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雪山集二

雪山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 段

论和战守疏【案:此疏是孝宗隆兴二年,质为太学正所上。宋史本传载之,字句间有不同,今附注本文下】陛下即位以来,慨然起乘时有为之志,而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廷,陛下皆不以为才,于是先逐义问,次逐澈,独徘徊于康伯不遽黜逐,而意终鄙之【案宋史作独徘徊康伯难于进退陛下意终鄙之】遂决意用史浩,而浩亦不称陛下意,于是决用张浚,而浚又无成,于是决用汤思退。今思退专任国政,又且数月,臣度其终无益于陛下。夫宰相之任,一不称,则陛下之意一沮【案意宋史作志】前日康伯持陛下以和,和不成;浚持陛下以战,战不验;浚又持陛下以守,守既困;思退又持陛下以和。陛下亦尝深察和战守之事乎?李牧之在雁门,法主于守,守乃所以为战;祖逖之在河南,法主于战,战乃所以为和;羊祜之在襄阳,法主于和,和乃所以为守【案此上三所以为宋史皆作有】是和战守本殊涂而同归者也【案此上十二字宋史作何至分而不使相合八字】今陛下之心志未定,规模未立,或告陛下金弱且亡,而吾兵甚振,陛下则勃然有勒燕然之志;或告陛下吾力不足持,而金人且来,陛下即委然有盟平凉之心;或告陛下吾不可进,金不可入,陛下又蹇然有指鸿沟之意。臣今为陛下谋【案臣今宋史作使臣】防三者为一,天下乌有不定哉【案定宋史作治】上皇帝书【案:此疏当是孝宗乾道初所上】臣观陛下即位以来,初欲系单于而献之庙社,今乃坐困于二渠帅而不能抗;初欲焚庭犁漠,复秦汉全盛之幅员,今乃并淮南而失之;初欲骤奋雄张,立乎汉武帝、唐太宗之上,今乃国势有南唐之蹙。陛下试迁虑回思,则平日施设举措为是为非,为当为否,至此可见。富国有捷法,强兵有要术,管仲、吴起、商鞅、诸葛亮、王猛,略得区区之诀,皆能以嵗月取效。今未暇亟言,亦未能遽行,直谓虎狼不可守,门戸宜速驱使去耳。以彼北摧契丹部族数十万之众,南却宿州七八万之师,不旬月而获海、泗、唐、邓、庐、夀濠、楚数千里之地,殆非庸人所度。刘宝、郭振之流,皆非其对。陛下勿轻信人言,谓无能为。臣往还淮南,久闻邳州、汴京大治,舟船图水陆兼进之举,而东阻海,北阻泗、清口、颍河之利,不全长淮之势,不通不敢轻出。移书三四,移文六七,使介两三往来,重失海泗,必欲得而后和。朝廷不深探其情,便谓诚然,仓卒委弃。既得之,则水利快便,自清口而下者入满浦,自颍河而下者入洪泽。我无力以捍淮隂,蔽山阳,退保真阳之间。彼舟船得淮河运渠之利,骑兵占天长、清流之胜,吾真扬之师何以能立?彼徘徊展转,列堡据要而未肯深进者,冬深旱久,淮水低,运河涸,舟船不得以迫江面。虽得真扬,徒睥睨而不能径渡,去巢穴愈逺,致粮餽愈艰,何益?又复遣人议和,迢递往来,是特延引日月,以待春水生,运河深,江潮应闸口通,则骑兵径驱,蹙真扬之戍,舟楫随进,迫真阳之闸,与我争长江之利,无粮道之忧,可以持久敝我矣。完顔亮提百万之师,长江在前,舟楫不具,故格于采石,顿于扬州。虑惩前日之失,是以有今日之为。今朝廷有二幸:幸其不入,幸其自去。彼据形势之地,有可圗东南之理,何惮而不入?成师以出,一防不顿,而坐制吾命,何虞而自去?朝廷若谓其本无用兵之意,特欲见胁以成和,恐迁延疑误,有如臣之所料。今制寇之奇,实在荆襄。一自唐州捣颍昌以趋汴,一自邓州捣汝州以趋洛。往者完顔亮尽萃其徒于濒江,吴拱、李道、成闵合十万之师,端坐淮汉,曾不能少掣其后,而成闵仓皇奔归赴救,徒耗死者大半。宿州之长驱,徳顺之深入,荆襄空屯数万之旅,饱食竟日,终不能出汴洛之举,以分宿州、徳顺之势,故彼得专志以蹙徳顺,并力以退宿州。今则专向淮南,瞰江面以窥国都,我又虗荆襄之力而弗应,方且强驱民丁,迫守江岸,举烽于楼,设礮于竿,筑垒而建女墙,掘濠而施钓板,发坑以陷马,植桩以碍舟。其形状可耻,堂堂之国,不作丈夫之规,而常事小儿之戏,使敌见之愈足纳侮,安能示威耶?

译《论和战守疏》【按:这篇奏疏作于孝宗隆兴二年,王质任太学正时所上。《宋史》本传记载此文,字句间有不同,现把异文附注在正文下】陛下即位以来,慨然产生了乘时而起、建功立业的志向;但陈康伯、叶义问、汪澈在朝廷任职,陛下都认为他们没有才能,于是先放逐叶义问,接着放逐汪澈,唯独在陈康伯身上犹豫,难于立即贬黜驱逐,但内心始终鄙视他【按:《宋史》作“独徘徊康伯难于进退,陛下意终鄙之”】。于是决定任用史浩,但史浩也不符合陛下的心意;于是决定任用张浚,但张浚又没有成效;于是决定任用汤思退。如今汤思退专掌国政,又已经数月,臣推测他最终不会给陛下带来益处。宰相一旦不称职,陛下的意志就会受到一次挫折【按:“意”《宋史》作“志”】。此前陈康伯坚持让陛下讲和,和议没有成功;张浚坚持让陛下作战,作战没有应验;张浚又坚持让陛下防守,防守已经陷入困境;汤思退又坚持让陛下讲和。陛下也曾经深入考察过和、战、守这些事情吗?李牧驻守雁门,原则以防守为主,但防守正是为了作战;祖逖驻守河南,原则以作战为主,但作战正是为了求和;羊祜驻守襄阳,原则以求和为主,但求和正是为了防守【按:这里三个“所以为”,《宋史》都作“有”】。可见和、战、守本来道路不同,却可以达到同一结果【按:此上十二字《宋史》作“何至分而不使相合”】。如今陛下的心志尚未确定,规划尚未建立,有人告诉陛下金国衰弱将亡、我军正强盛,陛下便勃然产生封禅燕然山的志向;有人告诉陛下我军力量不足以支撑、金人将要来犯,陛下便颓然产生在平凉结盟的想法;有人告诉陛下我军不能进攻、金人也不能入侵,陛下又迟疑地产生以鸿沟为界的意图。臣如今替陛下谋划,使这三件事合为一个整体【按:“臣今”《宋史》作“使臣”】,天下哪有不能安定的呢【按:“定”《宋史》作“治”】?《上皇帝书》【按:疏中所说辛巳至甲申以及十年没有变化等语,应当是乾道七、八年所上】臣观察陛下即位以来,起初想要擒获单于献于宗庙社稷,如今却坐困于两个统帅而不能抗拒;起初想焚烧敌人的王庭、荡平沙漠,恢复秦汉全盛时期的疆域,如今却连淮南也失去了;起初想迅速奋发、显示雄威,凌驾汉武帝、唐太宗之上,如今国势却像南唐那样局促。陛下试着转变思虑、回头反省,那么平日的施政举措究竟是对是错、是当还是不当,到这里便可以看清了。富国有快捷的方法,强兵有重要的策略,管仲、吴起、商鞅、诸葛亮、王猛略微掌握其中的一些诀窍,都能在几年内取得成效。如今还来不及急切说明,也还不能立即实行,只是说虎狼般的敌人不能坐守,应当赶快驱逐他们离开门户罢了。金人北面击败契丹部族数十万军队,南面击退宿州七八万军队,不到一个月便取得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庐州、寿州、濠州、楚州数千里土地,这大概不是庸常之人能够估量的。刘宝、郭振之流,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陛下不要轻信人言,说他们没有能力作为。臣往来淮南,早已听说邳州、汴京治理得很好,也听说他们计划船只沿水路和陆路同时进军;但东面受大海阻隔,北面受泗水、清口、颍河水运便利的限制,不能完全利用长淮的形势,所以他们还没有打通各处,也不敢轻易出动。他们三四次送来移书,六七次发来文书,使者往来两三次,重在索回海州、泗州,必定要得到之后才肯讲和。朝廷没有深入探察他们的真实意图,便认为他们说的确实如此,仓促间把这些地方放弃了。既然得到这些地方,水运就便利快捷:从清口向下可以进入满浦,从颍河向下可以进入洪泽。我军没有力量守护淮阴、遮蔽山阳,只能退守真阳一带。他们的船只凭借淮河运河的便利,骑兵占据天长、清流的有利地势,我们真州、扬州的军队凭什么能够站稳?他们徘徊辗转,排列堡垒占据要害而不肯深入,是因为冬天已深、久旱无雨,淮水水位低,运河干涸,船只不能逼近江面。即使取得真州、扬州,也只能徒然窥伺而不能直接渡江;距离巢穴越远,运送粮食越困难,又有什么益处?他们还会派人商议和议,遥远往来,这只是在拖延时日,等待春水上涨、运河变深、江潮与闸口相应畅通。那时骑兵可以直驱,逼迫真州、扬州的守军;船只随之推进,逼近真阳的闸口,与我争夺长江的水运优势,不必忧虑粮道,可以持久地疲敝我军。完颜亮率领百万大军,长江横在面前,又没有船只,所以受阻于采石,停顿于扬州;他考虑吸取前日失败的教训,因此才有今天的举动。如今朝廷有两件幸事:幸好敌人没有入侵,幸好敌人自己离去。他们占据有利地势,本来有谋取东南的条件,为什么还要畏惧而不进来?军队已经整备出动,一路上没有受挫,却坐等控制我们的命运,又有什么忧虑而自行离去?朝廷如果认为他们本来没有用兵的意图,只是想以威胁迫使我们议和,我恐怕他们是在拖延观望、造成错误,正如臣所料。如今制服敌人的奇谋,实际上在荆襄。一支军队从唐州袭击颍昌,进而趋向汴京;另一支从邓州袭击汝州,进而趋向洛阳。过去完颜亮把部众全部集中在江边,吴拱、李道、成闵合计十万军队,安坐淮河、汉水之间,竟不能稍微牵制他的后方,反而使成闵仓皇奔回救援,白白耗损了大半兵力。宿州之战长驱直入,德顺之战深入敌境,荆襄空屯数万军队,终日饱食,却始终不能从汴京、洛阳方向出兵,来分散宿州、德顺的压力,所以敌人得以专心逼迫德顺,集中力量击退宿州。如今敌人专门进攻淮南,窥伺江面以探视国都;我军却又使荆襄的力量空虚而不作回应,反而强行驱使百姓充丁,逼迫他们守卫江岸,在楼上举烽火,在竿上架炮,修筑堡垒、设置女墙,挖掘壕沟、安置钓板,开挖陷马坑,栽木桩阻碍船只。这种形状实在可耻;堂堂大国,不能制定男子汉大丈夫的谋略,却总是做小孩子的游戏,使敌人看见后更加足以轻侮我们,怎么能够显示威严呢?

侵我徳顺之将士部曲,其巢穴多在河中;侵我宿州之将士部曲,其巢穴多在汴宋。汴洛一动,闗河震惊,淮南之寇回顾而有后忧,其势必退,不退则心摇迹孤,击之可以得志。臣不复引兵法、陈史传,葢攻其所必救,夺其所必争,此用兵之胜防。自完顔亮南侵,淮东之师败于瓜洲,淮西之师防于杨林,去嵗又狼狈于宿州,惟荆襄之师屡得利,士气全,军具偹王宣之猛,赵樽之审,相济所长,皆可以为善将。宿州之役,荆襄有掎角之令,二帅鼓舞,三军踊跃,既而止之,咸相顾无色。今敌盛兵以疑荆襄,盖亦虑有腹心之捣,其唐、邓、陈、蔡之兵未必皆精,扬声十余万,亦未必满数。往惩汝、蔡之伤,有惮荆襄之意。今吾荆襄之众,不下万人,用吾全防,乘彼惮意,留三分之一以备诸要,其余径捣直驱。设使未有大功,能掣之使退,而后议和,则辞令有气,而礼节有筋骨,不至于厚币遣使,唾去而弗纳。陛下有此竒而不发,非陛下不知,亦非陛下不能。臣窃料未有任事之人,肯承陛下之意,虑事不捷则已有祸,盖自张浚无成废罢,朝廷皆以言兵为乱人,撤藩仆闗,荡然示之以无有,而坦然交之以不疑,夫是以至此之凭陵也。今日刃侵于胸,火逼于肤,死中求活,法当寻出竒之计,而况理有必然,势有必中,非妄举轻掷如前日之比。陛下若以臣言为然,则断自宸衷,勿摇浮议,行之可使制寇之竒,勿投于无用之地。臣非不能縁饰巧语,铺张繁文,陛下何所用此?且心危情廹,有所不暇,惟陛下怜其忠而赦其简陋,幸甚,幸甚。上皇帝书【案疏中辛巳至甲申及十年无变云云,当是乾道七八年所上】臣观今日事势,训兵理财,先为富强,以待天下有变,敌国有衅,则乘机从事于中原,此今日恢复之定规也。天下未有变,吾能激之使变;生敌国未有衅,吾能挠之使衅作,使就吾之机以行吾之志,此今日规恢之竒谋也。弋者取禽,猎者取兽,方其栖深林,伏丰草,偶然自堕网罗,而后取之,非弋猎之妙也。动之使飞而触吾之罗,扰之使逸而触吾之网,网罗在此,若有所不可已,而必陷其中,此弋猎之妙也。自岐亮殒亡,葛襃自立【案:金史本纪不着废帝亮初封岐王,亦不着世宗雍初名襃,而宋史于绍兴十九年书金岐王亮弑其主亶自立,三十一年书金人立其东京留守葛王襃为皇帝,与此所称合,盖据当时传告之文,非本国习称,故金史畧之】其守国盖亦得防,然岂可以其得防而遂絶念忘怀,以为终不可图?也要当使其不得已而必舍,得防就失防,彼虽明知而无可奈何必当出此?臣所谓使彼就吾之机者,英雄图天下之妙诀也。与陛下言恢复者众矣,亦有及此者乎?正隆之末,中原本不欲南向,岐亮以势劫之,未至汴而军已离,未渡淮而盗已作,未抵江而中原大乱,数年而后定,此覆车之鉴也。葛襃鉴岐亮之败,其势不得不归于和,方陛下坚持不和之论,为葛襃者亦罔知攸济,其初欲弃河南啗我以为和,其臣力言岐亮之死,军势甚危,我不能袭而止,陈蔡之陷,汴洛大震,我不能进而退,陇右之失闗中欲倾,我不能取而归,以此三者卜天意之不与我,苦劝葛襃勿弃河南,已而削臣礼,损嵗币,欲就我以为和,而陛下难于弃要害之地,固执如初,已而大臣异议,竝边撤兵,则乘间进师,遂胁我以为和,而陛下权宜从之,葛襃谋和之序有三:势未安则欲啗我以为和,势稍立则就我以为和,势既振则胁我以为和,于是仅乃得成自辛巳至甲申,何其欲和之坚,谋和之艰也!葛襃之被衮服冕,其初未敢侥幸久长也。至是东南既和,中原渐定,而其国始可保矣。葛襃初年,金人已有亡徴,其能存立,渐致康强者,和之效也。成之既艰,保之必力,苟失和则必用兵,用兵则中原之人又复如前,而岐亮之患亦将袭后此,葛襃之所甚惧也。夫中原之与金人,其不相安久矣。靖康、建炎之际,宇宙横溃,生灵骇散,莫知性命之所寄。金人得以巻荡而平吞之,然而立伪齐而复废,还河南而复取,徘徊展转,欲奄中原而未决,欲弃中原而又惜之。既见东南之仅欲自全而不能为害也,中原久困蹂践,无所归依,其势已折而不支,于是决混一之计,大徙五国之众,杂居中原,不从令者荡尽,城邑诛及种族。中原百姓既不能抗,而又无所望于东南,力尽势穷而始定。此彼之善观天下情势,而疾徐操纵,不失其节,以是能成其强。

译侵犯我德顺的将士和部曲,其巢穴大多在河中;侵犯我宿州的将士和部曲,其巢穴大多在汴州、宋州。汴京、洛阳一旦发生行动,关河必然震动,淮南的敌寇回头便会有后顾之忧,势必退去;如果不退,军心就会动摇,踪迹也会孤立,攻击他们便可以取得胜利。臣不再引用兵法、陈述史传,因为这就是攻击敌人必然救援之处、夺取敌人必然争夺之地,是用兵取胜的规律。自从完颜亮南侵以来,淮东军队在瓜洲败退,淮西军队在杨林受挫,去年又在宿州狼狈失利;只有荆襄军队屡次获胜,士气完整,军备充足。王宣勇猛,赵樽审慎,两人互相发挥长处,都可以成为良将。宿州战役时,荆襄接到牵制夹击的命令,两位统帅受到鼓舞,三军踊跃出战,后来却被制止,众人都面面相觑、神色沮丧。如今敌人以重兵牵制荆襄,大概也顾虑我军从腹心袭击;他们在唐州、邓州、陈州、蔡州的军队未必都精锐,声称十多万人,也未必足数。过去在汝州、蔡州受过创伤,所以有畏惧荆襄的意思。如今我荆襄的军队不少于万人,应当使用全部力量,乘着他们畏惧的心理,留下三分之一防备各处要害,其余直接进攻、长驱直入。即使没有取得大功,也能牵制他们使其退兵,然后再谈和议;这样说话就有气势,礼节也有筋骨,不至于送去厚重的财物和派遣使者,却被敌人唾弃而拒绝。陛下有这样的奇谋而不施行,并不是陛下不知道,也不是陛下不能做到。臣私下推测,只是因为还没有主持事务的人肯承接陛下的意旨,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便会招来祸患。大概自从张浚无功而被废黜罢职以后,朝廷都把谈论军事的人视为制造祸乱之人,撤去藩篱、关闭关隘,完全向敌人表示我国没有防备,又坦然与他们交往而不加疑虑,因此才造成今天敌人如此横行的局面。如今刀刃已经逼近胸口,火焰已经逼近皮肤,在死中求生,按道理应当寻找出奇制胜的计策;何况这个计策合乎必然之理,符合必胜之势,并不是像前日那样胡乱举动、轻率投掷。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正确,就请从内心果断决定,不要被浮泛的议论动摇;实行它,便可以使制敌的奇谋不被置于无用之地。臣不是不能用巧言修饰、铺陈繁文,陛下何必需要这些呢?况且如今形势危险、事情紧迫,已经没有闲暇,只愿陛下怜悯臣的忠心,宽赦文章简略粗陋之处,臣便万分幸运,万分幸运。《上皇帝书》【按:疏中所说辛巳至甲申以及十年没有变化等语,应当是乾道七、八年所上】臣观察今天的形势,训练军队、治理财赋,首先使国家富足强盛,以等待天下发生变化、敌国出现裂隙,然后乘机在中原采取行动,这是今天恢复中原的确定方针。天下尚未发生变化,我们能够激发它使变化发生;敌国尚未出现裂隙,我们能够扰动它使裂隙产生,使它顺着我们的机会来行动,以实现我们的志向,这是今天谋划恢复的奇策。射鸟的人捕取禽鸟,打猎的人捕取野兽,在它们栖息于深林、藏伏于丰草时,偶然自己掉入罗网,然后捕获,并不是射猎的高明之处;驱动它使它飞起而撞上我们的罗网,扰乱它使它逃窜而撞上我们的网,罗网在这里,仿佛它不得不如此而必然陷入其中,这才是射猎的高明之处。自从岐亮死亡,葛襃自立【按:《金史·本纪》没有记载废帝完颜亮最初封为岐王,也没有记载世宗完颜雍起初名为襃;但《宋史》于绍兴十九年记载金国岐王亮杀死其君完颜亶而自立,三十一年记载金人拥立其东京留守葛王襃为皇帝,与这里所称相合。这大概依据当时传闻记录,并非金国本来的称呼,所以《金史》略去】。他守卫国家大概也有一定方略,但难道能因为他有方略,就断绝念头、忘掉此事,认为终究不能图谋吗?总要设法使他不得已而必然舍弃一处,使得到方略的同时又失去方略;即使他明知如此,也无可奈何,必定要走这一步。臣所说使敌人顺着我们的机会行动,是英雄谋取天下的妙诀。向陛下谈论恢复的人很多,有人谈到这一点吗?正隆末年,中原本来不想南下进攻,岐亮凭借威势强迫他们;军队还没有到汴京,军队就已经离散;还没有渡过淮河,盗乱就已经发生;还没有抵达长江,中原便大乱,几年以后才平定,这是前车之鉴。葛襃鉴于岐亮失败,形势上不得不归于讲和。正当陛下坚持不和的主张时,作为葛襃却不知道怎样才好:起初想放弃河南,把它送给我们来换取和议;他的臣下竭力陈说,岐亮死后军势非常危险,不能乘机袭击便应停止;陈州、蔡州陷落,汴京、洛阳大为震动,不能进攻便应退兵;陇右失守,关中将要倾覆,不能夺取便应返回。根据这三件事判断上天不帮助自己,便苦苦劝葛襃不要放弃河南。后来他削减臣下的礼仪,减少岁币,想要主动接近我们求和;但陛下难于放弃要害之地,仍像起初一样固执。后来大臣意见不一,沿边撤兵,葛襃便乘机进军,终于胁迫我们求和,陛下权宜之下接受了。葛襃谋求和议的步骤有三:形势尚未稳定时,想用河南引诱我们求和;形势稍有站稳时,主动接近我们求和;形势已经振作时,便胁迫我们求和。于是仅仅从辛巳到甲申才得以成功。它想求和的意志多么坚决,谋求和议的过程多么艰难啊!葛襃穿上衮服、戴上冕冠时,起初还不敢侥幸认为能够长久。到了这时,东南已经和议,中原逐渐安定,他的国家才算可以保全。葛襃初年,金人已经出现亡国征兆;它能够保存下来,逐渐达到安定强盛,是和议带来的效果。取得和议既然艰难,保住和议就必须用力;如果失去和议,就必然用兵;一旦用兵,中原人又会像从前一样,而岐亮造成的祸患也将再次降临,这是葛襃最为害怕的。中原与金人长期以来本来就不能相安。靖康、建炎年间,天下横遭溃乱,百姓惊散,不知性命寄托在哪里。金人得以席卷并吞并中原,然而建立伪齐后又废掉,归还河南后又重新夺取;反复徘徊,想要吞并中原却没有决断,想要放弃中原又舍不得。后来看到东南只想求得自保、不能造成危害,中原长期受困于蹂躏、无处归依,形势已经衰败而无法支撑,于是决定实施统一计划,大规模迁徙五国的百姓杂居中原,不服从命令的全部荡平,连城邑和族人也一并诛杀。中原百姓既不能抵抗,又对东南没有任何希望,力量耗尽、形势穷困之后才安定下来。这正是金人善于观察天下形势,调节缓急、操纵局面而不失分寸,因此能够成就强盛。

然号为相属,而实未尝相安。天意留此与我,若将以待恢复者也。岐亮好胜自任,以为中原之人食我水土,为我臣仆者,数十年无有不从,而不知中原之人非相服之真心,特以风恬浪静,难以施其鼍作鲸吞也。风涛忽起,足以鼓跃而簸掉,则平时蓄憾之心至此得以逞矣。岐亮之还师,未尝为我所得,而多为中原百姓所歼;闗中、陇右、山东、河南州县之稍复,未尝为我所下,而皆为中原百姓所献。岐亮一动,而中原之衅作为吾之利也,如此为彼之害者如此。葛襃因岐亮之变,觉中原之心,故其谋欲静以安之。中原安则其国安,其国安则其身安。臣知葛襃永不敢离燕地,永不敢兴南师。何者?其身所以得此位,因前人之举此事也。我又为之,则我身乌知其不为亮,他人乌知其不效我也。葛襃明见此理,坚守此説,故十年而中原无变。葛襃之説终不移,则中原之变终不作中。原之变终不作,则金人之势终不倾。不知我将坐待以至何时也?近者,谁为葛襃之谋,寛诱中原之众?吾淮南迁徙之民稍复还归,或者以是为忧,而臣益以窥见葛襃之心,可以行吾之谋也。盖彼务为销变,而吾当激之使变生;彼务为省衅,而吾当挠之使衅作。陛下既了然见天下之势,则当断然随势而施谋。傥移乘舆,进幸建康,则中原必讙传亲征。彼不得不签刷调发以为之备,则木末之风渐起,江心之浪随生。中原之情固已汹汹而不靖,岌岌而不宁,将渐逞前日正隆之态。岐亮以断然不移之决,持炽然不可向之威。方其签发,固已不肯尽从。观葛襃之庸,岂可以比岐亮之果鋭?人不肯尽从亮,则不肯尽从襃也必矣。不肯尽从,则其间必有强黠好争、踊跃思动者出而为抗,此天下有变之端也。间遣一使者复请园陵,其势决不肯从。不从,则备我益急;备我益急,则中原益骚。又间遣一使者求减嵗币,其势亦决不肯从。不从,则备我愈盛;备我愈盛,则中原愈扰。或者以为鸷鸟将击而匿形,苟欲图人,不当惊使为备,此未可与权也。吾之警使为备者,乃欲激之使变生,而挠之使衅作。彼不如此,则无以动中原。中原动,则彼覆亡之萌,而吾恢复之资。如此一两年之间,可以渐致中原之哄,坐成敌国之乱。而吾厉兵秣马,扬欲进之声而未动;飞符走檄,作欲往之势而未行。中原一扰,则不能遽止,寖久而寖多,寖广而寖炽。彼方分刃以支中原,未暇全刃以及东南也。中原室内之患,东南门外之忧,彼将孰先?则吾虽产其祸,而未即受其敌。其初隂搅之而未明犯之,及其成败之未决,去住之未定,分道整军而前,收中原之豪族以为吾爪牙,据中原之沃壤以为吾囊槖,立契丹之主,使率契丹之众归其故部,还为契丹;立渤海之主,使率渤海之众归其故部还为渤海诸国之在中原者,各随其主而返其故部,则女真亦不能独立于中原。今人徒见其外庞然以大,而不知其中枵然以空。女真之众,曾不当奚、契丹、渤海、韎▯等诸国十之一;五国之众,又不当河南、山东、河朔、闗陇等诸道百之一。措女真于五国之间,固已甚微;措五国于中原之内,盖益甚▯。今吾与中原相合而为一,则五国不得不散而去,女真不得不迸而归。苟其不然,则亦自相鱼肉,决不能相守不贰,以与我竝争于中原也。五姓之乱,刘氏为匈奴而羯灭之;石氏为羯而冉闵灭之;鲜卑又灭之;慕容氏为鲜卑而氐灭之;复兴而晋又灭之;苻氏为氐而羌灭之;复兴而羌又灭之;姚氏为羌而晋灭之。金人残灭诸国,蹂躏中原,假合而为一家。凡今相处者,非其不共戴天之雠,则其不反兵之雠也。故不独中原与金人不相安,而诸国亦与金人不相安也。金人常蓄土摧瓦解之势于其腹心,而吾不思所以谋之,亦可谓偷安苟活之计矣。使偷而可安,苟而可活,如是而能久,犹云可也。太祖、太宗相与议汴洛之都,太宗以迁为难,则决防居汴。太祖叹曰:“不及百年,东南之力竭矣。”未五六十年,而东南己以病告。盖重兵宿于京师,而供给仰于东南。京师之备愈滋,则东南之力愈负重。今以东南为国,西自兴梁,东至吴越,罗兵为守,已过承平之大半而未止也。不独养兵,而所以为国之具,其取诸东南者,又倍重于承平之时。今将五十年矣,其力日削一日,嵗朘一嵗。苏绰之在魏也,以国用不足,重为征税之法,既而叹曰:“今所为正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之?东南立国之初,一时张弓之法,至今不弛,而更急者多矣。

译然而他们名义上相互接连,实际上从未真正相安。上天把这些留给我们,仿佛是要等待我们恢复中原。岐亮好强自任,认为中原人吃着金人的水土、做金人的臣仆,几十年来没有不服从的,却不知道中原人并非真心臣服,只是风平浪静时,难以施展他们像鼍龙鼓动、鲸鱼吞食那样的行动。一旦风涛骤起,足以鼓动、翻卷、颠簸他们,平日积蓄的怨恨之心到此便可以发泄。岐亮回师,并不是被我们击败的,而大多是被中原百姓消灭的;关中、陇右、山东、河南各州县逐渐恢复,也不是被我们攻下的,而都是中原百姓献出的。岐亮一有行动,中原的裂隙就转化为我们的利益;这就是对他造成的危害。葛襃因为岐亮的变故,察觉到中原人的心意,所以他的谋略是使中原安静下来。中原安定,他的国家就安定;国家安定,他自身就安全。臣知道葛襃永远不敢离开燕地,永远不敢兴兵南下。为什么呢?他能够得到这个位置,是因为前人发动了这件事;如果我也这样做,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另一个亮,别人又怎么知道不会仿效我呢?葛襃明白这个道理,坚守这种主张,所以十年间中原没有发生变化。葛襃的主张始终不改变,中原的变乱就始终不会发生;中原的变乱始终不发生,金人的势力就始终不会倾覆。不知道我们要坐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近来是谁替葛襃谋划,宽缓地诱导中原百姓?我方淮南迁徙的百姓逐渐返回故乡,有人或许因此忧虑,而臣反而由此更加看清葛襃的心思,认为可以实行我们的谋略。他竭力消除变乱,我们就应当激发他使变乱发生;他竭力减少裂隙,我们就应当扰动他使裂隙产生。陛下既然已经清楚看见天下形势,就应当果断顺应形势而施行谋略。假如陛下迁移车驾、前往临幸建康,中原必然纷纷传说皇帝亲自出征。葛襃不得不征调军队来防备,于是细微的风声会渐渐兴起,江心的波浪也随之生出。中原的人心本来已经汹涌而不安定、危险而不宁静,将逐渐恢复正隆年间的状态。岐亮凭借果断不移的决心,保持炽烈而不可抵挡的威势;当初征调军队时,已经有人不肯完全服从。看葛襃的庸弱,怎么能与岐亮的果断锐利相比?有人不肯完全服从岐亮,就一定也不会完全服从葛襃。既然不肯完全服从,其中必定会有强悍狡黠、好勇争先、踊跃思变的人出来抗拒,这就是天下发生变化的开端。间或派一名使者再次请求祭扫园陵,按形势他决不会答应;他不答应,就会更加紧急地防备我们;防备我们越急,中原就越骚动。又间或派一名使者请求减少岁币,按形势他也决不会答应;他不答应,就会更加大力备战;备战越盛,中原就越受扰乱。有人认为,猛禽将要攻击时应当隐藏形迹;如果想图谋别人,就不应惊动对方使其防备。这种人还不能与他谈论权变。我们用警告使他防备,正是想激发他使变乱发生、扰乱他使裂隙产生;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撼动中原。中原一旦动荡,就是他的覆亡萌芽,也是我们恢复中原的凭借。这样一两年之间,就可以逐渐造成中原的喧乱,坐等敌国发生混乱。而我们整顿兵器、喂饱战马,声称想要进军却暂不行动;飞传符檄,制造将要出兵的声势却不真正前往。中原一旦骚动,就不能立即停止,时间越久,骚乱越多;范围越广,势头越炽烈。他正在分兵应付中原,无暇把全部力量用于东南。中原内部的祸患与东南门户外的忧患,他将先处理哪一边?这样我们虽然制造了他的祸患,却暂时不会立即承受他的攻击。起初暗中搅动他而不公开侵犯,等到胜败尚未确定、进退尚未决定时,再分路整军前进,收取中原豪族作为我们的爪牙,占据中原肥沃土地作为我们的粮仓财库,拥立契丹的君主,使他率领契丹部众返回原来的部落,重新成为契丹;拥立渤海的君主,使他率领渤海部众返回原来的部落,重新成为渤海。中原各国的人,分别跟随自己的君主返回原来的部落,那么女真人也不能独立存在于中原。如今人们只看见它外表庞大,却不知道它内部空虚。女真人的人数,还不到奚、契丹、渤海、韎▯等各国人数总和的十分之一;这五国的人数,又不到河南、山东、河朔、关陇等各道人口的百分之一。把女真人放在五国之间,本来已经非常微小;把五国放在中原之内,就更加微弱了。如今我们与中原联合为一体,五国就不得不分散离去,女真人就不得不逃散回归。即使不是这样,它们也会互相残杀,决不能彼此守望、不生二心而与我们一起争夺中原。五姓相继发生的乱事中,刘氏以匈奴身份被羯人消灭;石氏以羯人身份被冉闵消灭;鲜卑又消灭了冉闵;慕容氏作为鲜卑的一支又被氐人消灭;慕容氏复兴后又被晋朝消灭;苻氏作为氐人又被羌人消灭;复兴后又被羌人消灭;姚氏作为羌人又被晋朝消灭。金人残灭各国、蹂躏中原,不过是假合而成为一家。如今共同生活在这里的各族,不是与金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敌,就是有不拿武器反击便不能罢休的仇敌。所以不只是中原与金人不能相安,各国也都与金人不能相安。金人常常在腹心内部积蓄土崩瓦解的形势,而我们却不思考怎样谋划对付它,也可以说是偷取安逸、苟且求活的计策。假使偷安可以安定、苟且可以存活,而且这样还能长久,那还可以说得过去。太祖、太宗一起商议以汴京、洛阳为都城,太宗认为迁都困难,于是决定定都汴京。太祖叹息说:“不到一百年,东南的力量就会耗尽。”还不到五六十年,东南已经以困乏告急。大概重兵驻扎在京师,供给却依赖东南;京师的防备越增加,东南的力量承担的负担就越重。如今以东南作为国家,从西边的兴元、梁州直到东边的吴越,罗列军队进行防守,已经超过太平时期的大半还没有停止。不仅养兵费用增加,作为国家运转所需的各种物资,从东南征取的,也比太平时期加重了一倍。如今将近五十年了,东南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削弱,赋税一年比一年减少百姓的财富。苏绰在北魏时,因为国用不足,重定征税办法,后来叹息说:“如今所做的正像拉满弓一样,这不是太平时代的办法。”后世君子,谁能把弓弦放松呢?东南立国之初一时采用的紧张国策,直到今天仍未放松,反而有许多地方更加急迫。

近世赵开为盐酒之法,以赡蜀师,将死言曰:“若因循不恢复,蜀将大困,而我为祸首也。”此与蘓绰之意无异。今张弓之法不弛而更加急,恐非可以持久也。大抵东南本非久立国之地,民力尽则国从之。汉自灵帝以后而南北分,在南为孙氏;晋自愍帝以后而南北分,在南犹为司马氏,已而为刘氏,为两萧氏,为陈氏;唐自昭宗以后而南北分,在南为杨氏,已而为李氏。其间拥虗器,徒有名号者居多,亦可谓国非其国也。故在今日不得不注意中原,以纾东南廹切之势,以圗宗社坚长之防。西晋凡五十二年,武帝麤安者二十余年,而惠帝怀愍极乱者三十余年,至元帝中兴而中原已无情于司马氏矣。何者?相恩之日少,相毒之日多也。故晋人恢复为难,然桓温至灞上,刘裕入长安,中原犹有恋恋之情。所谓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何之?是时闗中相继为苻、姚割据,将八十年,与刘裕初漠然也,而苦邀其留,痛恨其返,盖虑北有拓跋,西有赫连也。我自太祖造邦,徳泽洽于中原者二百年,今相离虽渐久,而其情未冺也。为我毁族、为我杀身者不可胜数,而终不悔,岂可使之帖然受制于人,而无所泄其愤,阔然相疎于我,而无所効其情哉?绍兴、隆兴屡欲恢复而不就,盖谋国大臣、握兵诸将之过,而非中原之难下也。中原难下,当在他时,日愈久而情愈衰,则相视如路人,甚则相疾如仇雠,此则中原难下之时也。宣和取燕山,契丹曰:“南人只道燕云是我故地,不道属我已二百余年,能无许久君臣之情?”今日但当死鬭,故涿、易二州之外,其余皆恝然也。他时中原固应有此气象,有此气象则难圗矣。政不惟气象难圗且恐当有草莱豪杰起而收之。今日虽有豪杰,亦未能收,何者?人情未忘我也。人情未忘,则知有我,不知有他。从我则能行,舍我则不能立。故豪杰睥睨而不敢轻发,必待我而后可动。虽使有赤眉、王郎,亦必托汉为名,托汉为名则借汉为重,是其权已在汉,则终当归汉。何者?伪不敌真也。今陛下握金人兴亡之权,制豪杰从违之命,而或者谓恢复为难,陛下过聴而未决,则是未尝有以的然可指之形,判然不可易之理而告陛下者也。臣谓今日有事于中原,以十分为率而计之,六分用中原攻金人,一分用诸国攻金人,三分用东南攻金人。若十分尽仰东南,此晋宋所以多无成也。宋文帝谓佛貍曰:“河南旧是我地,今当修复。”不干河北,不知中原已无情于司马氏,而安得有情于刘氏也?故檀道济、王▯谟之力易穷,佛貍之势难遏。盖专取力于东南,而无所借助于中原,此元嘉所以再举而再屈,非今日事势之比也。今日事势大略与东汉相同。西汉自髙祖以至平帝二百年,而夺于王氏十五年,光隂未逺,风声相闻,故人情思汉为深。光武起于中原,其势为便。陛下兴于东南,其势为不甚便。然光武极其力坚其志,而期于必成。陛下容有所疑,容有所惮者,必有一掷之语,孤注之言,以动摇陛下之心,而不知天下有全防如臣之谋也。光武至不乐兵,尝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闗东初旱,不堪兵间之积苦,且欲置隗嚣、公孙述二子于度外,然终不能自已者,虑后患之难图也。况陛下守东南难久立之地,对女真不并存之敌,未易可以安枕髙卧,置此于度外,以隗季孟、公孙子阳待之也。夫天下之势至此不变,则不解,气▯烦蒸,非疾雷迅雨,则郁滞之气不散,清明之气不回。当是之时,惟英主能与世为雷雨。陛下真英主也,可惜蹉跎玩时将老,陛下之齿发迤逦遗患将殃陛下之子孙。凡今所患,兵之未精,财之未裕,陛下试令臣熟数于前,然后知兵非难精,财非难裕。臣虽无似,自度与陛下办此而不难。陛下诚能变风俗,销朋党,使淫辞诐行者举不得作,则出而与陛下同心圗事。协力济功者,将患其多,不患其少。臣虽不才,诚自信与陛下办此而不难。臣非敢自谓能也。陛下有英主之髙资,一借箸可以转移天下之安危,一蹑足可以铃制英豪之死生。故臣敢谓与陛下画防,与陛下任事,足以取效而无难。恃陛下之为英主也,惟陛下圗之。

雪山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二宋 王质 撰奏议

译近代赵开制定盐酒法,以供养蜀地军队,临死时说:“如果因循守旧而不恢复中原,蜀地将极度困苦,而我就是制造祸患的首要责任人。”这与苏绰的意思没有不同。如今紧张国力的办法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急迫,恐怕不能长久维持。大体说来,东南本来就不是可以长久建国的地方,百姓力量耗尽,国家也会随之灭亡。汉朝自灵帝以后南北分裂,南方是孙氏;晋朝自愍帝以后南北分裂,南方仍是司马氏,后来成为刘氏、两个萧氏政权以及陈氏;唐朝自昭宗以后南北分裂,南方先是杨氏,后来是李氏。其中占有空虚的帝位、徒有名号的政权很多,也可以说国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国家了。所以在今天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中原,以缓解东南紧迫的形势,谋划宗庙社稷长久稳固的策略。西晋共五十二年,武帝大体安定的二十多年,惠帝、怀帝、愍帝极度混乱的三十多年;到元帝中兴时,中原已经对司马氏没有感情了。为什么呢?彼此施恩的日子少,彼此受害的日子多。因此晋人恢复中原很困难,但桓温到达灞上、刘裕进入长安时,中原仍有依恋之情。所谓长安十陵,是国家的坟墓;咸阳宫殿,是国家的房屋;舍弃这些,还能到哪里去呢?当时关中相继被苻氏、姚氏割据,将近八十年;起初对刘裕漠不关心,后来却苦苦请求他留下,痛恨他返回,大概是担心北面有拓跋氏、西面有赫连氏。自太祖建立国家以来,恩德润泽中原二百年;如今彼此分离虽然逐渐久远,但中原人的情感还没有消失。为我们毁灭宗族、为我们舍弃生命的人数不胜数,而且始终不曾后悔,难道能让他们安然受制于别人,却没有地方发泄愤恨;与我们远远疏离,却没有地方表达感情吗?绍兴、隆兴年间多次想恢复中原却没有成功,大概是谋划国家的大臣和掌握军队的将领造成的过错,并不是中原难以攻取。中原真正难以攻取,应当在更晚的时候;时间越久,感情越衰退,彼此看待就会像陌生路人,严重时甚至会像仇敌一样相互憎恨,那才是中原难以攻取的时候。宣和年间攻取燕山时,契丹人说:“南方人只知道燕云原本是我们的土地,却不知道它归属于我们已经二百多年,难道能没有长久的君臣感情吗?”如今只应当拼死战斗,所以除涿州、易州二州之外,其余地方都漠不关心。将来中原本来应当出现这种景象;有了这种景象,就难以图谋。不但这种气象难以图谋,而且恐怕还会有草野豪杰兴起而自行收取中原。如今虽然有豪杰,也还不能收取中原,为什么呢?因为民心还没有忘记我们。民心没有忘记我们,就知道有我而不知道有他;跟随我们就能有所作为,舍弃我们就不能立足。因此豪杰虽然窥伺局势,却不敢轻易发动,必定要等待我们,然后才可以行动。即使有赤眉、王郎那样的人,也一定要假托汉朝的名义;假托汉朝的名义,就借助汉朝增加自己的权威,这样权力已经归于汉朝,最终就应当归附汉朝。为什么呢?虚假终究敌不过真实。如今陛下掌握着金人兴亡的权力,控制着豪杰是否服从的命令;但有人说恢复中原困难,陛下听信过度而不能决断,这说明还没有人把确实可以指明的形势、明确不可改变的道理告诉陛下。臣认为,今天在中原用兵,如果按十成计算,六成力量用中原人攻打金人,一成力量用各国攻打金人,三成力量由东南出兵攻打金人。如果十成力量全都依赖东南,这正是晋、宋多次无功的原因。宋文帝对佛狸说:“河南原来是我的土地,如今应当修复。”却不顾河北,不知道中原已经对司马氏没有感情,又怎么会对刘氏有感情呢?所以檀道济、王玄谟的力量容易耗尽,佛狸的势力却难以遏制。大概是只从东南取得力量,而不借助中原,所以元嘉年间两次出兵两次受挫,这与今天的形势不同。今天的形势,大略与东汉相同。西汉从高祖到平帝共二百年,被王氏夺取十五年;年代相隔不远,风声彼此相通,所以民心思念汉朝很深。光武帝在中原起兵,形势便利;陛下在东南兴起,形势并不十分便利。然而光武帝竭尽力量、坚定志向,期望一定成功。陛下或许有所疑虑,或许有所畏惧;一定有人用孤注一掷、背水一战之类的话来动摇陛下的心,却不知道天下还有像臣这样谋划全局的人。光武帝甚至不喜欢用兵,曾说:“每出一次兵,头发胡须就会白一些。”关东最初遭遇旱灾,不能承受军旅积累的痛苦,他还想把隗嚣、公孙述这两个人置之度外;但最终不能自行停止,是担心后患难以图谋。何况陛下守着东南这个难以长久立国的地方,面对女真这个不能共存的敌人,不容易安枕高卧,把他们置之度外,像对待隗季孟、公孙子阳那样。天下的形势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改变,就不会解除;气候闷热,若不是迅疾的雷雨,郁积的气息就不能消散,清明的气息就不能恢复。在这种时候,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与世道共同化作雷雨。陛下真是英明的君主,可惜蹉跎岁月、玩忽时机而将要衰老;陛下的年龄和头发渐渐增长,遗留下的祸患将殃及陛下的子孙。如今所有的忧患,无非是军队尚未精强、财力尚未充裕。陛下不妨命臣当面详细列举,然后就会知道,军队并非难以精强,财力也并非难以充裕。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自信只要和陛下一同办理这些事,并不困难。陛下如果真能改变风俗,消除朋党,使那些淫靡的言辞和邪僻的行为全都不得发生,那么臣便可以出来和陛下同心谋划国事。协力成就功业的人,将只怕太多,不怕太少。臣虽然不才,确实相信和陛下一同办理这些事并不困难。臣并不是敢自称有这样的能力。只是陛下具有英明君主的卓越资质,稍加筹划就可以转移天下的安危,略施手段就可以掌握英豪的生死。所以臣敢说,和陛下一同谋划防务、和陛下一同担当政事,足以收到成效而没有什么困难。臣是依仗陛下是一位英主,才敢这样说。希望陛下加以谋划。《雪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二 宋王质撰 奏议