赋中说：我承受着盛世的浩荡恩泽，从卑微之地被擢升；拖着华美的绶带登朝进用，踏上旧日京城而游乐。幸逢朝野无事，尽情欢乐而没有忧愁；谢绝堆积的文书，考察图籍来搜求知识。选择吉日休息，于是召集同伴结交朋友；登上北山远眺，逆流与友人划船。有时在广场阅兵，有时在清流边祓禊；探寻六代兴废，仰观皇朝宏伟功业。想到‘不可荒怠’的戒训，确实享乐却不放纵；我缺少辅佐时政的奇谋，最终被投置在偏僻边远之地。惊见颜驷年老而须眉斑白，感怪冯唐年老仍未显达；叹息马援久困，讥笑杨恽随世沉浮。以子安善于钻营做官为羞，蒙受良史讥评；以潘岳拙于政事为耻，却因赋《闲居》而得以不朽。众人走捷径而我步履艰难，正是我所看重的操守；独自修养美德而顺应时势，确是我内心所选择的道路。若贪婪争逐仕进，宁愿困顿而自守。从前孔圣周游列国，居住九夷而不以为陋；柳下惠坚持直道，三次被贬也没有过错。看看我这无用的樗栎之材，即使被弃置又有什么关系？奉行公文而心怀戒惧，告诫车夫启程。出了檇李所属的小城，游览临安旧城；痛惜越国霸业未能长久，宋朝社稷又倾覆崩亡。恭请阳侯作先驱，沿着淛水扬帆；感念钱镠的雄武，手提一尺之剑纵横驰骋。哀悼伍子胥忠而含愤，驾鸱夷之舟投水殒身。忽然怒涛如山耸立，白马神显赫有威灵；沿桐江从容而行，在严濑清澄的水边休息。登上高台长啸，怀念贤哲的典范。此时芳春将尽，深冬已经结束；雨蒙蒙地下着，雪纷纷而萧瑟。阴雾昏暗，天地同云而没有光色；大雁声声南飞，太阳匆匆隐向西方。坐在漫长的黑夜中难以等到天明，踏着列星叹息。反复吟诵宁越从前的歌，感叹有才之士贫困失职；内心失意而愁苦，思绪纠结，昏乱而迷惑。泉水干涸不能流动，岩石高峻险绝而道路阻塞；既徘徊涉水，又崎岖登山。野外萧条无人，野兽踯躅而隐藏踪迹；忧虑车辆疲坏、马匹困乏，我早晨出发、晚上服役，匆忙奔波；身体枯槁而又饥渴，精神消耗，内里受到侵蚀。魂魄飘荡而越出形体，眼泪滂沱沾湿胸襟；抚念壮年不能停留，羞愧于美名尚未建立。于是经过瓯粤，观览豫章；草木高耸于江边，吟咏华美辞章而徘徊。滕王不可再见，王勃也已经亡故。远望彭蠡巨大的水面，追想汉高祖讨伐项羽；想象湖水曾经尽染赤色，在大黄山杀死元凶。扫除大海中的鲸鲵，巨鹿、昆阳之战也相形见绌。拜谒各位忠臣的丛祠，看见壁画上闪耀的忠烈光辉。辨识孙许等人的壮烈事迹，前后相继，彼此辉映；他们都献出生命、竭尽节操，终身虽灭而名声远扬。越过临江住了两夜，远望玉笥山高高的山冈。夸赞汉武帝封禅之举，敬仰登封山时秘藏的典礼。忽然新年到来、春天开始，青阳之气回到幽谷；鸟儿嘤嘤相和，赞美冬日仍荣的嘉木。悲叹离乡日远，不时回头，蜷曲不前。魏牟惶惶然恋念宫阙，阮籍走到穷途而痛哭。贤哲既然具有通达的观念，为什么仍把心交付给荣辱？吟诵关于龙蛇的至理名言，以浮云自勉。让韩愈庙高耸在袁州境内，哀叹他生不逢时。贬黜百家邪说而阐述圣道，排斥佛、老二氏来针砭风俗。虽然驯服鳄鱼、开辟云岭，最终仍遭祸患，被贬逐而去。到江潭凭吊楚国的屈原，披读《离骚》反复三遍。椒兰嫉妒而制造谗言，嫉恨美人而散布诽谤；怨恨君王不能改变，伤心郢都倾覆。以彭咸为榜样使自己保持清白，最终葬身汨罗江鱼腹。经过长沙而早早驾车，感叹贾谊英年早逝。他遭遇汉文帝的特殊礼遇，为什么最终却困于绛侯、灌婴的巧言？汉文帝在宣室召见他，却徒然如此，他作《鵩鸟赋》自我怜悯。身负奇才足以闻名当世，最终仍含恨死于黄泉。横渡衡阳的大河，涉过沅水、湘水；览观吴楚上游，尽览耳目所及的壮伟景象。遥望永州郊外的柳宗元，进献蘩草、茞草作为祭品。世道混浊而闭塞，纷纷以嫉妒猜忌遮蔽贤才。感慨四人的遭遇同一轨迹，虽处不同朝代却有同样的忧患。士人不得志而长叹，想来古来一直如此。遥望南方边界而整装，指向象郡扬鞭奔驰。放眼远望南疑山，惆怅舜在荒野去世。苍梧山绵延在望，哀悼二妃死于江水分流之处。群山高耸直入云天，山岚昏暗，白昼升起；桂树丛生在山岩弯曲处，春日炎热得仿佛盛夏。土地滨海而低洼潮湿，土壤湿润，常年下雨。猺、狫嬉游并伺机害人，都刺面纹身、染黑牙齿。蝮蛇密集于丛林之中，含沙虫潜伏在深水里。雄虺九头，尖牙森然；大狐敏捷，能奔驰千里。这个地方为什么炎热多瘴？本来就是蛮族居住之地。考察大禹足迹所未到达的地方，查阅《职方》也未曾编次。惊叹汉帝喜好功名，开始开拓疆土而强行治理；皇朝恩威盛大昌明，以昆吾为界而作为天下，包举五岭作藩篱，囊括百粤设置官吏；越裳来朝而须经多重翻译，抚治交州而使其归于秩序。我自身浅陋卑微，却在这里传播文教；进入泮宫振动木铎，选拔青衿中的优秀儒生。担心圣道久远、言论湮没，忧虑曲学支离；排列四科来造就人才，却惭愧五教尚未施行。凭借丘坟古籍涵养心志，寄托弦歌来自我娱乐。听说老聃曾往戎地，讲论道德玄理；庄子隐居漆园，纵情发表旷达之言。虞卿困穷无聊，仍然发愤著书。只要斯文没有丧失，我私下希望遵循前人的规范。我将包罗今古、纵横驰骋，拾取罔象所遗失的玄珠。乱辞：离开故乡远游，心中并不快乐；从冬天到了春天，我将归向何处？炎州地势低洼潮湿，风土恶劣；魑魅白天出现，瘴疠发生。狐狸死了，头还朝着出生的山丘，尚且不忘故土；代地的马听到北风，也还知道思慕故乡。世人不了解我，我还能向谁申诉？归去吧，归去吧，享受竹简与素帛上的书籍。○《思归赋》

译我羁留在荒远边地，心中忧愁不已。春光流逝，太阳迅疾运行而不停留。经历广大高台般的炎夏，烈日灼热，暑气郁蒸；瘴气昏暗而侵入人体，触发沉重的疾病。寒热交攻、逆袭身体，疟疾和重病接连而来。我没有单豹那样的内在修养，病魔潜伏伺机发作。悲叹人生极其艰难，百般灾祸都亲身尝遍。前进像触到篱笆般畏缩，退后又像曳尾泥中般屈辱隐忍。赞美鲁仲连任性自得，即使贫贱又有什么伤害？世人喜好结党而习惯谄佞，害怕刚直不阿会招来祸患。逃入幽谷而更加隔绝，忽然奔走到遥远地方。难道是爵禄把我束缚？实在是公文命令令人畏惧。孟明视三次败退仍被秦穆公收用，蒙受嬴缪公的厚恩；奉行周任明亮的戒训，勉力施展才能以就其位。希望像铅刀也能有一次发挥，或许不会愧对伐檀的贤者。年老渐渐逼近，疾病又接连不断；等待黄河澄清不知要到何时，恐怕朝露容易消散。诵读孔子的雅正言论，痛恨终身默默无闻。王事纷繁忙乱，只得呼告天门请求退身。积累的颓丧思绪使我困卧休息，厌恶愤懑忧惧的心情。叹息内心无人理解，眷恋故乡却不能归去。长夜直到天明不能入睡，靠着有角的枕头辗转反侧。虫子窸窸窣窣地潜行飞动，听着空寂台阶下的蟋蟀声。秋气未到便先感到悲哀，感叹时令万物屡屡变化。魂魄劳碌，梦中归乡，看见故乡依稀的影子；忽然惊醒发现自己仍在床上，惆怅恍惚而心惊不安。从前钟仪被囚在晋国，仍操南音而不忘故国；庄舄在楚国做官，仍吟咏越地声调而徘徊。阅读季伦的奏引，想在河阳娱养老年；推究陶令的赋辞，准备在柴桑重新穿起隐士服。人都有怀念故土之情，难道一定要奔走经营于四方？我既不能追逐浮华来苟且求禄，又怎能困守在这个地方？孔子接到齐国的米便立即离去，孟轲则因滞留而离开昼地。敬仰疏广、疏受在功成之后辞官，脱离官场的桎梏；梁鸿作歌逃入会稽，梅福挂冠隐遁吴地。仲长统以园林为乐，张翰兴起思念莼菜鲈鱼的心情。鸿雁在辽阔高空冥冥飞行，超越罗网弓缴而远去。若不是这些人，还有谁能与我同归？愿永远在江湖间逍遥。乱辞：黑猫头鹰、乌鸦在寝宫上哀号，凤凰翩翩飞翔而藏入树林。人人各有心志，纷纷不同；安静与躁动趣味有别，贵在取其中和。我孤独居此将要归向何方？我思念古人，希望追寻贤哲的踪迹。○《吊董相赋》江都有董仲舒的祠堂。我前往拜谒而为他悲伤，于是作赋凭吊他说：我因公事来到江都，恭敬拜谒董相旧祠。哀悼贤哲久远的功业，独自慷慨陈述心中的话。先生是多么纯厚美善，却生不逢盛世。黄帝、虞舜的时代日益遥远，礼法败坏衰微；弦歌礼乐不再陈设，诡诈相互欺骗。秦国肆意吞并天下，焚烧书籍诗篇；周公、孔子的道术坠落，异端邪说任意横行。汉朝兴起于马上，陋习尚未革除；叔孙通虽有才能，又能制作什么？先生秉持中庸之道，最终潜心闭门授徒。综合群书的精华与实质，阐明六经的精微；超过子游、子夏而登堂入室，与孟子、荀子并驾齐驱。阐发天人关系的奥义，使王道的纲纪灿然明备。汉武帝欲望很多，只是在仁义之外施行；既然表彰经术，为何独独弃置这位大儒？难道是斯文将要丧失，实在是公孙弘蒙蔽了他？董仲舒两次触怒骄横的君主，却匡正王朝礼仪；幸而逃出虎口，终身却被排斥弃置。贪婪小人败坏同类，谗言没有止境；忠信之士得不到善待，仁贤之人被堵塞。悲叹士人不得志，抚摸遗文而长叹。自古以来本来如此，士人一入朝便遭嫉妒；劣马驾在栈车上，骐骥骏马却被低劣的缰勒困住。田野里杂草丛生，嘉禾却枯萎不能生长。华美的车子无人驾驭，反而装饰破车；闾姝与嫫母并列，美丑被混淆。吴国的干将剑、龙渊剑难道不锋利吗？却说还不如铅刀砍击。浊世令人忧乱，又有谁能远离奸邪？从前晏婴有辩才智慧，孔子却停止封爵之事而遭受困厄；姬昌被拘囚，崇侯虎从中构成仇隙；伍员被斩首，太宰嚭进献邪说；三闾大夫沉入深渊，是由于子兰受宠而沉溺；韩非死于游说的祸难，李斯因此进谗陷害。可叹贾谊通达有才，竟不能被绛侯、灌婴容纳。先生对于公孙弘，理应沉沦下级官僚而被削除踪迹。○《惩咎赋》我因火灾警变，被逮捕关入诏狱一百天，幽禁困苦到了极点，于是作赋自我惩戒。赋中说：初夏暑气过去，我开始办理狱中事务；到了晚秋，已经空过十多天。遭受幽禁和耻辱，只好抑制心志而自我责备；脚戴刑具，身为困顿囚徒。我没有德行，因而遭受祸网；罪过积累，遇到这场震怒。祝融威势极大，播下凶暴灾祸；挟带飞廉，烈火大肆燃烧。上天降下灾害，火势突然而猛烈；官府禁令松弛，荡然焚成丘墟。我没有像裨灶那样预先知晓，惭愧于子产的训诫；谋划不善，难道能说这是我的命运吗？皇上明察听取，法律并无私情；下诏复审追问，穷究刑律文书。可叹脚戴木校，肩负黑色锁链；身体皮肤受伤，屡屡遭受鞭打。白日昏暗，关在阴沉的门内；睡处低湿，荆棘重重围绕。狱卒非常强暴，肆意残酷辱骂；虫子昼夜窸窣，群鼠啃咬，蝎子暗中螫人。人的灯火将要熄灭，看不见月亮；星雨淫滂，庭院积满雨水。受辱陷入泥泞，又能向谁申诉？呼喊天门，却没有办法使上天听见。谗言构陷，玉石不分；我究竟有什么罪，却遭受险恶酷刑？身体处在危急边缘，备受百般毒害。从前商汤被拘在夏台，夏桀覆亡而禹的事业衰微；周文王感叹自己被囚羑里，创作《周易》卦辞，阐述玄妙旨意。公冶长被缧绁拘禁，孔子还多次称许；邹阳陈书申辩，最终得以自我证明。古代贤人尚且遭遇困难，我是什么人，能够逃避这些忧患？惩戒往日过失，内心怦怦跳动而不能舒展；可惜壮年正在流逝，日月不停留。精神和肌肉消耗，黑发变白；世上没有人了解我，又能怨谁？乱辞：有鸮鸟聚集停息，栖集在屋梁上；兔子安然自在，越过高冈；凤凰翩翩飞翔，时运却不吉祥。奸邪小人败坏同类，忠臣贤士藏身不出；留下先王的典章制度，让人追思先王。○《宣幽赋》

译闲居无事，姑且执笔来抒发幽思。精神驰骋于玄妙深奥之处，把华美与实质贯通于皇道。以圣贤宏规为准则来布置法度，驰骋超逸的轨迹而广泛求索。综合阴阳以安排事理，使质朴与文采上下相成；窥见先民的用心，统摄万象的变化。让舒张与收敛跃动于钩玄探微之中，既迅疾锋利又从容闲暇。交错宫、商诸调，使声音抑扬而和谐；五色灿烂相互映发，把构思收束于经营之中。旨趣各异而思虑百端，总要以规矩准绳为法式。穷究文艺园地的根柢，那浩大深厚的境界遥远而难以命名。以广博深厚的恩泽为乐，忘却浅陋末技；度越流俗而纵横驰骋，希望文脉的源流不至坠失。在辽阔天空舒展长翼，哪里值得被狭隘境地牵累？○《北征赋》踏着将尽的冬日去服役，沿着长路远行。遥望井田与道路交错延伸，俯看郊外牧地纵横。逆流驶过宽阔渡口，戒备作揖，指向通关处高举旌旗。感慨故乡隔绝，忧烦悲伤而少有欢乐。乌云浓重低垂，密雪纷纷落在林梢；饥乌在旷野哀叫，岸边冰层增厚，水波曲折。想到随从车夫的劳苦，畏惧道路险阻。姑且放眼远望来寄托心情，以吟咏叹息抒发郁闷。只是我这个浅薄卑劣之人，错误地被有关官员推荐；正逢康休盛运，朝廷罗致俊秀之士。手持坚贞之志而统率众人，遵守礼法防范而奔驰；驱策驽马远行，振奋强劲羽翼而不甘卑栖。沐浴皇恩而行于仕进之路，仰慕《棫朴》诗中选贤任能的周代盛事。○《潜思赋》玄妙天象为何运行如此迅速？日月忽然流逝而不停留。推测天地闭藏的规律，验证四时盈亏的变化。夜里明亮而天还未亮，独居一室不能安宁；心志郁结而未能舒展，静静在幽深冥暗中潜思。哀叹百姓人生缺少同伴，我急切地秉持纯正之道而含守贞节。退处时局促谨慎以畏罪，进用时众口喧杂而遭忧患。好比泉水四处溃决，忧愁迫促而无从施展。诵读《小明》的美好诗篇，表明安静恭敬、奉守正直；怀念《北门》诗中的苦心，畏惧家人的交相责难。相信贤哲能顺应时势而自处，仰承久远功业作为榜样。收摄威仪而不犯过失，履行温和恭敬，因为这是德行的根基。把芬芳播散在天地之间，直到老年也不改变。如果内心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就愿神明听察而保佑安宁。○《闵俗赋》怜悯世俗的诽谤，我独自修养美德而锻炼要旨；以古代遗留的功烈为戒并加以表彰树立，处于中道而收束羁绊；保持初仕时的清白，这本来就是圆滑随俗者所讥笑的。从前周公姬旦申述训辞，陈列如石刻一般来表明言论。披读《骚》经以推求旨趣，说的是追随邪曲便会一同沉沦，心志专一而结成忠贞之思，并在《曹诗》中发出光明的歌咏。既然正道的轨迹不可改变，又怎能远离毁谤罪咎？警戒倾斜破败之事，放缓言辞而不习以为常。考察圣贤所赞许的，难道要孤高抗拒而少有同道吗？那兰草、茞草品质光明，即使挺立幽谷，香气仍更加远播。看看珪璋与筐筥，难道会改变它们本来的方圆形制吗？如果以卑劣言辞轻慢他人，就以志向不能彰明为耻。保全自己的美德而顺应正道，希望能从旁照亮无边之地。○《西征赋》（有序） 赵子景仁获准休假后，前往东鲁趋庭省亲，又返旆西秦；说要出发却无暇停留，迅速归去而事务十分紧迫。友人袁袠叙述他平生的慷慨情怀，申述内心郁积的情意，作《西征赋》一首。往日深厚的交谊，想来不是笔墨所能完全写尽；所珍重的是被美好爵禄所牵系，彼此在仕途上相互指示而已。赋中说：承受皇天厚重的恩泽，奋力远行，??属于天路；早晚谨守官府常法，为王事奔走。母亲告诉我赶快回来，指着故乡让我奔赴；遵循狐狸死后首丘的早年思慕，感叹登山望父的辛劳。我叩击天门悲哀地呼吁说：‘揣度我的内心，奉行明诏将要陈述；选择吉日迅速出征，出国门向东奔驰，引导长路开始行程。望见旌旗飘扬，车夫众多而不得安宁。收紧我的缰绳驶入鲁国，走出徂徕山下的小城。泰山郁然高耸，众人都能仰望；沿孔林前行凭轼而观，想象遗留在丝竹中的声音，哀悼孔壁所藏典籍的编缀整理。害怕圣人恩泽湮灭，抚摸这些文章而长叹。早晨在天津洗头，晚上又把车驾回到西秦。览观嬴、刘两朝的旧都，观看岐、豳一带俭朴的风俗。确实山河险固，士人习武而质朴淳厚；遭逢人文昌盛，常遇宽袖长衣的俊秀之民。在荒远边地显露特殊资质，把英名驰传于京城郊野。刚满弱冠便成为宾客中的人才，卓然如羽仪般的胄裔俊彦。文辞如水流藻饰，议论深广；使奔马般的才思疾驰如闪电。在秘府宏扬典籍，因而更加博闻广见。遍历九州以访求知友，融合道术而彼此忘怀；好比声音一唱一和，都取法于宫商。’ 想到美好的声誉日益远播，便在这里宣扬您的恩惠友好。难道言语能够完全说明吗？只希望借此向我展示周遍的正道。○《别知赋》（有序） 我的亲密朋友中，有王子履吉。他多才多艺、资质秀美，独自行持高洁，世间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我们在濠闬间长久交游，在学校中声气相通，学术实在彼此相合。王子将被贡举给天官时，我感念阳禹弹冠相庆的情谊，循着回转之路赠言的深情，慨然作赋叙述，命名为《别知》，用来说明知己交情的始终如此而已。从前我尚未束发，便对贤哲怀有深厚仰慕；敬仰那些卓异超拔、难有匹敌的行迹，也深知自己心胸狭窄、知交很少。王先生喜好修养德行，内心情意坚定深厚；继承神明般的事业而显扬美善，承受宏大的敬意与事业。高举超逸的轨道而奔驰，承当先民伟大的功业；既沉潜于经书典籍，又穷究简册文书。辨析天文、地理的义理和象征，采撷方术技艺中的珍奇；吐露深厚正中的议论，铺陈卓异奇丽的文辞。以大道申明典章，哪里还需要以古人为师？胸怀和乐仁厚的上等德性，含有条理清楚的美好姿态；敦厚奉行人伦而周密谨慎，持守如玉般温润的法度。诵读《棠棣》诗的美好篇章，玩味《兰臭》所说的交友之辞；在东序传播文采声誉，在远方传扬美名。手握灵珠却无人购买，感叹卞和的璞玉徒然献出。难道只是命运如此？还是违背时俗而被蒙蔽迷惑？幸而精力正强盛，得到有关官员的美好推荐；叩击天门而与众贤并进，开辟通达仕途而如豹变般显达。希望晚年获得良田，或许能早早建立美名。○《秋水亭赋》（有序）

译梁朝故都多有池台园苑，我感慨于梁王、枚乘、司马相如遗留下的事迹，私下心中仰慕，想远游博览，访古问今，以畅快平生从未有过的愿望。郭子舜符曾向我称说梁地的美景：‘我是梁地人，梁地郊外有平台。水滨有我建造的亭子，以芦苇、莲花疏落点缀，以藻荇遮蔽。凝聚精神、启发智慧，这里非常适合秋天。因此感悟庄子《秋水》的旨趣，命名为“秋水亭”，请您为它作赋。’赋中说：体察天地的中央区域，调理阴阳而贯通经纬；辨明田野沟洫的利害，规划郊外道路的广狭。眷顾梁王旧日园苑，感慨高台荒废。高峻的山丘郁然耸立，山势曲折而高低不平；墙垣都长满茂草，深谷幽暗而空洞深邃。仙人车驾倏忽远去，竟不再降临这高峻的台基。枚乘、司马相如不能复生，大雅之音也消歇而辽阔空寂。为异代质朴与文采的变化悲叹，降低身位向百家求索。华美文笔确实足以自娱，仍要探究宗师的规矩法度。依托文艺园地来安顿心神，吸取皇道之流来洗涤灌溉。舀取荣水、洛水的浩荡波涛，涉过波流汇合、深广奔涌的水面；逆流到瀍水、涧水的洲渚，开辟灌木来遮挡风口。赞美泉水从栏槛边涌出，拨开茂密的檿树、柘树。墙上攀着薜荔，门楣间长着繁茂植物；白茅作屋顶，菱荷作门扉；兰木作椽，松木作柱；芳芷作屏障，豆叶作帷幕。杂用椒、桂，涂抹白垩；缠绕杜蘅，装饰屋梁。使形体精神超越于空明境界，使心智疏朗而归于洁清。齐观万物各自的界限，测度五气的盈亏；通达远古以来的宏大景观，把宏阔议论驰骋于庄子之说。○《麟山赋》（有序） 娄地有九座山峰，其中一座叫天马山。黄门杨士宜的别业在那里。天马山就是麒麟山，于是自称为麟山。我听说它的胜景却没有游览过，便提笔为它作赋。赋中说：吴会是多么优美的腹地，纷呈的灵异景象难以详尽说明。山川宏大峻拔，包容阴阳造化；九座山峰高峻参差，镇守娄地的枢要方位。山中显现珍贵祥符，遮蔽海角而枕临江流。高山险峻，设置天然屏障；断绝的山径空阔如堂。仰望星辰罗列，几乎触及天门而飞翔；山势绵延拥挤，峰峦森然挺立而展开。眷顾天马这个美好名称，作为南方疆域的根基。高踞太清之境而显示正观，惊叹重重险阻。云气缀结如楼阁而直入玄天，俨然是神明所居。茂密树林郁然遮蔽，长长山坡曲折蜿蜒；炎热之树冬天仍然繁茂，夹杂柏、桂、柽、椐。红色云气馥郁弥漫，瑶草奇花灿烂茂盛。羡慕幽居之人消除踪迹，这正适宜美好的退隐；在寂静中驰骋玄妙情思，在空虚中澄清烦乱思绪。掌握长生的秘术，永远逍遥而无为。○《中麓赋》（有序） 章丘南面有一座胡山。胡山的中麓，是司封郎中李伯华的别业所在。嘉靖十八年，天子巡幸承天，李子因职事随从，派遣吏员到姑苏邀请我作赋。赋中说：中麓山多么奇美高峻！它显著地标志着章丘的名胜，向前以岱宗为源头，横跨东海一隅；大体上以太清山显其高峻，包举九州大地。那山峰巍峨高耸，岩石嶙峋，山势回旋险峻；包容星辰，遮蔽日月，蕴含阴阳精气，与浊秽隔绝。于是物产瑰异，珍奇挺然生长：有赤芝、美箭，嘉木瑶花；梗、楠、梓、樟、柽、椐、楢等材木纷纷聚集，实在无法全部记录、逐一命名。又有瑰伟之士、卓异之人，秉承山川灵秀，兼具文质彬彬；游历道德的广阔园地，吸取仁义的芳香津液，钻研孔子、墨子的遗籍，亲近荣启期等高逸之民。于是选择山冈高处建造房舍，依凭堂屋、堤防奠定基址；连接山脚山尾来支撑房屋，拓宽敞亮的厅堂而开设门扉；杂植椒兰装饰墙壁，缠绕松桂雕饰楣梁；确实戒除奢侈而收敛尺度，也屏弃鄙陋而崇尚规范。在其中逍遥，在其下诵读；左边置琴，右边置书，又养蚕又耕作。遵循蚯蚓曲折的姿态等待时机，像匣中藏玉一样等待求价；感受风云际会，振奋鸿雁般的翅膀翱翔；拖着冠缨议论时政，掌握铨选之权而斟酌升降。成为王国的栋梁，登上汉家安泰之道；确实是吉人秉持智慧，实在是这座山麓发祥的证明。姑且以远古流传的文字作成文书，征求君子出仕或退隐的行迹。◆颂 《陕西诸将破虏颂》《河清颂》《皇太子生颂》○《陕西诸将破虏颂》（有序）

译皇上即位第六年，文教大兴，武功也得到发扬。当时西北各部虏寇屡次侵犯边境，狡猾而不安定。六月，他们侵犯我花马池，毁坏我方藩篱，践踏我方庄稼。于是提督尚书臣宪选拔将领、整顿军队，指示作战方略。诸将臣卿、臣瑛、臣义、臣佐率领所统汉军、土军、游击、奇兵等军队，协同谋划、合力作战，分道并进。臣云鼓起勇气冲入敌阵，在固原击败敌军，乘胜追击，俘获敌人三百余首，缴获器械、牲畜，数量以万计，声威震动塞外。臣宪驰马报捷。皇上赐玺书褒奖，于是命幕府评定功劳，按等级颁赏。从前周宣王振兴文武事业，扩大周道；当时玁狁尚未平定，命方叔征讨，六月出师，来不及安息。所以诗人赞美说：‘六月栖栖，戎车既饰。’又说：‘薄伐玁狁，至于太原。’中兴的功业，在此最为盛大。我太祖高皇帝迅速扫除胡元，全部占有天下。到太宗文皇帝亲自驾驭六龙车驾，铲除余孽，在北极定都，开拓宏大基业。如今皇上继承大统，中兴之时内修政教、外攘强敌，想要光大祖宗事业，推举贤将、授予兵权，思念廉颇、赵奢而发出叹息，搜罗士卒、补充车乘，吟咏《车攻》而嘉叹。这次战役，军队并不疲劳，弓箭也没有受到损耗；战功美盛，超过周宣王而更有光彩。臣谨作颂，来彰明中兴的盛大，也使海内震动，流传无穷。颂曰：多么光明啊，皇明九叶而重放光辉。皇帝施行他的谋略，嘉靖年间国运昌盛；华夏与蛮貊都归顺来朝。愚蠢的戎虏侵犯天理，凭恃险固而不知收敛，侵犯北方，践踏军田，骚扰边疆。上天赐给皇帝福佑，使他文武兼备；推举将领、授予兵权，挫败敌人的冲击，抵御侮辱。威武的元帅镇守陕西、开设府署，于是守卫牧圉，安抚四镇；接受既定谋略，壮士仍然能够完成任务。左右将领节制军队，进退都有规矩。六月正值夏季，敌虏竟敢跋扈；冲毁城堡，深入险阻。神明愤怒而迅疾，士卒赫然发怒。元帅统率他们，整顿部队。当时虎将协同谋划前来会聚，军容盛大；撩起帷幕握住弓弣，二矛装饰重重缨穗，长车率领百队；锻造兵器，整修楼橹。旌旗遮蔽云天，箭石如雨；贾将军鼓足勇气首先发难，声势如怒虎，在固原歼灭敌军，俘获敌人，献上的首级接连不断。辎重全部缴获，五日之内取得四次捷报，奏报这赫赫战功。穿毡裘的敌人震惊，王庭因此空虚；捷报从甘泉宫前迅速传来。皇帝嘉奖将士劳绩，厚加宠赐；赐予金帛，又用彤弓记录功勋，在宗庙饮至庆功，盛典于是弘大。昔日周宣王任用方叔，六月出征，整备戎服，平定玁狁，以匡扶王国。赫赫的高皇帝开创天命，扫除腥膻的异族，使其归于刑戮。光明的文皇帝继承并发扬帝业，六月出师，迅速扫除獯鬻；斩杀胡人奏报捷音，彻底平定倾覆之患，拓展疆土，以巩固宏大福业。皇帝圣明睿智，与神明共同谋划，功业光耀周宣王，与祖宗相匹敌。如今这些伟大功业，靠的是元帅之力；皇帝有虎臣效忠尽职，武功得到发扬，王道确实充实。宫阶两侧陈列干羽之舞，远方之人前来朝见；弓箭收藏入袋，疆场永远安宁。愿皇帝长寿，万年无疆；百般福禄汇聚，如太阳、如大河。皇帝孝顺友爱，光辉照临神明；把俘获的首级献于九庙，神灵盛大降临享用。小臣作颂，以扬播皇帝的声威。○《河清颂》（有序） 大明承受上天基业，玄妙的造化日益深厚；美善功烈彰明，珍贵祥符和神灵契合，奇异广大、绵延无边。把这些事写在策书上，传告给故老，难以全部考察。因此我皇上考察天象、审视朔望，遵循明智而考求祥瑞。到如今已有六年，黄河澄清了。它从灵宝开始，直到平阳，六天为期，共五十里；清澄胜过沧浪，清冽可比湘水、渭水。地方居民聚集观看，司府纷纷上报情状。谨按《孝经援神契》说：‘河是水神，向上与天河相应。’《京房易传》说：‘黄河水清，天下太平。’《易坤灵图》说：‘圣人承受天命，祥瑞在黄河出现。’所以历代都把它视为珍宝，认为是圣明之主安泰亨通的征兆。从前宋元嘉年间，鲍照作《河清颂》；那时偏远一方、年号偏正，政治荒乱、百姓怠慢，尚且夸张铺陈，盛称天地共同赞美、神灵与人共同有能。何况如今四方同受教化，八方蛮夷都来进贡，阴晴雨旸合乎时令，昆虫也受到恩泽，和气蒸腾，歌谣广泛流布。于是上天降下显著实在的祥瑞，以彰明宏大福祉。所有王臣都欢欣鼓舞、击掌跳跃。考察图纬，既然如此；考察功绩，也正是这样。然而皇上仍谦逊自持、警戒勤勉，不把美盛功业据为己有，祭告之礼也十分谨慎。然而这件事并非小事，如果没有著述，怎能显示天下安宁的福祉？臣谨作颂，虽然词义鄙陋，文采不足，希望能够宣扬盛美、褒赞德业，把它谱入乐章，私下附会于《雅》《颂》。颂曰：啊，大河从昆仑发源，道路高险，积石山使它如奔龙般惊骇地冲向龙门；分流成九道，称为钩盘、鬲津。水势奔涌浩荡，冲击襄陵；倾泻奔赴深谷，蒹葭等水草也被一并吞没。水势浩大而声势喧腾，逝去的水流不断前行；潜流在地下，灉水、沮水沿途贯通。汇合一千七百条河流，急速冲刷土丘；水脉纵横，浑浊混杂；曲折迭转，浩浩荡荡。泾水一斗有十石泥沙，泥沙多达数钟；人的寿命有多长，黄河澄清并无定期。伟大啊，皇帝承受天命，由此开创吉祥安康；上天暗中降下福佑，使黄河水清而赐给豫州、梁州祥瑞。上下绵延，直到冀方；水势舒缓，清澈明净；既清又有波澜，显然光明而灿烂。疾风平息，蠙珠闪耀；阳侯停下车驾，河伯献上祥瑞；龟龙背负图书，在水中央游嬉。山石高峻参差，石壁崩裂高耸；水藻繁茂而光彩鲜明，淇园的竹子青翠如席，映照着水底。列数黄河清澈，皇帝心中喜悦；皇帝谦逊自持，早晚忧勤，说：皇天没有私心，只亲近善人。不要把黄河清澈看作奇异祥瑞，不如使天下安宁；使百姓由远及近都安定，在于我一人迎接上天福祉，恭敬奉事明神。神灵怀柔天下，百姓安宁；及时降雨、及时放晴，丰收之年屡屡来到。截断九州的阻隔，使天下大道通达；确实像河流会合，天地因此平和清明。继承大禹治水的功业，扩大这篇颂歌的声名；亿万年之后，孝顺的子孙仍有福庆。○《皇太子生颂》（有序） 明嘉靖十五年孟冬月六日，皇太子出生，天下都来庆贺，臣袠谨作颂说：孟冬上旬，皇太子降生。光明的前星出现，照耀着帝王之宫。皇帝于是祭祀宴享宗祖，协和礼仪以祭祀神祇；把皇太子的名字写入亿万世相传的玉牒，进献祝愿万年的酒杯。开启奉天殿接受朝贺，百官排列而奔走趋奉；发布宽赦诏令，向九州广施浩荡恩典。

译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十一 ●衡藩重刻《胥台先生集》卷十二 明代吴郡胥台山人袁袠，字永之，著。长洲后学、外甥葵亭张炳忠，字荩甫，校订。七称 七择 连珠三十首 ◆七称 从前枚乘作《七发》，仿效者接连不断。傅、崔、张、曹等人，都是世人传诵的作者。我私下很仰慕他们，但遗憾他们驰骋奇诡辞藻，穷极广大深远的思绪，互相沿袭，颇无实际意义。近来信阳何景明又作《七述》，关西赵时春再作《九难》，确实是古人的匹敌。何景明的毛病在于局促而不畅达，赵时春的毛病在于繁复而不精炼，难道就是扬子云所说的‘华丽而淫靡’吗？我是吴人，作《七称》来夸赞吴地的美好，假设秦地客人发问，借以阐发始末，最后归结到皇朝功业。有一位秦地客人拜访东吴先生，东吴先生极力称赞吴地的美好。客人说：‘吴地本来是蛮夷之国，也是偏僻鄙陋的地方。自从夫差与中原相通，直到声教逐渐兴盛，后来孙吴割据、司马氏渡江，声名文物才开始兴盛。然而它不过是很小的一隅，建立国家、划分州域的人称它为偏安之地，按土地和赋税排列也属于下等，哪里值得夸耀？如今先生急切称赞它，就像楚人夸说云梦泽，却没有看见黄河的险要；像蜀地老人谈论剑阁，却没有窥见崤山、函谷关的坚固。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应如此。’东吴先生笑着叹息说：‘你拘泥旧习、受旧闻迷惑，实在太深了。盈亏消长，是上天运行的规律；变迁流荡，是大地自然的安排。所以风气开闭有时，礼俗淳厚或浇薄并不相同；贤圣兴盛衰微有期限，世道升降却没有常态。况且晋、冀之地，是虞、夏建都之处，却成为殷、周的废墟；岐、雍之州，是秦、汉建都之地，唐、宋却不在那里居住。为什么呢？王业、霸业交替兴起，功业随时代更易，本来不能局限于一方而下定论，也不能拘泥典籍而作笼统观察。如今你习惯旧闻，讥笑吴地鄙陋，又与坐井观天、管中窥豹的见识有什么不同呢？我将把吴地的美好告诉你，你自己选择取舍吧。’客人说：‘是，是。’ 东吴先生说：“婺女星所在的原野，是斗宿、牛宿所在的地方；江淮环绕着它，会稽山镇守着它。沛水、泗水流经北面，彭蠡湖在西面汇聚。左边控制沧海，石门山牵引着太湖。三江五湖，虽水道不同，最终都汇合归一。钟山呈现帝王之气，于是奠定了帝王居处。洞庭山、天目山高峻直入太虚。山势有的高峻险绝，有的层叠参差，有的山峰突兀，有的重叠盘曲，幽深郁茂，岩石峭拔；高耸的山崖达千寻，仰头望去遮蔽了天日。烟霭笼罩山峦，云气环绕山谷，雾气浓郁，水汽蒸腾。高丘长林之间，生长着香草珍木，有柽、椐、杶、橿、枌、梓、桂、朴、樿、柙、楢、斯、畟枒、棫、朴、椅、梧、櫅、檀等树木，也有兰、芷、莪、蓼、茑萝、扶苏、荳蔻、藿、蒳、昌阳、茱萸、苌楚、蓲蘛等草木，繁茂葳蕤，远不止这些。山上是鹓鸾、孔雀、翠鸟、雉、翟、鹍、鹄飞翔的地方；山下则是貙、豻、犀、牦牛、熊、罴等藏身之处。水势铿锵轰鸣，澎湃浩荡，沸腾奔涌，水流盛大，浩瀚奔注，激荡回旋。水流起初只是细小的源头，却深不可测、广不可量；它贯通沟渠河道，吐纳着阴阳之气。其中有鹳、鹅、鹙、鸧、鸀、鳿、鷛、鸂、鹭、鶢、鶋、鸬鹚等水鸟，在水中游泳嬉戏；又有蛟、鲻、鯸、鲐、黾、鼊、鼋、鼍、王鲔等披着坚甲的水族，时沉时浮，纷纷扰扰，形状奇诡各异，仿佛夏鼎上的图象，名称奇异得如同《山海经》所记。” 这就是山川的宏伟壮丽，以及薮泽的奇异景观。”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这不过是九州的一角，是荆蛮地区的偏僻土地；山比五岳低，河川比四渎窄，还不值得称道。” 东吴先生说：“扬州这一带，是《禹贡》所记载的土地。周地原野广阔，土地高而肥厚，低洼处也水土肥沃。这里出产珍奇之物，有大贝、奇异的珍宝、明月珠、三品金，以及瑊玏、璆珉、瑶、琨、瑕、英等美玉。果实有橘、柚、榴、柑、柰、李、来禽、枇杷、杨梅、般关、梴、橙；竹子有筱、簜、苍筤、篔簹等。竹木连绵，遍布丘陵山冈；羽毛、牙齿、皮革、骨角等材料，以及渔业、盐业、冶铁和钱币的利益，也都很丰富。江湖陆地如同海洋，万物都在这里汇聚。嘉禾大谷抽出长穗，有的长出双穗；麻、豆繁茂，瓜瓠藤蔓绵延。贡赋的丰饶，是中古时期的数倍。海陵囤积着陈腐的红色粮食，天府中登列着洁白如雪的精米。于是开辟广大的市场，开放互通的店铺，车轮相接，士人肩摩肩，工匠从四面聚集，旅客连绵不断；珍货堆积充满，贸易之声喧闹不绝。轻薄的纨绢、细密的縠纱，柔软的蕉布和精细的絺，賨布、罽绒，草木染成的衣服和织丝，纯锦、绮、缯，苎麻、罗、缣、缡，象牙席、桃竹笙，白垩、漆、丹砂、朱色，以及五方的货物，都有商人运来、商贾居留。他们在市场尘土中挥汗奔走，乘时逐利。财富超过卓氏、郑氏，财产多过猗顿、朱公。这就是物产聚集的深渊、货利汇聚的高丘。”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把珍珠投进泥土、把玉璧当石头扔掉，是圣王的高尚行为；贪恋财货、索求玉环，是鄙陋小人的浅薄行为。” 这样哪里值得称道呢！” 东吴先生说：“阖闾经营创建，夫差继续营造，筑有重重城郭和六座城门，修复桥梁和环城道路；依据北斗枢极来建造宫殿，仿照营室星宿来修建馆舍。高高建起姑苏台，铺展开长洲茂密的苑囿。两座宫阙如鸟张翼，连接的楼阁曲折绵延。华丽的正殿居于中央，隐约而巍峨。飞檐高耸，藻井华饰，井干楼台和玉石装饰的屋檐交相辉映。深邃的内室和曲折的殿角，椽子雕刻，门楣镂饰。绘画云气，气势可与帝王宫殿相当。巧匠倕、尔般运用技巧，鲁班般输竭尽精工。又扩展孙吴之规模，演续陈、隋之制度。建临春、结绮诸阁，筑承露、飞廉等台。光辉照日，长虹横贯；望仙、通天高台直上云霄。用紫檀镂刻，以香檀削饰；缀以覆思，涂以椒兰。火齐、珊瑚、玛瑙、琅玕、琥珀、菌芝，错落装饰在上面。使未央宫的高峻相形见小，使阿房宫的连绵显得短促。这也是宏大华丽的景观、轩敞舒适的享受。”客人认为怎么样？客人说：“从前楚国有章华台，夏朝却因沉溺倾宫而灭亡。您所说的这些，与我所听闻的不同。请您换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